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尔转过头来，看着身后。凯特在走道中间停了下来。所有的活力似乎都从她身上流走了。她捂住自己的脸，然后缓缓地跪倒在地。
她平静地说：“他们已经走了，对不对？他们一定是发现了我们……现在这就是他们的惩罚。他们让城市保持着运转……但他们已经抛弃了它。”
“这事我们可说不准。”
她不耐烦地摇了摇头：“他们将制作另一个版本——清除了污染的——供他们自己使用。而我们再也看不到他们了。”三个衣着光鲜的傀儡走过来，径直穿过她，彼此间谈笑风生。
皮尔走到她身边，盘腿坐在她身边的地板上。他已经发送了软件探测器，寻找极乐世界人的踪迹，一无所获——但凯特坚持步行搜寻一座重建版的城市，仿佛他们的眼睛有可能神奇地发现一些被软件忽略的有人居住的迹象。
他轻轻地说：“还有一千种其他解释。可能有人……我不知道……创造了什么令人惊叹的新环境，于是他们都跑去探索它了。那样的时尚像瘟疫一样席卷了极乐世界——不过这里是他们的聚会场，他们的政治中心，他们的一块坚实的土地。他们会回来的。”
凯特抬起脸，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什么样的时尚会在几秒钟内诱使每一个极乐世界人离开城市？让他们非去体验一番不可的伟大艺术作品，他们又是从哪里听说的呢？我监视着所有的公共网络。在他们集体出走之前，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但如果他们发现了我们——如果他们知道我们在偷听——那么他们就不会用公共渠道来宣布这件事，不是吗？”
皮尔想不通为什么不会。如果极乐世界人发现了他们，他们也会知道他和凯特无力以任何方式影响这个城市——更不用说它的居民了。没有理由安排秘密疏散。他很难相信有人会想惩罚两个无害的偷渡者——但更难接受的是，他们直接被“流放”了，而没有被拖入一场精心设计的司法仪式——或者至少在被正式判刑之前，因其罪行而遭到公开斥责。极乐世界人从来不会错过看戏的机会。迅速、无声的惩罚听起来不像那么回事。
他说：“如果与枢纽的数据链接被破坏，无意地——”
凯特不屑一顾：“那现在也应该已经修好了。”
“也许吧。那要看具体是什么性质的问题。”他犹豫了一下，“我失踪的那四个星期……我们仍然不知道我与你断绝联系是因为我们这一层面的软件出现故障，还是更深的地方出了问题。如果城市本身出现了故障，其中一个说不定会切断与极乐世界其他部分的联系。而且解决这个问题可能需要一定的时间。花了七千年时间才暴露出来的东西大概不会那么容易搞定。”
凯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一个简单的方法可以判断你是否正确。增加我们的减速——一直增加——看看会发生什么。用程序设定好，如果有任何极乐世界人的迹象，我们的外自我就会闯入并将我们调回正常速度……但如果这没有发生，就继续向未来推进，直到我们两个都确信我们已经等得够久了。”
皮尔很惊讶。他喜欢这个想法——但他本以为凯特更愿意延长不确定性。他不敢说这是不是个好兆头。这是否意味着她想与极乐世界一刀两断？尽快断掉他们回来的一切残存希望？或者这证明了她是多么迫切地希望他们回来？
他说：“你确定你想那么做吗？”
“我确定。你能帮我编程吗？你是这方面的专家。”
“此时此地？”
“有何不可？关键是让我们自己免于等待。”
皮尔在他们面前的半空中创造了一个控制板，两人一起设置了简单的时间机器。
凯特按下了按钮。
减速一百。走道上的傀儡加速到变成了无形的条纹。减速一万。黑夜和白天缓缓交替，然后忽明忽暗，然后光影闪烁——减速一百万——然后阴阳难辨。皮尔抬头仰望，看着太阳的轨迹弧线随着城市的模拟季节在天空中上下滑动，越来越快，直到被涂抹成一条暗淡的光带。减速十亿。现在的景象是完全静态的。在虚拟的天空中不再有长期的虚假天文周期程序。没有建筑物崛起或倒塌。这座无懈可击的空旷之城除了重复自己，再无其他事情可做：存在，存在，存在。减速一万亿。
