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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作者:澳-格雷格·伊根 当前章节:12068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4:58

(不宽恕贫乏)

2051年2月

玛丽亚说:“把一切重新计算到第五纪元,然后给我看兰伯特的日出。纬度0,经度0,高度1。”

她盯着空白的工作区等待着,努力抗拒改变指令、让软件将模拟的每个阶段都显示出来的诱惑。那样会大幅减缓事情的进展。几分钟后,一个布满裂缝的黑暗平原出现了,沐浴着银色的光芒。无名的太阳——庞大而耀眼,低垂天边,远远看去白得不像话——把地平线上的一连串死火山映衬成了黑色的剪影,仿佛一排尖牙。在前景中,地表看起来平滑而荒凉。

玛丽亚将她的视角提高到一千米,然后向东掠去。地形不断重复,龟裂的岩浆岩平原漫漫无边,只有对称得令人感到怪异的死火山锥体才会打断它。这种特定而细致的风景不过是一系列计算机化的“艺术家印象”,是根据针对这个星球地形的纯统计数据按需制造的。模拟本身并没有处理琐碎到像个别火山这样的事物。如果打算在这颗星球上有所发现,游览是一种浪费时间的手段——但是很难忍住不以探险家的心态对待这个世界,就好像必须从它的外观中费尽心思地推断出它的秘密来——哪怕事实恰恰相反。玛丽亚不情愿地冻结了图像,直接进入底层数据。大气层又太稀薄了。而且这一次,几乎完全没有水素。

她回溯了模拟的历史,看看水素是什么时候丢失的,但是这个版本的兰伯特一直没能拥有规模可观的海洋,或者冰帽,或者水汽。她略微改变了原始气体和尘埃云的成分,增加了蓝色原子和黄色原子的比例,希望这将最终导致兰伯特的大气密度增加。结果,她令柯伊伯带中超过一半的碎片凝聚成一颗全新的、稳定的外行星。于是,源自柯伊伯带并最终撞击兰伯特的富冰彗星数量大幅减少,使它损失了迄今为止最大的水素来源——以及大部分大气。火山爆发释放的气体提供了一个糟糕的替代品。压力太低,化学成分也完全错误。

玛丽亚开始希望自己当初能闭上嘴巴。她在电话里花了近一个小时才令达勒姆相信,值得尝试给兰伯特一个适当的天文学背景,以及一个可以上溯到太阳诞生的地质历史。

“如果我们把这个世界作为一个既成事实来呈现,说:‘看,它可以存在于自动域中’……人们的回应显然将是‘是啊,它可以存在——如果你亲自把它放在那里——但这并不意味着它有可能形成’。如果我们能够确立一系列的起始条件,证明它们终将产生具有合适世界的行星系统,这就减少了一个可以用来对付我们的不确定性因素。”

法国数学家、天文学家和物理学家,在概率论和天体力学方面有重要贡献。 达勒姆最终同意了,于是她采用了一个现成的行星系统建模程序——该程序有个大不敬的名字:“拉普拉斯 赌场”——并将其适配了自动域的化学和物理学——不是自动域元胞自动机的深度物理学,而是这些规则的宏观后果。大体上,这可以归结为指定各种自动域分子的属性:键能、熔点和沸点与压力之间的关系等。水素不只是换了个名字的水,黄色原子也与真正的氮不完全相同——不过某些化学反应还是可以在现实中找到一对一的对应。在原星云这个巨大的分馏器中,相对密度和挥发性的细微差别可能对每个行星的最终组成产生深远影响。

