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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作者:澳-格雷格·伊根 当前章节:8931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4:58

“十七个了,还差一个。”

达勒姆已经把自己变得冷静而高效,以处理疏散的问题。仍然没有被修改的玛丽亚,带着令自己厌恶的宽慰感,看着他最终把艾琳·肖、她的七亿后代和他们相当于四个星球的环境装进了正在形成、壮大中的伊甸园进程。沿着达勒姆为了绕过可疑的枢纽而创建的数据路径,整个文明的压缩快照流淌着——沿着十几条独立的路线,每一步都经过验证和再验证——直到越过屏障,进入新极乐世界正在形成的区域。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迹象表明网格的腐化正在进一步蔓延——但最后一次城镇会议只给了达勒姆六个小时的标准时间来组装和启动新的种子。玛丽亚对他们任命他来做这项工作感到震惊,因为正是他对兰伯特星球的秘密访问催化了整个灾难(他们还留下了——无意识的——看门狗软件,用以监视他的行动,并在他失败时接管任务)……但他仍然是建造和启动极乐世界的人,而且显然他们更相信他而不是其他任何人,能将他们从瓦解的宇宙中拯救出来,就像他将创始人从传说中恶化的地球拯救出来一样。

创始人中三个“隐士”中的两个——艾琳·肖和佩德罗·卡拉斯——已经回应了从枢纽发送到他们金字塔的紧急信号。尽管沉默了几千年,但他们并没有将自己的世界完全封闭起来而不与极乐世界的其他地方联系。

托马斯·黎曼,则显然是那样做的。

玛丽亚查看了界面窗口上的时钟。他们还剩下十四分钟。

几个小时前,达勒姆设置了一个程序,试图闯入黎曼的金字塔。他成功地建立了与处理器的新联系,然而如果没有黎曼的个人代码,任何输入的指令都会被忽略——而由于每次错误尝试都会引发时间锁定,扫描所有九十九位数的组合是不切实际的。因此,达勒姆指示一个元编程员建立一个TVC“机器”,以隔离和剖析黎曼的一个处理器,仔细筛查其内存内容,在其中被高度加密的测试中推导出代码。

程序专注于寻找最终结果时,玛丽亚尖锐地问道:“你也可以对我的金字塔这么做,对不对?并让我睡觉?”

达勒姆摇了摇头,没有看她。“从哪里做?我没有办法进入边界。只因为其他创始人授予我全权,这事才有可能。”

“我认为你总可以想出某种办法钻过去,只要你下定决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承认道:“也许我可以做到。我确实希望你能看到兰伯特星球。我真诚地相信,我没有权利让你在睡眠中错过接触。”

她想找一个带有适当挖苦意味的回答——然后放弃了,疲惫地说:“你没有权利叫醒我——但我很高兴看到了兰伯特人。”

破解密码的程序说:“已经进入。”

已经没有时间来解释危机和说明撤离的理由了。达勒姆发布了一连串的命令,冻结所有金字塔中正在运行的软件,对其进行分析,提取所有关键数据,并将其捆绑到新的伊甸园中。黎曼和他的孩子们永远不需要知道这些区别。

软件有其他的想法。它认可了访问代码,但拒绝停止。

玛丽亚转到一边,干呕起来。那里面有多少人?几千?几百万?没有办法知道。如果网格的变化吞噬了他们,会发生什么?他们所居住的世界会不会内爆并消失,就像已经没有生命的置换之城?

她鼓起勇气再次观看时,达勒姆已经平静地改变了策略。他说:“我正试图打破通信的锁。看看我是否能在任何层面上进入,至少能与某个人交谈。也许他们在内部会有更多的控制权。我们无法停止他们的软件并将其全部下载,但是他们自己说不定可以做到。”

“你有十一分钟。”

“我知道。”他犹豫了一下,“如果有必要,我可以留下来,分别启动这些人。我想他们并不关心他们是否与其他极乐世界人在同一个宇宙中。”

“留下来?你是说克隆自己,然后和我们其他人一起启动一个版本?”

