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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作者:澳-格雷格·伊根 当前章节:8082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4:58

玛丽亚从无梦的睡眠中醒来,头脑清醒,心境平和。她睁开眼睛,环顾四周。这张床,这个房间,都是陌生的,都巨大而豪华。一切看起来都崭新得不自然,没有染上人类居住过的痕迹,像一个昂贵的酒店房间。她很疑惑,但没有感到不安。一种解释似乎即将浮出水面。她穿着一件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睡衣。

她突然想起了朗道诊所。与技术人员聊天。借用记号笔。参观恢复室。麻醉师让她数数。

她从床单下面抽出手。左手掌上什么都没有,她写在那里的安慰信息不见了。她感到血液正从自己脸上流走。

没等她有机会思考,达勒姆走进了房间。一时间,她震惊得发不出声音——然后她对他大喊:“你对我做了什么?我是副本,对吗?你在运行副本!”被困在启动软件中,只有两分钟的生命?

达勒姆平静地说:“是的,你是副本。”

“怎么?你是怎么做到的?我怎么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她盯着他,急切地想得到他的回答,而她的愤怒更多的是来自这样的想法:在她听到解释之前,在她明白他是如何突破她所有精心设计的防护措施之前,他们可能都消失了。然而达勒姆就那么站在门口,一副困惑和尴尬的样子——好像他已经预料到这样的反应,但是现在看到了,他却无法完全相信。

最后,她说:“这不是启动,是吗?这是启动之后了。你是另一个版本。你偷了我,你是在之后运行我的。”

“我没有偷你。”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谨慎地补充道,“我想你很清楚你在哪里。而且唤醒你这事让我非常苦恼——但我不得不这样做。这里发生了太多你会希望看到、希望参与的事情。我不能让你睡着错过这一切。那将是不可原谅的。”

玛丽亚没有理会他所说的一切:“你在启动后保留了我的扫描文件。你不知用什么手段复制了它。”

“不,你的扫描文件数据唯一的去处是伊甸园配置。这是约定了的。而现在你在置换之城。在TVC宇宙中——现在通常被称为极乐世界。它只运行它自己的法则。”

玛丽亚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把膝盖抬到胸前,尝试着接受这种情况而不慌乱、不崩溃。达勒姆是个不可预测的疯子。危险人物。她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一事实记在脑子里呢?自己还是肉身的时候,如果有必要,她也许可以扭断他该死的脖子来保护自己——但如果他控制了这个环境,她就无能为力了:他可以强奸她,折磨她,做任何事。他攻击她的想法听起来仍然很可笑——但她不能凭借他过去对待她的方式来指望什么。他是个骗子,是个绑架者。她根本就不了解他。

不过现在,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彬彬有礼。他似乎有意保持这种伪装。她不敢试探这层好客的外衣——但她强迫自己平静地说:“我希望用一下终端。”

达勒姆对床头上方的空间做了个手势,一个终端出现了。玛丽亚的心沉了下去。她意识到自己一直坚持着一个微弱的希望,即她可能是人类。这仍然是可能的。达勒姆自己也曾经被抹去记忆,被愚弄得以为自己是一个副本,而实际上他只是一个访客。至少他声称在另一个世界发生过这种事情。

她试了半打号码,从弗朗西斯卡的开始,最后一个试了亚丁的。终端宣称它们都不正确。她不敢尝试自己的号码。达勒姆默默地看着。他的情绪似乎介于真正的同情和某种临床上的迷恋之间——仿佛打几个电话的尝试就让她对她的理智产生了怀疑,仿佛她正在从事某种有必要仔细检查的精神病患古怪行为:往镜子后面窥视,寻找反射中看到的物体;对着电视节目说话……或者用玩具打电话。

玛丽亚愤怒地推开飘浮的机器。它很容易移动,但是她的手离开它时,它就停了下来。拼凑的虚拟现实及其以便利为原则的物理学仿佛是最后的侮辱。

她说:“你认为我很傻吗?一个假终端能证明什么?”

