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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作者:澳-格雷格·伊根 当前章节:12814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4:58

联络小组的领导人齐聚玛丽亚的公寓。他们刚坐下来,达勒姆就开口说道:“我想在我们进一步行动之前,我们应该搬到我的领地。我在枢纽远离自动域地区的那边——这多少是有点价值的。如果距离还有一定的意义,我们至少应该尝试在可靠的地方运行我们的模型。”

玛丽亚感到恶心。城市本身就在自动域的旁边:沙漠边缘的游乐场。但是在那个公共空间里被计算的只有建筑物和傀儡行人,没有一个极乐世界人。她说:“六位其他创始人的金字塔与自动域相邻。如果你认为影响有可能溢出边界……你就不能找一个借口让他们的人尽可能地远离吗?你不需要把事情说清楚——你不需要告诉他们任何可能增加危险的事情。”

达勒姆疲惫地说:“说服三十七个专注的自动域学者忙着搞他们的项目,免得碍我们的事,就已经够我忙活了。如果我开始向伊莱恩·桑德森、安吉洛·雷佩托和冢本铁男建议重新安排他们的计算资源的几何形状,他们会在大约十秒钟之内把整个自动域置于审查之下,试图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另外三个金字塔是被隐士占据着,他们在启动后没有露过面。我们即便想警告他们,也做不到。我们最多只能做到尽可能快地——而且不引人注目地——处理这个问题。”

玛丽亚瞥了一眼多米尼克·雷佩托,看来他顺从地让他的家人蒙在鼓里。她说:“这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懦夫。一边逃往宇宙的另一端,一边用遥控器捅马蜂窝。”

雷佩托冷冷地说:“别担心。搞不好TVC的几何形状也许无关紧要。我们和自动域之间的逻辑关联可能会置我们于比最近的物理邻居更大的风险中。”

玛丽亚仍然选择手动操作各种事情,通过她的“实体”终端。不用悬浮在半空中的界面窗口,不用与她的外自我之间的心灵感应链接。泽曼斯基向她展示了如何运行将她送出自己领地的深奥实用程序。地球上不太富裕的副本曾经为了寻找最便宜的QIPS跨越大陆——但在极乐世界,任何人都不会有理由以这种方式转移。同意了终端上的最后一项查询之后,她想象着自己的模型被停止,被拆开,通过中枢进入达勒姆的金字塔——沿途毫无疑问会有十亿个仔细的验证步骤……然而,哪怕是最严格的错误检查程序,既然它们所依赖的最深层规则已经被质疑,那么它们还能有什么价值就不得而知了。

作为最后的修饰,达勒姆克隆了这间公寓,他们搬到了——不知不觉地——其复制的版本。玛丽亚瞥了一眼窗外:“你把整个城市都复制了吗?”

“没有。你看的是原版。我接上了一处实景。”

泽曼斯基在客厅的墙上创建了一系列界面窗口,其中一个显示了运行自动域的区域,迎面看到的是与玛丽亚自己的金字塔相接的三角形面。在软件地图上——自动域元胞自动机程序的午夜蓝色里,细密地分布着银色的间谍软件——她叠加了兰伯特行星系统的示意图,轨道被切割和重新排列成古怪的样子,以便装入相邻的五个金字塔。被模拟的空间——就其本身而言——是一个相对较薄的圆盘,只有几十万千米厚,但在最外圈行星的轨道之外延伸了大约百分之五十。它的大部分都是空的——或者说除了恒星发出来的光什么都没有——但是模拟程序并没有图省事。每一立方千米,无论多么乏善可陈,都被模拟到自动域元胞的层级,挥霍程度令人惊讶。玛丽亚在看地图时,总是禁不住思考用什么技术来模拟在所有近乎真空的环境中进行的计算。当她强迫自己停下来并接受这个东西时,她意识到她以前从未完全领悟过极乐世界的规模。她参观过兰伯特生物圈,从行星层面一直到分子层面——但与一种太阳系规模的亚原子运算相比,那根本算不了什么。

达勒姆碰了碰她的肘部:“我需要你的授权。”她和他一起走到他在房间一角为自己制作的终端面前,打出了她曾经在地球上嵌入扫描文件中的代码号。九十九个数字毫不费力地从她的手指中流淌出来,就像她已经把这个序列排练了无数次。这个密码可以让她有权使用她在地球上的遗产,在这里解锁她的金字塔的处理器。

她说:“我现在真的变成你的帮凶了。你用我的身份犯罪,谁会去坐牢?”

