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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作者:澳-格雷格·伊根 当前章节:11914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4:58

(刻板之城)

皮尔正在他的车间里,用车床制作一条桌腿,这时凯特的最新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你一定要看看这个。求你了!到城里见我。

他移开了视线。

他正在使用他最喜欢的木材——糖松。他用基因库和植物细胞图构建了自己的种植园——对每种细胞类型构建单个样例的模型,精细至原子水平,然后将其基本行为封装在规则中。他有能力对数以万计的树木重复运行那些规则数十亿次。从理论上讲,他可以从单个原子开始建立整个种植园——那将是最优雅的方式,远胜其他——但把自己放慢到树木生长速度足以满足他的需求的时间框架内,就意味着要把凯特远远地抛在后面。

他停下车床,再次阅读信息。信息写在车间告示板(那是他的环境当中唯一允许她在他工作时进入的部分)上贴着的一张海报上。海报看起来很普通,只是当字母进入他的周边视野时,有一种引人注目的跳跃趋势。

他嘟囔着说:“我在这里很开心,才不关心他们在城里做什么。”车间挨着一间装满桌腿的仓库——到目前为止,里面有十六万两千三百二十九条桌腿。皮尔想象不出还有什么比达到二十万大关更令人满意的事情——尽管他知道他有可能在达到这个目标之前改变主意,放弃这个车间。新的职业是他的外自我随机施加的,但是根据统计,下一个职业早该来了。在从事木工工作之前,他充满热情地阅读了中央图书馆里所有的高等数学课本,运行了所有的辅导软件,然后亲自为群论贡献了几个重要的新结果——极乐世界里没有一位数学家会知道他的工作,但这一点并没有给他带来烦恼。更早之前,他写了三百多部喜歌剧,歌词包括意大利语、法语和英语——并且上演了其中大部分,有傀儡演员和观众。更早之前,他花了六十七年潜心研究人脑结构和生物化学,直到完全掌握了意识过程的本质,这令他自己心满意足。这些追求中的每一项在当时都十足地引人入胜、令人满意。他甚至曾经对极乐世界感兴趣。

时过境迁,他现在更愿意考虑桌腿的问题。

不过他仍然对凯特感兴趣。他选择这一点作为他为数不多的不变因素之一。而且他最近一直在忽略她。他们已经有近十年没有见面了。

他思虑重重地环顾车间,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堆新木材上,但随后他坚定了决心。摆弄车床的乐趣在向他招手——爱则意味着做出牺牲。

皮尔脱下他的防尘服,伸出双臂,向后跌入城市的上空。

他还在半空中,凯特不知从哪里俯冲下落到他身边,抓住了他的手,差点把他的手臂从关节处扳断。她在风中大喊:“这么看来,你还活着。我都已经开始以为你关闭了自己。去寻找没有我的下一个生命了。”她的语气带着讽刺,但也有一种真心实意的欣慰。十年仍然可以是一段漫长的时间,如果你愿意的话。

皮尔语调温柔,但话语清晰可辨:“你知道我有多忙。当我在工作时——”

她嘲弄地笑了起来:“工作?你管那事叫工作?从那些会让最愚蠢的工厂机器人感到厌烦的事情中获得乐趣?”她乌黑的长发在她的脸上拂来拂去,仿佛被风随意吹起——但总是会恰到好处地掩盖她的表情。

“你还是——”他的话被风声盖过了。凯特关闭了他非物理渠道的理解能力。他喊道:“你还是个雕塑家,不是吗?你应该明白的。木材、纹理、质地——”

“我理解你需要人造的兴趣来帮助你自己打发时间——但你可以试着更仔细地设置参数。”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因为不得不提高音量,他感觉自己成了好辩的样子。他让自己的外自我避开这种影响,平静地叫道:“随机地,每隔几十年,随机地,我就会有新的目标。这很完美。这样的方案我还能怎么改进呢?我不会永远停留在任何一件事上。无论你如何认为我在浪费时间,这也只是五十年或一百年而已。从长远来看,这有什么区别呢?”