“什么也证明不了。那么你为什么不采用你自己的标准呢?”他说,“中央计算机。”终端机闪现出一个带图标的菜单,标题是“置换之城计算设施”。“现在没有多少人使用这个界面,它是原始版本,在启动之前设计的。但它仍然可以让你接入与最新的多人链接一样多的计算能力。”

他给玛丽亚看了一个文本文件。她立即认出那是她自己写的一个程序,用来解决一套有意出得很难的大型丢番图方程组。这个程序的输出是他们商定的密钥,用来解锁达勒姆在启动“之后”对其他副本的访问。

他运行了它。它立即输出了结果:一屏幕的数字,其中最小的数字有二十位。在任何现实世界的计算机上,这应该需要几年时间。

玛丽亚不以为然。“你可以在程序运行时冻结我们,就好像没有时间流逝。或者你可以提前生成答案。”她在终端机上打了个手势,“我估计你在伪装这一切:你不是在和一个真正的操作系统对话,你根本没有真正运行这个程序。”

“请随意改变方程式中的一些参数,再试一次。”

她照做了。修改后的程序“运行”得同样快,吐出了一套新的答案。她没好气地笑了起来:“那么我现在该怎么做?在我的脑子里验证所有这些数字吗?你把任何废话放在屏幕上都可以,我根本看不出来有任何不同。如果我再写一个程序来检查结果,你也可以伪造它的操作。你控制了整个环境,不是吗?所以我不能相信任何东西。无论我做什么来测试你的论断,你都可以进行干预,让它按照你想要的方式进行。这就是你一直想要我的扫描文件的原因吗?这样你就可以把我锁在这里,用谎言来轰炸我——终于能够向某个人‘证明’你所有的疯狂想法?”

“你这就有点偏执狂了。”

“是吗?你可是个专家。”

她环顾这个豪华的牢房。红色天鹅绒窗帘在微风中摇摆。她溜下床,穿过房间,不理会达勒姆。她越是和他争论,就越是难以对他产生生理上的恐惧。他选择了他的折磨方式,而且正在坚持下去。

窗外是一片闪闪发光的大厦——无疑是根据所有光学定律正确渲染的,但它们还是光滑得不像真的……就像某个20世纪20年代的表现主义电影里的场景。她看过草图,这就是置换之城——无论它是在什么硬件上运行的。她往下看。他们在七八十层楼高的地方,街道几不可见,但就在窗户下面,右边十几米处,有一条人行道延伸到相邻的大楼。她可以看到傀儡市民们一边三三两两地交谈,一边走向他们想象的目的地。所有这些看起来都很昂贵——不过减速可以买到很多主观的计算能力,如果你愿意做这样的取舍。外面的世界已经过去了多少时间?几年?几十年?

她有没有救了弗朗西斯卡?

达勒姆说:“你认为我绑架了你的扫描文件,运行这整座城市,仅仅是为了享受欺骗你的乐趣?”

“这是最简单的解释。”

“这太可笑了,你心里明白。我很抱歉。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一定很痛苦。但我这么做也并非一时起意。已经过去七千年了。我花了很多时间来考虑。”

她猛转过身面对他:“不要再对我撒谎了!”

他举起双手,做出忏悔——以及不耐烦的姿态:“玛丽亚……你是在TVC宇宙中。

启动成功了,尘埃假说得到了证实。这是一个事实,你最好接受,因为你现在是一个社会的一员,而这个社会已经和它共处了几千年。

“我也知道,我说过只有在兰伯特星球失败时才会叫醒你——在我们需要你处理生物圈种子的时候。好吧,我违背了我的承诺。但是……那是个错误的承诺。

兰伯特星球并没有失败。它的成功超出了你最疯狂的梦想。我怎么能让你在这种情况下睡觉呢?”

一个界面窗口出现在她身边的半空中,显示出一个半明半暗、蓝白相间的世界。“我不指望你会觉得这些大陆很眼熟。我们给了自动域很多资源。我们大多数人认为的七千年对兰伯特星球来说,相当于大约三十亿年。”

玛丽亚直截了当地说:“你这是在浪费时间。你给我看什么都改变不了我的想法。”但她死死地盯着那颗星球,看着达勒姆将视角移近。

他们在一座多山的大岛的东海岸附近冲破了云层,那座岛属于一片横跨赤道的群岛。山峰表面光秃秃的岩石颜色仿佛是赭石。她最初的设计中没有包括任何矿物……但时间加上地球化学可能会产生新的东西。蓝绿色的植被几乎覆盖了其他所有的地块,一直到水边。随着视角的下降和纹理的逐渐清晰,玛丽亚只看到了“草”和“灌木”——没有与地球上的树有些许相似的东西。