还有一些基本的区别。由于自动域没有核力,太阳将完全由引力能加热——当弥漫的原始气体云向自身坍缩时其分子获得的速度。在真实的宇宙中,无法点燃核聚变反应的恒星最终会变成寒冷、短命的褐矮星,但根据自动域物理学,引力加热可以为一颗足够大的恒星提供数十亿年的能量(空间和时间的单位不是严格意义上可转换的——但除了纯粹主义者,每个人都会那样做。如果一个红色原子的宽度被认为是氢原子的宽度,而每个时钟刻度走一个格子间距被认为是光速,一个多少还算合理的对应关系就出现了)。同样的道理,尽管兰伯特行星缺乏放射性同位素衰变提供的内部加热,但它自身形成时的引力热足以驱动构造活动持续到差不多和太阳发光的寿命一样长。

如果没有核聚变来合成各种元素,它们的起源便仍然是一个谜,而一团简单省事的气体云——所有三十二种元素都能找到踪迹,质量和旋转速度也合适——就只能被视为理所当然了。玛丽亚本想探索气体云可能的来源,但她知道,如果她继续游说达勒姆扩大职权范围,这个项目将永远不会完成。重点是要探索自动域生命的潜在多样性,而不是发明整个宇宙学。

在重要条件的范围中,自动域中的引力与现实世界的引力一样,接近于经典的牛顿反平方定律,因此现实世界中通常的轨道动力学全都适用。在极端密度下,元胞自动机的离散性会导致它与牛顿——乃至爱因斯坦甚至朱氏的理论有着巨大的差异,但玛丽亚并不打算用黑洞或者其他奇异事物装点她的宇宙。

事实上,引力曾被认为是兰伯特最初选择的自动机规则的一个无关紧要的副作用——因为根本没有可能运行一个大到能让引力产生些许作用的自动域——曾有几个人试图去除这一冗余,而保留其他一切。但是没有一个成功。他们的“合理化”版本产生的化学丰富性总是远远不及原版。一位秘鲁数学家里卡多·萨拉萨尔最终证明,他们本不应该费这个事:自动域规则处于两种差别极大的算法复杂度的边界上,任何希望提高效率的修补都必然自取灭亡。引力存在与否本身对自动域化学没有影响,但这两种现象的根基在简单的自动机规则中似乎是不可分割地纠缠在一起的。

玛丽亚的目标是一颗拥有四颗行星的恒星。三个小世界,一个巨行星。种子世界兰伯特是距离太阳第二近的——如果可能的话,有一个大小适中的卫星。无论在现实世界中,潮汐是不是演化的驱动力以及生命从海洋走向陆地的桥梁(即使太阳本身无论如何都会导致小的潮汐),使兰伯特尽可能地与地球相似也没什么坏处,因为地球仍然是唯一可以寻求灵感的样板。既然地球演化的许多方面仍有争议,最安全的策略是涵盖每一个可能有意义的因素。其他行星的引力效应将确保存在一套具备合理复杂度的米兰科维奇循环:轻微的轨道变化和轴摆动,造成长期的气候变化、冰期和间冰期。一条彗星和其他碎片构成的带将使图景更加完整——不仅在早期阶段提供大气层,更能在未来的几十亿年里偶尔造成大灭绝。

诀窍是确保所有这些所谓的演化增强特征能够契合兰伯特某个从一开始就支持种子有机体的版本。为了让兰伯特自动菌能够自给自足,玛丽亚想出了六种对它的修改方案,但在做最终决定之前,她还在等着看有哪些环境可以利用。

有一个问题仍然没有得到解答:种子生物体——或者任何种类的生命——是否可能在兰伯特上自发产生,而不是被人类放置在那里。马克斯·兰伯特当初设计自动域的理由是希望能观察到自我复制的分子系统——原始生命——从简单的化学混合物中产生出来。自动域旨在在现实世界的化学和最早对“人造生命”撩人兴致的抽象概念之间提供一个折中方案:对于前者来说,在试管实验中操作和监测起来既困难又昂贵,而在准确的模拟中计算起来又非常缓慢;而诸如计算机病毒、遗传算法、嵌入简单元胞自动机世界的自我复制机器之类的“人造生命”都很容易计算,却又无法给现实世界分子生物学的起源提供多少启示。

