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宽恕贫乏)
2051年6月
玛丽亚从一个分娩的梦中醒来。梦中有一位助产士敦促她:“继续用力!继续用力!”她咬牙切齿地尖叫,但还是照做了。那个“孩子”原来不过是一个血迹斑斑的雕像,由光滑的乌木雕刻而成。
她的头在抽痛。房间里一片漆黑。她之前摘下了手表,但她怀疑自己并没有睡很长时间。否则的话,她会感觉这张床很陌生,会需要时间来回忆自己在哪里,以及为什么会在这里。相反,晚上发生的事情一下子就浮现在她脑海中。现在早已过了午夜,但新的一天还没有到来。
她感觉到达勒姆不在,便向床的另一侧伸手确认了一下。接下来她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听着周围的动静。她只听到远处的咳嗽声,来自另一个公寓。没有房间开着灯,要不然她能看到斜泻而下的灯光。
她走出卧室的时候,那股气味扑面而来。屎和呕吐物,带着一丝腥甜。她想象着达勒姆对一天的压力和一夜的香槟反应很糟糕,几乎要转身回到卧室,打开窗户,把脸埋在枕头里。
洗手间的门半闭着,但没有任何声音表明他还在里面,没有一声呻吟。她的眼睛开始流泪。她不太相信她之前在那些噪声中一直睡着。
她叫道:“保罗?你还好吗?”没有回答。如果他正躺在一摊呕吐物中不省人事,那就不关酒精的事了。他一定是得了重病。食物中毒?她推开门,打开了灯。
他在淋浴间里。她迅速离开了房间,但在她抽身退出之后很长时间,看到的细节仍然历历在目。房间里血红一片。他看起来原本是跪着的,然后侧身瘫倒。起初她确定自己看到了那把刀,红通通的,摆在白色瓷砖上——但后来她疑心自己只是把某处血迹当成了罗夏墨迹。
玛丽亚的腿开始发软。她踉跄着走到了一把椅子前。她坐在那里,头重脚轻,努力保持清醒。她还从来没有头晕过,然而一时间,她只有这样才能保持不昏倒。
她的第一个清晰的想法是对自己的愚蠢感到惊讶,就好像她刚刚睁大眼睛,直直地撞上了一堵砖墙。达勒姆相信他的副本已经实现了不朽——并且证明了尘埃假设的正确。他自己生活的全部目的已经随着这个项目的完成得到了实现。在那之后,她期望他能做什么?继续卖保险?
她听到的咬牙切齿的尖叫其实是达勒姆发出的。那声音塑造了她的梦。
一直在用力挤的也是达勒姆,看起来像是在生孩子的达勒姆。
她打电话叫了救护车:“他用刀切开了自己的腹部。伤口很深。我没有仔细看,但我认为他已经死了。”她发现,她可以平静地对紧急服务总机的假人说话。如果她不得不对一个真人说同样的话,她知道她会崩溃的。
挂断电话后,她的牙齿开始打战,她不断发出短促的痛苦之声,但听起来却像是来自他人的。她想在救护车和警察到来之前穿上衣服,但没有力气移动——哪怕是操心自己会不会被人看到赤身裸体的想法似乎都已经变得琐碎得难以置信。然后,不知是什么打断了她的麻痹状态。她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踉踉跄跄地走来走去,捡起他们几个小时前随意抛在地上的衣服。
她发现自己穿戴整齐,瘫坐在客厅的一个角落里时,在脑子里正背诵着一连串的借口。她从来没有迁就过他。她一有机会就驳斥他那疯狂的信仰。她能有什么办法救他呢?退出这个项目?那无济于事。试图让他住院?他的医生已经宣布他痊愈了。
她做过的最糟糕的事情是站在一边,任凭他关闭自己的副本。
还是有可能——
她猛地站起来,冲向最近的终端,重新登录到项目的JSN账户上。
然而达勒姆的扫描文件不见了,就像她自己的文件一样,被小心翼翼、不可逆转地删除了。审计记录中没有这些数据被保存在其他地方的证据,这也和她自己的文件一样,这些数据甚至被明确标记为不参与JSN的每小时自动备份。数据唯一能得以重新生成的地方是伊甸园配置本身——而该结构的所有痕迹都被抹去了。
她坐在终端机前,回放显示达勒姆的副本正在进行实验的文件:测试他的宇宙法则,欢快地冲向……什么?在建立自身存在基础的过程中,他自身一切毫无征兆、莫名其妙的消亡?
现在他的尸体躺在浴室里,死于他自己之手,以他自己的方式,成为他自己天衣无缝的逻辑的受害者。
玛丽亚用手捂住脸。她想相信这两起死亡事件是不一样的。她想相信达勒姆一直都是对的。东京和首尔的JSN电脑对副本意味着什么?在TVC宇宙中进行的任何实验都无法证实或者证伪那些机器的存在。对他来说,它们就像弗朗西斯卡可笑的“无影响上帝”一样无关紧要。
那么,它们怎么可能摧毁他?他怎么会死呢?
外面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玛丽亚上前开门。
她想相信,但她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