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宽恕贫乏)
2051年6月
麻醉师说:“从十开始倒数。”
玛丽亚说:“十。”
她梦见自己提着一箱子钱来到弗朗西斯卡的门口。她跟在母亲身后走过大厅时,箱子盖开了,百元大钞飘了出来,像纸屑一样漫天飞舞。
弗朗西斯卡转过身来,容光焕发地面对着她。她温柔地说:“你不应该这样做,我亲爱的,但我理解,你不能把它带走。”
玛丽亚笑了起来:“你不能把你自己带走。”
她的父亲在客厅里,穿着结婚那天的衣服,尽管没有那么年轻了。他喜笑颜开,向玛丽亚伸出双臂。他的父母和弗朗西斯卡的父母站在他身后——玛丽亚走近时,她从高处看去,在她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身后是堂亲表亲姑妈舅妈,然后是曾祖父母、姑奶奶们,一排又一排的亲戚和祖先,一直站到房子的深处,欢声笑语,喋喋不休。这笔钱恢复了他们所有人的生命。她怎么能自私到考虑拒绝他们参与这次大团圆呢?
玛丽亚在人群中穿行,与她从来不知道的人打招呼。眼瞳乌黑、相貌英俊的七代旁系表哥亲吻她的手,用她听不懂但很好听的方言低声恭维。穿着优雅的黑色礼服、戴着面纱的寡妇与她们复活的丈夫携手并立。孩子们在大人的腿间穿行,一把一把地偷拿食物,一边跑一边往嘴里塞。
诊所的神经学家原来是一个远房亲戚。玛丽亚用手捂住那女人的耳朵,在聚会的嘈杂声中喊道:“我被扫描了吗?我的副本会记得这些吗?”神经学家解释说,扫描只能捕捉到作为突触强度变化的永久性记忆。这个梦中稍纵即逝的电化学反应将永远消失。她隐晦地补充道:“没有做梦的那个会不记得。”
玛丽亚感到自己就要醒来。她突然担心自己可能是那个副本,努力想留在梦中——好像她可以强行穿过人群,回到剧情中,从另一个出口离开。但是,场景越来越模糊,越来越不可信。她能感觉到自己醒来时身体的沉重存在:疼痛的肩膀,肿胀的舌头。
她睁开了眼睛,独自一人待在朗道诊所装潢怡人的恢复室里。在被注射麻醉剂之前,她已经被推着参观了一番,所以她很清楚会看到什么。不过,过了几秒钟,梦中的现实才逐渐消失。她的父亲已经死了。她的祖父母都死了。没有大团圆,以后也不会有。
至于副本……她的扫描文件甚至还不存在。原始断层成像数据需要几个小时才能处理成高分辨率的解剖图。而且她仍然可以改变主意,让达勒姆根本无法掌握结果。他为扫描向诊所支付了费用,但如果她拒绝交出文件,他也无计可施。
恢复室的灯光很柔和,两旁是没有气味的蓝色和橙色花朵。玛丽亚闭上了眼睛。如果达勒姆的逻辑真的靠谱,原始断层成像数据可能会易如反掌地自我处理,找到自己的意识,就像任何被切割和随机运行的副本一样,而不需要一个最终的扫描文件。
甚至不需要扫描。同样的数据肯定已经存在了,散落在宇宙中,不管这样的数据是不是从她的大脑中取出来,并汇集到她所认为的一处。
事实上,如果达勒姆是对的——如果他认为会在他的TVC宇宙中发生的事件可以在尘埃中自我发现——那么这些事件无论如何都会发生。任何人在这个世界上做什么事情都无关紧要。整个伊甸园项目是多余的。尘埃的每一个能够感知自己、理解自己的排列都做得到。而她若是拒绝接受扫描,取得的无非就是拒绝让那个排列的玛丽亚拥有看起来与她特定的生活重叠的历史。而另一个女人——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排列——将取代她的位置,扮演这个角色。
玛丽亚睁开眼睛。她刚刚回忆起她打算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每台扫描仪都被设定为可以识别——实时地,不等接下来所有艰巨的数据处理工作启动——四到五种特殊染料的磁共振光谱,这可以用于对准和识别。扫描技术员慷慨地借给她一支“三号”记号笔,并指示扫描仪忽略这种特殊的染料。
她从床单下抽出手。她的左手掌心仍然写着:你不是副本。
她舔了舔手指,开始擦那些不必要的字。
玛丽亚在十二点半左右到达悉尼北部的公寓。两台终端机并排摆放在达勒姆厨房的桌子上,除此之外,这个地方和她上次造访时一样空空荡荡。
虽然技术上并无必要,但玛丽亚坚持,在达勒姆所谓的“启动”——将TVC宇宙的最初时刻作为软件在真正的计算机上运行——过程中,她和他要处于同一物理位置。这一启动行为据称将种下一个独立的、自我维持的宇宙,填补依靠现实世界硬件的版本所留下的空白。至少这样她可以监视他按下的键和他说的话,而不必怀疑对方展现给她的到底是不是那个层面上真正发生的事情。她不知道自己在防备什么——但达勒姆是个高智商的人,有一些非常奇怪的信仰,而且她没有理由相信他已经揭示了他的全部妄想。他的客户已经证实了他的部分故事——他们有足够的资源来进行比她更多的验证——但达勒姆还是有可能并没有对他们如实讲述他头脑里的东西。