“不是,泽曼斯基组织了一百个人从内部验证启动情况。我没必要在那里。”

玛丽亚被吓坏了:“但是——为什么把自己排除在外?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他转向她,平静地说:“我不会分裂自己,再也不会了。我已经在二十四个地球上受够了自我分裂。我只想要一个生活,一个历史,一个解释。哪怕它终将走到尽头。”

他之前运行起来的程序发出成功的蜂鸣声,并闪现出一条信息。“有一个数据端口,允许与一个环境进行物理互动,而且它看上去是完好的。”

玛丽亚说:“派几千个机器人过来,在这个地方扫描生命迹象。”

达勒姆已经在尝试了。他皱起了眉头:“不走运,但我在想是不是……”

他在右边几米处创造了一个门洞。它看上去通向一条装饰豪华的走廊。

玛丽亚紧张地说:“你还有七分钟。端口不管用:如果一个机器人不能实体化……”

达勒姆站起来,走入门洞,然后跑了起来。玛丽亚盯着他的身影。但“那里”并没有特别的危险——没有额外的风险。运行他们模型的软件都是同样安全的,无论他们假装自己的身体在哪里。

她追上达勒姆时,他正好走到一段华丽的弧形楼梯上。他们似乎位于一栋两层大房子的上层。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谢谢你。下楼去看看,我继续往上走。”

玛丽亚希望她能禁用自己所有的人类代谢限制——但她现在太焦躁了,无法尝试改变,太多的肾上腺素让她只能在走廊上跑来跑去,大喊:“有人在家吗?”

在一条通道的尽头,她冲进了一扇门,发现自己来到一处花园。

她绝望地四处张望。这片土地很大——而且显然是荒废了。她站着屏住呼吸,用听觉寻找生命的迹象。她能听到远处的鸟鸣,但没有其他声音。

然后她在草地上发现了一个白色的形体,就在一个种满郁金香的花坛旁边。

她喊道:“下到这儿来!”然后匆匆走向它。

那是一个赤身裸体的年轻人,双手抱着头躺在草坪上。她听到身后有玻璃破碎的声音,然后地上传来一声沉重的撞击。她转过身,正好看到达勒姆挣扎着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她。

她跪在那个陌生人身边,拍打着他的脸颊试图叫醒他。达勒姆来了,脸色苍白,显然已经失去了他那份虚假的安宁。他说:“我想我扭伤了一只脚踝。搞不好我会摔断脖子。不要冒任何风险——我们的生理机能正在发生一些奇怪的变化。我无法覆写旧世界的默认值了。”

玛丽亚抓住那个人的肩膀,用力摇晃,但没有效果。“这根本没用!”

达勒姆把她拉开:“我来叫醒他,你回去吧。”

玛丽亚试图调出一个心灵之眼控制板,把自己传送出去。什么也没发生。“我无法与我的外自我连接了。我出不去。”

“那就从门洞走吧。快跑起来!”

她犹豫了一下——但她并不打算跟随达勒姆做殉道者。她转身冲进了屋子。她努力让自己的头脑保持着空白,一步两级地爬上楼梯,然后沿着走廊狂奔。通往疏散控制室的门洞还在那里——或者至少还能看到。跑向它的时候,她想象着自己会撞上一个无形的屏障——不过抵达门框时,她径直穿了过去。

界面窗口上的时钟显示离启动还有二十秒。

当她坚持要留下来时,达勒姆让她设置了一个程序,可以在瞬间将她打包到新的伊甸园中。它的图标——一个三维的爱丽丝踏入一幅平面的故事书插图——清楚地展示在窗口的一个角落。

她伸手去按它,然后朝通往黎曼世界的门道瞥了一眼。

走廊在移动,慢慢退行。它正在溜走,就像置换之城的建筑。

她喊道:“达勒姆!你个白痴!它要内爆了!”她的手在颤抖。她的手指拂过爱丽丝的图标,很轻,没有用上表示同意所需的力道。

还有五秒启动。

她可以克隆自己。把一个版本和极乐世界的其他人一起送走,把另一个版本送进去警告他。

但她不知道怎么做。没有时间去学习怎么做了。

两秒,一秒。

她在图标旁握紧拳头,号啕大哭。巨型立方体的地图闪烁着蓝白色的光芒:新的网格已经开始生长,最外层的处理器正在自我复制。这仍然是极乐世界的一部分——一个新的网格被旧的处理器模拟出来——但她知道看门狗软件不会给她第二次机会。它不会让她停止启动并重新开始。

她往后看进门洞。走廊仍在平稳地滑走,每秒钟几厘米。在门口撞上墙、把达勒姆完全困住之前,它还有多远的距离要走?