“我们没有监狱。”

“那么,万一极乐世界人发现我们所做的事情,他们究竟会对我们做什么?”

“表达适当的感激之情。”

泽曼斯基放大了图,以显示边界上的各个TVC处理器,然后进一步放大视图,以显示其精细结构。它看起来像一个三维微电路阵列的伪色示意图——但它太平直、太完美,不可能是任何真实物体的显微照片。现在,这张图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猜想:由来自网格本身的有限数据推导的模拟。有充分的理由认为它“应该是”正确的,但没有无懈可击的证据证明他们所看到的任何东西确实存在。

泽曼斯基操纵着视角,直到他们直视着隔开自动域区域和玛丽亚领地的透明“零位”元胞薄层的中间,第一次将她自己的处理器带入视野。上面一个小概略图中的箭头显示着方向。他们正看向远处的枢纽。所有的处理器都有完全一致的结构,但自动域里的处理器是活跃的,一道道激活状态代码标注在数据流上,而她自己的处理器几乎是闲置的。然后达勒姆将她的领地接入他正在运行的软件,随着处理器被重新编程,一股数据从枢纽中涌出——看起来就像《2001:太空漫游》里的星门序列。真正的数据波会在标准时间一皮秒内通过。地图具备以慢动作显示该事件的智慧。

经过重新编程的处理器闪烁着数据——然后开始长出建造线。TVC网格中的每个处理器既是冯·诺伊曼机,又是图灵机——既是通用构造器,又是通用计算机。它们以前执行过的唯一构造任务是一次性的自我复制行为,但它们仍然保留着构造任何东西的潜力,只要有适当的蓝图。

构造线穿过间隔,触及自动域处理器的表面。玛丽亚屏住呼吸,几乎是在期待着看到一种防御性反应、一种反击。达勒姆事先分析了各种可能性:如果TVC规则继续有效,这些机器之间的任何“战争”将很快达到永久的僵局。它们可能永远面对着对方,消灭对方的“武器”的速度和它们成长的速度一样快,没有任何策略可以打破这种僵局。

不过,如果TVC规则失效,结果就没有办法预测了。

没有——可察觉的——反击。构造线撤走了,留下了跨越金字塔间隔的数据链接。由于地图显示这些链接完好无损,软件一定收到了一些表明它们确实在工作的证据:自动域处理器至少对连接的完整性进行了简单的测试,并做出了应有的反应。

达勒姆说:“嗯,这很重要。他们还没有设法把我们完全拒之门外。”

雷佩托做了个怪相:“你说得好像兰伯特人已经控制了处理器——在决定这里发生什么。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一层的存在。”

达勒姆的视线没有移开屏幕:“他们当然不知道。但我还是有种感觉,我们在偷偷摸摸地接近某种……有知觉的对手。兰伯特人的守护天使:知道所有的层次——却心怀嫉妒地捍卫他们自己人的现实版本。”他看到了玛丽亚担忧的目光,笑了笑,“开个玩笑啦。”

玛丽亚看着达勒姆和泽曼斯基运行了一系列的测试,以验证他们真的已经接入了自动域区域。所有结果都符合预期——不过话说回来,所有同样的测试在通过授权链接运行时,在枢纽处都是有效的。可疑的处理器只是起到信使的作用,在一个巨大的循环中传递数据,确证了他们仍然可以相互交谈——而且网格的基本结构并没有崩溃。

达勒姆说:“现在我们试着停止计时。”他敲了几个键,玛丽亚看着他的命令在链接上飞驰。她想:说不定是枢纽那里出了问题。也许整个危机将被证明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局部错误。完全可以解释。很容易修复。

达勒姆说:“不走运。我尝试一下降低时钟频率。”

再一次,命令被忽略了。

接下来,他将自动域的时钟频率提高了百分之五十——成功了——然后一点一点地放慢,直到恢复到原来的数值。

玛丽亚麻木地说道:“这有什么意义呢?在我们能向它提供的计算资源范围内,我们可以将它运行得要多快有多快。但如果我们尝试放慢它的速度,我们就会撞墙。这真是……有悖常理。”

泽曼斯基说:“从自动域的角度来考虑它。放慢自动域的速度就是加快极乐世界的速度。这就好像它运行我们的速度有一定限制——它能为我们腾出的计算资源有一定限制。”

玛丽亚脸色发白:“你这是什么意思?极乐世界现在是一个计算机程序,运行在自动域里的某个地方?”