她想相信他,她想相信她终于找到了真相——但她还是有可能错了,甚至离谱程度难以估计。她觉得她认识他的时间够长了,没必要过分地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然而她认为自己对这个人的一切了解还是有可能再次被证明是完全错误的。如果他从厨房水槽那里走过来,挥舞着一把刻刀,平静地宣布他打算把她献给新月之灵,她也没理由感到被背叛,或者感到惊讶。她不能指望靠精神错乱的收益来生活,也不能把文明行为的常见参数视为理所当然。
有血有肉的达勒姆只是问题的一半。一旦模拟TVC元胞自动机的程序启动,按照计划,她和达勒姆都不会介入。任何来自外部的修修补补都会违反自动机的规则——新宇宙的基本法则——使整个努力成为一个笑话。只有运行在模拟的TVC计算机上的达勒姆的副本可以与这些法则和谐相处。他们总是可以选择中止项目,拔掉插头——但从其他任何方面来说,控制大局的都是达勒姆的副本。
(当然,如果因为出了问题而中止模拟,在达勒姆看来,那并不能阻止一个独立的宇宙创生于他们的控制之外……但是那样他们也许就能省下足够多未使用的计算机时间来进行第二次尝试。)
那个宇宙一旦运行起来,她的手就被绑住了。要想影响发生或者不发生的事情,她唯一的手段是通过伊甸园配置——其中包括TVC晶格一开始将要运行的所有程序。玛丽亚亲自编写了这个内部启动软件的一部分,其余部分是由达勒姆或者他委托的其他人编写的,不过她都亲自检查过。她还内置了一个保障措施:在TVC处理器解决一个难度适中的数学方程式之前,除了达勒姆的副本,所有的副本都将被阻止运行。玛丽亚估计,全世界的计算资源加起来也不可能在十年内解决这个问题。价值三千万的算力,减去间接费用,离解决还差得远呢。在达勒姆和他的追随者眼中,这并不是什么障碍。新兴的TVC宇宙不断增长的资源会让它变成小菜一碟,在启动后的一两个星期内搞定方程式。但是,如果没有出现这样的宇宙——只要测试没有被规避——就不会有第二个玛丽亚·德卢卡,或者其他任何人,醒过来。这是她确保不会出现虚拟琼斯镇的手段。只有一个孤独的预言家闪现然后消失。
达勒姆泡了速溶咖啡。玛丽亚打量着这个简陋的房间,她说:“这还不够好,你知道的。我们应该安排两百个戴着耳麦的人,让一个巨大的屏幕占满整面墙。就像美国宇航局执行旧任务一样。”
达勒姆伴着沸腾的水声说:“别担心,我们每秒钟使用的计算能力都将超过美国宇航局用于整个阿波罗计划的计算能力。”
计算能力。又一件需要担心的事情。玛丽亚登录QIPS交易所。自从她上次检查以来,汇率略有上升,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她所担心的迹象。如果“蝴蝶行动”恰好在今天再次进入市场,伊甸园将被冻结,推迟到QIPS汇率恢复正常水平。这对达勒姆及其追随者来说没有丝毫区别——哪怕启动程序在中途被抛出网络,几天乃至几周后才完成。现实世界的时间根本无关紧要。玛丽亚可以理解其中的逻辑,但是一想到延迟或者意外的放缓,还是会感到焦虑不安。她获得的每一份法律意见书都明确指出,她和达勒姆都不可能面临起诉——即便受到指控,定罪也是极其不可能的……而且就算被定罪了,申诉也几乎肯定会成功。尽管如此,她作为知情的“共犯”,与达勒姆共事的每一天都让她觉得自己更容易受到当局的摆布。在她承认放弃了她那可笑的“卧底”角色时,海登对她的态度可谓冷若冰霜。受到骚扰的风险很难在项目完成的那一刻消失——但她还是会感到极大的解脱。
她开始后悔自己履行了承诺,没有尝试记录达勒姆的客户向她保证他们是该计划中完全知情的参与者的声明。她在公共终端上看到的那些经过身份认证的信息可能并不等同于人类的证词,但把它们储存在某个芯片上会让她感到更保险。不管副本的法律地位如何,如果她能证明事实上的“犯罪受害者”清楚地知道他们买下的是什么,她就想象不出自己会因欺诈而被起诉。
达勒姆把她的咖啡放在桌子上。当他在她身边坐下时,玛丽亚喃喃地说着“谢谢”。他说:“没有最后一刻的顾虑吗?想退出的话,现在仍然可以。”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屏幕上那张闪烁的QIPS交易饼状图:“不要引诱我。”仿佛她会认真考虑扔掉让弗朗西斯卡接受扫描的一次真正的机会——经历了那么多的辛劳和焦虑之后——而原因仅仅是一种可笑而微不足道的恐惧:这个人造宇宙可能真的会成为自给自足的存在。
达勒姆的终端发出哔哔声。玛丽亚瞥了一眼他的屏幕,一个信息框上写着“优先级通信”。他查看文本内容的时候,她看向了别处。
“正说着最后一刻的顾虑呢,黎曼改主意了。他想加入。”
玛丽亚烦躁地说道:“好吧,告诉他已经太晚了。告诉他,他错过了。”她不是认真的。根据她对项目财务状况的了解,达勒姆应该在今天结束时才能勉强达到收支平衡。再多一张票的价钱就能让他彻底翻身。
他说:“放松点——最多花半个小时就能把他装进去。而且他缴纳的费用远远超过了数据增加造成的成本提升,我们可以把整个启动时间延长一点了。”
玛丽亚不得不停顿下来,仔细琢磨他这句话。然后她说:“你要把二百万欧元中的大部分都用来延长这种——”
达勒姆笑了笑:“这种什么?这种反正会成功的东西?”