兰伯特花了十年时间,试图找到能导致自动域生命自发出现的条件,但没有成功。他构建了兰伯特自动菌——一个为期十二年的项目,以便让自己确信他的目标并不荒谬,并证明至少有某种活的生命可以在自动域生存,无论它是如何出现的。兰氏菌让他永久地偏离了方向。他再也没有回到他最初的研究。

玛丽亚曾经幻想在生物起源领域开启自己的尝试,但是并没有付诸任何行动。这种工作是无止境的。相比之下,兰氏菌的任何突变问题看起来都是完全可控而且定义明确的。虽然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涉及达勒姆试图证明的核心问题,但她很高兴他选择了妥协。如果他坚持从一个完全没有生命的世界开始他的“思想实验”,那么从无生命物质向最简单的自动域生命的过渡中的不确定性就会令项目的其他方面都变得微不足道。

她废弃了荒凉的兰伯特星球,回到了原始气体云。她调出一个装满滑块控件的小工具,调整云的成分,把她之前在蓝色和黄色比例上所增加的量减半。这是靠试错过程建立起来的行星学。在现实世界中,很久之前就有人为拥有类地球行星的星系编制出了起始条件,但从来没有人为自动域做过类似的工作。谁也不曾有理由那么做。

玛丽亚感到一丝不安。每当她停下来提醒自己,这些世界永远不会存在——甚至不会有兰氏菌群落的“存在”那种意义上的存在——整个项目的前景似乎都转变了,像海市蜃楼一样退到了远方。这项工作本身是令人振奋的,她所能期望的也不过如此,但是每当她强迫自己把这一切放在背景中——不是在自动域中,而是在现实世界中——她都会发现自己头晕目眩,无所适从。达勒姆做这个项目的理由比这个项目本身的内部逻辑要脆弱得多。从这个工作中退出来就像从一个坚硬的星球上走下来,看到它变成了一个轻飘飘的气球。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下面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混凝土在正午阳光无比真实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达勒姆给了她很多钱,这些钱可以用来让弗朗西斯卡接受扫描。这条理由便足以让她坚持下去。哪怕这个项目最终没有用,至少它没有什么坏处。这要强于在一些享乐主义虚拟现实度假村或者一些为精神病儿童设计的互动战争游戏中工作。她让窗帘落回原处,回到了办公桌前。

气体云飘浮在工作区的中间,大致呈球形,被渲染为可见,尽管它的宇宙中没有恒星——这一点很可惜。这意味着兰伯特未来的居民注定孤独,没有机会遇到外星生命——除非他们建造自己的计算机,并做出其他行星系统和其他生物圈的模型。

玛丽亚说:“重新计算一下,然后再给我看日出。”

她等待着。

而这一次——当然是伪色——日盘呈现明亮的樱桃红,厚厚的云层下,橙色和紫色的光带布满了天空——整个场景不断重复,在她面前延展开来,闪闪发光,上下颠倒。这是水面上的倒影。

在八点还差一刻钟的时候,玛丽亚考虑从系统中退出,去吃点东西。她仍然很兴奋,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已经接近了这样一个状态:如果继续坚持,她在接下来的三十六个小时内将是一个废人。

她已经找到了尘埃云的一系列初始条件,可以恒定产生能够支持生命的兰伯特版本,以及她一直在寻找的所有天文学条件——除了大卫星,那将是一个很好的点缀,但并非不可或缺。明天,她可以开始为兰氏菌提供在这个世界上独立生存的手段:在阳光的帮助下,从稀薄的空气中自己制造营养糖。其他工作者已经设计了各种捕获能量的色素分子。叶绿素的“直译”版本并不具备正确的光化学特性,不过人们已经发现了一些有用的类似分子。现在的问题是要确定,哪些在被整合到细菌的生化过程中时产生的难题最少。将光合作用引入自动域将是项目中最困难的部分,但玛丽亚很有自信。她研究了兰伯特的笔记,已经熟悉了他为使生化过程适配自动域怪异的化学而开发的全部技术。即使她为了方便选择的色素并不是能完成这个任务最有效的分子,只要种子生物体能够生存和繁殖,它便具有最终自己发现更好解决方案的潜力。

潜力,如果不是机会的话。

她正准备关闭“拉普拉斯赌场”,一条信息出现在工作区的前台。

朱诺:对响应时间和错误率的统计分析表明,你与JSN的链接受到了监控。你想改用加密级别更高的协议吗?