“你还是可以选择得更认真一点。”

“你有什么想法?对社会有用的事情?救济饥荒灾民?给垂死之人提供咨询?或者找点智力上的挑战?揭示宇宙的基本规律?我不得不承认,我已经把TVC的规则忘了个一干二净。我可能只需要五秒钟就能再查到。寻找上帝?这是个难题。保罗·达勒姆从不回我的电话。自我发现……?”

“你没必要把想象得到的荒唐事都考虑一遍。”

“如果我限制了选择的范围,我很快就会重复自己。如果你觉得我正在经历的阶段那么难以忍受,你总是可以让它消失:你可以冻结自己,直到我改变。”

凯特恼怒了:“除了你的,我还有其他时间框架需要操心!”

“极乐世界那些人哪儿也去不了。”他没有接着说,他知道她已经把自己冻结过六次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几年。

她转向他,分开头发,露出一道凶狠的目光:“你在自欺欺人,你知道的。你最后还是会重复自己。别管你怎么拼命地给自己重新编程,到头来你会绕了一圈,发现那些事情你以前都做过。”

皮尔肆无忌惮地笑了,喊道:“所有这些话我们以前肯定都聊过一遍了——你知道那不是真的。总有可能合成新的东西:一种新的艺术形式,一个新的研究领域;一种新的美学,一种新的痴迷。”在她身旁凉爽的午后空气中坠落,他感到神清气爽,但他已经开始想念木屑的味道了。

凯特将他们周围的空气设定成了静止而无声,尽管他们还在继续下降。她松开他的手说:“我知道我们以前聊过这些。我记得你上次说过什么,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在第一个一百年里,你可以思考数字一。第二个一百年,你可以思考数字二。以此类推,无穷无尽。等到数字大得在你心智里容不下了,你总是可以扩大你的心智来适应它们。证毕。你永远也少不了新鲜刺激的兴趣。”

皮尔轻声说:“你的幽默感到哪里去了?这只是简单地证明了一下,最坏的情况也是无限的。我从来没有提议过真的要那么做。”

“但你还是有可能那么做的。”现在,她的脸已经露出来了。她看上去更多的是惆怅而不是愤怒——那表情哪怕未必是精心设计的,也是主动选择的结果。“为什么你非要觉得每件事都那么……充实?为什么你不能区别对待?为什么你不能让自己对事物感到厌烦——然后继续前进?如果以后又有冲动,就再把它们捡起来。”

“对我来说,听起来非常古板。太有人类风格了。”

“对人类来说确实行得通,不过是有时候。”

“是的。而且我敢肯定对你来说确实行得通。有时候。你一阵子搞你的艺术,一阵子观看伟大的极乐世界肥皂剧,反反复复。中间加上一二十年漫无目的的消沉。你大部分时间都不满意——而这种情况是一种有意识的选择,是故意的,也是随意的,就像我强加给自己的任何东西一样。如果这是你想要的生活方式,我不会试图去改变你。但你不能指望我也这样生活。”

她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们周围静止空气的泡沫被吹散了,风的轰鸣声再次淹没了寂静。

有时候他想知道,偷渡让他们得到的不是在亿万富翁的避难所里度过几百年,而是进入了不朽的深渊,发现这一点带来的震撼后,凯特到底是不是已经处之泰然了。年复一年,那个曾说服大卫·霍桑背弃物质世界的副本,那个坚定追随——甚至在死去之前就开始了——唯我论国家哲学的人,那个不需要大脑重塑或精心设计的外部装置就能接受她的软件化身的女人……现在的行为越来越像一个有血有肉的效颦者——或者说,极乐世界的效颦者。而且大可不必这样。他们那小小的一点无限跟整体的无限是一样的。归根结底,没有什么是极乐世界人可以做而凯特做不到的。