“不是的,不过它有一种对称性。一个相对性原则。极乐世界被设想为一个固定的参考框架,一个现实的试金石——与之相对的是,自动域可以被宣布为仅仅是一处模拟域。真相其实更加微妙:没有定点,没有不可移动的物体,没有绝对的律法。”泽曼斯基没有表现出恐惧,一边说一边带着美丽的笑容,仿佛这些想法让她陶醉。玛丽亚非常想知道她只是在掩饰她的情绪,还是其实在面对自己的世界被推翻时选择了一种平静的状态。

达勒姆淡淡地说:“对称性生来就是用来被打破的。再说我们仍有优势:我们对极乐世界——以及自动域——的了解仍然远远超过兰伯特人。我们所描述的真相对他们来说,没理由不像对我们来说那样有意义。我们所要做的就是为他们的想法提供适当的背景。”

雷佩托创建了一个兰伯特人傀儡团队,他称之为“喉舌”:一群类似于兰伯特人的小机器人,能够在自动域中运作——尽管终归还是由外部的信号控制。他还为他们中的四个创造了人形的“远程呈现机器人”。有喉舌做翻译,他们可以向兰伯特人“展示自己”,开始建立联系的艰难过程。

仍然有待确认的是,自动域是否会让他们进入。

泽曼斯基展示了所选择的进入点:兰伯特星球赤道附近一座岛屿上的一片荒芜草地。雷佩托一直在观察附近社区的一个科学家团队。他们探究的思想范围比其他大多数团队要广,他相信他们有可能接受极乐世界的理论。

达勒姆说:“该试试水了。”在另一个窗口,他复制了草原场景,然后以令人眩晕的速度放大了半空中的一个点,直到出现一团像雾一般翻滚的分子,然后是单个的自动域元胞。分子之间的真空被显示为透明,但模糊线条勾勒出了晶格。

他说:“一颗红色原子。一个小小的奇迹。这要求太高了吗?”

玛丽亚看着TVC地图上的命令流:传给单个处理器的指令,目的是重写代表自动域的这个微观部分的数据。

什么也没有发生。真空仍然是真空。

达勒姆轻声骂了一句。玛丽亚转身看向窗户,城市仍然屹立不倒。极乐世界并没有像一场疑窦暗生的梦境似的崩溃。但她感到自己出了一身汗,感到她正在被自己的身体拖到恐慌的边缘。她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达勒姆的说辞:与其他极乐世界的人分享他们的知识是有危险的——然而现在她想逃离房间,不再看到眼前的证据,以免她给那份不信任添砖加瓦。

达勒姆再次尝试,但自动域坚守着它的规律。红色原子不可能凭空自发出现——那会违反元胞自动机的规则。如果说那些规则曾经仅仅是寥寥几行的计算机程序——总是可以被停止和重写,被打断和撤回,被权限更高的律法所压制——现在已经不再是了。泽曼斯基说得对:不再有现实和模拟的僵硬层次。因果链现在是一个循环——或者某个未知拓扑结构的结。

达勒姆平静地说:“好吧。备用计划。”他转向玛丽亚,“你记不记得,我们曾经讨论过封锁自动域?让它变得有限,不过没有边界……就像个四维甜甜圈的表面。”

“记得,但是它太小了。”话题的转变令她困惑,不过她欣然接受了这种分心。谈论过去的日子使她稍稍平静了下来。“阳光会绕宇宙一圈,在几个小时后涌回系统。兰伯特星球最终会变得过热,而且持续的时间过长。我尝试了各种技巧来改变热平衡——但没有任何真正管用的可靠方式,所以我保留了边界。阳光和太阳风穿过它消失了,直接离开了模型。而进来的都是——”