玛丽亚摇了摇头,感到好笑。这一定是软件中的一个漏洞,而不是线路上的。“朱诺”是一个公域程序(免费,但对捐赠来者不拒),她下载它纯粹是为了声援美国的隐私游说团体。那边的联邦法律仍然规定个人使用错误检测软件和任何半正式的加密算法是非法的——以免妨碍了联邦调查局的事——所以玛丽亚给了“朱诺”的作者一笔捐款,以帮助他们打好这场仗。实际上,安装这个程序就是个笑话。有人费尽心思偷听她与母亲的谈话,她乏味的虚拟现实合同工作,或者她在自动域中自我放纵的旅行,这些想法简直荒唐可笑。

不过,玩笑还是要开下去的。她在JSN上调出一个文字处理器——用终端的本地处理器,光纤的窃听者就看不到了——然后输入。

不管你是谁,请注意了。我即将展示兰福特心智抹除分形蛇尾鸡,所以……

门铃响了。玛丽亚看了下窥孔摄像头的图像。前门台阶上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四十出头,穿着保守。在她身后,关于她身份的线索清晰可见:一辆紧凑的双座三菱“阿瓦隆”电动车。在班克斯敦工厂于2046年关闭之前,新南威尔士州警察局可能是世界上这种车型仅有的买主。玛丽亚经常想,为什么他们还不认输,给他们所有本该毫不起眼的汽车装上蓝色的闪光灯。承认这种情况会比继续装作没人知道更有尊严。

她努力回想自己最近有没有什么不端行为——什么也没想起来,于是赶紧下楼。

“玛丽亚·德卢卡?”

“是我。”

“我是刑事侦缉警长海登,计算机反欺诈小组的。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如果方便的话。”

玛丽亚再次搜刮自己有罪的秘密,仍然一无所获——但她更希望访客是凶杀组或者武装抢劫组的,那样对方就显然是找错门了。她说:“是的,当然。进来吧。”然后,当她转身离开门口时,“啊——我差点忘了,我想我应该——核实一下……”

海登淡然一笑,表现出显然是假装的赞许,让玛丽亚把她的笔记本电脑插入她的警察部门徽章的插座。笔记本电脑发出欢快的哔哔声。警徽知道的私人密码可以和警察局目前正在广播的公共密钥相匹配。

坐在客厅里,海登直奔主题。她用她的笔记本电脑展示了一张照片。

“你认识这个人吗?”

玛丽亚清了清嗓子:“认识,他叫保罗·达勒姆。我在……为他工作。他给了我一份编程的合同。”她没有感到惊讶,只不过有种被带入现实的冲击感。反欺诈小组当然对达勒姆感兴趣了。不消说,过去三个月的全部幻想即将在她眼前破灭。亚丁曾警告过她。她自己心里也明白,这是一份梦幻般的合同,好得不像真的。

不过,一瞬间,她又从这种反应中回过神来,对自己感到愤怒。达勒姆已经把钱存入了信托基金,不是吗?他已经为她的新JSN账户支付了费用。他并没有欺骗她。“好得不像真的”是白痴的宿命论说法。两个成年人在自愿基础上遵守了他们对对方的所有承诺。没有其他人会理解这笔交易,这一事实并不意味着这是一种犯罪。在他为她做了这么多之后,她至少也不应该对他再有所怀疑了。

海登问:“什么样的‘编程合同’?”