她骂骂咧咧地走向它,将一只手伸过去。环境之间无形的边界仍然让她通过。她蹲在边缘,伸手触摸地板。她的手掌接触到了滑动着的地毯。

她害怕得发抖,站起身来跨过门槛。她停下来看了看门洞后面。走廊是一条死路,尽头位于门洞的方向十二米或十五米远处。她最多还有四五分钟的时间。

达勒姆还在花园里,还在试图唤醒那个人。他愤怒地抬头看着她:“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喘着粗气:“我错过了启动。而这整套东西都在……分离,就像置换之城。你必须出去。”

达勒姆回头看了看那个陌生人:“他看起来像一个再度年轻的托马斯·黎曼,不过他可能是一个后裔。数百人中的一个。搞不好是数百万人中的一个。”

“数百万,都在哪儿呢?看起来他是一个人在这里——而且没有迹象表明还有其他环境。你只发现了一个通信端口,不是吗?”

“我们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唯一能确定他孤身一人的方法是叫醒他并问他。而我叫不醒他。”

“如果我们只是……把他抬出去呢?我知道:没有理由认为那么做就能把他的模型移到更安全的地方——但是如果我们的模型已经受到这个地方的影响,被迫服从人类的生理学……那就说明这背后所有的逻辑都已经被破坏了。”

“如果还有其他人呢?我不能抛弃他们!”

玛丽亚只想抓着他把他摇醒:“没有时间了!被困在这里,你又能为他们做什么?如果这个世界被摧毁,你就什么都做不了。如果它以某种方式幸存下来……那没有你它也会幸存下来。”

达勒姆看上去被这话刺痛了,但他不情愿地点点头。

她说:“快走吧。你瘸了——我来背睡美人。”

她弯下腰,试图将黎曼——别管是不是托马斯——抬到自己肩上。消防员这么做的时候看起来很容易。已经停下来去观望形势的达勒姆回来帮助她。一旦站了起来,她感觉走路就不太难了。开头的几米不太难。

达勒姆在她身边一瘸一拐。起初,她对他出言不逊,并不诚恳地试图说服他继续前进。接下来她放弃了,屈服于他们所处境遇之荒谬。她面红耳赤、气喘吁吁地说:“我从未想过我能见证……一个宇宙的解体……还背着一个裸体的商业银行家……”她犹豫了一下,“你认为如果我们闭上眼睛,说……我们不相信楼梯,那么也许……”

她在重压下几乎是蹲着上楼梯的。尽管非常希望能放下包袱,休息一会儿,但她确信如果她那么做了,他们就永远走不出去了。

当他们到达走廊时,门洞仍然可见,仍然在稳步地远离。玛丽亚说:“跑到前面去……保持它的开放。”

“怎么保持?”

“我不知道。你就去站在中间……”

达勒姆看上去将信将疑,但还是一瘸一拐地向前走,比她早一步到达门口。他径直走了过去,然后转身,两只脚分别站在两边,向她伸出一只手,准备把她拖上离去的火车。她看到了他的身影被分成了两半,各自血淋淋地扑向一个世界。

她说:“我希望这个……浑蛋是一个伟大的……慈善家。他最好……是个该死的……圣人。”

她看向门洞那一侧。走廊封死的尽头只有几厘米远。达勒姆一定是读懂了她脸上的表情。他退到了控制室里。门口碰到了墙,然后消失了。玛丽亚沮丧地吼叫着,把黎曼摔在地毯上。

她跑到墙边,猛击墙壁,然后跪在地上。她将死在这里,死在一个陌生人的内爆幻想中。她把脸贴在冰凉的油漆上。还有一个玛丽亚,在那个旧世界里——不管发生了什么,至少她救了弗朗西斯卡。如果这个疯狂的梦结束了,那就结束吧。

有人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震惊地扭过头来,拉伤了脖子上的肌肉——是达勒姆。

“这边走,我们必须绕过去。快点。”

他抱起黎曼——他一定是在极乐世界修复了自己的脚踝,无疑也加强了自己的力量——并带领玛丽亚沿着走廊往回走了一小段路,穿过一间巨大的书房,进入尽头的一间储藏室。门口就在那里,离远处的墙壁有几米远。达勒姆尝试着走过去,把黎曼的头抱在前面。

黎曼的头在越过门口的平面时消失了。达勒姆震惊地喊出声来,并向后退了一步。斩首的效果被逆转了。玛丽亚追上了他们,这时达勒姆转过身来,尝试倒退着穿过门口,拖着黎曼。再一次,黎曼穿过的那部分身体似乎消失了,当他的腋下——达勒姆架住他的部位——消失,他的其余部分摔到了地上。玛丽亚退到门口后面——看到完整的黎曼躺在门槛上。

他们救不了他。这个世界让他们来来去去——以它自己的方式——但对黎曼本人来说,他们创造的出口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空荡荡的门框。

她往回走,跨过他进入极乐世界。随着门口的后退,黎曼的肩膀再次进入视野。达勒姆沮丧地抽泣着,伸手穿过门口,把睡着的人拖了一米远——然后他那看不见的头一定是撞到了看不见的墙,他动不了了。

就在门口变得不透明的时候,达勒姆退入了极乐世界。一秒钟后,他们看到了房子的外墙。随着门洞飞过地面上空,内爆——或者说分离——越来越快,然后整个场景被黑暗所包围,就像玻璃镇纸中的模型,飘向深空。

玛丽亚看着光泡退去,里面的形状融化并重新形成新的事物,距离太远,看不出来是些什么。黎曼现在死了吗?或者只是超出了他们可感知到的能力范围?