“这种你认为反正会成功的东西!”
“我看到我的副本观察TVC宇宙的时间越长,我就会越高兴。我不知道要怎样才能锚定自动机的规则——但如果十次无懈可击的实验听起来不错,那么十一次听起来更好。”
玛丽亚把椅子往后一推,离开了她的终端。达勒姆敲打着键盘,首先调用程序,重新计算伊甸园配置,好把新乘客和他的行李加入进去,然后将来自黎曼的意外之财直接存入项目的JSN账户。
她说:“你有什么毛病?两百万欧元比两百万澳元还多!都够你过下半辈子了!”
达勒姆继续输入,让黎曼的文件通过一系列的法律检查。“我还过得下去。”
“那就捐给慈善机构!”
达勒姆皱了皱眉头,但还是耐心地说:“据我所知,托马斯·黎曼每年都会为饥荒救济和农作物研究慷慨解囊。他选择用这笔钱在我的避难所买个位置。我很难把他的资金转向你或我认为最有价值的事业。”他瞥了她一眼,嘲讽地补充道,“那才是欺诈呢,德卢卡女士。你会因为那个进监狱的。”
玛丽亚不为所动:“你可以为自己保留一些。为了这种生活,这个世界。我认为你的客户们也并不会指望你不求回报地做这一切。”
达勒姆做完终端机上的工作,转身对她说:“我不指望你能理解。你把整个项目当作一个笑话——没关系,但你不能认为我会抱着同样的态度运行它。”
玛丽亚甚至不知道自己生气的原因了:启动的延迟,钱财的浪费——还是达勒姆坐在那里说得头头是道,一如既往。
她说:“这个项目就是个笑话。三亿人生活在难民营中,而你却在为十六个亿万富翁提供避难所!他们需要什么保护?永远不会有反副本的革命!他们永远不会被关闭!你和我一样清楚,他们只会在接下来的一万年里无所事事却变得更加富有!”
“有可能。”
“那么你就是个骗子,不是吗?即使你的‘避难所’真的出现了——即使你证实了你那宝贝理论——你的支持者得到了什么?你把他们的克隆体送进了禁闭室,仅此而已。你还不如把他们放在矿井底下的一个黑盒子里呢。”
达勒姆温和地说:“这话可不算对。你说的是副本存活一万年。要我说一百亿年怎么样?一千亿年呢?”
她对他怒目而视:“没有什么能持续那么久。你没听说吗?他们已经发现了足够的暗物质,可以在不到四百亿年的时间里逆转宇宙的膨胀——”
“正是如此。这个宇宙是不会持久的。”
玛丽亚讽刺地点点头,想说些轻蔑的话,但话卡在了喉咙里。
达勒姆轻松地接着说:“TVC宇宙永远不会崩溃。永远不会。一千亿年、一百万亿年,没有什么区别,它会永远膨胀。”
玛丽亚无力地说:“熵——”
“不是问题。实际上,‘膨胀’这个词是错误的。TVC宇宙像晶体一样成长,而不是像气球一样伸展。想一想吧:伸展普通空间会增加熵,一切都变得更加分散,更加无序。建立更多的TVC元胞自动机只会给你更多的数据空间,更多的计算能力,更多的秩序。普通物质最终会衰变,但这些计算机不是由物质构成的。元胞自动机的规则中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止它们永远存在。”
玛丽亚不确定她之前是怎么想象的。达勒姆的宇宙——和真实的宇宙一样由“尘埃”构成,只是被重新排列了——有着同样的命运吗?她不可能对这个问题投入太多的思考,因为得出的判断根本没有意义。重新排列不仅是在空间上,也是在时间上。达勒姆的宇宙可以先取用大挤压行将发生的一个时空点,接下来再用公元前一千万年的另一个时空点。哪怕可以利用的“尘埃”总量是有限的,也没有理由不能以不同的组合施以复用,一次又一次。TVC自动机的命运只需具有内在的意义——这东西永远没有理由结束。
她说:“那么你许给这些人的是……不朽?”