玛丽亚尽力解释,倒是也没有耗费太多时间。海登掌握的计算机知识还算说得过去——这一点不足为奇——甚至知道什么是元胞自动机,但要么她没有听说过自动域,要么她希望听玛丽亚从头到尾再讲一遍。

“这么说你相信这个人付给你三万块钱,来帮助他在一个关于人工生命的纯理论问题上表明自己的立场?”

玛丽亚努力不透露出辩护的腔调:“我自己在自动域上都花了好几万了。这就像很多其他的爱好一样,这本身就是一个世界。人们会入迷,会舍得在里面烧钱。这并不比……建造飞机模型,或者重现美国内战中的战役之类的事情奇怪。”

海登没有争辩,但似乎对这些类比不为所动:“你知道保罗·达勒姆向副本出售保险吗?”

“我知道他是个保险推销员,他自己告诉我的。他不是专业的程序员,并不意味着他不能——”

“你知道他还试图向他的客户出售某种避难所的所有权吗?一个可以去的地方——或者可以把克隆体送过去——以防政治气候对他们不利?”

玛丽亚眨了眨眼:“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避难所?一台私人拥有的超级计算机?他一直在努力筹集资金,组成一个财团……”

海登直截了当地说:“他当然在筹集资金——但我怀疑他能否筹集到足够的资金来购买他所提供的那种服务所需的硬件。”

“那么,你们对他的指控是什么?开展一项你们不相信会成功的商业冒险?”海登没有说什么。“你和他谈过这个问题吗?无论你被告知了什么,说不定都有一个简单的解释。一些老糊涂副本可能对他推销永久基金的方式有误解。”老糊涂副本?好吧……好像已经有人证实,对某些痴呆症患者的扫描文件,认知修复算法也无能为力。

海登说:“我们当然已经和他谈过了。他拒绝合作,他不愿意讨论此事。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希望你能协助我们。”

玛丽亚不服输的乐观主义动摇了。如果达勒姆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他为什么要拒绝为自己辩护?

她说:“我不知道我能怎么帮助你们。如果你们认为他一直在误导他的客户,就去和他的客户谈谈。你们需要的是他们的证词,而不是我的。”

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过后,海登说:“副本的证词没有效用。从法律意义上来说,他们只是另一种计算机软件。”

玛丽亚张了张嘴,然后意识到她给出的任何借口都只会让她听起来更加愚蠢。她一下子领悟到,副本的法律地位太荒唐了,理智的人都很难把它当回事,于是默不作声地挽回了一点自尊。

海登继续说:“达勒姆有可能被指控通过向遗产执行人用以获取建议的软件提供误导性数据,对他们实施诈骗。这是有先例的。这就像发布虚假的招股说明书信息,诱使自动购股程序买入你的股票。但还是有一个证据问题。我们可以访问副本们,把他们当作非正式的信息来源,以引导调查,但是他们所说的一切在法庭上都站不住脚。”

玛丽亚回想起来,《不明一家》的某一集讲过类似的问题。巴贝特和拉里·恩克拉尔目睹了银行账户被盗,当时相关的数据线索莫名其妙地在他们的网络郊区后院变成了实体形态——一座呈指责姿态的冰雕。她记不清楚情节到底是怎么发展的了。十岁的勒罗伊可能做了一些略微违法但道德上无可指责的事情,骗得小偷把自己交给了当局……

她说:“我不知道你希望我告诉你们什么。达勒姆没有诈骗我,而且我对这个计划一无所知。”

“但你在和他一起实施这个计划。”

“我肯定没有!”

海登冷冷地说:“你在为他设计一个星球。你认为那是做什么用的?”

