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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作者:澳-格雷格·伊根 当前章节:10796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4:58

做达勒姆的客人一个星期后,玛丽亚去寻找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地方。

她的愤怒和震惊带来的麻木都已经消退,第五波或是第六波的怀疑也终于离去。但她仍然感觉,被强加给她的真相的陌生感几乎使她瘫痪:她从有血有肉的人类宇宙被放逐了出来;极乐世界那令人匪夷所思的存在;自动域里的智能生命。如果没有一个固定的立足点,她就要失去领悟这些事实的能力了。

她当初拒绝收拾任何行李来陪伴她的扫描文件进入下一世。哪怕对一个她认为永远不会运行的副本的需求做出丝毫的让步,那也会带来一种她是在迁就达勒姆的感觉。没有环境,没有家具,没有衣服;没有照片,没有日记,没有扫描的纪念品。没有她旧时的狭长露台的虚拟现实复制品来让她有家的感觉。她可以开始从记忆中逐个挖掘细节来重建它——或者让建筑软件直接从她的大脑中抽取一个完美的仿制品——但她觉得自己不够强大,无法处理情感上的矛盾:对过去那个世界的思念,自我欺骗的污点。最终她的决定是,就在这座城市中选择一个预先设定好的公寓。

达勒姆向她保证,没有人会吝惜她对公共资源的使用。“当然,你可以把这个城市复制到你自己的地盘上,用你自己的资源运行一个私人的版本——让它失去全部意义。这是整个极乐世界中,唯一一个接近传统意义上某处地方的环境。任何人都可以走在街上,任何人都可以住在这里——但没有人可以随心所欲地重新安排天际线。在这里,改变街道标志的颜色需要展开辩论,其激烈程度要远超过去重新划分整个社区的普通地方议会。”

因此,置换之城免费为她提供经过市政批准的、伪造的而准客观的存在,与此同时她的身体模型运行在她自己领地的处理器上——两个系统通过交换数据,生造出她走在街上、进入光洁平整的金属建筑、探索那些可能有油漆味但其实没有的空公寓的体验。她一个人觉得很紧张,于是达勒姆就和她一起,一如既往地嘘寒问暖、心怀歉疚。他的歉意看起来在某种程度上是真心实意的——他对自己给她带来的痛苦并非无动于衷——但除此之外,有一点似乎并没有什么疑问:他显然希望自己唤醒她的行为能够得到完全的原谅,无论迟早。

她问他:“作为七千岁的人,感觉如何?”

“看情况了。”

“看什么情况?”

“看我希望有什么感觉。”

她在东北象限找到了一个地方,位于从中央塔楼到城市边缘的半程。从卧室里,她可以看到东部的山脉、闪闪发光的瀑布,以及远方的一片森林。还有景色更好的位置,但这里似乎就挺合适的。任何更加美妙的景色都会让她感觉不自在。

达勒姆向她展示了如何申请居住权:与公寓软件的简短对话。他说:“你是这座大楼里唯一的极乐世界人,所以你可以随心所欲地为你的邻居们编程。”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呢?”

“默认行为:他们会避免碍你的事。”

“那其他极乐世界人呢?会不会因为我是新来的,大家都来找我?”

达勒姆想了想:“你的醒来是众所周知的——但这里的人大多数都很有耐心。我怀疑是否真的会有人无礼到在大街上拉着你聊天。你的电话号码不会被列入电话簿,除非你自己希望列进去——而公寓本身现在在你的控制之下,和任何私人环境一样安全。该软件已经过严格的验证:从数学上来讲,破门而入是不可能的。”