“当然。”
“字面意义上的不朽?活到宇宙灭亡以后?”
达勒姆假装无辜,但他显然在享受自己带给对方的震惊:“这就是这个词的意思。不是过很长时间之后才死。就是不死,就这样。”
玛丽亚背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试图抛开这样一种感觉:整个谈话就像达勒姆在黑镇精神病院里的臆想一样虚妄。她想:等到弗朗西斯卡接受了扫描,我要去度个假。如果有必要的话,去首尔看看亚丁。只要能离开这个城市,离开这个男人,怎么都可以。
她说:“像这样的想法是很强大的东西。总有一天你会伤害别人。”
达勒姆看上去仿佛被这话伤到了。他说:“我一直在努力做到的无非是诚实。我知道,我一开始对你撒谎了,而且我很抱歉。我没有权利那么做。但我该如何对待真相呢?把它锁在我的脑子里?对世人隐瞒它?不让其他人有机会相信或者不相信?”他把目光投向她,一如既往地冷静和理智。她看向了别处。
他说:“刚出院的时候,我想把一切发表出去。我试过了……没有一个有名望的人感兴趣——在垃圾科学杂志上发表文章只能是承认这一切都是胡说八道。因此,除了寻找私人赞助者,我还能怎么办?”
玛丽亚说:“我理解。算了。你做了你认为必须做的事,我不怪你。”这些陈词滥调几乎让她喘不上气来,但她只想让他闭嘴。她厌倦了被他的言辞提醒,那些对她来说不过是达到目的的手段的想法——再过八小时她就可以永远背弃的想法——是这个男人的全部生活。
他探究性地看着她,仿佛在真心寻求指导:“如果你相信我所相信的一切,你会秘而不宣吗?你会在生活中对世界假装你只是疯了吗?”
达勒姆的终端发出的提示音免掉了玛丽亚回答此问的麻烦。伊甸园配置已经被重新计算过了。托马斯·黎曼的快照现在被内置到了他们的元胞自动机版大爆炸中。
达勒姆把椅子转过来,面对屏幕。他兴高采烈地说:“所有的人都上了这艘愚人船!”
玛丽亚在他身边就座。她伸手过去,试探性地摸了摸他的肩膀。他没有看她,伸手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手,然后把它拿开。
遵循一项历史久远的元胞自动机传统,启动TVC宇宙的程序被称为“批准”。达勒姆按了一个键,两个人的屏幕上都出现了一个星爆图标。
他转向玛丽亚说:“有请你来。”
她正准备反对,却又觉得不值得争论。她做了一半的工作,但这是达勒姆的作品,别管谁来剪彩。
她戳了一下图标。它爆开了,活如一枚廉价而华丽的烟花,在屏幕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一片红色和绿色的轨迹,闪闪发光。
“非常俗气。”
达勒姆咧嘴笑了:“我以为你会喜欢呢。”
花里胡哨的装饰褪去,一个闪闪发光的蓝白色立方体出现了:它代表着TVC宇宙。伊甸园状态包含了十亿个现成的处理器,立方体的每条边排列着一千个——但是这个精确的“人口普查”结果已经过时了。玛丽亚刚好可以辨认出有如微小晶体般的单个机器。每个斑点由六千万个自动机元胞组成——这还不算因为延伸到另外三个维度而在这个视图中被隐藏的存储器阵列。大多数处理器中预装的数据是以太字节计算的:扫描文件、图书馆、数据库、兰伯特星球的种子——它的太阳,以及同一星系中另外三颗没有生命的行星。一切都已经被组装起来,哪怕不是在一台物理计算机上——TVC自动机可能分布在十五到二十个处理器集群上——至少也是一个逻辑整体。一个模式。
达勒姆降低了时钟频率,把蓝白色光的闪烁放缓到频闪闪烁,然后是不同颜色的稳定交替。最外层的处理器正在建立自己的副本。在这个视图中,蓝色代表已经完成的、工作中的处理器,白色则代表半成品。每一层蓝色都会生发出一层白色,然后白色突然变成蓝色,并继续这个过程。这个宇宙的皮肤带有指令,要再建造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层(包括这一指令的副本),然后等待进一步的指令从中心传递出去。
达勒姆将其放大了二百倍,进一步放慢了时钟频率,然后改变表示方法,用彩色编码的符号显示单个自动机元胞。处理器从平淡无奇的蓝色或白色盒子变成了繁复的多彩三维迷宫,以直角相交的细丝亮光闪闪,活力四射。