玛丽亚茫然地看了她一秒钟,然后几乎笑了出来:“对不起,我解释得不够清楚。我正在设计一个在最宽泛的意义上‘可能’存在于自动域的星球,这是一种数学上的可能性。但它太大了,无法在真正的计算机上运行。这不是什么虚拟现实……”

海登打断了她的话:“我完全理解这一点……但这并不意味着达勒姆的客户会掌握其中的区别。关于自动域的技术细节算不上什么常识。”

确实如此。玛丽亚犹豫了一下。但是——

“这仍然说不通。首先,那些人有顾问,有研究人员,他们会告诉他们,任何承诺给他们一个自动域行星的人都是在胡扯。达勒姆完全可以向他们提供一套标准的虚拟现实环境,其吸引力和可信度都要高一千倍,那为什么还要向他们提供一个覆盖着原始黏液的自动域行星呢?”

“我相信他正在同时提供这两样东西。他在美国雇了一个建筑师来做虚拟现实部分的工作。”

“但是为什么要提供两样?为什么不只是虚拟现实?你不可能把一个副本装进自动域,你要是那么做了,它就会当场死亡。要把人类的生化属性转化为自动域术语,还需要五十到六十年的研究。”

“他们不会知道的。”

“他们可以在十秒钟内找到答案。且不提顾问,只需给知识矿工打一个电话,总成本才五块钱。所以说,为什么要说一个可以被轻易揭穿的谎言?从副本的角度来看,自动域星球比拼凑的虚拟现实强在哪里?”

海登不为所动:“你是自动域专家,所以你告诉我。”

“我不知道。”玛丽亚站了起来。她开始感到一种透不过气的恐惧。她讨厌有陌生人在家里,“要不要喝点什么,茶?咖啡?”

“不用了。但你自便——”

玛丽亚摇了摇头,又坐了下来。她有一种感觉,只要进了厨房,她就不想再回来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达勒姆会拒绝与警察交谈,除非他参与了什么可疑的事情,至少足以让他丢掉工作。去他的,他可能没有打算欺骗她,但他还是把她给坑了。她已经完成的工作不会给她挣来一分钱。如果达勒姆只是破产了,其他债权人对信托基金提不出什么要求,但如果这些钱是犯罪所得……

豪华者洛伦佐。行吧。

最糟糕的是,搞不好海登认为她是一个“自愿的帮凶”。如果达勒姆打算保持沉默,她就必须洗清自己的罪名。

怎么洗清?

首先,她必须查明白这个骗局是怎么回事,并厘清她在其中的角色。

她说:“他到底向这些副本承诺了什么?”

“一个避难所,一个他们不会受到任何冲击的地方——因为他们不会与外部世界联系。没有通信,没有任何信号可以追踪。他朝他们灌输了一大通关于即将到来的黑暗时代的说辞,说到那个时候,无知的大众将不再忍受被富有的不朽者所支配——邪恶的政府将没收所有的超级计算机用于控制天气。”

海登似乎觉得这一前景很可笑。玛丽亚暂时压住了自己对此事的评判。重要的是达勒姆的客户的感受,她可以想象“蝴蝶行动”让很多副本感到威胁。“所以他们把自己的克隆体送进去,然后关上门,以防原版无法通过大清洗。但是然后呢?这个‘黑暗时代’会持续多久?”

海登耸了耸肩:“谁知道呢?几百年?据推测,达勒姆本人——或者某个值得信赖的继任者,几代之后——会决定什么时候出来是安全的。其遗嘱执行人提出了投诉的那两个副本并没有听完整个方案。没等达勒姆说到这样的细节,他们就把他赶走了。”

“他肯定还接触过其他副本。”

“当然了。其他人都没有站出来,但我们有一份暂定的名单。不幸的是,所有的财产都是在海外注册的。我还没能访谈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我们还在处理管辖权方面的烦琐手续。但有几个人已经通过他们的律师明确表示,他们不愿意讨论这个问题——这大概意味着他们已经相信了达勒姆的说辞,现在他们不想听到对他不利的言论。”

玛丽亚努力地想象着这一前景:没有通信。无限期地与现实隔绝。少数“唯我论国家”的副本可能会对这一前景感到高兴,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没什么钱,不可能成为一个精心策划的骗局的目标。即使达勒姆最富有、最偏执的客户真的相信世界正处于反对他们的边缘……万一外面的情况已经糟糕到连接永远不会恢复,那又该怎么办呢?守卫避难所的人类可能会全部死去,或者干脆离开。除了最激进的分离主义者,怎么会有副本愿意面对被搁置在一个隐藏的计算机里,被埋在某片沙漠中间,没有办法探查什么时候文明值得重新加入,以及在任何情况下都没有办法启动联系的风险?

