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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作者:澳-格雷格·伊根 当前章节:7045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4:58

(不宽恕贫乏)

2050年11月

皮尔把两只脚的鞋底和一只手掌紧紧地抵在玻璃上,休息了一会儿。他把头向后仰,再一次欣赏摩天大楼向上无限延伸的银色外墙。棉絮状的云彩从比大楼的任何部分都要高的地方飘过——尽管大楼高得没有尽头。

他抬起右脚,再次放在墙的更高处,然后转身向下看,整齐的城市网格被耕地一般有序的郊区围在中央。远处的乡村为倒扣的碗似的地球抹了一圈绿褐相间的边缘,蒙在蓝色雾霭中的地平线将视野精确地一分为二。地面景观的特征像云一样,“无限大”又“无限远”。一座规模并非无限的城市,无论多么宏伟,都会缩小到看不见,就像摩天大楼的底部。不过,这个距离并非只是一个透视的把戏而已。皮尔知道他可以不断向地面接近,他永远不会到达,无论花多长时间。几个小时,几天,几个世纪。

他不记得开始下降的时候了,尽管他清楚地理解——云知识、云记忆——有一个开始的感觉,以及没有开始的感觉。他对摩天大楼的记忆,就和摩天大楼在他眼中的样子一样,似乎在缩向一个消失点。由现在回望过去,他能忆起的只有下降的行为,中间还有过若干次休息。虽然他的思绪曾经飘忽不定,但他从未失去过意识。他的过往似乎可以没有间隙地永远往后延伸——但是他却能用有限的目光统览这一切,这要归功于某种精神的透视法,某种记忆的微积分限制了他的精神状态的总和:过去愈加遥远的时刻贡献愈小。但他也有他的云记忆,下落前的记忆。他无法将它们与现在联系起来,但它们还是存在的,是对其他一切造成影响的背景。他清楚地知道,在他身处的此刻之前,他是谁,以及他做过什么。

停下来的时候,皮尔已经筋疲力尽,但休息过一分钟之后,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和往常一样的活力和激情。当初在云时间为自己做准备时,他编辑删掉了任何对食物、饮料、睡眠、性、伴侣,甚至是改变风景的需求或愿望,他还预先编制了他的外自我——复杂但无意识的监督软件,可以进入他的大脑和身体模型,根据需要微调它的任何部分——以确保这些条件保持成立。他高兴地恢复了下落,仿佛一位快乐的西西弗斯。沿着摩天大楼光滑如镜的墙面下落,仍然是他能想象到的最纯粹的快乐:阳光反射到身上的温暖,凉意逼人的阵风,钢铁和混凝土微弱的咯吱声。肾上腺素和安宁。劳累和完美恢复的循环。永恒的运动。触摸无限。

大楼、地球、天空和他的身体都消失了。只剩视觉和听觉的皮尔发现自己正在观察他的碉堡:一系列悬浮在黑色虚空中的显示屏幕。凯特出现在一个屏幕上。二维、黑白的她除了嘴唇什么都没有动。

她说:“你的门槛定得真该死的高。要不是我把你呼叫进来,你得再过十年才能听到这个消息。”

皮尔哼了一声——由于缺乏来自传统语言器官的触觉反馈,他不安了片刻——然后通过运动眼球的意念,瞥了一眼她身边的屏幕,那是一张最近的碉堡时间与现实时间对比图。

观察碉堡——要说“身处其中”就太夸张了——是除了失去意识,一个副本可以采用的最高效的计算状态。皮尔的身体根本不再得到模拟,大脑模型的关键部分被映射到一个抽象的神经网络,那是一个理想化的数字门集合,不会假装生理上的真实性。他并不经常进入这种状态,但碉堡时间仍然是一个作为比较基础的有用标准。他的碉堡时间减速系数最好情况下会下降到大约三十——那是在需求减少,他只与其他两三个用户共享一个处理器集群的罕见情况。最坏的情况又当如何呢?直到几分钟前,一直是最糟糕的情况:图表的一个部分完全是平的。在超过十个小时的真实时间里,他根本没有被计算过。

凯特说:“‘蝴蝶行动’。天气控制模拟。那帮浑蛋买下了一切。”

她的声音听着发颤,充满了怒气。皮尔平静地说:“没有什么大损失。唯我论国家意味着按照自己的条件创造自己的世界。不管有什么风险。实际时间并不重要。让他们每年给我们一次计算好了。那样能改变什么?什么都改变不了。”他瞥了一眼另一个显示屏,意识到他在摩天大楼模型中只待了主观时间的七分钟。虚假的记忆完美地融入了他的意识。他永远不会相信那段时间如此短暂。当然,预先计算记忆也是需要时间的,但远远少于通过传统经历积累相同效果的时间。