她突然停了下来。她知道他接下来要尝试什么。

达勒姆帮她说完:“进来的都是冷的热辐射,以及少量的原子流,就像星际气体的随机流入。一个合理的边界条件——优于让系统神奇地嵌入完美的真空中。但是它没有严格的逻辑,没有自动域级别的模型来说明外面到底应该有什么,有可能是任何东西。”

他调出了自动域边缘的景象。飘来的原子太稀少了,他不得不让“麦克斯韦妖”去寻找一个。伪造了一种看似真实的星际介质存在的软件在“紧邻”边界的一层薄薄的元胞中创造了原子。这一层不受自动域规则的约束——否则原子就不可能被创造出来——但它的内容以通常的方式影响邻近的自动域元胞,允许原子形成的微小飓风飘过边界。

达勒姆向原子创造子进程发送了一条简单的命令——一条旨在与它一直在接收着的随机请求流合并的指令:在特定点上以特定的速度注入一个红色原子。

成功了。原子在边界层中被创造出来,然后准确地按照要求进入了自动域的范围。

达勒姆发出了连续一千条类似的指令。一千多个原子紧随其后,都以相同的矢量移动。“随机流”不再随机了。

极乐世界正在影响自动域。他们已经突破了。

雷佩托欢呼起来。泽曼斯基露出神秘的笑容。玛丽亚感到前所未有的恶心。她一直希望自动域会被证明是不可突破的——然后,通过对称性原则,极乐世界可能也同样不受干扰。这两个世界,无论是否相互矛盾,也许可以继续各走各的路。

她说:“这对我们有什么帮助?即使你能用这个程序将傀儡送入深空,你又将怎么把它们安全地带到兰伯特星球?等到它们到了那里,你又如何控制它们的行为?我们还是不能伸手进去操纵它们——那会违反自动域的规则。”

达勒姆已经全都考虑过了。“第一,我们把它们放在宇宙飞船里,然后把飞船扔进去;第二,我们把它们做成无线电控制的——从模型的边缘向它们发射一束信号。如果我们能说服气体流入软件送进去一艘飞船,我们就能说服冷的热辐射软件送进去一束激微波。”

“你打算坐在这里,尝试设计一艘能在自动域中运行的飞船?”

“不用,已经完成了。从前有过一个接触计划,涉及伪装成来自自动域另一部分的‘外星人’,这样做的用意是限制对兰伯特人的文化冲击。我们会告诉他们有数十亿颗其他的恒星,被笼罩着他们星系的尘埃云遮挡住了,无法看到。当然,这整个想法是不道德的,几千年前就被废止了——早在有知觉的兰伯特人出现之前——但是技术工作已经完成并被存档。它们都还在,保存在中央图书馆。我们花一个小时左右,应该就能把那些部件组装成一个运作中的探险队。”

听起来很怪异,但玛丽亚没看出这个计划有没有原则上的缺陷。她说:“那么……我们终究要穿越太空去见外星人了?”

“看来是的。”

雷佩托又说了一遍这句话:“穿越太空去见外星人。你过去一定有过一些奇怪的想法,在过去的日子里。有时候我真希望我当时也在场。”

玛丽亚屈服了,学习了如何使用心灵之眼控制板在她的极乐世界身体和自动域远程呈现机器人之间进行切换。她伸展着机器人的手臂,环顾“大使号”闪闪发光的飞行甲板。她和其他三名船员一起,躺在一个加速沙发上。根据飞行计划,机器人现在基本上是失重的——但她选择了过滤掉异常重力的影响,不管是偏高还是偏低。机器人知道如何根据她的意愿在任何条件下移动自己。为了“现实主义”而让自己患上太空病是荒谬的。毕竟她并不是在自动域里——她没有变成这个机器人。她的整个人类身体模型仍在极乐世界中运行。机器人与该模型的连接方式,与造访虚拟现实环境的真人与他或她的软件傀儡之间的神经感应联系没有多大区别。

