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板之城)
皮尔感到变化开始了,他关掉了车床。他无助地环顾车间,目光落在一件又一件他无法想象自己的生活可以缺少的物品上:砂带机、装满车床切削工具的架子、油罐、清漆罐。那堆刚砍下来的木材本身。抛弃这些东西——或者更糟糕的是,抛弃他对这些东西的热爱——感觉就像是对灭亡的定义。
然后他开始对情况有了不同的认识。他觉得自己从身为木匠的生活退到了一套更加宏大的格局——或者说乱局——当中:在一个又一个赋予他的存在以意义的托词之间随机乱窜。他的失落感变得无法维持,过去七十六年来他对一切所奉献的热情像梦一样蒸发了。他对自己抛在身后的那个阶段并不排斥,也不感到困惑——但他也并不希望延长或者重复这个阶段。
他的工具,他的衣服,车间本身,都融化了,只留下一片没有特征的灰色平原,在没有太阳却光辉耀眼的蓝天下延伸到无限远。他平静地等待着发现自己的新职业——回忆起上次的过渡,思考着:这些短暂的时间间隔本身就是一种生活。他想象着,下次重拾这个思路,稍作推进。
然后,一个巨大的房间在他周围空旷的地面长了出来,向四面八方延伸了数百米,里面摆满了一排又一排的黄色木质标本抽屉。天花板上嵌着蒙尘的天窗,高悬在他头顶,补全了这个场景。他在阴暗中眨了眨眼睛。他穿着厚重的黑色长裤,笔挺的白衬衫外面套着马甲。他的外自我选择了一种在先进的计算机世界中毫无意义的痴迷,把他打扮成了维多利亚时代的博物学家。
他知道,那些抽屉里都是甲虫。几十万只甲虫。他现在可以把所有时间用于研究它们,给它们画草图,给它们做注释,给它们分类:一个标本接一个标本,一个物种接一个物种,十年复十年。这个前景太美好了,他高兴得几乎瘫倒在地。
走近最近的一组抽屉时——那里已经有一沓空白的标准拍纸簿和一支铅笔在等着他——他犹豫了一下,并尝试理解自己的感觉。他知道为什么他在这里很开心:他的外自我又一次重塑了他的大脑,这是他为它编写的程序功能。他还需要什么更多的意义呢?
他环顾发霉的房间,试图找出他不满意的根源。一切都很完美,此时此地——但他的过去仍未远离:过渡期的灰色平原、他在车床旁的几十年、他与凯特共度的时光、他以前的痴迷。死了很久的大卫·霍桑,以不败之身攀附在岩壁上。这一切都与他现在的兴趣、他现在的环境没有丝毫联系——但细节仍然盘桓在他的思想边缘:多余的、与时代不符的干扰。
他穿这身行头是为了扮演一个角色——那么,为什么不让这个幻觉完整起来呢?他以前修补过虚假的记忆。何不构建一个虚拟的过去,以符合环境的语汇“解释”他的处境,以及他对未来任务的热情?为什么不创造一个没有皮尔记忆的人,让他真正沉迷在这个无价的收藏带来的乐趣中呢?
他打开了一扇操控他的外自我的窗口,他们一起开始发明一个昆虫学家的生平。
皮尔茫然地盯着房间角落里闪烁的电灯,然后走过去,看了看下面桌子上字迹潦草的纸条。
联系我。出问题了。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在灯的旁边创造了一扇门。凯特走了出来,脸色苍白。
她说:“我花了半辈子的时间试图找到你,这种状况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呢?”她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她想发火,但没有力量。皮尔举起一只手放在她的脸颊上。她把它推开了。
他说:“出什么问题了?”
“什么问题?你已经失踪了四个星期了。”
四个星期?皮尔几乎笑了出来,但她看起来那么烦躁,他控制住了自己。他说:“你知道我总是着迷于我正在做的事情。这对我很重要。但是如果让你担心了,我很抱歉——”
她挥挥手打断了他:“你失踪了。我说的不是‘你没有回我的电话’。我们所处的环境——以及它的主人——并不存在。”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通信软件宣称,没有进程接收到来自你个人节点的数据。系统把你给丢了。”
皮尔很惊讶。他一开始就不信任马尔科姆·卡特,但是经过了这么长时间,感觉他为他们嵌入城市的基础设施应该不太可能有大问题了。
他说:“追踪不到我了,可能吧。有多久了?”
“二十九天。”
“这种情况以前发生过吗?”
凯特苦笑:“没有。怎么——你认为我会把这种事情憋在自己心里?我还没有遇到过任何形式的基本软件故障,直到这回。而且有自动日志可以证实这一点。这是第一次。”
皮尔挠了挠硬挺衣领下面的脖子。这次中断让他晕头转向。他不记得闪烁的灯光吸引他的注意力时他在做什么了。他的记忆需要维护。他说:“这值得担忧——但我觉得我们做不了什么,除了运行一些诊断程序,尝试找出问题所在。”
“问题发生时我运行过诊断程序了。”
“结果呢?”
“通信软件肯定没有问题。但是,诊断程序看不到任何一个与运行你有关的系统。”
“那不可能。”
“你暂停过自己吗?”
“当然没有。再说那也解释不了什么。即使我暂停过,负责我的系统仍然会是活跃的。”
“那么你一直在做什么?”
皮尔环视了一下房间,回到了他刚才站的地方。一张桌子上有一个标本抽屉,旁边有厚厚的一沓标准拍纸簿。他走到桌子前,凯特紧随其后。
他说:“显然是在画甲虫。”说不定拍纸簿已经用过了一百张,并被翻了过去。一张未完成的标本草图呈现在面前。皮尔确信,他以前从未见过这个。
凯特拿起拍纸簿,盯着那张画,然后又翻开了之前的几页。
她说:“为什么要用假名?这身装扮还不够矫情吗?”
“什么假名?”
她把拍纸簿举在他面前,指着一个签名:“威廉·巴克斯特爵士,皇家学会院士。”
皮尔靠在桌子上稳住自己,拼命想要回想起当中发生的事情。他一直在玩某种记忆游戏,这一点很明显——不过他肯定会把事情安排好吧,这样到最后他还是能明白发生了什么。当凯特与他联系,打破咒语时,他的外自我本该给他一个完整的解释。他用意志调出了它的记录,显示出的最后一个事件是他最近的随机转变。之后无论他做过什么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郁闷地说:“这个名字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更奇怪的是,他对用二十九天时间画甲虫素描的念头毫无知觉。他对昆虫分类学的任何热情都随着他的记忆一起消失了——仿佛那一整套精神世界都属于其他人,而其他人现在已经领走了它,并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