达勒姆将目的地锁定在离海岸不远——根据图像底部的比例尺,大约几百米——的一片草地上,而她根据地貌中的线索进行的猜测意外地得到了验证。草地上方那团起初看起来像是随风飞舞的碎片的东西——某种种子?——变成了一群闪亮的黑色“昆虫”。达勒姆定住了图像,然后放大了其中一只生物。

按照地球上的定义,它不是昆虫。它有四条腿,而不是六条,而且身体明显分为五个部分:头部,分别长着前腿、翅膀和后腿三个部分的躯干,以及尾部。达勒姆通过手部动作旋转了视角。头部轮廓较为圆润,但不算太平整,有两只大眼睛——如果它们是眼睛的话:发亮发蓝的圆盘,没有明显的结构。头部的其余部分长着一层细毛,排成复杂的对称图案,使玛丽亚想起了毛利人的面部文身。振动感受器——或是气味的?

她说:“非常漂亮,但你忘了口器。”

“它们把食物放进翅膀正下方的空腔。”他旋转生物的身体向她展示,“食物附着在这些刚毛上,并被它们分泌的酶所溶解。你会认为食物会掉出来,但不会——直到它们完成消化和吸收营养,然后刚毛上的一种蛋白质改变形状,关闭黏性。它们的整个胃就是这个黏糊糊的水滴,挂在那里,毫无遮拦。”

“你也许能想出某种更像那么回事的结构。”

达勒姆笑了:“一点不假。”

半透明的一对翅膀呈棕色,看起来由一层薄薄的、与外骨骼相同的材料构成。四条腿各有一个关节,末端是羽毛状结构。尾部有棕黑相间的标记,就像一个靶心,但中心没有任何东西。边缘的底部伸出一根黑暗的管子,末端缩成了针尖一般细。

“兰伯特人有二倍体的染色体,但只有一种性别。任何两只凑到一起,便可以依次将它们的遗传物质注入某些种类的植物细胞。它们的基因接管了细胞,并将其变成既像囊肿又像卵的构造。它们通常选择某些种类的灌木茎上的特定位置。我不知道你是否会称之为寄生——或者只是在分子水平上筑巢。植物滋养胚胎,并在整个过程中健康地存活下来——当幼虫孵化时,它们以散播种子来回报。它们的祖先在十亿年前从一种植物病毒那里偷了一些控制机制。像这样的基因交换有很多呢。这里的‘界’之间在生物化学方面的相似程度要比地球上高得多。”

玛丽亚转身离开了屏幕。最愚蠢的是,她一直想提问,向他逼问细节。她说:“然后呢?你直接放大,给我看精细的解剖结构、昆虫的细胞、蛋白质、原子、自动域元胞——那就可以让我相信,整个星球都嵌入了自动域?你恢复这东西,让它飞来飞去——我就要得出结论,现实世界的计算机不可能运行一个如此复杂的生物体,在如此深的层次上建模?好像我可以亲自验证,它翅膀的每一次扇动对应着几万亿个元胞自动机状态的有效序列。这和方程式的解没有什么不同。它什么都证明不了。”

达勒姆慢慢地点头:“好吧。如果我给你看一些其他的物种呢?或者演化史?古遗传学记录?我们有自零年以来的每一个突变的档案。你要不要坐下来看看它是不是像那么回事?”

“不,我想要一个能用的终端。我希望你能让我给我的原版打电话。我想和她谈谈——就我们俩人,也许我们可以定一下,等我离开这个该死的疯人院,进入我自己的JSN账户,我要做些什么。”

达勒姆看起来很慌乱——有那么一瞬间,她相信她可能最终会说动他。但是他说:“我叫醒你是有原因的。我们很快就会与兰伯特人接触了。这事本来应该早些发生呢——但是出现了一些复杂状况,政治上的延误。”

她完全听不懂了:“‘与兰伯特人接触’,这是什么意思?”