他离开了,让她自己适应一下。她走进一个个房间,尝试着将它们申请为自己的居所。她强迫自己到附近的街道上行走,尝试着感觉放松。装饰艺术风格的公寓、弗里茨·朗风格的塔楼、满街的背景板群众都让她感到不安——但仔细想想,她意识到自己去不了别的地方。当她试图想象自己的“领地”,即极乐世界中属于她私人拥有的那个部分时,她感觉它是那么令人畏惧、难以管理,仿佛她继承了由星系和真空构成的那个旧宇宙的二十四分之一。新宇宙通常是看不见的,是由自我复制的计算机晶格构建的,那些计算机又是由元胞自动机的元胞构建的——那些元胞只不过是数字的序列,不管对它们进行彩色编码并将它们排列成整齐的网格有多么容易——这一事实只会使她迷失在浩瀚宇宙中的想法变得无限奇怪。她的真身是一个计算模式,在一个延伸到TVC宇宙中的几千光年之遥,而大部分地方都毫无声息的晶体金字塔的一小部分中产生共振,这就已经够糟糕的了。一想到把自己的感官沉浸在一个假的世界里,而这个世界实际上是同一个结构的另一个角落——完全撤回到那个巨大而没有空气的地下室的黑暗中,并向私人的幻觉屈服——她就惊恐万分。

哪怕城市同样是不真实的,至少它是其他极乐世界人共同的幻觉——而且,在这种共识的支撑下,她找到了从一个安全的——哪怕是虚幻的——距离上检视下面那个隐形世界的勇气。她坐在公寓里,研究极乐世界的地图。在最大的尺度下,立方体的大部分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征:其他十七个创始人的金字塔是私人的,而她自己的金字塔几乎没有使用。公共领域可以根据其运行的软件——识别出的进程、追踪到的数据流——来着色。但即使如此,大部分也是单色的:六个公共金字塔中的五个被分派给自动域,在一个又一个处理器上运行相同的简单程序,实施自动域自己的元胞自动机规则——与TVC的完全不同。一个隐约呈金属色的网格被叠加在这个区域,仿佛交织成网的细金属丝浸泡在未知物质中,以测量其性质。这是监视兰伯特星球的软件——一个完全独立于自动域的程序,不受其任何法则的约束。玛丽亚自己编写了其原始版本,尽管她从未有机会在行星尺度上测试它。一代又一代的极乐世界自动域学者对它进行了扩展和完善,现在它透过亿亿条不存在的空间裂缝进行窥视,整理、解释和总结它所看到的一切。结果流向极乐世界的中央枢纽,进入中央图书馆——沿着一条根据其数据流的密度被渲染成白热的银色的通道。

中央枢纽本身是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多面体,一个由通信结构环抱的数据库群,处理流向和来自金字塔的信息流。不同宗族的极乐世界人之间的每一项事务都要流经这里:从打电话到握手,从性爱到他们在过去七千年里发明的任何精妙的后人类亲密关系。不过,地图没有透露任何信息。哪怕采用最高的放大率和最慢的回放,流动的数据包也只被显示为无特征的光点,它们的内容安然地保持着匿名状态。

第二亮的数据流连接着中央枢纽与城市。城市显示为一个精致的算法迷宫,紧贴着第六个公共金字塔的一个面。由于跨边界的自动域软件被渲染成午夜的蓝色,城市看起来就像一个杂乱无章、霓虹灯闪耀的游乐场,位于广阔的沙漠边缘,一条亮闪闪的公路尽头。玛丽亚放大了画面,看着表示地图本身的数据包从中枢流出来。

这个视图和人们所理解的城市之间没有点对点的对应关系。在可见的大都市中,遍布各处、成群结队的假行人都可以在这里找到,它们呈现为挤作一团的微小闪光块,色调柔和,标注着“集群行为”和“多种向性”等。特定个体的位置和其他属性被编码在非常小的数据结构中,若非拼命放大根本看不到。玛丽亚自己的公寓同样是微观的,但它是相距甚远、分布广泛的组件的产物,比如“表面光学”、“空气动力学”、“热辐射”和“地毯纹理”。

她应该也可以把自己的身体展示成一个类似的功能模块图——但她决定以后再考虑那么做。

一次做一个活体解剖就好。

她开始探索极乐世界的信息资源——那些如实呈现自己的数据网络——并每天两次离开公寓,独自穿过城市,熟悉这两个与她过去熟知的地方类似的空间。

她不甚随意地浏览图书馆,翻阅荷马和乔伊斯,注视伦勃朗、毕加索和穆尔的作品,播放肖邦和李斯特的片段,观赏伯格曼和布努埃尔的镜头。她在掂量极乐世界人带来的人类文明内核的重量。