除了以平等的身份行走在他们中间,而这似乎是她最垂涎的。

诚然,极乐世界人都已经在从容地去实现她一直认为副本们应该争取的一切的逻辑终点——而她只是错误地搭了个便车。他们的世界将“永远”(相对极乐世界瞬间而言的极乐世界瞬间)比她自己的世界更大更快。所以“自然地”——根据她还没有意识到该清除的古老人类价值观——她想成为主游戏的一部分。但皮尔仍然觉得,她自己就可以生成——甚至启动——一个自己的社会,而且可以同样复杂、同样人口众多,她却一直都在羡慕他们,这是很荒谬的。

这是她的选择。皮尔接受了这一点,连同两人的其他所有分歧。如果他们要相伴到永远,他相信他们终将解决他们的问题——如果他们能够解决的话。现在还为时过早。永远为时过早。

他翻了个身,低头看着城市——或者说他们用来凑合应付的奇怪城市递归地图,那是他们还在真正的墙壁和地基里的时候埋进来的。马尔科姆·卡特的秘密寄生软件并非对它的宿主的情况毫无掌握。它们可以窥探到偷偷运行它们的程序的更高层次发生了什么,尽管它们无法影响那里发生的任何事情。它们可以抓取真实城市中短暂、局部的活动记录,并在有限的复制环境中回放。这有点像……在《尤利西斯》文本中用相距甚远的字母拼成一句话:皮尔和凯特读道:“利奥波德·布卢姆在都柏林徘徊。”如果说不是这么粗略的删节的话。

当然,从空中俯瞰的景色仍然令人叹为观止。皮尔不得不承认,它看上去与真实环境也许没什么分别。当他们下降时,太阳正从海面上落下,乌拉姆瀑布在东方闪闪发光,像一片琥珀镶嵌在藤山的花岗岩面上。在山脚下,一打造型奇特的瞭望塔,仿佛黑曜石棱镜和银针,捕捉着光线,让它在塔之间散射。皮尔沿着河流向下游看去,目光穿过茂盛的热带森林,穿过黑暗的草原,看到了城市本身。

郊区的低矮建筑绵延无际,逐渐升高收窄。整个建筑群的轮廓是曲线形的,仿佛藤山的形状。离中心更近的地方,无数条晶莹剔透的人行道将城市塔楼在每一层都连接起来,四通八达而又密密麻麻的样子让人觉得每座建筑都有可能直接与其他所有建筑连接着。事实并非如此——但那种感觉挥之不去。

装饰性的人群充斥着街道和人行道:无意识的傀儡在最简单的规则下行事,看起来却仿佛和人类一样在为着某个目的奔忙。这也许是一种奇怪的装饰品——但比起建筑和街道的存在本身,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大多数极乐世界人只是参观这个地方,但上次皮尔关注这种事情的时候,他们中的几百人——主要是第三代——已经开始全天候居住在这个城市:将其建筑和地理的每一个细节定为固定参数,发誓忠于其欧几里得距离。其他人——主要是第一代——则对这个教派的行为感到震惊。奇怪的是,在最古老的极乐世界人当中,“回归”是最大的禁忌,而他们在其他方面都很保守。也许他们害怕变得思乡。

凯特说:“市政厅。”

他跟着她穿过越来越暗的空气落下来。对皮尔来说,这座城市总是有一种香甜的味道。香甜中却又掺杂着人工的气息,就像大卫·霍桑童年时代刚拆开的电子玩具,全是微芯片和塑料。围绕着城市中央最高的金色塔楼,他们在透明的走道之间穿梭,仿佛在扮演彼得·潘和小叮当。皮尔早就不再与凯特争论她选择用来进入重建环境的精心设计的路线了。她用自己的时间来运行这个城市的窥视孔,她完全控制着进入这个环境的机会。他要么忍受她的规则,要么完全远离。而在这里的全部意义就是取悦她。

