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英文原章节名Can’t you time trip?是本书英文原书名Permutation City字母的置换重排。
(你不会时间旅行吗? )
在下落的间隙休息的时候,皮尔向上看去,终于明白了一直以来是什么在令他困惑。摩天大楼上方的云一动不动。不仅仅是相对于地面静止不动,而是每一个细节都被冻结了。边缘那些最纤弱的卷须,本该很容易受到哪怕最轻的微风的影响,但无论他盯着看多久,它们都纹丝不动。每朵云的形状看起来浑然天成,完美无缺——但是在那貌似风起云涌的形态中蕴含的全部活力,猛然看去引人入胜,却纯粹只是幻觉。天空中没有任何东西在变化。
有一瞬间,他对这个滑稽可笑的细节感到茫然,然后想起了他选择它的原因。
凯特消失了。她说了谎。她根本没有克隆自己。她搬到了卡特的城市,没有留下其他版本。
将他——或者说一半的他——孤零零地留了下来。
回想起这件事并没有对他造成困扰。在摩天大楼上,从来没有什么事情让他烦恼。他紧紧贴在墙上快乐地休养,并惊叹于他为治愈痛苦所做的一切。那是他还在云端的时候,在他下落之前。
他将环境设置得和平常的一样——城市、天空、建筑——但冻结了云层,既是为了省事,也是为了方便提醒。
然后,他绘制出了十五分钟内一系列记忆和情绪变化的线索图。他只是勾勒出了进程,就像一个未受训练的音乐家向抄写员哼唱旋律一样。他使用的软件计算出了大脑状态的实际序列。不同的时刻将“自然而然地”衔接。他的大脑模型不会被强迫做任何事情,而是仅仅遵循其内部逻辑。通过事先对该逻辑进行微调并加载正确的记忆,所需的精神事件序列就会依次发生:从A到B到C到……A。
皮尔偏过头去看向一直没有靠近过他的地面,笑了。他以前一直梦想着这样做,但是一直没有勇气。永远失去凯特——同时知道他和她在一起——肯定最终说服了他,再拖下去也没有什么好处。
这个方案不会让他完全忘记,他可以依稀记得以前经历过几次完全相同的恍然大悟——但他的短期记忆已经被选择性地损害,以限制这种递归的虚假历史的清晰度。一旦他分心,一系列的自由联想最终会精准地将他引至循环开始时的心态。他的身体——就环境中每一个可见的线索而言——也将回到它开始的状态。地面和天空都是静止的,大楼的每一层都是相同的,所以他的感知也是一样的。他身体的每一块肌肉和关节都会一如既往地完全恢复。
云端自我的聪明才智令皮尔笑了起来,然后他开始再次下降。这是一个优雅的情形,他很高兴他终于有了一个云理由来实现它。
不过有一个他关注不到的细节,是他在云端时做出的一个选择,他似乎曾决定让自己彻底忘记它。
他有没有给自己的外自我编程,让他循环预定的次数呢?ABCABCABC……然后某些激增的DEF仿佛上帝之拳,伴着轰鸣划破天空——或者一团积云的卷须真的移动了——结束了他的永恒运动?说不定一个抓钩会把他从大楼的侧面扯下来,或者环境中的某种微妙变化使他的思想脱离完美的圆形轨道。无论怎样,经历一个不间断的循环与经历一千个是一样的,所以哪怕有一个闹钟在嘀嗒作响,他的下一个循环——主观上——将是蜂鸣器响起时的那个。
如果没有时钟呢?他可能已经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了外部因素。来自另一个副本的偶然通信,或者世界本身当中的某个事件,都有可能是释放他的触发器。
也可能他选择了绝对的唯我论。无论发生什么事,只管无休止地循环,直到他的遗嘱执行人侵吞了他的遗产,或者恐怖分子炸毁了超级计算机,或者文明崩溃,或者太阳熄灭。
皮尔停下来,摇摇头,把汗水从眼睛里甩出来。这个动作引起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感觉大概纯粹是合成的,他无法从中判断自己实际上已经重复了多少次这个动作。他突然意识到,他不太可能做过运行循环超过一次这样不优雅的事情。他的主观时间是一个闭环,向自己回归。没有必要在最后时刻结束之后,再接续上外部视角意义上最初时刻的重复。无论“之后”——在外部——发生了什么,这个循环在主观上是无缝而完整的。他可以在一个循环计算完成之后完全关闭自己,而这不会有任何区别。
微风吹起,冷却了他的皮肤。皮尔从未感到如此宁静,身体上如此自在,精神上如此平静。失去凯特一定是很痛苦的,但他已经把那种感受抛在脑后。一劳永逸。
他继续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