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宽恕贫乏）
2051年4月
玛丽亚在座位上换了个姿势，试图让自己的血液循环流动起来，然后发现这还不够。她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弯下腰来按摩被压麻的右小腿。
她说：“而你的意思是你是第二十三个？”她几乎害怕自己的口气听起来太过怀疑。不是因为她相信达勒姆会感觉受到冒犯，而是因为这个故事是如此奇怪地引人入胜，她不确定自己现在是不是已经想要拆穿它。只要露出一丝嘲讽，闸门就关不住了。“你是第二十三位有血有肉的保罗·达勒姆，你的过去包含了你所有的前身？”
达勒姆说：“我也许算错了确切的数字。我可能多次计算了这最后一个版本。如果我能相信二十三个化身，其中一些可能是假的。我所遭受的蒙蔽的整个性质促成了这种不确定性。”
“促成。这么说是不是有点轻描淡写了？”
达勒姆保持着镇静：“我现在已经痊愈了，纳米外科手术起了作用。医生宣布我神志正常，我没有理由质疑他们的判断。他们扫描了我的大脑，它的功能无懈可击。我看到了数据，之前和之后的。前额叶皮层的活动——”
“但你看不出来这有多荒唐吗？你承认你曾被蒙蔽。你坚持说你现在已经痊愈了。但你声称你的妄想并不是妄想——”
达勒姆耐心地说：“我从一开始就承认：我的病症说明了一切。我相信——因为我精神有问题——我是另一个保罗·达勒姆的第二十三代副本，他来自另一个世界。”
“因为你精神有问题！不用多说了。”
“不！因为我现在已经被证明拥有理性，而且尘埃理论的逻辑对我来说和以前一样合理。不管我的记忆是真是假，还是亦真亦假，都没有区别。”
玛丽亚发出一声不接受的哀号：“尘埃理论的逻辑！它根本不是个理论，它无法接受检验。”
“无法接受谁的检验？”
“任何人的！我的意思是……哪怕假设你所相信的一切都是事实：你已经‘经历’了二十三次独立的实验，你仍然不知道你已经证明或者证伪了什么！正如你所说：你的病症说明了一切。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奥卡姆剃刀吗？一旦你对某件事情有了一个完美的简单解释，你就不该为它寻找更复杂的解释方法？不需要尘埃理论。”她的话在近乎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着。她说：“我需要透透气。”
达勒姆坚定地说：“得到了二十三次模棱两可的结果之后，我知道这一次该怎么做了。一个副本加上一个虚拟环境只是一次拼凑，一团乱麻。这样的系统还不够丰富，不够详细，也不够一致，无法自我维持。否则的话，当我被关闭时，我所处的整个虚拟现实世界就会持续存在。那样的情况从未发生过。相反，每次我都能找到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类，并有理由相信他与我拥有共同的过去。这比虚拟现实更能解释我的经验模式——甚至到了疯狂的地步。
“我现在要做的是构建一个一致的模式，它只能有一个过去。”
玛丽亚深呼吸了几下。这简直让人无法忍受。达勒姆破旧的公寓，他宇宙般宏大的愿景，他无情的、机械的逻辑，尝试在自己疾病的后遗症中找到意义的恒久努力。医生已经治愈了他，他是清醒的。他只是不想否认他妄想的过去，所以他发明了一个逻辑完美无缺、完全不可辩驳的理由来紧握着它不放。
如果他真的告诉了警察这一切，他们为什么还在追捕他？他们应该已经看出来他是无害的，并放过他了——让他的白痴客户们自生自灭好了。这个人甚至对自己都没有危险。如果他能把在这个“项目”中投入的一小部分精力和智慧转而用于有意义的事情上——