她拨动了一个精神开关,回到了克隆的公寓里。达勒姆、雷佩托和泽曼斯基坐在他们的扶手椅上,茫然地注视着前方。实际上,他们基本上只是地点标志而已。她回到“大使号”,但在视野的一角打开了一个小窗口,显示她的极乐世界身份眼中的公寓。如果她只是在自动域中运行一个傀儡,她希望能准确把握自己的“真身”应该在哪里。一个没人看管、没有感觉的橱窗假人正以她的名义占据着一张椅子,仅仅知道这一点是不够的。

在加速沙发上,她看着飞行甲板远端墙壁上的一个——实体的——显示屏,上面显示了他们的预期轨迹,沿着曲率不大的螺旋路径向兰伯特行星俯冲。他们在最近的可能点上将飞船送入边界——在轨道平面上方十五万千米处——设定了便利的初速度。只需要很少的燃料就能够到达目的地并降落。

她说:“有谁知道他们有没有在这东西里排练过一次真正的降落?”别管她的声道在哪里,她说话时感觉都完全正常——但她的音色用机器人的耳朵听起来很奇怪。为了剪掉她的意图和机器人的行动之间不断增长的无线电时滞,有种欺骗机制正在作用于她的大脑模型,这种机制经不起推敲。

达勒姆说:“一切都是排练过的。他们为试飞重新创建了出现生物之前的整个行星系统。当时和现在的唯一区别是,他们那时可以将飞船直接实体化到真空中,随便哪里都行——而且直接控制傀儡船员。”

到处都是违反自动域法则的行为。听到这句话让人感到不安:没有生命的自动域,在其所有的亚原子细节中,都只是一个模拟。兰伯特人的存在使一切变得不同。

第二个显示屏显示了星球本身,图像来自船体外的摄像头。这个景象与间谍软件向她展示过无数次的景象没有什么不同。尽管摄像头和机器人的眼睛受制于纯粹的自动域物理学,但是图像一旦被输送到她的非自动域大脑中,就会被施用惯常的伪色修饰。玛丽亚看着蓝白相间的圆盘越来越近,胸口一阵发闷。带着重量错觉的自由落体。下降的同时保持着静止。

她说:“为什么要立即向兰伯特人展示我们自己?为什么不派喉舌先去探探路——确保他们已经准备好面对我们?下面没有比黄蜂更大的动物——也没有任何有内部骨架、用后腿行走的动物。高达一百八十厘米的人形机器人对他们来说应该像是从噩梦里走出来的东西。”

雷佩托回答:“新奇的刺激对兰伯特人来说并不至于造成伤害,他们不会被吓蒙的,但我们肯定会吸引到他们的注意力。”

达勒姆补充道:“我们过来揭示自己是他们宇宙的造物主。在这方面害羞没有什么意义。”

他们在黑夜面接触到大气层上层。陆地和海洋都处于几乎完美的黑暗之中:没有月光,没有星光,没有人工照明。飞船开始震动。飞行甲板上的仪表板嗡嗡作响,一个显示屏的表面发出了清晰可闻的爆裂声。然后,无线电联系被船体周围的电离气体锥所破坏,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回到公寓,坐等最坏的情况过去。玛丽亚凝视着城市金色的塔楼,思忖着在自己刚刚见证的震动所蕴含的坚实逻辑的对比下,它们那种雄伟的、自诩无懈可击的力量。

他们在下降的最后几秒钟返回,这时候降落伞已经展开了。撞击本身看起来比较顺畅——或者这只是她的重力过滤器在保护她。他们离开了加速沙发,等待船体冷却。摄像头显示他们周围的草都变黑了,但正如预测的那样,火几乎立刻就灭了。

雷佩托从一个储物柜中取出喉舌,打开装满机器昆虫的罐子,把它们撒到空中。在虫群漫无目的地乱飞的那几秒钟,玛丽亚感到了恐惧,接下来虫群在甲板的一个角落排成一个紧密的队形。

达勒姆打开了气闸门,先是外层,然后是内层。机器人不需要任何形式的气素,但“大使号”的设计师一定考虑过将人类的生物化学特征映射到自动域的可能性,即实际上创造可以与兰伯特人平等见面的“外星人”,而不是玩弄精致面具。