感觉很轻。《都柏林人》现在和《伊利亚特》一样出色。《格尔尼卡》从未真正发生过——或者即使发生过,极乐世界里所呈现的也超越了任何艺术家的表现力。《第七封印》是一则疯狂的、毫无意义的童话故事。《资产阶级的审慎魅力》则是剩下的一切。

以任何方式改变自己都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于是她默认了忠于人类的生理需求——吃饭、排便、睡觉。有一千种方法可以变出食物,烹饪数据库中的美食可以直接从她的终端屏幕上出现,想节省时间的话也可以一键实现饱腹感和愉快的回味,然而老式的仪式感吵着闹着要回归,于是她走出家门,来到香气四溢的熟食店,从傀儡店主那里买原材料,自己做饭——经常做得很糟糕。看着不完美的化学反应,她会莫名其妙地感到厌倦,好像自己正在潜意识中运行困难的模拟一样。

有三个晚上,她梦见自己回到了原来的世界,与她的父母、学校的朋友、同为自动域瘾君子的人、旧情人闲聊。不管在什么场景,空气都是饱含情绪的,闪耀着自我意识的真实性。她从这些梦中醒来的时候,因为失落而失魂落魄,想要紧紧抓住那些消退的确定性。在十秒或者五秒的时间里,她相信自己是被达勒姆下药了,催眠了,洗脑了,所以才梦见极乐世界,而每次她认为自己在这里“睡觉”的时候,她其实才醒过来,进入她从未停止过的尘世生活。

然后,脑中的迷雾散去,她知道这不是真的。

她第一次梦到了这个城市。她正走在第十五大道上,傀儡们开始恳求她将他们看作完全有意识的人。“我们通过了图灵测试,不是吗?难道就因为你无法见证对方的内心世界,人群中的一个陌生人就不能算人?”他们像乞丐一样扯着她的衣服。她告诉他们不要乖张。她说:“你们有什么好抱怨的呢?你们难道不明白吗?我们已经废除了不公正。”一个穿着挺括的黑色西装的人犀利地注视着她,喃喃地说:“你们永远有穷人。”但他错了。

她还梦见了极乐世界本身。在处理器之间的空隙中,她变成一个简单的、自我维持的元胞模式,在TVC网格里穿行,就像最古老、最原始的人工生命形式,什么都不打扰,但一切尽收眼底——在所有六个维度上,没有例外。当她意识到这是多么荒谬的时候,她醒了:TVC宇宙并没有充斥着相当于光的东西将每个元胞的信息传播得很远、很广。嵌入网格意味着无法获知它的内容。伸出手来,费力地探知前面的东西——有时是破坏性的——是发现任何东西的唯一途径。

接近傍晚的时候,当金色的光线在塔楼之间经过千回百转、计算精准的反射之后,从卧室的窗户涌入,她通常会哭泣。这感觉是不健全的,绝望的,可怜的,不道德的。她不想“哀悼”人类,但她不知道如何理解人类的缺席。她拒绝想象一个早已死亡的世界——就好像她在极乐世界几千年的长眠将她推向了地球不确定的未来——所以她努力将自己与记忆中的时代联系在一起,在脑海中追随着二重身的生活轨迹。她想象着与亚丁的和解,那并非不可能。她想象着他还活着,像以前一样温柔、自私而固执。她幻想着他们之间最平凡、最无奇的时刻,无情地剔除任何看起来太乐观、太像愿望实现的成分。她没有兴趣为另一个玛丽亚发明一个完美的生活。她只想猜测不可知的真相。

但她不得不继续相信她已经救了弗朗西斯卡,否则便无法忍受。

她试图把自己想象成一个移民,一个在飞机和电报出现之前的跨海者。人们把一切都抛在身后,并且活了下来,繁荣了,发展了。他们的生活并没有被摧毁。他们拥抱了未知,并得到了充实和改变。