放射性同位素电源可以运行数千年。理论上,最高标准的多重冗余硬件可以持续几乎同样的时间。这些副本所拥有的,用来记住现实的,将是他们一开始就带进来的信息。如果它变成了一次单程旅行,他们就会像星际殖民者一样,带着地球文化的快照进入虚空。

只不过,“星际殖民者”将只是面临越来越大的无线电时滞,而不是绝对的沉默。不管他们把什么留在了身后,至少他们会有一些期待:一个可以探索的新世界。

一个新世界——以及新生命的可能性。

因此,对于幽闭恐惧症,还有什么比承诺把整个星球拖入可能发展自己的异域生命的避难所更好的治疗方法呢?

玛丽亚不知道是该感到愤怒还是该感到佩服。如果她猜对了,她不得不佩服达勒姆的胆识。当他要求得到一揽子结果,以说服对自动域生物圈的前景持怀疑态度的“怀疑论者”时,他想到的并不是人工生命领域的学者。他想说服他的客户,即使在完全隔离的情况下,他们也能拥有现实能提供给人类的一切——包括一种“太空探索”,包括与外星人接触的机会。这些将是真正的外星人;而不是虚拟现实游戏中的时尚设计师生物——完全是人类的心理建构产物;也不是高级表型选择模型中那些华而不实的生物形态——柏拉图式理想的达尔文主义对应物。生命是经过曲折的过程,一个分子、一个分子地一路走来的,就像真正的生命一样。或者说,几乎是一路走来的。由于对生物起源的理解还不透彻,达勒姆以足够的理智决定从“手工制作”的微生物开始,否则他的客户可能永远不会相信这个星球上会有生命。

玛丽亚试探性地解释了这个想法:“他必须让这些副本相信,如果对实际的数字不做那么具体的要求,运行自动域比建立真正的生物化学模型要快得多——确实如此。而且我仍然认为冒这个险很疯狂。任何人都可以轻易发现真相。”

海登想了想:“他们发现真相又如何呢?如果这个世界的意义主要是心理上的——当最坏的情况发生,而现实变得永不可及时,可以‘逃到’的地方——那么它运行的速度有多慢都无所谓。一旦他们放弃了重新建立联系的希望,减速就变得不重要了。”

“是的,但放缓是一回事,物理上不可能又是另一回事。当然,他们可以接受这个星球的粗略草图——这也是达勒姆要求我提供的——但他们不会拥有丝毫赋予它生机所需的记忆。即便他们找到了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种子生物体要变成比蓝绿藻类更令人兴奋的东西,也可能需要十亿年的自动域时间,再乘以一万亿的减速……我想你会明白的。”

“电池撑不到那时候?”

“宇宙都撑不到那时候。”

海登说:“不过……如果他们不想太认真地考虑永久被困的前景,他们可能也就不想太仔细地看这些东西。多亏了你,达勒姆能拿着一叠厚得瞩目的技术细节在他们面前挥舞,有足够的说服力来消除他们对幽居病的恐惧。也许这就是他们想要的一切。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唯一重要的部分是传统的虚拟现实——足以让他们在现实时间的几个世纪里心情愉悦——而这一点完全可以蒙混过去。”

玛丽亚认为这些话听起来都太想当然了,但她没有多说什么:“那硬件呢?如何蒙混过去?”