他们走到了烧焦的地面上。时值清晨,玛丽亚对着阳光和清澈的白色天空眨了眨眼。暖意从她的机器人皮肤清晰地透了进来。蓝绿色的草地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她走着离开飞船——一个又矮又粗的陶瓷截顶锥体,白色隔热罩上被烟熏出了凌乱的黑条。在它身后,南边的高地进入视野。茂盛的植被挤满了山坡,山峰却光秃秃的,呈锈红色。

叽叽喳喳声与呜呜咽咽声隐隐合鸣,充盈在空气中。她瞥了一眼喉舌,但它几乎毫无声息地正盘旋在雷佩托附近。这些声音来自各个方向。她听出了其中的一些——在快速翻阅兰伯特人通信演化史的过程中,她听过一些无知觉物种的叫声——而且没有听出来任何异星的奇特风格。她听到的也许是蝉、蜜蜂、黄蜂、蚊子。不过,当一阵微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机器人的嗅觉设备映射出的盐水气味时,这一连串温良适中的感觉忽然间让玛丽亚受不了了,她认为自己的腿可能会瘫软。但这并没有发生。她没有刻意地尝试晕倒,于是机器人就那么站着,像尊雕像。

达勒姆走近她:“你以前没来过兰伯特,是吗?”

她皱起了眉头:“我怎么会来呢?”

“被动式。大多数自动域学者都做过。”玛丽亚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联络小组时,泽曼斯基提出的虚拟现实呈现。达勒姆弯下腰,抓起一把草,然后把草叶撒开。“但是这样的事情我们以前可做不到。”

“哈利路亚,众神登陆了。如果兰伯特人要看看奇迹,你打算怎么做?摘下几片叶子证明你全能吗?”

他耸了耸肩:“可以给他们看这艘船啊。”

“他们并不傻。这艘船证明不了什么。我们都无法打破自动域的规律,他们凭什么要相信我们在管理它?”

“宇宙学,原始云,适当量的每种元素。”她不禁露出怀疑的神情。他说:“你站在哪一边?你设计了原始云!你勾画了原始地形图!你制造了整个兰伯特生物圈的祖先!我所要做的就是告诉他们这些。这是事实,他们必须面对它。”

玛丽亚四处张望,不知说什么好。她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这个世界不是她创造的。它以自己的方式存在。

她说:“这不就相当于说……你的血肉之躯原版只不过是一个有奇怪妄想的疯子吗?而他为自己的生活编造的任何其他更好的解释都是错误的?”

达勒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极乐世界正处于危险之中,你想让我们做什么?把自己映射成自动域生物化学,然后来这里生活?”

“我见过更糟糕的地方。”

“太阳再过十亿年就会冻结。我向这些人承诺了永生。”

雷佩托向他们喊道:“你们准备好了吗?我已经发现了那支团队。他们离得不远。大约在西边三千米处。”玛丽亚困惑了一会儿,然后想起他仍然可以使用间谍软件的所有资源。他们仍然是在自动域外面向内看。

达勒姆回过头来喊道:“十秒钟。”他转向玛丽亚,“你到底想不想参与?此事必须按照我的计划进行——你要么跟上,要么回去。”

她正要愤怒地回答说他没有权利下最后通牒,这时她注意到那个可以看到公寓的小窗口,正在她的眼角处徘徊。

极乐世界正处于危险之中。数十万人。了解宇宙学“真相”带来的冲击不会毁掉兰伯特人。极乐世界却未必挺得到另一种替代选择被发明出来。

她说:“你是对的,必须这样做。那咱们去传播福音吧。”

团队以松散的队形在草地上空盘旋。玛丽亚曾有过被攻击的幻觉,然而兰伯特人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存在。他们在离兰伯特人群体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而喉舌则向前飞去。

雷佩托说:“这段舞蹈的意思是我们有一个信息要传达。”

喉舌停了下来,排成一个紧密的垂直平面,各个机器人开始以交错的“8”字形路线互相绕飞。兰伯特人立即做出反应,将自己调整到一个类似的平面。玛丽亚瞥了一眼雷佩托。他满脸笑容,就像一个十岁的孩子听到自制的短波收音机刚刚发出了令人满怀希望的噼啪声。

她低声说:“看起来他们完全无视我们……不过他们是否认为他们是在和真正的兰伯特人交谈——或者他们已经注意到了不同?”