他对着一动不动的昆虫做了个手势,它的背部和生殖器仍然对着他们。“这个物种不是我随意挑选的。这是自动域生命的巅峰之作。它们有意识,有自我意识,高度智能。它们几乎没有技术——但是它们的神经系统比人类的复杂约十倍——而且它们对某些任务的胜任程度远超这个倍数,比如在群体中执行一种并行计算。它们有化学、物理学、天文学。它们知道有三十二种原子——尽管它们还没有弄清底层的元胞自动机规则。它们还在为原始云建模。这些是有知觉的生物,它们想知道自己的来历。”

玛丽亚在屏幕前转了转手,把兰伯特人的头重新带入视野。她开始怀疑达勒姆也许真的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在这种情况下,也许他本人并没有设计出这些外星人。也许他的另一个版本——有血有肉的原版?——欺骗了他们两个人。如果是那样的话,她是在和错误的人争论——然而她应该怎么做呢?开始对着天空高喊,要求得到自由?

她麻木地说:“比人脑复杂十倍?”

“它们的神经元利用导电聚合物来传递信号,而不是膜动作电位。细胞本身的大小与人类的细胞相当——但每个轴突和树突都携带多重信号。”达勒姆将视角移到兰伯特人的眼睛后面,向她展示。通过仔细观察可以看出,视神经中的一个神经元含有成千上万的分子,仿佛一条精心打结的绳索,贯穿整个细胞体的长度。在远端,每个聚合物都与一种囊泡相连。跟与外界隔绝的细胞膜小囊相比,纤细的分子电缆相形见绌。“差不多有三千种不同的神经递质,都是蛋白质,由三个亚单位构成,每个亚单位有十四种可能。这有点像人类的抗体——相同的技巧产生了宽广的形态谱。它们与受体的结合是有选择性的,就像抗体与抗原的结合一样。每个突触都是一个有三千条通道的生化配电盘,不存在串扰。这就是兰伯特思想的分子基础。”他挖苦地补充说,“这超出了你我所拥有的:一切东西都有分子基础。我们仍然在运行旧的人体拼凑模型——根据体验进行过扩展和修改,但基本原理仍然与约翰·瓦因斯的第一个会说话的副本相同。有一个长期的项目,让人们可以选择在原子水平上被实现……但是除了政治上的复杂因素外,就连狂热支持者们也总是发现有更紧迫的事情要做。”

达勒姆将视角穿过细胞壁移出来,再掉转方向,让其面对神经元的末端。他将颜色方案从原子级改为分子级,以突出拥有自身独特色调的各个神经递质。然后他启动了图像的运动。

几个灰色的脂膜囊泡抽搐着打开,吐出大量色彩鲜艳的斑点,翻滚着经过视角,它们变成了结构复杂而形状不规则的小珠,形态各异,令人眼花缭乱。达勒姆再次将视角转向前方,前往突触的远端。最终,玛丽亚可以看到接收神经元细胞壁中镶嵌着彩色编码的受体:长链分子折叠成紧密的“之”字形环,暴露的表面上有一块块凹陷。

几分钟内,他们看到了成千上万不匹配的神经递质被某个受体弹开,直到达勒姆变得厌烦并恳求软件:“给我们看一个匹配上的。”图像模糊了一秒钟,然后恢复到原来的速度,这时一个形状正确的分子终于碰到了它的目标。它撞上了受体,锁定入位。达勒姆及时将视角穿过细胞膜,显示受体的浸入式尾部以改变其构造作为回应。他说:“现在这将促成下一个信使的激活,而下一个信使将为适当的聚合物提供能量——除非有一种抑制性的信使已经结合在了那里,阻止了接触。”他又对软件说了句话。它控制了视角,并向他们展示了他所描述的每个事件。

玛丽亚目眩神迷地摇了摇头:“跟我说实话——这是谁设计的?三千种神经递质,三千种受体,三千种第二信使?毫无疑问,你可以向我展示所有这些东西的个体结构——毫无疑问,它们的表现确实会像你声称的那样。哪怕是编写软件来伪造这些也是一项巨大的工作。你委托谁做的?不会有多少人愿意承担这个任务。”

达勒姆轻声说:“我委托了你。你不可能忘了。一个生物圈的种子?证明自动域的生命可以像地球上的生命一样多样和复杂?”