在这增殖的剧痛中,可以看到每个处理器都长出了数百对红色和绿色的精细“建造线”。它们笔直地刺入周围的空闲空间,直到都达到了相同的预定长度,便突然来一个一百八十度急转,然后开始向相反的方向生长。线条闪耀着精致而流动着的纹路,在母机表面和一个未被标记出的边界平面之间来回穿梭,直到完全填满了两者之间的这个区域,就像一些奇怪的电子丝自行织就一个坚实的茧。
在特写镜头下,线条化作了由标记着箭头的元胞排成的长串,一些被渲染成代表“激活”状态的较亮色调。以明和暗为基本字符的二进制代码构成发光条纹,在线条上从一个箭头移向另一个箭头:子机蓝图的数据正在从中央存储器中流出来。
随着时钟速度的进一步减慢,这个过程可以被详细地跟踪。每当一个亮脉冲到达建造线的末端,空状态的透明“真空”就被转化为一个“胚胎”元胞,显示为一个没有什么特点的灰色立方体。随后的数据告诉这个新元胞要变成什么——每一个脉冲,或者哪怕没有脉冲,都会以所需的特定最终状态为目标,把它转化成一个更加专门化一点的过渡状态。建造线利用这个原理从母机中生长出来,通过在它们自己的顶端建造更多的自身来扩张。
把子机将会占据的整个区域全部填满之后,它们接下来进行反向工作,每次缩回一步,解开用自己曲折的轨迹结成的茧,并留下蓝图所需的任何东西。整个过程看起来怪异而低效——花在延伸和收缩线条上的时间远远多于创造子机元胞的时间——但这让自动机的规则尽可能地保持简单。
达勒姆说:“我看一切都很好,可以继续吗?”
“当然。”玛丽亚已经入了迷。她已经忘记了自己的紧迫事项,忘记了她自己。“调快吧。”如果速度还是慢得能让他们在单个处理器——更不用说单个元胞了——的水平上跟踪事件,那就别想干成任何有用的事情了。达勒姆让时钟频率恢复到他们能够负担的最大限度,网格变得一团模糊。
相比之下,下一个阶段将慢得让人难受。达勒姆冲了咖啡,做了三明治。在一个本身就是模拟的计算机系统上运行副本的所有开销,总共会导致大约二百五十的减速系数,也就是说主观时间的一秒钟对应超过四分钟的真实时间。没有双向通信的问题——TVC宇宙是密封的,任何不是从一开始就存在的数据都无法以任何方式影响它——不过他们仍然可以窥探正在发生的事情。每隔一小时,他们就能见证达勒姆的副本在又一个十四秒内所做的事情。
从直接在TVC网格上运行的软件开始,玛丽亚在其他层面进行了抽查。TVC计算机的“机器语言”与任何假想图灵机(无论是否为六维)的语言一样晦涩和荒谬,但它已经足够简单,可以指示元编程员编写并严格验证一个程序,使他们能够模拟传统的现代计算机。因此,东京,或达拉斯,或首尔的处理器集群正在模拟一个包含奇异非实体计算机晶格的元胞自动机……而这些计算机又在模拟处理器集群本身的逻辑(尽管不是其物理)。在以此为基础的更高层面上,一切发生的方式都和真实机器完全相同,只是速度要慢得多。
玛丽亚大嚼夹在厚厚的白面包片之间的奶酪和生菜。这是一个星期二的下午,他们周围的公寓大多数都很寂静,下面的街道也毫无生气。邻近的办公区没有租户,只有几个偷偷摸摸在那里栖居的人。当阳光以合适的角度照进最近的建筑,玛丽亚可以看到办公室隔板之间扯的线上晾着的衣服。
达勒姆放起了音乐,20世纪的一部名为《海滩上的爱因斯坦》的歌剧。他没有音响系统,但他从他为伊甸园购买的图书馆中调用了这首曲子,并让一个背景任务通过他的终端扬声器播放出来。
玛丽亚问道:“等到这一切结束,你自己有什么打算?”
达勒姆回答得不假思索:“完成全套五十个实验。开始兰伯特星球的演进。庆祝一下,大约一个星期。在置换之城的主街上散步。等待你的小锁定装置失效。唤醒我那些身处他们各自的私人世界里的乘客——希望他们中的一些会时不时地愿意和我说话。补上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原著中……”
“行啊,非常有趣。我说的是你,不是他。”
“我愿意把我们两个想成是不可分割的。”
“严肃点。”
他耸了耸肩:“你打算做什么?”
玛丽亚放下空盘子,伸了个懒腰:“哦……睡到中午再起床,这么睡上一星期。躺在床上想,我到底要怎么把我母亲现在有钱接受扫描的消息告诉她——而又不至于让她觉得我是在教她做事。”
“打消这个念头吧。”
玛丽亚坦白道:“她快要死了。而她可以拯救自己——不伤害任何人。不必从下一代人的嘴里夺食,或者付出她认为会让扫描成为一种罪过的其他任何代价。你真的认为她——说实话——不想活下来吗?或者说如果她能想清楚,如果没有她那一代人强加给她的所有内疚和道德废话,她会不想活下来吗?”