“我说不上来。但作为一个群体,他们的反应到目前为止都是正常的。”

泽曼斯基说:“如果一个机器人用你自己的语言向你打招呼,你不会回答吗?”

雷佩托点了点头:“而且在兰伯特人身上,这种本能更加根深蒂固。我不认为他们会……会有歧视。如果他们已经注意到了差异,他们会希望最终能理解差异——但首要任务仍然是接收信息,并对其进行判断。”

喉舌开始飘移出一个更复杂的队形。玛丽亚看不出它有什么意义——但她可以看到兰伯特人开始试探性地模仿这种变化。这就是了:达勒姆和雷佩托的宇宙学大礼包。对原始云的解释,以及对自动域化学的深层规则的解释:一个元胞自动机,在五十亿年前随着云一道被制造出来。严格来说,二十亿年的行星形成并没有发生过,目前看来,那就像是一个可以原谅的善意谎言。如果基本想法被接受了,像这样混乱的细节可以在以后提及。

达勒姆说:“坏消息往往传不了很远。喉舌显然不是来自附近社区的团队,这也许能为该理论增加可信度。”

没有人回答。泽曼斯基笑容灿烂。看着舞动的兰伯特人群体,玛丽亚入了迷。兰伯特人似乎正在几近完美地模仿喉舌——但这只能证明他们已经“读取”了信息,并不意味着他们相信它。

玛丽亚转过身去,看到天空映衬下的黑点。视觉暂留效果生成于极乐世界里,在她的大脑模型中。她记得自己的不满,用她现实世界的手和手套攥着自动域分子。她对自动域的真实面貌到底有没有任何更深入的了解?

雷佩托说:“他们在问一个问题。他们在要求……澄清。”玛丽亚回头看了看。兰伯特人已经不再模仿喉舌的队形,而是已经重新排列成类似于起伏的黑色飞毯的东西。“他们想要‘信息的其余部分’——理论的其余部分。他们想要元胞自动机被制造出来的那个宇宙的描述。”

达勒姆点了点头。他看起来很茫然,但很高兴:“回答他们。给他们讲讲TVC的规则。”

雷佩托很惊讶:“你确定吗?这不是计划中的——”

“我们要怎么做?告诉他们那不关他们的事?”

“我翻译规则吧。给我五秒钟。”

喉舌开始了新的舞蹈。翻滚起伏的地毯散开了,然后开始学样。

达勒姆转向玛丽亚:“这超出了我们的预期。这样一来,他们可以增援我们。他们不仅会停止挑战我们的版本,他们还会参与证实它。”

泽曼斯基说:“他们还没有接受。他们只说,我们告诉他们的第一部 分内容单独来看没有意义。他们接下来可能会问到现实世界的物理学。”

达勒姆闭上眼睛,微笑着。他静静地说:“让他们问吧。我们会解释一切——如果有必要的话,直接追溯到大爆炸。”

雷佩托不解地说道:“我觉得他们接受不了。”

达勒姆瞥了一眼兰伯特人群体:“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还没怎么尝试过呢。”

“你说得对。但他们已经发回了一份……反驳。”

兰伯特人群体的新模式强大而简单:一个球体,荡漾着像纬度圈一样的波纹,从一极到另一极。雷佩托说:“软件无法解读它们的反应,我打算让它重新评估所有的旧数据。可能在以前的几个案例观察到过这种舞蹈——但太少了,不具有统计学意义。”

玛丽亚说:“也许我们犯了某种语法错误。搞砸了句法,所以他们在嘲笑我们——而根本没考虑信息本身。”

雷佩托说:“恐非如此。”他皱着眉头,就像一个人在努力具象化某个棘手的问题。喉舌开始呼应球形阵列。玛丽亚感到她的极乐世界肠子里有一股寒意。

达勒姆尖锐地说:“你在做什么?”

“只是讲究一下礼貌。确认收到了他们的信息。”

“什么信息?”