达勒姆说：“你知道什么是伊甸园配置吗？”
玛丽亚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然后说：“知道，当然了。在元胞自动机理论中，它是系统的这样一种状态：不可能是以前任何状态的结果。没有其他的元胞模式可以产生它。如果你想要一个伊甸园配置，你必须从它开始——你必须把它作为系统的初始状态手工输入。”
达勒姆对她咧嘴一笑，仿佛她刚刚承认自己输掉了整个争论。她说：“怎么了？”
“这还不明显吗？元胞自动机并不像拼凑的虚拟现实。它的每一部分都是一致的，正如物理宇宙，没有毫无章法的专门定制的高阶律条，一套规则适用于每个元胞。对吗？”
“是的，但是——”
“因此，如果我为一个元胞自动机设定了伊甸园配置，运行上几万亿个时钟刻度，然后关闭它……该模式将继续在尘埃中自我发现——独立于这个版本的我，独立于这个世界，但仍然毫不含糊地以那个初始状态为本源。一个无法用自动机的规则来解释的状态。这种状态一定是在另一个世界中构建的——与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到目前为止，全部的问题在于，我的记忆在新的世界内部总是完全可以解释的。我关掉作为一个副本的自己——然后发现自己在一个有血有肉的身体里，带着有血有肉的记忆，而这些记忆是可以由某个有血有肉的大脑的早期状态，通过物理学定律产生的。这个世界可以解释我：只不过是一个有难以置信的妄想的人——但不可否认的是，我确实有一段完整的额外历史，而在这里（不是字面上的“这里”），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因此，无论我倾向于相信什么，我都不得不承认，实验的结果仍然是模棱两可的。我仍然可能是错的。
作者在自己网站的问题解答中指出，他后来才得知，此处达勒姆的设想与元胞自动机理论中的“伊甸园定理”不合。该定理指出，当且仅当一个元胞自动机中存在孪态（能产生相同后续结果的一对状态）时，才存在伊甸园配置。因此将过去追溯到伊甸园状态时会得到多种可能的历史，无法确定自己到底经历了哪种历史。详见：https://www.gregegan.net/PERMUTATION/FAQ/FAQ.html。 “但是元胞自动机不能为伊甸园配置提供‘额外的历史’！——那在数学上是不可能的。如果我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元胞自动机宇宙，并且可以将自己的过去追溯到伊甸园配置，那就能确凿无疑地证明，我确实在以前的化身中播下了后来成长为整个宇宙的种子。尘埃理论将被证实。而我将最终知道——毫无疑问——一直以来，我并不仅仅是疯了而已。”
玛丽亚觉得自己已经晕头转向了。在一个层面上，她知道她不该继续迁就他，不该继续认真对待他的想法。在另一个层面上，如果达勒姆错得如此离谱，她似乎应该能够指出其中的原因。她不应该只能喊他疯子，抗拒听他继续讲话。
她说：“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元胞自动机世界里？你不是指自动域？”
“当然不是。根本不存在把人类转化成自动域生物化学的前景。”
“那是什么？”
“有一种叫TVC的元胞自动机，这个名字是用图灵、冯·诺伊曼和姜氏三人姓氏的首字母拼凑成的。姜氏在21世纪初前后完成了它。它是冯·诺伊曼20世纪50年代工作成果的一个加强版，更加优雅。”