他们在市政厅正门外铺设的广场上落了地。皮尔惊奇地发现,有一个喷泉是马尔科姆·卡特的算法背驮技巧展示的放大版:一位在和一条蛇搏斗的小天使。他以前一定注意过它——他站在这个地方足有一百次了——但如果确实如此,他已经忘记了。他的记忆需要维护。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给相关网络扩容了,而它们可能已经接近饱和了。简单地增加新的神经元会减慢回忆速度——相对于其他大脑功能而言——使一些思维模式感觉像在糖浆中游泳。有必要实施一整套进一步的调整,好让时间感恢复正常。极乐世界人已经编写了软件来自动执行这个调整过程,但他不喜欢他们共享(因此他也可以使用)的版本的结果,于是自己编写了一个版本——不过它还有待完善。桌腿之类的东西一直在妨碍他。

广场并非空无一人,但他们周围的人都是一副傀儡的样子,只是在走来走去。城市的主人已经进来了——因此计算两人周围环境外观的重任大部分都是由凯特的软件承担的。它在不会被注意到的情况下,监视着真正的城市,并为他们两个人重建它。他拉着凯特的手——她默许了这个动作,不过让自己的皮肤冷得像大理石一样——他们走进大厅。

巨大的厅堂大约坐满了一半,所以来参加会议的极乐世界人大约有八千名。皮尔为自己短暂地打开了一个对人群的鸟瞰视角。映入眼帘的是各式各样的时尚服装——或者赤身裸体——以及身体类型,当然是跨越了好几代,不过大多数人都选择以多少算是传统人类的形态出现。例外的情况很突出。一群第四代极乐世界人将自己展示为改良的巴贝奇分析机。整个大厅也不可能“按比例地”容下一台那样的机器,所以只有一部分构造从某个隐藏的维度探到了分配给他们的座位上。那些呈现为“希尔勒的中文房间”形象的人也是如此:一大群单独的人(或者人形自动机),每一个都在执行某些简单的任务,共同构成了一台运行中的完整计算机。坐在大厅里的“组件”是千手观音似的模糊形象,用手部动作代码向看不见的同事打手势,其速度快得仿佛合并成了静态的多重曝光图像。

皮尔不知道这两种类型的系统如何从其周围环境中收集声音和视觉,提供给这些笨重的计算机(估计)正在模拟的完全正常的极乐世界人,也就是所有那些旋转的齿轮和疯狂的手部运动的最终结果——或者说,与仅仅向世界展示标准的生理模型时相比,那些人是否有着迥异的体验。

不光有自命不凡的奇装异服,还能看到零星的动物身体——它们也许反映了栖身其中者的真实模型,也许没有。如果你的大脑已经适应了这种变化,那么做一头狮子,甚至是一条蛇,都可以是非常舒服的。皮尔曾经在动物的身体里住过一些时间,包括历史上的和神话中的,他很喜欢它们的身体——但在那个阶段结束后,他发现只要稍加调整,他就能让人类形态带来同样好的感觉。与自己祖先的生理结构相适应似乎更优雅一些。大多数极乐世界人显然同意这一点。

八千人是一个典型的出席数字——然而皮尔说不出它代表了总人口的多大比例。即使撇开卡拉斯、肖和黎曼——三位一直待在自己的私人世界里,从未与任何人接触的创始人——也可能有成百上千的后来者选择退出核心社区而从未宣布他们的存在。

不断扩大的极乐世界立方体从一开始就被划分为二十四个不断扩大的斜金字塔。十八个创始人及其后代各占一个,六个用于共同的事业(如置换之城本身——但主要是兰伯特星球)。大多数极乐世界人——或者说至少是大多数使用这个城市的人——都选择将自己与一个共同的客观时间速率同步。这个标准时间的流逝速率相对于绝对时间——TVC元胞自动机时钟的运转——稳步增长,所以每个极乐世界人都需要得到不断增长的处理器配额才能跟得上。但极乐世界本身的增长速度更快,因此每个人都拥有越来越大的剩余计算能力。