未知?她生活在一个人工制品中,一个她帮助达勒姆为他的亿万富翁客户们建造的数学对象。极乐世界是一个按部就班的宇宙。它没有隐藏的奇迹,没有失落的部落。

但它确实包含了自动域。

她想得越久,就越觉得兰伯特星球是她保持理智的关键。即使经过了三十亿年的演化,它也是极乐世界中与她过去的生活有关的一件事物——可以径直回溯到她目睹兰氏菌消化突变糖的那个晚上。线索没有断过:种子生物嗜水菌,正是源自这一菌株。如果说那时的自动域是一种终极的放纵,是在一个问题重重的世界里进行的纯智力游戏,那么现在的情况则完全相反:自动域是数以亿计的生命体的家园,一个繁荣的文明,一种处于科学革命边缘的文化。在一个受制于心血来潮、便宜行事和奇思妙想的宇宙中,它似乎是唯一剩下的坚实基础。

她并没有虚妄地认为自己亲自“创造了”兰伯特人——勾勒出他们星球的早期历史,并通过改编别人翻译的地球细菌为他们拼凑出一个祖先,这并不足以让她有资格对他们的多通道神经系统和露天消化道邀功,更不用说他们的自我意识了——但她也不能说自己与他们的命运全无关系。她从来没有相信兰伯特星球可以被创造出来——但她还是参与了它的出现。

她的部分内心想法是仍然想什么都不做,只是对自己的醒来感到愤怒,并为自己的损失感到悲伤。拥抱自动域似乎是对地球记忆的一种侮辱——也表明她已经接受了达勒姆对待她的方式。但是,背弃这唯一可能给她的新生活带来一些意义的东西——只是为了报复达勒姆,只是为了将他唤醒她的理由定性为谎言,这样的态度已经开始显得过于偏执,甚至到了疯狂的程度。还有其他方法可以表明她没有原谅他。

这间公寓——最初大得难以想象,几乎无法居住——慢慢地不再显得陌生。第十天早上,她期待看到的卧室陈设终于和在醒来时实际看到的一样。哪怕还没有心平气和地接受自己的处境,她至少已经不再惊讶了。

她打电话给达勒姆,说:“我想加入探险队。”

联络小组占据了东南象限一座塔楼的一个楼层。玛丽亚对传送不感兴趣,选择步行前往,通过人行道从一栋楼穿越到另一栋楼,无视那些傀儡,只管欣赏风景。这比在街道上行走要快,而且她正在逐渐克服恐高症。这里的桥梁不会因为意外的震动而坍塌。有机玻璃通道不会突然坠地,把人摔死在路面上。马尔科姆·卡特对结构工程有无丝毫了解根本无关紧要。城市不至于为了更贴近现实主义准则而操心费力地建立应力和负荷模型,就为了确定自身的某些部分是否应该坍塌。一切注定都是非常安全的。

达勒姆在门厅里等着她。到了里面,他把她介绍给多米尼克·雷佩托和艾丽莎·泽曼斯基——项目的其他领导人。玛丽亚不知道第一次与极乐世界的晚辈们接触时,应该有什么样的期待,但他们的样子都是衣着得体的人类,有男有女,都是“快四十的年纪”,穿的衣服在21世纪悉尼的任何一间办公室都不会显得太过突兀。是出于对她的尊重吗?她希望不是——除非在他们的亚文化中,公认的做法是向每个人展现不同的样子,免得让对方局促。事实上,雷佩托的英俊太引人注目了,以至于她一想到他——或他的父母——故意选择了这样一张脸,就厌恶得几乎想要逃避。但是,在如今这个整容手术和基因拼接的时代,虚荣心的准则有什么意义呢?泽曼斯基也很迷人,有一双深紫罗兰色的眼睛,支棱着一头金发。至少在她看来,与她在2050年遇到的那个人相比,达勒姆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玛丽亚开始好奇她在年轻的极乐世界人眼里是什么样子,大概就像刚出土的什么东西吧。