“不,从嗜水菌到这个需要——”

“数十亿年的自动域时间?超出21世纪地球资源若干数量级的计算能力?那就是兰伯特星球所需要的——也正是它所得到的。”

玛丽亚从屏幕前退开,直到身后已经无路可走,然后在红色窗帘旁边靠着墙壁滑下来,坐在毛绒地毯上。她把脸埋在手里,试着慢慢呼吸。她有种被活埋的感觉。

她相信他吗?这似乎已经不重要了。无论她做什么,他都会继续用这种与他的说法一致的“证据”轰炸她。无论他是不是在故意说谎——无论他是不是被另一个版本的自己所愚弄,或者无论“尘埃假设”终究是不是正确的——他都不会让她离开这里,回到现实世界中。精神病骗子也好,另一个受害者或者冷静的真相传播者也好,他都没有能力给她自由。

她的原版还在外面——拿着可以救弗朗西斯卡的钱。那才是这场疯狂赌博的重点,是拿她的灵魂冒险的回报。如果她能记住这一点,紧紧抓住这一点,也许她能让自己保持理智。

达勒姆紧逼不舍——无视她的痛苦,或者说是有意给出致命一击。他说:“谁能设计出这个?你知道马克斯·兰伯特翻译一个真实世界的细菌花了多长时间。你真的相信我找到了一个人,可以凭空制造出一个功能正常的——而且前所未有的——伪昆虫……更不用说还有智能?

“好吧,你不能亲自对照自动域规则检查宏观行为,但你可以研究所有的生化途径,将它们追溯到祖先的物种。你可以观察一个胚胎的生长,一个细胞、一个细胞地看——追踪控制激素的梯度,分化的组织层,器官的形成。

“整个星球对我们来说是一本打开的书。你可以随意检查任何东西,详查细审,别管什么尺度,从病毒到生态系统,从视网膜色素分子的激活到星球化学循环。

“目前有六点九亿个物种生活在兰伯特星球上。全都遵守自动域法则。全都可以证明是生活在三十亿年前的单一生物体的后代——我想你对其特征了如指掌。你真的相信有人能设计出这一切吗?”

玛丽亚愤怒地抬头看着他:“不,它当然演化了。它肯定已经演化了。你现在可以闭嘴了——你赢了。我相信你。但是你为什么要叫醒我?我要疯了。”

达勒姆蹲下去,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当她尝试着一一细数并品味自己的损失,她剧烈地抽泣起来。弗朗西斯卡没了。亚丁没了。她所有的朋友。所有她见过的人:见过面的,网络上的。所有她听说过的人:音乐人和作家,哲学家和电影明星,政客和连环杀手。他们甚至都没有死。他们的生活并没有以完整而可理解的形式存在于她的过去。他们就像灰尘一样散落在她周围:毫无意义,互不相干。

她所知道的一切都被碾碎成了随机的噪声。

达勒姆犹豫了一下,然后笨拙地伸手抱住她。她想伤害他,却只是紧紧抱着他哭泣,牙齿紧咬,双拳紧握,在愤怒和悲痛中颤抖着。

他说:“你不会疯的。在这里,你可以过你想过的任何生活。七千年其实没什么的,我们并没有失去古老的文化——我们仍然拥有那些图书馆、档案馆和数据库。有成千上万的人想见到你。人们因为你的事迹而尊重你。你是一个神话。你是极乐世界的英雄。你是沉睡的第十八位创始人。我们将设立一个节日来纪念你的觉醒。”

玛丽亚推开他:“我不想要。你说的那些我都不想要。”

“好吧。你说了算。”

她闭上眼睛,蜷缩着靠在墙上。她知道自己的样子肯定像个撒娇的孩子,但她并不在乎。她恶狠狠地说:“争来争去还是你赢了。你笑到了最后。你让我醒过来,只是为了把你那宝贝信仰的证明放到我面前,让我知道我错了。而现在我想回去睡觉,一直睡下去。我希望这一切都消失。”

达勒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一点你是可以做到的,如果你真的想那么做。等到我向你展示了你所继承的东西,等到我向你展示了如何控制它,你就会有能力将自己封闭于极乐世界的其他部分之外。如果你选择睡眠,那就永远不会有人能够唤醒你。

“但是你就不想在场吗,在兰伯特星球上见证我们与那个因你而存在的文明进行第一次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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