每位创始人的领地都是自治的,按照其自己的方式进行细分。直到现在,每个领地都可以支持按标准时间生活的几万亿人口。但皮尔怀疑大多数处理器都被闲置了——他偶尔也会幻想某个第五代极乐世界人研究城市的历史,对马尔科姆·卡特产生了一种奇妙的直觉,便说服某个创始人提供一个基本无人的金字塔的空闲计算资源,以扫描城市的偷渡者。面对那样的检查,卡特所有巧妙的伪装,还有那海底捞一个原子般的概率——真正保证他们不被发现的因素——都将毫无意义,而且一旦确认了他们的存在,他们就有可能轻易地被挖出来……假设极乐世界人足够慷慨,愿意为一对小贼那么做。

凯特声称,她相信从长远来看,那是不可避免的。皮尔并不关心他们是否被发现。对他来说,真正重要的是这座城市的计算基础设施也在不断扩大,使它能够跟上不断增长的人口,以及极乐世界标准时间不断增加的需求。只要这种趋势持续下去,他自己在这些资源中所占的一小部分也在稳步增加。长生不老是没有意义的,如果他被困在一个可能状态有限的“机器”里,如果他只能在有限的时间内穷尽他可能成为的每一种东西。只有永恒增长的允诺才会赋予永生意义。

凯特将他们进入重放的时机安排得恰到好处。当他们在大厅后面的空位上坐定时,保罗·达勒姆本人登上了舞台。

他说:“谢谢大家参会。我召开这次会议,是为了讨论关于兰伯特星球的一个重要提议。”

这个玩笑出自1978年电影《杀人蜂》(The Swarm),该片常在影史烂片榜中出现。 皮尔抱怨起来:“我本来可以做桌腿的,你却把我拉到了《杀人蜂的攻击》。第一千零九十三部。 ”

凯特说:“你完全可以选择为自己身在这里而感到高兴。没必要不满意。”

皮尔闭上了嘴,因为这次干扰而被定住的达勒姆接着说:“正如你们中的大多数人所知,兰伯特人最近在科学发展他们的宇宙学方面取得了稳步进展。一些理论家团队为他们的行星系统的形成提出了尘埃和气体云的模型——这些模型非常接近于事实。尽管那样的过程并不曾在自动域中真正发生过,但在启动前有过粗略的模拟,以利于设计一个合理的现成系统。兰伯特人目前正在对该模拟的参数进行调校。”他朝身后一个巨大的屏幕打了个手势,画面出现了:几千个像昆虫一样的兰伯特人在一片郁郁葱葱的蓝绿色草地上空挤作一团。

皮尔很失望。“科学发展他们的宇宙学”听起来像是一个技术先进的文明的工作,但是在场景中看不到任何人工制品:没有建筑物,没有机器,甚至没有最简单的工具。他冻结了图像并放大了其中的一部分。在他看来,这些生物本身和它们在几十万兰伯特年之前的样子一模一样,当时它们作为最可能产生文明的物种被挑选出来。它们分段而有壳的身体仍然一丝不挂。他期望看到什么?穿着白大褂的昆虫?不是——但仍然令人难以接受的是,他们在智力上的飞跃并没有在他们的外表和周围环境中留下任何痕迹。

达勒姆说:“他们在交流理论的一个版本,同时在积极地展示其背后的数学原理,就像一组研究人员向另一组研究人员发送一个计算机模型——但兰伯特人没有人工计算机。如果舞蹈看起来无误,它就会被其他小组所接受——如果持续足够长的时间,他们就会内化这个模式:他们将记住它,而无须继续表演。”