凯特说:“你错了。你不——”

“每个处理器集群接到任务时,就让他们只让一个副本运行一瞬间就好了,当天剩下的机时完全交给其他用户。每个副本都会在机器之间穿行,减速到原先的几十亿分之一——而这并不重要。制造商可以免费运行我们所有人——把这变成一种惯例,一种死者的灵魂对硬件的祝福。然后我们可以废除所有的信托基金,完全不再担心钱的问题。我们越便宜,我们就越没那么脆弱。”

“这只是一半事实。我们越是被边缘化,我们面临的风险就越大。”

皮尔试图叹气。发出的声音挺像那么回事,但感觉的缺失让人恼火。

“有什么理由留在紧急模式中吗?难道有什么我必须快速做出的决定?还是有导弹正在飞向——”他看了看一个显示屏,“——达拉斯?”达拉斯?美元对日元汇率肯定暴跌了。

凯特什么也没说,于是皮尔瞥了一眼身体和房间的图标,用意念激活了它们。他的离身意识,以及碉堡的浮动屏幕,变成了一个年轻男子,赤脚穿着蓝色牛仔裤和T恤衫,坐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控制室里——可能是一个中型办公楼的操作中心。

身体的生理状态直接延续了它在摩天大楼墙壁上的最后时刻——而且感觉很好:四肢放松,精神焕发。皮尔记录了一张快照,以便可以随意地再次获得这种感觉。他恳切地看着凯特。她的态度变得温和,从屏幕上消失,出现在他身边的椅子上。

她说:“我就是唯我论国家。外面发生的事情对我来说并不重要……但我们仍然需要某种保障,某种最低标准。”

皮尔笑了起来:“那么你打算怎么办?现在成为一个说客吗?把你的时间都花在向布鲁塞尔和日内瓦请愿上?‘人权’是为那些想扮演人类的人准备的。我知道我是谁。我不是人。”他把拳头插进自己的胸膛,毫不费力地穿透了衬衫、皮肤和肋骨,并把自己的心脏扯了出来。他感觉到了肉体的分离,以及之后的体验——但尽管疼痛的某些方面是“现实的”,预先编制的障碍却使这种疼痛在他的大脑中陷于孤立,一种没有任何情感乃至新陈代谢后果的感知。他的心脏继续在他的手中跳动,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血液在每条断裂动脉的破损末端之间直接通过,忽略了“中间的距离”。

凯特说:“眨眼的工夫,十个小时就过去了。这算不上灾难——但这事的发展趋势是什么?紧急状态法令,将东京的所有计算能力收归国有以控制天气?”

“东京?”

“一些模型显示温室台风在未来三十年内会到达日本列岛。”

“去他的东京。我们在达拉斯。”

“不再是了。”她指了指状态显示器。汇率波动和对最便宜的QIPS的追寻,已经把他们甩到了太平洋彼岸。“倒不是说这有多么重要,也有针对墨西哥湾的计划。”

皮尔把他的心脏放在地上,耸了耸肩,然后在胸腔里摸索,寻找其他器官。他最终抓到了一把肺。肺被扯下来后,粉红色的组织继续随着他的呼吸而膨胀和收缩。从功能上讲,它仍然在他的肋骨里。“开始寻找安全感,你最终就会受制于旧世界的要求。你到底是不是唯我论国家?”

凯特注视着他没有血迹的伤口,轻声说:“唯我论国家并不意味着死于愚蠢。你把你的身体拆开,你认为这证明了你是无懈可击的?你种下了一些强迫透视的记忆,你就认为你已经活了一辈子了?我不想要那些廉价的不朽幻觉。我想要的是真实的东西。”

皮尔皱了皱眉头,开始注意她最近对身体的选择。仍然看得出来那是“凯特”——尽管主题上发生了他所见过的最严重变化。短发,骨架鲜明,一双目光锐利的灰色眼睛。这个身体比以前更瘦,穿着宽松的白色衣服。她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追求实用,心意坚定。

她假装很随意地说,好像在转移话题:“好玩的消息:有一个人——一个访客——正在游说最富有的副本,以可笑的价格出售用于第二版本的优质地产。”

“多少钱?”

“两百万欧元。”

“什么——每个月?”