“蒙混不过去,永远不会有任何硬件的。在需要硬件之前,达勒姆早就消失了。”

“带着什么消失了?不问青红皂白就交出去的钱——没有保障,没有保证?”

海登会意地笑了笑:“大体上就是带着出于合法目的交出去的钱。他已经委托建造了一座虚拟现实城市。他已经委托建造了一颗自动域星球。他有权收取一定比例的费用——这没有什么罪过,只要是公开的。在最初的几个月里,他所做的一切都将具有一丝不苟的诚实度。然后在某个时候,他将要求他的支持者支付费用以获取一份顾问报告——比如,一份关于足够强劲的硬件配置的研究。他会放出招标信息,其中一些将是真实的,但最有吸引力的就是编造的了。稍后,达勒姆将声称已经收到了报告,需要向‘顾问’支付费用……接下来就不会有人再见到他了。”

玛丽亚说:“你是在猜测,你们并不知道他的计划是什么。”

“我们不知道具体细节——但应该就是这么个路子。”

玛丽亚颓然地坐回椅子上:“那么,现在怎么办?我要做什么?给达勒姆打电话,告诉他整个事情已经结束了?”

“绝对不行!继续工作,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要尽量多和他联系,寻找借口与他沟通。看看你能否获得他的信任,看看你能否让他谈他的工作、他的客户、避难所。”

玛丽亚很愤慨:“我不记得我提出来要做你的线人。”

海登冷冷地说:“随便你,但是如果你不愿意合作,我们的工作就会非常困难……”

“合作和做无偿间谍是两码事!”

海登几乎笑了出来:“如果你担心钱的问题,只要你帮助我们给达勒姆定罪,你得到报酬的机会就会大得多。”

“为什么?我应该怎么做——等到他为了赔付受害人而不剩一分钱之后再去起诉他?”

“你不需要起诉他。法院几乎肯定会将你作为受害者之一给予赔偿——特别是如果你为将案件提交审判提供过帮助。有一个基金,来自罚款的收入。达勒姆有没有能力亲自赔付你并不重要。”

玛丽亚领会了这些话。事实上,这听起来还是让人很不舒服。她想做的是减少自己的损失,从这一团乱麻中抽身。假装这从未发生过。

然后呢?为了钱爬回亚丁身边?工作还是难找,她承担不起把三个月的工作一笔勾销的代价。几千块钱不够让弗朗西斯卡接受扫描,但是没有这笔钱,她就只能提前卖掉房子。

她说:“如果我让他起疑了怎么办?如果我突然开始问这问那……”

“保持自然就行了。站在你这个角度,谁都会好奇的。他给你的工作很奇怪——他肯定能料到你会有问题。我知道你一开始就听从了他的吩咐,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不能多一些思考,并认定有一些事情仍然让你困惑。”

玛丽亚说:“好吧,我帮你们。”她有过选择吗?“但不要指望他能告诉我真相。他已经对我撒了谎。他现在不会改变他的说法。”

“也许不会。但也有可能他会给你个意外。说不定他正急切地想找个知心人呢——找个听他吹嘘的人。或者他可能只是留下一些隐晦的暗示。一切皆有可能,只要你继续与他交谈。”

海登离开后,玛丽亚坐在客厅里,心潮起伏,以至于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脑子里把整个交流过程再过了一遍。一小时前,她就已经筋疲力尽,但心里充满了成就感。现在她只感到疲惫和愚蠢。想法——现在是为了迎合“诈骗调查组”了——这怪异得让她头昏眼花。

可惜达勒姆没有对她实话实说,没有邀请她参与这个骗局。如果她一直都知道,她是要参与骗取有钱副本的零用钱,至少这项工作会有她一直感觉缺少的真实世界的基础。

她终于上楼了,什么也没吃。她与JSN的连接已自动登出,但本地生成的来自“朱诺”的信息仍悬在工作区。打手势关闭终端时,她思量着她是否本该问海登:是你在窃听我的电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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