皮尔低声说:“回到车间和我一起跳宇宙学模型之舞?”凯特没有理会他。

“最主流的理论精准地采用了自动域化学和物理学知识,包括对原始云成分的详细分解。它没有更进一步。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对这一原始云可能的形成方式提出假设,没有对元素的起源和相对丰度的解释。也不可能有那样的解释,没有合理的前历史,自动域没有提供。没有大爆炸:广义相对论不适用,他们的时空是平的,他们的宇宙没有膨胀。没有元素在恒星中形成:没有核力,没有核聚变。恒星只靠引力燃烧——他们的太阳是唯一的恒星。

“所以,这些宇宙学家即将撞上一堵砖墙——不是他们自己的错。多米尼克·雷佩托提出,现在是我们与兰伯特人接触的理想时机。宣布我们的存在。解释他们星球的起源。开启一场精心而周密的文化交流。”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轻柔的低语。皮尔转向凯特:“就这个?这就是我不能错过的消息?”

她回过头来,怜悯地盯着他:“他们正在谈论与一个外星种族的第一次接触。你真的想稀里糊涂地错过吗?”

皮尔笑了起来:“第一次接触?这些昆虫还是单细胞藻类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显微镜下观察过它们了。他们对它们早就了如指掌了:它们的生物学,它们的语言,它们的文化。这些都在中央图书馆存放着呢。这些‘外星人’是在显微镜玻片上演化的,没有任何惊喜可言。”

“除了它们对我们的反应。”

“我们?谁也不会对我们有反应的。”

凯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们对极乐世界人的反应。”

皮尔想了想:“我敢说这个也已经有人知道了。一定有人模拟了兰伯特‘社会’的反应,发现它们不过是一次人工生命实验。”

一个瘦高个儿年轻人形象的极乐世界人登了台。达勒姆介绍说他是多米尼克·雷佩托。皮尔很早就不再留意层出不穷的族系,但他认为这个名字是最近才出现的。他肯定当他自己对这个课题也很有兴趣的时候,没有一个叫雷佩托的人参与了自动域的研究。

雷佩托对与会人员说:“我相信,兰伯特人现在拥有的理论框架足以让他们理解我们的存在,以及领悟我们在他们的宇宙学中的作用。他们确实缺乏人工计算机——但他们的整个思想语言是基于以数字模型的形式表现的他们周围的世界。这些模型最初是一些可遗传主题的变体——显示食物来源的地形图,预测捕食者行为的算法——但是现代兰伯特人已经演化出生成和测试全新类别模型的技能,这种技能对他们来说就像语言技能对最早的人类一样,是与生俱来的。一组兰伯特人可以‘叙述’并‘评判’他们饲养的食用螨虫的种群动态的数学描述,就像启动前的人类可以构建或者理解一个简单句子一样容易。

“我们不能用拟人化的标准来判断他们。人类的技术里程碑与他们根本不相干。兰伯特人通过观察他们的自然世界,辅之以极少数的受控实验,推导出了大部分的自动域化学和物理学。他们已经产生了相当于温度和压力、能量和熵的概念——没有火、冶金或者轮子……更不用说蒸汽机了。他们已经计算出了大多数元素的熔点和沸点——是在从未提纯过它们的情况下,技术的缺乏只能令他们的智力成就更加令人震惊。这就好比古希腊人写出了氮的沸点,或者古埃及人预测了氯的化学性质。”

皮尔暗自冷笑。创始人总是喜欢听到地球被人提及——如果提及的是他们出生前很久的时代,那就更好了。

雷佩托停顿了一下。他明显地长高了,年轻的五官不经意间变得更加庄重、更加成熟。大多数极乐世界人不会认为这比姿势或者语气的改变更有操纵难度。他郑重地说:“你们大多数人都应该知道3052年1月5日城镇会议的决议。该决议禁止与兰伯特人接触,直到他们建造了自己的计算机并运行模拟——人工生命的实验——其复杂程度不亚于自动域本身。这被认定为最安全的判断标准……但我相信,这已被证明是错误的,而且完全不合适。