“不是。一次买断。”

皮尔哼了一声:“骗人的。”

“而在外面,他一直在与程序员、设计师、建筑师签约。委托了至少将会需要几十个处理器集群来运行的工作——已经付钱了。”

“妙招啊!那样搞不好还真能说服一些老顽固相信他能实现他的承诺。不过也不会有很多。要是硬件没上线,性能测试也没跑,谁会付钱?这方面他打算怎么伪造?他可以给他们看光鲜亮丽的机器模拟图,但是如果那些东西不是真的,它们就动不起来。骗局结束。”

“桑德森已经付钱了。雷佩托已经付钱了。我最后得到的消息是他已经和黎曼谈过了。”

“这些消息我一个都不相信。他们都有自己的硬件——他们何苦呢?”

“他们都是大人物。人们知道他们有自己的硬件。如果事情不好看了,硬件是会被充公的。而这位保罗·达勒姆,平头百姓一个。显然他是另外某人的经纪人——但不管是谁,大人物们都表现得好像他们能获得比富士通更多的计算能力,而成本却只有富士通的千分之一。而这一切都不在公开市场上。没有人能正式确认这一硬件的存在。”

“非正式也不行。因为它不存在。两百万欧元!”

“桑德森已经付钱了。雷佩托已经付钱了。”

“这只是你的消息源的说法。”

“达勒姆从什么地方拿着资金呢。我亲自和马尔科姆·卡特谈过。达勒姆委托他建造了一座城市,方圆好几千平方千米——而且全都不是被动的。各处的建筑细节都精细到了视敏度,甚至更高。人群是伪自主的——几十万人。动物园和野生动物公园用上了最新的行为算法。有个瀑布的规模是地球上没有的。”

皮尔拉出一卷肠子,俏皮地缠在自己脖子上:“你可以拥有这样一个城市,完全属于你自己的,如果你真的很想要——如果你愿意忍受减速。你为什么对这个骗子达勒姆这么感兴趣?就算他说的是真的,你也负担不起他的价格。面对现实吧:你和我一起被困在贫民窟里——而这根本无关紧要。”皮尔在他们上次做爱的短暂闪回中品味了片刻,把它和现在的场景融合在一起,所以他看到了两个凯特,新凯特细长的灰眼睛似乎正在观看地板上的他躺在她之前那个身体的有形记忆下喘息——尽管事实上她眼里的他仍然坐在椅子上,淡淡地笑着。

所有的记忆都是偷来的,丹尼尔·勒贝斯格曾写道。皮尔突然感到一阵内疚。但他有什么过错呢?完美的回忆,仅此而已。

凯特说:“我付不起达勒姆的价格——但我付得起卡特的价格。”

皮尔有一秒钟的措手不及,但随后咧开嘴对她露出欣赏的笑容:“你是认真的,对吗?”

她清醒地点点头:“是的,我考虑此事有一阵子了,但在被人放成水平线十个小时之后——”

“你确定卡特

是认真的吗?你怎么知道他真的有东西要卖?”

她犹豫了一下:“我自己雇用的他,那是我还在外面的时候。我曾经在虚拟现实里待过很长时间,作为一个访客,一些我最喜欢的地方都是他做的:冬季的海滩、我带你去的那个小屋,还有其他一些。他是我在下定决心永久加入之前,与我讨论过的人之一。”皮尔不安地看着她——她很少谈及过去,而他也乐得如此——幸好她回到了主题上。“有了减速、过滤器、面具,就很难判断任何人……但我认为他没有太大的改变。我仍然信任他。”

皮尔慢慢地点点头,心不在焉地在肩膀上来回滑动着他的肠子:“但达勒姆对他有多信任呢?他检查城市中的偷渡者会有多彻底?”

“卡特确信他能隐藏我。他有软件可以分解我的模型,并将其深埋在城市的算法中——作为几十亿个微不足道的冗余和低效因素。”

“低效之处有可能被优化。如果达勒姆——”

凯特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卡特不傻。他知道优化器是怎么工作的——而且他知道如何让它们不碰他的东西。”

“好吧,但是……一旦你进去了,你会有什么样的通信手段?”

“不多。只有窃听合法居民选择访问内容的有限力量——如果那个地方的全部意义在于保密的话,大概也不多。我从卡特那里得到的印象是,他们打算把他们需要的东西都拉进来,然后拉起吊桥。”

皮尔领会了这句话的意思,但是决定不问那个明显的问题,或者说表明他甚至已经想到了那个问题。“那么你能带走什么?”