达勒姆并没有选择站队:“我不认识她,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她是一个90年代的孩子。她的幼儿园老师也许跟她说过,她来这世上一遭,高光时刻是在死后成为雨林的肥料。”玛丽亚想了想,“这事的妙处是……她还是可以做到这一点。扫描了她,再把她送进绞肉机……把出来的东西撒到丹翠林区。”
“你够变态啊。”
“我很快就有钱了。我开得起玩笑。”
两人的终端机同时鸣响。虚拟世界内部生命的前十四秒已经可以观看了。玛丽亚感觉自己刚刚吞下的食物在肠道里硬成了一坨,就像一个握紧的拳头。达勒姆让程序继续运行。
副本坐在一个简单而风格化的控制室里,周围是浮动的界面窗口。一个窗口显示的是TVC晶格的一小部分。副本不能像他们那样以上帝视角观察晶格。他们使用的软件只能运作在他的宇宙之外的层面上。他没有简单的方法可以发现任何特定自动机元胞的状态,只不过在晶格中心的一个小区域周围建立了一个构造和传感器线(都连接到专门的处理器)系统。达勒姆将这个装置命名为“密室”。“密室”深处发生了什么,可以根据最终流向传感器线的数据间接地推断出来。这种手段的复杂度比不上根据周围探测器记录的信息推断出粒子加速器中发生了怎样的碰撞,但原理是一样的,目的也是一样的。副本必须进行实验来测试他自己的基本“物理定律”——TVC自动机的规则。而运行他的虚拟现实环境的(模拟)现代计算机与密室有(模拟)联系,就像现实世界的计算机与任何现实世界的加速器相连一样。
副本说:“设置第一个实验。”他在键盘上灵巧地输入了一连串代码。达勒姆在扫描前已经排练了整个过程,直到五十个实验中的每一个他都能在十秒钟内完成,但玛丽亚仍然感到惊讶的是,副本——他突然醒来发现自己坐在控制室里,没有任何预演,没有任何机会去适应他的身份和他的命运——竟然有着直接跳入这个任务的心理状态。她曾幻想过,达勒姆的这个在电脑里醒来的第一个版本,最终意识到“其他二十三次”与真实的体验完全不同,并毫不含糊地告诉他的原版。然而看起来那样的事情不大可能发生了。副本只是坐在那里敲键盘,仿佛那便是他的生命之所系。
实验设置原本是可以自动化的。对结果的检查也可以自动化。副本完全可以花两分钟时间坐在那里,看着一个闪烁的绿色标志,上面写着“一切都和你预想的一样,不用担心那些乱七八糟的细节”。对于副本来说,不存在那么一套感知,可以证明他居住在一个元胞自动机中,而这个元胞自动机遵守了他希望被遵守的所有规则。一切都归结于奥卡姆剃刀——它感知到显示了正确结果,希望对此最简单的解释是确实得到了正确的结果。
玛丽亚盯着屏幕,越过副本的肩膀看着里面的界面窗口。当他输入最后一个代码字母时,他在密室中构建的元胞组合变得不稳定,并开始在周围的“真空”中创造新的元胞,引发了一连串的反应,最终将信号传入传感器线。令人困惑的是,副本看到的是对密室内应该正在发生的事情的模拟——从他自己的角度来说,而片刻之后,又看到了根据传感器数据对“实际”事件的重建。
两者显然都与原版达勒姆牢牢记住的模拟结果相符。副本显然感到欢欣鼓舞,大声地拍手,语无伦次地吼了几句,然后说:“设置第二……”
玛丽亚已经被他们跨越的所有现实层次弄得头晕目眩——但她决心表现出一如既往的淡然。她说:“你做了什么,能让他带着满脑子的安非他命苏醒?”