“你也许并不想听。”

“如果有必要,我可以自己搞清楚。”他向雷佩托走了一步,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不耐烦。一团蚊蚋似的微小蓝色生物从草地上飞了起来,大声地鸣叫着。

雷佩托瞥了一眼泽曼斯基,两人之间仿佛有电光闪过。玛丽亚感到困惑——他们无疑是一对恋人。她之前一直没有注意到。不过,也许以前信号是通过其他渠道传递的,她看不到。直到现在——

雷佩托说:“他们的回复是,TVC的规则是错误的——因为那些规则所描述的系统会永远存在下去。他们拒绝了我们告诉他们的一切,因为这导出了他们认为荒谬的结论。”

达勒姆皱了皱眉头:“是你在说荒谬的话,他们拥有超限算术已经有几千年了。”

“作为一种形式,一种工具——某些计算的中间步骤。他们的模型没有一个推导出无限的结果,大多数团队永远不会去尝试交流一个确实有无限结果的模型。这就是为什么这一反应是我们以前很少见到的。”

达勒姆沉默了一会儿,他坚定地说:“我们需要时间来决定如何处理这个问题。我们先回去,研究兰伯特文化中无限的历史,找到方法绕过这个问题,然后再回来。”

玛丽亚被视野边缘某种搏动的亮光所吸引。她转头——但不管那是什么东西,它似乎都在以她追踪它的速度绕着她飞过。这时她意识到那是极乐世界的窗口。她几乎已经把它从注意力中驱逐出去了,像一个盲点一样,把它涂抹掉。她尝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它身上,却难以理解看到的画面。她把它居中并放大。

置换之城的金色塔楼正从公寓的窗前流过。她惊讶地喊了起来,并举起双手,试图向其他人打手势。建筑物并不仅仅是在移开。它们正在软化、融化、变形。她跪到地上,一方面想要回到她的真身中,去保护它,另一方面又在害怕如果她那样做了会发生什么。她把一只手伸进兰伯特的土壤中。土壤让人感觉真实、坚实、值得信赖。

达勒姆抓住她的肩膀:“我们要回去了。保持冷静。那只是一个景观——我们不是城市的一部分。”

她点了点头,打起精神,对抗着有关感知危险来源和她应该逃离的方向的内在本能。克隆公寓看起来和以前一样坚固……而且无论如何,它的消亡本身不会伤害她。她要保护的身体是看不见的:在达勒姆领地远端运行的模型。假装在兰伯特星球上不会比假装在克隆公寓里更安全。

她回来了。

他们四个人无言地站在窗边,而城市在迅速而无声地……内爆。建筑物匆匆而过,放弃了它们的边缘和细节,向着一个中心点汇聚。郊区紧随其后,田野和公园流向一千座塔楼化作的金色球体。雨林在一片墨绿色的模糊中经过。然后,当山麓挤进去之后,场景变成了一片漆黑,将他们的视角埋在了岩壁中。

玛丽亚转向达勒姆:“里面的人?”

“他们都会离开。震惊但毫发无伤。没有人在那里——在软件里——就和我们一样。”他声音发颤,但听起来挺有把握。

“那有毗邻领地的创始人呢?”

“我会警告他们。每个人都可以来这里,每个人都可以转移。在这里,我们都将是安全的。TVC的网格在不断增长。我们可以一边计划下一步,一边继续转移。”

泽曼斯基坚定地说:“TVC网格正在衰败。唯一安全的方法是重新开始,将所有东西打包成新的伊甸园配置,并再次启动极乐世界。”

雷佩托说:“假如那有可能的话,假如无限仍然有可能的话。”他出生在一个没有限制、没有死亡的宇宙中,但他似乎被兰伯特人的裁决震住了。

远处出现了一团红光,看起来像一个巨大的发光石球。在玛丽亚的注视下,它变亮了,然后分解成一个由灯光构成的图案,灯光之间由细银线连接。一个霓虹灯的迷宫。从空中俯瞰的夜晚的游乐场。颜色是错误的,但形状不可能出错:这是城市的软件地图。唯一缺少的是高速公路,与枢纽的数据链接。

没等玛丽亚开口,图案继续重新排列自身。令人眼花缭乱的光点出现在进程的一个看似随机的子集中,然后移动到一起,聚集成一个紧密联系的核心。在它们周围,一个由其余软件形成的较暗外壳固定为一个对称的形态。系统看上去是封闭的,自成一体。

他们默默地看着它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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