玛丽亚不确定地点头。这些她都听说过，但这不是她的领域。她确实知道约翰·冯·诺伊曼和他的学生开发了一个二维元胞自动机，一个简单的宇宙，你可以在其中嵌入一个精心设计的元胞模式——一个与乐高相当类似的“机器”——它既是一个通用构造器，又是一个通用计算机。只要有正确的程序——一串元胞被解释为编码指令，而不是机器的一部分——它就能完成任何计算，并建立任何东西，包括它自己的另一个副本——而那个副本还可以再建立另一个副本，以此类推。自我复制的小小玩具电脑可以无休止地不断涌现。
她说：“姜氏自动机是三维的，对吗？”
“厉害得多。N维的。四维、五维、六维，随你喜欢。这就留下了足够的空间，可以容纳触手可及的数据。在二维空间中，最初的冯·诺伊曼自动机为了数据的每一步演化，都必须走得越来越远——等待得也就越来越久。在一个六维的TVC自动机中，你可以有一个三维的计算机网格，它持续无限地增长——每个计算机都有自己的三维存储器，它也可以无限制地增长。”
玛丽亚木然地说：“你想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呢？如果你认为将人类的生物化学翻译成自动域术语很困难，那么你要如何将自己映射到一个只为支持冯·诺伊曼自动机而设计的六维世界中？”
“TVC宇宙是一个大型的且不断扩大的处理器集群，它运行的是我的一个副本——”
“我还以为整个重点是要取消副本！”
“——在一个能让我与TVC层面互动的虚拟现实环境中。是的，我将是一个拼凑的副本，像往常一样——没有别的选择——但我也将与元胞自动机本身联系起来。我将见证它的运作，我将体验它的规则。通过观察它，我将使它成为必须解释的内容的一部分。
“而当正在物理计算机上运行的模拟TVC宇宙突然关闭时，对我所见证之事最好的解释将是该宇宙的延续——由尘埃组成的延伸。”
玛丽亚几乎可以看到它了：一个巨大的计算机晶格，在随机噪声的海洋中一颗秩序的种子，完全通过内部逻辑的力量从一刻发展到下一刻，通过定义空间和时间的行为，从非时空的混乱中“堆积”必要的构件。
不过，想出它的样子并不意味着相信它了。
她说：“你为什么这么肯定？为什么不是另一个受到蒙蔽的精神病人，相信自己是——曾有段时间是——在另一个世界的处理器集群上运行的TVC自动机上的副本？”
“你是那个引用奥卡姆剃刀的人。你难道不应该说一个自成一体的TVC宇宙是一个更简单的解释吗？”
“不，这是我能想象到的最诡异的事情了。”
“比起这个宇宙的另一个版本——里面包含另一个版本的我，以及另一套便利的妄想，它可远没有那么怪异。”
“你的客户中有多少人相信这一套？有多少人想要来凑这个热闹？”
“十五个。还有一个，我认为他已经心动了。”
“他们付了……？”
“大约每人两百万。”他哼了一声，“挺有意思的，警察对这一点的重视程度。一些大额资金转了手，原因要比平常复杂——于是他们认定我是在搞什么违法的勾当。我的意思是，众所周知，亿万富翁向‘无影响上帝教会’捐的钱要比这还多。”他急忙补充道，“我那帮有钱人没有捐的。”
玛丽亚自己也对此事的规模感到有些难以置信：“你找到了十五个在听到这些废话后愿意拿出两百万的副本？那么容易上当的人就活该丢钱。”
达勒姆没有生气：“如果你是一个副本，你也会相信尘埃理论。你会在你不存在的骨子里感受到它的真实性。这些人中的一些人重复了我的实验——在随机的碎片中计算自己——但其他的不需要这样做。他们已经知道，他们可以把自己分散在真实的时间和空间中，而仍然会找到自己。每个副本每天都会向自己证明尘埃理论一百万次。”
玛丽亚突然想到，达勒姆搞不好是专门为了骗她而编造了这一切，对他的客户讲的却是海登所假设的完全非形而上学的欺诈说辞：关于一台隐藏的超级计算机。但她想不出来把她弄迷糊对他有什么好处……而且现在太多的细节形成了太多的意义。如果他的客户接受了整个疯狂的设想，如何让他们相信一台不存在的超级计算机的问题也就消失了。或者至少从一个证据问题变成了信仰问题。她说：“也就是说你答应把你的每个‘支持者’的快照装进伊甸园配置中，加上在TVC上运行的软件？”