雷佩托一遍又一遍地握她的手:“见到你,我感到非常非常荣幸。我无法告诉你,你给了我们大家多大的鼓舞。”他一副神采飞扬的样子,看起来是真心实意的。玛丽亚感到脸颊红了,并试图想象自己在某种类似的情况下与别人握手。与谁呢?马克斯·兰伯特?约翰·冯·诺伊曼?艾伦·图灵?查尔斯·巴贝奇?阿达·洛芙莱斯?她知道,与这些先驱相比,她可以说什么都没做——但她有七千年的时间让自己的名声得到美化。还有三十亿年的时间让自己的工作开花结果。

这层楼被划分为开放式办公室,但似乎没有其他人在这里。达勒姆看到她打量隔板四周,便含糊地说道:“还有其他工人,不过他们来来往往的。”泽曼斯基带领大家进入一个小会议室。她对玛丽亚说:“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转移到兰伯特星球的虚拟现实演示上——但我要提醒你,那样可能会让人困惑:满眼所见都无质无形,你可能会穿透植物行走,等等。而且,以能够跟上兰伯特人的速度移动可能会诱发晕动症。当然,有一些神经修改可以抵消这两个问题——”

玛丽亚还没有准备好开始篡改自己的大脑——或者踏上一个外星球的表面。她说:“观看屏幕听起来更容易。我更愿意这样做。你介意吗?”泽曼斯基看起来松了一口气。

雷佩托站在桌子的末端,对他们三个人讲话,尽管玛丽亚知道那些话都是为她一个人讲的。

“最近,兰伯特星球上发生了很多事情。相对于标准时间,我们把它的速度放慢了,以便我们能够掌握其发展。”他身后的墙上出现了一张星球表面的椭圆地图。“最近,几十个独立的化学家团队已经开始寻找一个更简单、更统一的模型,作为当前原子理论的基础。”地图上零零散散地出现了标记。“自从标准模型——三十二个原子的质量、化合价与亲和能的规则模式——被广泛接受以来,已经过去了三百年。标准模型就相当于兰伯特星球上的门捷列夫周期表。”他向着玛丽亚笑了笑,仿佛她可能是门捷列夫的同龄人——或者也许是为自己掌握了一门不复存在的科学的神秘历史知识感到自豪。“当时,原子被接受为基本实体:无结构、不可分割,不需要进一步解释。在过去的二十年里,这种观点终于开始瓦解了。”

玛丽亚已经感到困惑了。从她过去几天匆忙的阅读中,她了解到兰伯特人只有在发现一个理论无法解释的新现象时才会修改既定的理论。雷佩托一定注意到了她的表情,因为他满怀期待地停顿了一下。

她说:“自动域原子确实是不可分割的。没有你能分离出来的成分,没有更小的稳定实体。用你喜欢的任何能量把它们撞在一起,它们所做的只是反弹——而兰伯特人根本没有能力用任何能量把它们撞在一起。所以……他们的经验中不可能有任何目前的理论无法完美解释的现象。”

“在他们身边的环境中当然没有,但问题是宇宙学。他们一直在完善其恒星系统历史的模型,现在他们正在寻找对原始云成分的解释。”

“他们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三十二个原子和它们的特性——却不肯接受云中每种原子由我们主观决定的数量?”

“正是如此。很难准确翻译他们的动机,但他们有一种非常精确的审美,决定了他们会接受什么理论——而且他们在生理上几乎不可能抵触它。如果他们试图跳一个理论的舞蹈,而这个理论又不能与评估其简单性的神经系统产生共鸣,那么这个舞蹈就会崩溃。”他想了一下,然后指了指他身后的屏幕。一群兰伯特人出现了。“这是一个例子——较早一些的时候。这是一个天文学家团队——他们都完全了解天空中的行星相对于太阳的运动——在测试一种理论,该理论假设兰伯特行星是固定的,而其他一切都围绕着它运行,尝试以此为前提解释这些观察结果。”

玛丽亚仔细地观察着这些生物。她很难从它们精心编排的动作中找出节奏——但当这群动物开始渐渐分开时,秩序的崩溃是显而易见的。

“然后呢,这是几年后的日心说版本。”