“我在这里一直在使用的所有软件和所有环境——与我自己相比,这些数据并不算多。而一旦我进入,我将拥有对这个城市所有公共设施的只读访问权:所有的信息、所有的娱乐、所有的共享环境。我将能够走在主干道上——别人对我看不见、摸不着——盯着那些亿万富翁,但我的存在不会影响任何东西——除了给一切的速度造成一点可以忽略不计的拖累——因此,即使是最严格的核查,也应该会将整套数据视为无污染的。”

“你将以什么速度运行?”

凯特哼了一声:“我应该拒绝回答这个问题。你是‘每年计算一次’的冠军。”

“我只是好奇。”

“这取决于有多少QIPS被分配到那座城市。”她犹豫了一下,“卡特也没有真正的证据支持这个说法——但他认为达勒姆的雇主很有可能已经掌握了某种新型高性能硬件——”

皮尔嘟囔起来:“拜托,这整个交易已经够可疑的了——就不要再提什么神话般的突破了。为什么会认为有人能保守这个秘密?甚至是有人愿意保守这个秘密?”

“从长远来看,他们可能不愿意这样做。但利用该技术的最佳方式也许正是将新一代处理器的第一批产品卖给最富有的副本——在它们进入公开市场和QIPS价格崩溃之前。”

皮尔笑了:“那何苦还要偷渡呢?如果真有这事,就不用担心天气控制了。”

“因为可能没有什么突破性进展。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一些最富有的——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副本已经认定值得进入这个……避难所。而我有机会和他们一起去。”

皮尔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他问道:“那么你是打算搬家——还是克隆自己?”

“克隆。”

他本可以掩饰自己松了口气,易如反掌——但他没有。他说:“我很高兴,我本来会想念你的。”

“我也本来会想念你,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去。”

“你希望?——”

凯特向他靠过来:“卡特说,他可以把你——连同你的行李——都带上,费用再加百分之五十。克隆你自己,和我一起去吧。我不想失去你——两个我都不想。”

皮尔感到一阵兴奋——以及恐惧。他为这种情绪留了一份快照,然后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

“第二个版本,在地球上最安全的硬件上运行。这不是向外界投降——只不过是终于获得了某种真正的独立性。”

“独立?如果那些副本对卡特的城市感到厌烦了,决定抛掉它——换成什么新鲜玩意儿怎么办?”

凯特不为所动:“那也并非不可能。但在公共网络上也没有保证。如果照我说的办,至少你有一个版本幸存的机会更大一点。”

皮尔尝试着想象这个场景:“偷渡者。没有通信。只有我们,以及我们带去的无论什么软件。”

“你是唯我论国家,对吗?”

“你知道我是。不过……我以前从没运行过第二版。我不知道我会有什么感觉,在分裂之后。”

谁会对那种事情有感觉呢?

凯特弯下腰,拿起他的心脏。“拥有第二个版本不会给你造成困扰。”她用她新近选择的灰色眼睛盯着他,“我们以六十七的减速系数运行。从现在起,再过现实时间的六个月,卡特将把他的城市交付给达勒姆。但谁知道‘蝴蝶行动’什么时候又会把我们放成水平线?所以你没有太长的时间来决定。”

皮尔继续向凯特展示他坐在椅子上思考的身影,而实际上他站起身来,走过房间,避开了她那可怕的注视。

我是谁?这是我想要的吗?

他无法集中注意力。他在一个控制屏幕上手动调出了一个菜单,那是由十几张相同的图像组成的阵列:19世纪的大脑解剖图,表面被划分为标注着各种情绪和技能的区域。每个图标代表一揽子心理参数:以前的心理状态的快照,或者纯粹的合成组合。

皮尔点击了名为“明晰”的图标。

在作为副本的短短十二个真实时间年份中,他曾经尝试探索每一种可能性,描绘出他如今所成之物的每一种后果。他改变了他的环境、他的身体、他的个性、他的感知——但那些体验一直为他自己所拥有。他对自己的记忆施展的把戏只有增益,不曾删减——而且无论他经历了什么变化,最后总是只有一个人,承担责任,收拾残局。一个见证者,将这一切统合为一体。

事实是,一想到最终要交出这个统一体,他就害怕得晕头转向。这是他对人性的幻想的最后残余。最后一个大谎言。

正如“唯我论国家”的创始人丹尼尔·勒贝斯格所写的那样:“我的目标是把一切可能被尊为人性精髓的东西——碾成齑粉。”

他回到自己坐着的身体,说:“我跟你去。”

凯特笑了,把他跳动的心脏举到唇边,并给了它一个悠长而缠绵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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