达勒姆自豪地说：“不仅如此，世界各大图书馆，虽然不是全部馆藏，但也有数以千万计的文件——文本、音频、视觉、交互式程序，涉及每个可以想象的主题。数据库多得无法列举——包括所有经过测序的基因组。软件：专家系统、知识矿工、元编程器。数以千计的现成的虚拟现实环境：沙漠、丛林、珊瑚礁，火星和月球。我还委托马尔科姆·卡特创造一座大城市，用作中央会议场所：置换之城，TVC宇宙的首都。
“当然，也会有你的贡献：一个外星世界的种子。人类最终会在这个宇宙中发现其他生命。我们怎么能放弃做同样事情的希望呢？当然，我们会有自己的软件后裔，以及重新创造的地球动物，以及无疑是前所未有的、完全人造的生物。我们不会孤独的。但我们仍然需要一个遇到‘他者’的机会。我们决不能抛弃这种可能性。而要论异乎寻常，还有什么能赶得上自动域生命？”
玛丽亚感觉自己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达勒姆的逻辑无懈可击。一个无休止扩张的TVC宇宙，随着新的计算能力从四面八方被无中生有地制造出来，“将”最终大到足以运行一个自动域星球，甚至整个行星系统。这是兰伯特星球的打包版本——压缩的描述，用地形摘要代替实际的山脉和河流——可以很容易地装入现实世界计算机的内存。然后达勒姆的副本只需要等待TVC网格足够大——或者暂停自己以免于等待——就可以让整个系统发展下去。
达勒姆说：“我一直在开发软件，它将在现实世界的计算机上运行TVC宇宙的最初时刻。我也许能自己完成这个。但是如果没有你，自动域那块的工作我是搞不定的，玛丽亚。”
她厉声笑道：“你还指望我继续为你工作？你对我撒谎。你给我招来了反欺诈小组。你承认有精神疾病的历史。你告诉我你是一个来自平行世界的零售业百万富翁的第二十三个化身——”
“无论你对尘埃理论有什么看法——无论你对我的精神健康有什么看法——我都可以向你证明我不是罪犯。我的支持者们都会做证。他们都清楚他们的钱被用来做什么了，他们不是欺诈的受害者。”
“我接受这一点。我只是——”
“那就接受报酬，完成工作。无论警察告诉你什么，你都有权利得到这笔钱，我也有权利把钱给你。谁也不会把你告上法庭，谁也不会把你扔进监狱。”
玛丽亚思绪乱了：“那什么，等一下。你能不能给我一个考虑的机会？”达勒姆口中纯粹的合理性开始令人身心俱疲，就像任何明显的狂热分子的慷慨陈词一样。在过去的半个小时里，有太多的事情发生了变化，她甚至没能找到机会开始重新评估自己的处境：法律上、经济上……和道德上。
她说：“为什么你的支持者不把这一切告诉警察？如果他们能向我证实你的说法，为什么他们不能向警察证实？他们拒绝谈论，只会助长警方的怀疑。”
达勒姆表示赞同：“你说得对啊，这让一切都难上加难——但我只能继续忍着。你认为他们会冒真相被公开的风险吗？已经出现过一些令人尴尬的泄露——不过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是能够通过放出我们的错误信息来把水搅浑。那些事实上控制着亿万价值级别商业帝国的副本更希望人们把他们与某个可疑的推销员和他的突破性超级计算机联系起来——并让流言因缺乏证据而消失——而不是让世人知道他们计划把一个克隆体送到一个无须硬件运行的人造宇宙中。当人们疑心某个董事会是不是把业余时间都用来玩荒淫无道的古罗马宫廷戏时，股票市场就会紧张得不行。万一有消息传出来，某个身居高位的副本做了某件事情，可能被解读为他们不再觉得有义务关心他们的公司责任、他们的个人财富，或是地球的持续存在……”