达勒姆以同样的精神回答:“不,是人生让他如此热情高涨。如果你只有两分钟的时间,你不妨享受一下。”
他们等待着,靠大体随机地检查软件消磨时间——展示着从副本模型大脑的发射模式到TVC计算机性能统计数据的一切。如果靠直觉判断,模拟中的模拟这种复杂层次结构似乎很脆弱,不稳定——每一层级都会令灾难发生的可能性翻倍。但是,如果这个设置类似于纸牌屋,那它就是一个模拟的纸牌屋:在一个没有振动和微风的宇宙中保持着完美平衡。玛丽亚感到满意的是,每一层的结构都是完美无缺的——只要下面的一层能支撑住。现实世界中的硬件出现故障,才会使整个结构轰然坍塌。这种事情很罕见,尽管并非不可能。
他们观看了副本的第二期工作,然后休息了一会儿。《海滩上的爱因斯坦》还在播放,一遍又一遍,催人入眠。玛丽亚放松不下来。她被咖啡因和紧张的氛围搞得太兴奋了。令她松了一口气的是,一切都在顺利运行——软件没有毛病,“蝴蝶行动”也没有露头,没有迹象表明达勒姆的任何一个版本对她有什么奇怪的想法。同时,在接下来的六个小时里,整个事情都会像预测的那样发展,然后简单地结束,这种前景又让人深感不安。她为弗朗西斯卡挣到了钱,这就证明了一切是有意义的……但她时不时——当她没有在考虑她是否可以把嗜水菌对脱水的反应做得更好这种荒谬想法的时候——便会意识到他们所行之事绝对是徒劳无益的。达勒姆会让她发表所有的自动域工作,所以这并不完全是浪费时间,而且她可以在向怀疑论者公布之前尽情地改进它……但她已经可以想象到她将会感到的那种奇怪的遗憾,因为这些改进来得太晚了,无法被纳入“真正的”兰伯特星球:他们此刻正在将其冲进一个价值数百万的下水道。
她说:“很遗憾,你的乘客的原版都没有身体。他们为这一切掏了钱,应该在这里观看。”
达勒姆表示赞同:“他们中的一些人精神上可能在这里呢。我已经把和我们一样的观看权限授予了他们。他们的审计师将收到一份经过验证的完整日志——证明他们得到了他们所支付的东西。但你说得对,这算不上什么庆祝活动。你应该和其他人碰杯,分享鱼子酱。”
她笑了,感觉自己受到了冒犯:“其他人?我可不是你的受害者,我只是自信艺术家的帮凶,记得吗?我也不是来庆祝的。我只是来确保你的分身不会使软件短路并把我吵醒。”
达勒姆被逗乐了:“他为什么会那么着急唤醒你?你认为他在两分钟内就会孤独得受不了吗?”
“我不知道他可能会做什么,以及为什么。这就是整个问题所在。他和你一样不靠谱。”
达勒姆什么也没说。玛丽亚希望自己能收回那些话。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他、嘲弄他,有什么意义呢——她认为她能把他拉回现实吗?这都是自尊心的问题。哪怕一秒钟,她也做不到不提醒他,她没有被他的想法所诱惑。电脑迷,人工生命狂。她仍然坚定地立足于现实世界中。他对自动域生物圈的设想令她印象深刻——当时她以为他明白这只能是一个思想实验。他在TVC宇宙方面所做的所有工作都很有创意——尽管归根结底都毫无意义。在某种程度上,她甚至佩服他顽固地拒绝向常识屈服,接受他自己只是在妄想这一事实。
她只是无法忍受,他对于能够说服她认真对待“尘埃假说”仍然抱有哪怕最微弱的希望。
十点零三分,钱用完了——只够支付最后的整理工作。TVC自动机在须臾之间被关闭。分配给大规模模拟的处理器和内存被释放给其他用户——为了安全起见,内存和往常一样首先被改写成整齐划一的零。整个精心设计的结构在几纳秒的时间内烟消云散。
夜晚把公寓的窗户变成了镜子。空荡荡的办公大楼里没有灯光。如果那些私自入住者曾经燃起炊火,也早已经熄灭了。玛丽亚感觉自己被切断了联系,浪迹在时间中。在阳光下向北穿过海港大桥的旅程似乎是一段遥远的记忆,一个梦。
伊甸园的各个组成部分仍被保存在大容量存储器中。玛丽亚删除了她的扫描文件,仔细检查了审计记录,以确保数据被读取的次数没有超过应有的值。数字对得上。这算不上十足的保证,但令人放心。
达勒姆删除了其他一切。
间谍软件的录像还在,他们查看了副本工作的最后一个简短场景,然后重新播放了整个两分钟的录像。
玛丽亚在一旁看着,心中的羞愧感越来越强烈。单独的片段对她几乎没有影响,但是如果不间断地观看,这个副本就像一个疯狂的教派领袖,驾驶着一辆装满冰冻亿万富翁的大巴车直冲悬崖——极其兴奋地加速,确信这东西一定会飞起来,把他们都带到日落之外的土地上。她固守着自己的理性认识:副本的有限的独立身份,他的快乐死亡。
当回放在实验中途停止时,达勒姆闭上眼睛,低垂着脑袋。他无声地哭了起来。玛丽亚看向别处。
他说:“我很抱歉,让你不自在了。”
她回头看他。他在笑,也在抽泣。她想拥抱他。这种冲动半是姐妹之情,半是性欲。他脸色苍白,须发未理,显然已经精疲力竭——但是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活力,仿佛他所痴迷之事的实现将他从过去完全解放出来,使他在世界面前宛若初生的赤子。
他说:“香槟?”