“兰伯特人正在寻找他们自身起源问题的答案。我们知道在自动域本身没有答案可寻——但我相信兰伯特人有足够的智力去理解更大的真相。我们有责任让他们了解这一真相。我提议本次会议推翻3052年的决议,并授权一队自动域学者进入兰伯特星球——以一种具有文化敏感性的方式——告知兰伯特人他们的历史和背景。”

嘈杂的议论声越来越响。尽管不情不愿,皮尔倒也感觉到了一丝丝兴趣。在一个没有死亡和资源匮乏的宇宙中,政治呈现为奇怪的形式。任何一位创始人如果不认同兰伯特星球的管理方式,就完全可以将整个自动域复制到他们自己的领域,并对他们自己的私人版本做他们想做的事。与这种举动的难易程度成反比的是,任何派别在这里都有一个难得的机会,通过说服会议保留与兰伯特人接触的禁令,来展示他们的“影响力”,提高他们的“威望”——而不煽动他们的对手克隆自动域并不顾一切地推进。第一代中的许多人仍然选择重视这些东西,为了他们自己。

伊莱恩·桑德森站起身来,身着一套浅蓝色西装,显得容光焕发,躯体上标识着:公元1972年至2045年,并为此自豪(即使她只在正式场合才使用这个形象)。有那么片刻,皮尔感觉自己回到了过去:十几岁的时候,大卫·霍桑在电视上看到了有血有肉的桑德森,正在宣誓成为美利坚合众国的司法部长——那个国家在宣誓时的组成粒子很可能与极乐世界此时此刻的某些部分重合。

桑德森说:“谢谢你,雷佩托先生,谢谢你在这个重要问题上给我们提供了你的观点。不幸的是,我们中很少有人花时间去了解兰伯特人的最新发展。虽然他们从单细胞生命体一路走来,在没有我们明确干预的情况下达到了现在高度复杂的状态,但归根结底他们每时每刻都在我们的照料下,我们都有义务以最严肃的态度对待这一责任。

“我仍然记得,关于如何处理自动域的问题,我们最早的一些计划:刻意向我们自己隐瞒兰伯特星球上的生活细节;观察和等待,仿佛相隔遥远,直到居民向他们星系的其他世界发送探测器;以‘探险家’的身份乘坐‘太空船’过去,努力学习这些‘外星人’的语言和习俗——说不定还要扩展自动域,让它包括一个看不见的遥远恒星,让那颗恒星带上一颗作为我们旅程起点的‘母世界’。盲目地模仿被我们留在身后的假想星际任务。怪异的猜谜游戏。

“值得庆幸的是,我们很久以前就放弃了那些幼稚的想法。将不会有虚假的‘发现任务’——也不会对兰伯特人或者我们自己撒谎。

“不过,那些早期的、可笑的计划有一个特点仍需我们牢记在心:我们总是打算平等地与兰伯特人会面。来自遥远世界的访客将拓展他们对宇宙的视野——而不是颠覆它,也不是将它一笔勾销。我们将以兄弟姐妹的身份接近他们,争论我们的观点——而不是自封为神,前去揭示神圣的真理。

“我请会议考虑,这两个同样值得称赞的目标,即诚实和谦逊,是否不能调和。如果兰伯特人在理解他们的起源方面处于危机的边缘,是怎样的要当恩主的本能迫使我们一头闯进去,为他们提供一个现成答案?雷佩托先生告诉我们,他们是如何推断出这些化学元素的属性的——而这些元素仍然是神秘的、不可见的,只在自然界的复杂现象中显现它们的存在。显然,兰伯特人有着发现隐藏模式和隐藏解释的天赋。那么,在他们猜出自己的宇宙学的真相之前,还能有多少个世纪呢?