玛丽亚走到窗前。窗户是开着的，但外面的空气是凝滞的。站在纱窗前，她感觉仿佛面对着一堵坚实的砖墙。上面的公寓里有人在大声争吵，而她这才注意到。
当达勒姆第一次联系她的时候，她曾半认真地想过，她是不是在利用一个已经失去理智的人。现在，她做不到把这个想法仅仅当作对一个古怪同伴的伪善侮辱而甩开。这不是一个钱多得不可思议的人造生命狂热者的问题。一个前精神病患者正计划花费他人的三千万来“证明”自己的理智，并带领其追随者的克隆体进入一个将持续约二十秒的电子天堂。
达勒姆说：“如果你不同意完成生物圈的种子，我找谁来代替你？没有其他人掌握其中的门道。”
玛丽亚瞪着他：“少来奉承我。也不要为种子的事自我欺骗了。你要的是一揽子有说服力的数据，而你将得到的也就是这个——哪怕我完成了工作。如果你指望兰伯特星球的居民用他们的后腿站起来和你说话……我可保证不了这一切会发生，即便你把整个系统运行十亿次。你应该模拟现实世界的生物化学。至少在这个系统中，智能生命的出现已经得到证明了……而且你应该拥有实现这个的计算能力。”
达勒姆据理力争：“兰伯特自动菌看起来更简单、更可靠。任何现实世界中的生物体——经过亚原子级别的建模——作为一个程序都将太大了，无法事先在任何物理计算机上进行测试。而且，如果我没能让它运作起来，我也来不及改变主意并尝试另一种方法了——我被困在TVC宇宙中，有大量的书籍和期刊，但没有专业人才库。”
玛丽亚感到一阵深切的寒意。每当她认为自己已经接受了达勒姆对这种疯狂行为有多么认真，他就会给出一个这样的答案，让她重新认识到这一点。
她说：“好吧，自动域生命可能会变得同样无用。你可能会让嗜水菌一代又一代地产生无用的突变，而你却没有办法去解决它。”
达勒姆似乎正要回答，但又选择了沉默。玛丽亚感到寒意又袭来了，起初还不知道为什么。一秒钟后，她瞪着他，气愤异常，就像他已经直接请求她了一样。
“我是不会帮你解决这个问题的！”
达勒姆在一时间有风度地露出打退堂鼓的样子——但他没有否认自己有过这个想法，而是说：“如果你不相信尘埃理论，那么在伊甸园数据中有你的一份扫描文件也没什么问题吧？”
“我不希望我的一个副本醒来之后只能活主观时间的几秒钟，知道自己将会死去！”
“谁说过要唤醒它？在模拟的TVC网格上运行一个副本是计算机密集型操作。当我们还在物理计算机上运行时，我们做不到唤醒一个以上的副本。也就是我的副本。至于你呢，你的扫描文件甚至不会被用来建立副本。数据将只是待在那里，完全没有活力。而你可以坐在外面的终端面前，监督整个操作，确保我遵守我的承诺。”
玛丽亚感到愤慨——尽管她花了一秒钟才在达勒姆令人恼火的逻辑中找到目标。
“而你——确信我最终会醒来——会乐于用虚假的借口让我加入这个计划？”
达勒姆似乎对这一指控真心感到莫名其妙：“虚假的借口？我已经把所有的事实都告诉你了，我也已经尽可能地论证了我所说的话。如果你不相信我，那不是我的错。难道我应该为自己是正确的而感到内疚吗？”
玛丽亚正打算回答，又觉得这个问题可笑得不值得深究。她说：“不要紧。你不会有机会感到什么的，因为我肯定不会提供一份扫描文件给你。”
达勒姆低下了头：“这是你的决定。”
玛丽亚双臂抱在胸前，她其实在微微颤抖。她想：我害怕利用他吗？如果他所做的真的是合法的……我就搞定工作，拿钱走人。他的副本会花上几秒钟时间，相信自己正在前往副本天堂——无论我怎么做，这都会发生。那十五个克隆体将在沉睡中经历这一切，仿佛他们从未被制造过。这不是琼斯镇。
达勒姆说：“报酬将是六十万。”
玛丽亚说：“六亿我也不在乎。”她本想喊出来，但她的话渐渐变成了耳语。
六十万足以拯救弗朗西斯卡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