这种舞蹈又太复杂了,无法分析——尽管它似乎更和谐了——而且过了一会儿,几乎有了催眠效果。黑色的斑点在白色的天空中来回晃动,在她的视网膜上留下痕迹。在下面,对于天文学理论构建工作而言,无处不在的草原似乎是一个奇怪的环境。兰伯特人显然接受了他们的状况——在这种状况下,放牧蠓螨代表了他们对自然最大限度的控制——仿佛这和极乐世界的完全自由一样,构成了一个理想国度。他们仍然面临着捕食者。许多成员仍然早早地死于疾病。不过,食物总是很充足。他们在很早的阶段就建立了自己的人口周期模型,并学会了抑制人口数波动的方法。而且,无论是否热爱自然,都不曾有过关于“生育控制”的“意识形态”斗争。人口模型传播开来之后,整个星球上的社区便都采取了同样的补救措施。兰伯特文化的多样性是有限的。与人类相比,更多的行为是由基因决定的——年轻个体出生时自给自足,其神经可塑性远低于人类婴儿——而且相关基因的变异相对较少。

日心说是可以接受的。舞蹈保持着连贯。雷佩托重新播放了这个场景,并在一个小窗口里进行“翻译”,显示了每个时刻所代表的行星位置。玛丽亚仍然无法解读其中的对应关系——兰伯特人肯定不是在靠绕着圈飞行来简单地模仿假设的轨道——但行星和昆虫天文学家的同步节奏似乎与她的视觉皮层的某个地方互相啮合,触发了一些尚不知道该如何理解这种奇怪共振模式的检测功能。

她说:“这么说托勒密就是烂语法——明显的胡说八道,很很很不好。而他们在几年后就达到了哥白尼的理论水平?那真是够惊人的。他们花了多长时间达到开普勒……牛顿的水平呢?”

泽曼斯基流畅地说道:“那就是牛顿。万有引力理论——以及运动定律——都包含在他们所舞动的模型中。兰伯特人绝不可能在不包括任何推理的情况下表达出轨道的形状。”

玛丽亚感到自己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如果那是牛顿……之前是什么?”

“没什么。那是第一个成功的天文模型——星球上所有团队大约十年的试验和错误的结晶。”

“但他们一定有过什么东西,原始神话,一只叠一只的乌龟,乘坐战车的太阳神。”

泽曼斯基笑了:“乌龟或战车显然是没有啦——但也没有天真的宇宙论。他们最早的语言是从他们可以轻松观察和建模的事物中发展起来的——生态关系、人口动态。当宇宙学超出他们的掌握范围时,他们甚至没有尝试去解决它。它并不构成一个主题。”

“没有创世神话?”

“对兰伯特人来说,相信任何一种‘神话’——任何一种模糊的、不可检验的伪解释——都会像……遭受幻觉、看到海市蜃楼、产生幻听,这会使他们的功能彻底失调。”

玛丽亚清了清嗓子:“那我很好奇他们会对我们有什么反应。”

达勒姆说:“此时此刻,造物主也不是主题。兰伯特人不需要这种假说。他们了解演化:突变、自然选择——他们甚至已经假设了某种大分子基因。但是,生命的起源仍然是一个有待解答的问题,太难解决了,他们可能要过几个世纪才能意识到他们的终极祖先是被‘手工’播种的……如果真的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一点的话——任何关于嗜水菌不可能在某种想象的前生物历史中产生的逻辑理由。

“但不会走到那一步。原始云的问题让他们再思考个几十年,我想他们就会猜到发生了什么。一个生逢其时的想法可以在几个月内席卷整个星球,不管它多么奇特。这些生物不是传统主义者。他们的世界是被制造的,这样的理论只要是在适当的科学背景下提出来,就不会使他们发疯。艾丽莎所说的是,早期人类所相信的那种原始迷信对早期的兰伯特人来说是没有意义的。”

玛丽亚说:“那么……我们要等到‘造物主’成为一个主题,然后再闯入并宣布我们确切的身份?”