玛丽亚硬下心肠。她仍然没有理由相信他。她说:“我先看看我的银行卡余额,搞不好我没有什么可庆祝的。”达勒姆傻笑着,仿佛他欺骗她的可能性本身就是个荒谬的想法。她没有理会他,而是使用了终端。他承诺的六十万美元已经存了进来。
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一会儿,对这样一个奇怪的事实感到麻木,即它们所代表的简单数据模式,被冠以“财富”之名,可以进入吐纳着气息、生机勃勃又正在腐朽的世界……然后返回时已然丰富得无法衡量:使弗朗西斯卡成为人类的一切都在其身上打上了烙印。
她说:“一杯吧。我要骑车。”
他们喝光了瓶子里的酒。达勒姆在公寓里踱步,越来越亢奋。“二十三个副本!二十三次生命!想象一下我的继任者现在的感受吧!他有证据,他知道自己是对的。我所知道的只是我给了他这个机会——哪怕这些也无法承受。”他又哭了起来,然后戛然而止,转过身来,恳切地注视着玛丽亚,“我对自己做了这一切,但这仍然是疯狂的行为,仍然是折磨。你认为当我开始的时候,我知道会有多大的痛苦和困惑吗?你认为我知道它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吗?我应该听从伊丽莎白的话——但是这里没有伊丽莎白。我已经不在人世了。你认为我还活着吗?如果一个副本不是人,那我是什么?被删除了二十三次?”
玛丽亚尝试着体会他的感受。她无法感受到简单的怜悯——她被荼毒得太严重了,罪孽太深重了——所以她试着什么都不去感受。达勒姆已经有条不紊地追求了他的信仰,追到了尽可能远的地方。他要么被治愈,要么准备接受新一轮的纳米手术。她现在做什么都不会造成影响。她开始告诉自己,通过帮助这个项目——在不承认其前提的情况下——她可能帮助他驱除他的妄想……但这不是重点。为了弗朗西斯卡。也是为了她自己。为了让自己免受弗朗西斯卡死亡的痛苦。这个女人怎敢考虑拒绝呢?复制,就像葬礼,都是为了安慰活着的人。
达勒姆突然安静下来。他在她身边坐下来,衣衫不整,满脸悔意。她不确定他是否已经清醒了,还是刚刚进入一个新阶段。已经两点半了。歌剧几个小时前就已经播放完毕,公寓里一片寂静。
他说:“我一直在发牢骚。对不起。”
那两把他们坐了一整天的转椅是房间里除了桌子仅有的家具。没有她可以睡的沙发,而地板看起来又冷又硬。玛丽亚想到了回家。她可以坐火车,回头再来骑自行车。
她站了起来,然后,几乎不加考虑地俯身在他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她说:“再见。”
没等她直起身来,他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脸颊上。他的手指很凉。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吻了他的嘴——然后几乎退缩了,她对自己感到很生气。我感到内疚,我为他感到难过,我只想以某种方式来弥补。这时他与她四目相对。他不再是喝醉了的样子。她相信他理解她的一切感受——郁结难解的困惑和羞愧——而他想做的就是把这些感受抹去。
他们又吻了一下。她很确定。
在去卧室的路上,他们脱着对方的衣服。他说:“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做了。”
“多长时间?”
“几辈子了。”
她差一点就要去了——但在这之前,一切都分解成孤立的感觉:愉悦但毫无意义,略显荒谬。她闭上眼睛,用意志推到了顶峰,但是这感觉就像无缘无故地想哭。当她轻轻推开他时,他没有抱怨、没有道歉,也没有问一些愚蠢的问题。她对此表示赞赏。
两人休息的时候,她探索着他的身体。他可能是她见过的最老的裸体男人,肯定也是她触摸过的最老的男人。五十岁。他……松弛,而谈不上绵软。肌肉变得纤瘦,而不是变成了脂肪。几乎不可能想象亚丁——二十四岁,坚硬得像一座雕塑——也会屈服于同样的过程。但他会的。而她自己的身体已经开始了。
她溜到另一头,尝试着让自己从心理上接受这种滑稽而古怪的行为。两人笨拙地更换姿态,他叫出声来,明显出于痛苦,而不是假装的喜悦。他咬紧牙关,抽身时脸色变得苍白。她握住他的肩膀,直到他能够解释。“我……痉挛了。就是……有时候就这样。感觉就像被钳子夹住了一样。”他笑了笑,眨眨眼睛挤掉了泪水。她吻了他,用一根手指在他的腹股沟划动着。
“太可怕了。还疼吗?”
“疼着呢。”
事后,她发现自己并不想碰他。两人的汗水干了以后,他的皮肤变得潮乎乎的。等到他看起来睡着了,她从他的怀抱中脱身,移到床边。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一切变得复杂,将自己引入了他们错综复杂的关系的另一个阶段,还是仅仅给它画上了句号,向他告别?一个小时灾难性的性行为并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她仍然为拿了钱还“占了他的便宜”而感到内疚。
如果他想再见到她,她会怎么做?她无法想象在接下来的六个月里,听他幻想他那个自制宇宙的宏伟未来。她为自己从未迁就过他,从未假装接受过他的理论而感到自豪——她从未遇到过一个表面上理智的人能够如此有风度地反对她的观点。但是,面对她的怀疑态度,尝试在两人之间建立起持久的友谊,终归显得不太诚实。如果她曾成功地使他失去幻想……她大概也会感到内疚。
对这漫长一天的回想攫住了她,无法厘清思绪。只能等到早上再做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