“我建议我们推迟接触,直到兰伯特人自然而然地提出并彻底探索关于我们存在的假设。

直到他们自己判断出我们对他们可能意味着什么。直到他们讨论过,就像我们现在正在讨论的那样,如何才能最好地应对我们。

“如果外星人在人类第一次抬头看天并面临某种理解危机的时候访问地球,他们会被奉为神祇。如果他们在21世纪初到达——当时人类已经预测到他们的存在,并思考了几十年如何组织接触——他们会被平等地接受。他们拥有更加丰富的经验和技能,更加渊博的知识,但终究不过是一个行为可期、原理可辨的宇宙中的一个预料得到的部分。

“我相信我们应该等待兰伯特历史上与此相当的那个时刻:当兰伯特人迫不及待地

想要证明我们的存在时——当我们的持续缺席对他们来说变得比我们的到来更难解释时。一旦他们开始怀疑我们在偷听他们每一次针对我们的探讨,继续隐瞒就是不诚实的。在那之前,我们欠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在没有我们的情况下,尽可能找到更多的答案。”

桑德森坐了回去。部分观众庄重地鼓起掌来。皮尔懒洋洋地绘制了反应图,并将其与外表关联了一下。她似乎在第三代主流人群中大受欢迎——但他们有着兴致勃勃地伪造一切的声誉。

凯特说:“你难道不希望自己能加入讨论吗?”她的话语中一半是讽刺,一半是自怜。

皮尔愉快地说:“不——但如果你自己对此事有急需表达的看法,我建议你复制整个自动域,并亲自与兰伯特人联系——或者让他们处于未受破坏的无知状态。随你自己喜欢了。”

“你知道我没有空间来做这个。”

“而且你还知道那没什么意义。在中央图书馆有一份原始生物圈种子的副本,压缩过的整套描述。你可以复制它,然后冻结自己,等到你有空间发展它。整个事情是决定性的——每一个兰伯特人都会为你扇动它的小翅膀,就像它为极乐世界人所做的一样——完全一样。直到接触的那一刻。”

“你真的相信城市会发展到那么大?在标准时间的十亿年后,他们不会把它弃如敝屣,再建造新的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但是总有另一种选择:你可以启动一个全新的TVC宇宙,腾出你需要的所有空间。如果你想让我去,我也会去的。”他是认真的,他愿意跟着她去任何地方。她只需要说出口。

然而她移开了视线。他很想给予她幸福,但是选择权在她手中:如果她愿意相信自己正站在外面的雪地里——或者被砌进了砖墙里——看着极乐世界人在尽情享受现实,他也无力改变这一点。

接下来有三百零七人发言。一百六十二人支持雷佩托,一百四十人支持桑德森。五个人只是闲扯一通,没有提出明确的意见。这个比例明显偏低。皮尔做了一个关于用砂纸打磨木头的声音的白日梦。

投票结果出来后——最初出席者每人有一票,不接受最后一刻克隆出来的副本投票——桑德森以百分之十的优势获胜。她上台发表了简短的讲话,感谢选民们的决定。皮尔怀疑许多极乐世界人现在已经悄悄地从他们的身体里溜走了,去了其他地方。

多米尼克·雷佩托也说了几句话,他显然很失望,但很有风度地接受了失败。保罗·达勒姆——大概是他的导师和赞助人——露出了略显空洞的表情,仿佛一个面部肌肉与大脑模型生硬分离的身体模型。达勒姆——以他在不同置换形式中作为副本的奇怪而短暂的历史——似乎从来没有真正赶上过启动前的技术水平,更不用说极乐世界的发展前沿。当他需要隐藏什么事情的时候,这就很明显了。他对会议的决定很不满意。

凯特冷冷地说:“就这样吧。你已经履行了你的公民义务。你现在可以走了。”

皮尔睁大了自己棕色的眼睛:“和我一起回车间吧,我们可以在木屑中做爱,或者只是坐在一起聊天。只管开心,不问缘由。不会那么糟糕。”

凯特摇了摇头,逐渐消失了。皮尔感到一阵失望,但并没有持续多久。

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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