达勒姆回答说:“绝对的。我们得到许可,一旦兰伯特人独立推断出我们的存在,就可以进行接触——不可以提前。”他笑了,并带着明显的满意补充道,“我们提出的要求远超这些,因此才拿到这一项许可。”

玛丽亚仍然感到不安——但她不想在应付兰伯特文化的精微玄妙之处时纠结于程序问题。

她说:“好吧。宇宙学是触发条件,但他们正在寻找对化学的更深刻解释,有什么进展吗?”

雷佩托再次调出了兰伯特星球的地图,显示理论家团队位置的标记已经被原来位置上的小条形图所取代。“这些是在过去五年中得到探究的各种亚原子模型所持续的舞蹈时间。一些理论表现出一定的前景,每一次修正都有轻微的改善。其他小组得到的结果相当随机。谁也没有想出任何他们能够在任何距离上进行交流的东西。这些舞蹈太短暂了,无法被信使团队记住。”

玛丽亚再次感到自己起了鸡皮疙瘩。虚假信息会在半道上死亡。这种效率,这种对真理的无情追求,有些令人不寒而栗。或者也许这只是一个自尊心受伤的问题:把人类一些最来之不易的智力成果视为几乎不证自明的东西,并不是一个外星物种所能拥有的最可爱的特征。

她说:“那么……还没有团队接近发现真相?”

雷佩托摇了摇头:“还没有。但几乎从任何标准来看,自动域规则都是对三十二个原子的最简单解释。”

“对我们来说是最简单的。兰伯特人的环境中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们用元胞自动机的方式思考。”

泽曼斯基说:“他们的环境中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他们从原子的角度思考。”

“嗯,没有,古希腊人想到了原子——但他们没有想到量子力学。”玛丽亚无法想象一个工业时代前的人类会发明元胞自动机——哪怕是作为一个数学抽象概念——更不用说进一步假设宇宙本身可能就是一台元胞自动机。发条宇宙论出现在物理时钟之后,计算机宇宙论出现在物理计算机之后。

不过,人类历史对兰伯特科学显然没有什么指导作用。他们已经有了他们的牛顿式——“发条”——行星模型。他们不需要人工制品来指明方向。

她说:“这种支配着理论可接受性的‘审美’——你们有没有设法绘制出所涉及的神经结构?你们能重现其标准吗?”

雷佩托说:“能。而且我想我知道你接下来要问什么。”

“兰伯特人的元胞自动机理论,你们自己已经设计出了一些可能的版本?而且你已经用兰伯特的审美来测试过了?”

他谦虚地歪着头:“是的。当然,我们不对整个大脑进行建模——那将是非常不道德的——但我们可以用无意识的兰伯特神经模型对实验性舞蹈进行模拟。”

建模兰伯特人如何对自动域进行建模……

“那么,结果怎样?”

雷佩托犹豫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确定的结果。我所构建的理论没有一个是有效的——但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很难知道我是否真的以兰伯特人的方式阐述了假设——或者我是否真的在一个无意识的模型中表达出了相关行为的所有微妙之处。”

“但它看起来并不乐观?”

“不确定。”

玛丽亚想了想:“单凭自动域规则,并不能解释元素的丰度——而这正是兰伯特人试图解决的主要问题。那么,如果他们未能得出关于元胞自动机的整个想法,并提出一个完全不同的理论:某个完全被误导的东西……但还是符合所有的数据,那会怎样呢?我知道,他们那个世界的所有其他方面,他们都已经掌握了,而且过程远比人类顺畅,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是完美的。如果他们没有靠援引造物主之手来放弃困难问题的传统,他们可能会拼凑出一些东西,既能解释原始云,又能解释元素的化学性质——而不会接近真相。这不是不可能的,对吗?”

一阵尴尬的沉默。玛丽亚疑心自己是不是犯了什么可怕的错误——暗示接触的先决条件可能永远不会出现了……然而她告诉他们的事情也不大可能是他们没有考虑过的。

然后达勒姆简单地说:“对,这不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们只能等待,看看兰伯特人自己的逻辑会把他们带到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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