她说:“我不明白——但别管兰伯特人在对我们做什么,这不仅仅是随机的腐化……这不仅仅是对TVC规则的破坏。那个世界维持着完整,仿佛它的逻辑已经优先于极乐世界的,仿佛它不再需要我们了。”

达勒姆平淡地说:“我不相信。”他蹲在门口旁,被失败压垮了。

玛丽亚扶着他的肩膀,他耸了耸肩挣开了。他说:“你最好快点启动自己。其他极乐世界人都应该已经被从种子中移除了,但其他一切——所有的基础设施——应该还在。利用它。”

“独自一人?”

“制造孩子,如果你想。很简单的。应用程序都在中央图书馆。”

“然后——怎样?你也会这么做吗?”

“不。”他抬头看着她,坚定地说,“我已经受够了。二十五次生命。我以为我终于发现了坚实的基础——然而现在还是都崩溃了,变成了幻觉和矛盾。我会在一切分崩离析之前自杀:以我自己的方式死去,不留下任何可以在另一次置换中得到解释的东西。”

玛丽亚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走到界面窗口,盘点仍在运作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她说:“自动域间谍软件已经停止工作——整个枢纽已经死了——但在你为种子制作的中央图书馆副本中还有一些最后一刻的总结数据。”她在雷佩托的分析和翻译系统中搜寻。

达勒姆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他指了指一个高亮显示的图标——一群兰伯特人的风格化图像。

他说:“激活这个。”

他们一起阅读了分析报告。一队兰伯特人发现了一套场方程组——与自动域元胞自动机无关——有三十二个稳定解。每个解对应他们的一种原子。在足够高的温度下,同样的这些方程预测了物质的自发生成——比例恰好可以解释原始云。

舞蹈已被判定为成功。该理论正在获得支持。

玛丽亚在怨恨和骄傲之间纠结:“非常聪明——但他们如何解释被遗弃在草地上的四个人形机器人?”

达勒姆仿佛在忧郁中被逗乐了:“它们是乘坐宇宙飞船来的,对吗?一定是外星人派它们来的,作为特使。一定有其他的恒星——恰好被一团尘埃云遮住了。”

“为什么外星人想要告诉兰伯特人关于TVC元胞自动机的情况?”

“也许他们相信它。也许他们发现了自动域的规则……但是由于仍然无法解释元素的起源,他们便决定将整个事情嵌入一个更大的系统——另一个元胞自动机——引入创造自动域、原始云和一切的不朽生物来完善这个系统。但是兰伯特人会直言:不需要这样一个迂回曲折的假说。”

“而现在自动域就像对待死皮一样把我们甩掉了。”玛丽亚凝视着兰伯特场方程。它们比自动域规则复杂得多,但自有一种奇特的优雅。她自己绝没有能力发明它们。她确信这一点。

她说:“这不仅仅是兰伯特人比我们聪明的问题。关于造物主的整个想法自我瓦解了。宇宙中的有意识生物要么在尘埃中自我发现……要么没有。它要么在自己的条件下理解自己,作为一个自足的整体……要么根本就做不到。永远不可能有,也永远不会有,神。”

她展示了一张极乐世界的地图。标记着停止响应的处理器的黑渍已经从六个公共金字塔扩散开来,吞没了黎曼、卡拉斯、肖、桑德森、雷佩托和冢本的大部分领地。她放大观察黑暗的边缘,它仍在增长。

她转向达勒姆,恳求道:“跟我一起走吧!”

“不,还有什么我能做的?再次陷入偏执狂?一觉醒来,思量着自己会不会只是兰伯特星球人形外星访客这么一个不可信的虚构人物?”