皮尔转向了凯特。她以一种专注的姿势坐着，抬着头，斜着眼睛，仿佛找寻着什么声音。某个极乐世界超智能体，十亿年自我导向的突变的终点，前来涵盖整个TVC网格？发现他们的命运？审判他们，宽恕他们，给他们自由？
皮尔说：“我认为你已经赌赢了，他们不会回来了。”他瞥了一眼控制板，感到一阵眩晕。标准时间已经过去了一百多万亿年。但如果极乐世界与他们断绝了所有关系，标准时间就毫无意义了。皮尔伸手想阻止他们的加速，但凯特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静静地说：“何必呢？让它一直攀升下去吧。它现在只是一个数字而已。”
“是的。”他俯身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每个世纪一条指令、每千年一条指令，没有什么区别。你终于得偿所愿了。”
他把凯特搂在怀里，而极乐世界的漫长岁月在悄然流逝。他抚摸着她的头发，仔细观察着控制板。只有一个数字在上升。除了“已流逝的标准时间”这个奇怪的虚构数字，其他一切都保持着完全不变。
不再与极乐世界的发展联系在一起，这个城市在各个层面都不再变化。反过来，这也意味着，卡特为他们嵌入软件的基础设施也停止了扩展。运行它们的模拟“计算机”，由城市零零散散的冗余组成。它现在成了一部有限的“机器”，拥有数量有限的可能状态。
他们恢复了必死之身。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皮尔环顾空荡荡的走道，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感觉就像从一个漫长的梦中醒来——但当他在自己身上寻找某种用来框定醒着的生活的暗示时，却什么也没有找到。大卫·霍桑是一个死去的陌生人。那个和凯特一起在慢速俱乐部游历的副本，就像那个木匠、数学家、编剧一样遥远。
我是谁？
在不打扰凯特的情况下，他创建了一个私人屏幕，上面有数百张相同的大脑解剖图。这是他的精神参数菜单。他点击了名为“明晰”的图标。
他生成过一千个随意的生活理由。他已经把他的哲学几乎推到了可以达到的极限。但还有最后一步要走。
他说：“我们要离开这个地方，启动一个我们自己的宇宙。这是我们早就应该做的事。”
凯特发出了一声忧伤的叹息：“没有极乐世界人，我将如何生活？我无法像你那样生存下去：重塑自己，强加幸福。我做不到。”
“你不必那样。”
“已经七千年了。我想再次生活在人们当中。”
“那么你将生活在人们当中。”
她满怀希望地看着他：“我们要创造他们吗？运行个体生成软件？创造一对属于我们自己的新世界的亚当和夏娃？”
皮尔说：“不，我将成为他们。一千、一百万，无论你想要什么。我将成为唯我论国家。”
凯特与他拉开距离：“成为？那是什么意思？你不一定要成为一个国家。你可以和我一起建立它——然后坐下来，看着它成长。”
皮尔摇了摇头：“我已经变成什么了？一连串不同的人，无数的人——每一个都有他自己快乐的理由。最微弱的记忆之线将他们联系在一起。为什么让他们继续分散在时间上？为什么要继续假装有一个‘真正的’人，经历并忍受着所有这些随意的变化？”
“你记得你自己，你相信你是一个人。为什么说这是一种假装？这就是事实。”
“但是我不再相信了。我创造的每个人都被印上了仍然身为这个被称为‘我’的想象之物的错觉——但那并不是他们身份的真实组成部分。这是一种分心，一种困惑的来源。没有理由继续这样做了——或者说让这些独立的人在时间上相继出现。让他们都生活在一起，彼此见面，与你为伴。”
凯特抓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你不可能成为唯我论国家。那是胡说八道，那是来自一出老剧的修辞。它只会意味着……死亡。你离开之后，软件所创造的那些人在任何方面都不会是你。”
“他们会开心的，不是吗？时不时地？为了他们各自奇怪的原因？”
“是的，但是——”
“现在，那就是我了。那就是我的全部定义。因此，当他们快乐时，他们就会成为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