玛丽亚生气地说:“你可以陪着我,让我保持理智。你对我做了那么些事情,这都是你欠我的。”

达勒姆不为所动:“这一点你用不着我,你会找到更好的方法。”

她再次转向地图,大脑一时间因恐慌而变得一片空白——然后她对着越来越大的虚空做了个手势:“TVC规则正在消解,兰伯特人正在摧毁极乐世界——但又是什么在控制这个过程?一定有更深层次的规则,支配着理论的冲突:决定哪些解释是牢固的,哪些要消解掉。我们可以寻找那些规则。我们可以尝试理解这里发生的事情。”

达勒姆讽刺地说:“继续前行,向上探索?寻找更高的秩序?”

玛丽亚已经接近绝望了。他是她与旧世界的唯一联系。没有他,她的记忆将失去所有意义。

“求你了!我们可以在新的极乐世界中争论这个问题。但是现在没有时间了。”

他悲伤地摇了摇头:“玛丽亚,我很抱歉——但我不能跟着你。我已经七千岁了。我努力建立的一切都成了废墟。我所有的确定性都烟消云散了。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玛丽亚迎着他的目光,试图理解,试图衡量他疲惫的深度。她能像他一样坚持那么久吗?也许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时候,没有办法继续下去,除了死亡没有其他选择。也许兰伯特人是对的,也许“无限”是没有意义的……而“不朽”则是一场海市蜃楼,没有人类该把它当作自己的欲求。

没有人类——

玛丽亚愤怒地转向他:“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希望是什么感觉便是什么感觉——你不正是那么告诉我的吗?你有能力准确地选择你是谁。旧的人类桎梏已经消失。如果你不想让过往的重量压垮你……那就不要让它得逞!如果你真的想死,我无法阻止你——但是不要告诉我你没有选择。”

有那么一会儿,达勒姆看起来很沮丧,好像她所做的一切都在加重他的绝望,但随后似乎她的咆哮中有什么东西打动了他。

他轻轻地说:“你真的需要一个人,对吧,一个了解旧世界的人。”

“是的。”玛丽亚眨眨眼睛,忍住没有流泪。

达勒姆的表情突然凝固了,仿佛他与自己的身体分离了。他离开她了吗?玛丽亚几乎挣脱了他的控制——但这时候他的蜡像脸又动了起来。

他说:“我和你一起走。”

“什么?”

他对她露出笑容,像个白痴,像个孩子:“我刚刚对我的精神状态做了一些调整。另外我接受你的邀请:继续前行,向上探索。”

玛丽亚无言以对,欣喜若狂。她张开手臂抱住他。他也回抱了一下。他这样做,是为了她吗?重塑自己,重建自己……

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她走向控制板,赶紧准备启动。达勒姆观看着,仍然带着微笑。他似乎被闪烁的显示屏迷住了,仿佛从未见过。

玛丽亚停住了动作。如果他重建了自己,重塑了自己……那么她认识的那个人还剩下多少?他是否赋予了自己超人类的复原力,并治愈了自己致命的绝望……还是他已经在沉默中、在她的视线之外死去,为她创造了一个伴侣,一个只是继承了其父亲记忆的软件孩子?

分界线在哪里?在从对死亡的渴望到孩子般的惊奇这样翻天覆地的自我转变……和死亡本身,以及把他无法再承担的快乐和负担移交给新的人之间?

她在他脸上寻找答案,但她无法读懂他。

她说:“你必须告诉我你做了什么,我需要了解。”

达勒姆答应她:“我会的,在下一世。”

后记

(不宽恕贫乏)

2052年11月

玛丽亚把三个花圈支在小巷尽头的幻觉壁画上。这不是某个人的忌日,但只要有心情,她就会在那里摆放鲜花。她没有坟墓需要装饰。她的父母都已经火化了。保罗·达勒姆也是如此。

她慢慢地从墙边后退,看着那个画得很粗糙的花园,看着花园里面几乎栩栩如生的柯林斯式柱子和橄榄树。当她走到想象中的大道与真实道路的透视融合的位置时,有人叫道:“玛丽亚?”

她转过身来。是史蒂芬·周,志愿者工作小组的另一名成员,他用一辆小推车拖着气动千斤顶。玛丽亚向他打招呼,并拿起铲子。皮尔蒙特桥路的下水管道又爆裂了。

史蒂芬欣赏着壁画:“它很美啊,是不是?你难道不希望自己能直接走进去吗?”

玛丽亚没有回答。他们默默地一起沿路而行。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睛开始被臭味熏得流泪。

致谢

这部小说的部分情节改编自1992年7月首次发表于《艾萨克·阿西莫夫科幻杂志》的小说《尘埃》。

感谢黛博拉·毕尔、卡戎·伍德、彼得·罗宾逊、大卫·普林格尔、李·蒙哥马利、加德纳·多佐伊斯和希拉·威廉姆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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