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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作者:澳-格雷格·伊根 当前章节:5537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4:58

(不宽恕贫乏)

2050年11月

托马斯从他的办公室乘电梯回到了家。活着的时候,这段旅程需要乘坐十分钟的近郊轻轨,但经过近四个主观月的努力,他逐渐习惯了这条捷径。今天,他不假思索地开始上楼——欣赏着橡木镶板,沉醉于马达微弱的嗡嗡声——但在半路上,他没有任何理由地感受到一阵眩晕,仿佛这部优雅的棺材开始了自由落体。

第一次复活时,他一直在发愁,为了理智,他应该模拟自己过去的哪些方面,而考虑到诚实方面的问题,哪些又应该抛弃。一扇能看到城市风景的窗户似乎无伤大雅——但是在一个人造的人群场景中行走和乘车让他觉得很怪异,而且他试过几次,感觉很痛苦。那太像生活了——也太像他的梦想了,即有一天能再次身处众人之间。他毫不怀疑,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将对这种幻觉变得麻木不仁,但他并不希望如此。当他最终栖居在一个和他失去的身体一样栩栩如生的远程呈现机器人中时——当他最终再次乘坐真正的火车,走在真正的街道上时,他不希望多年的完美模拟使这种体验的快乐变得乏味。

他并不想欺骗自己——但除了拒绝将自己的肉体生活模拟到荒唐的地步外,很难确切地界定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距离最近的门总能神奇地通到他所选择的目的地,他对这样的前景感到害怕,他并不希望弹指间就能远程传送。承认并利用虚拟现实的无限可塑性可能是最“诚实”的做法……但托马斯需要一个有永久结构的世界,而不是一个根据他的每一个想法重新配置的梦想城市。

最终,他找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他为他的私人版本法兰克福构建了一个辅助地理或者说建筑结构,一个城市的替代拓扑结构。在这个结构中,他穿行其间的所有建筑都被看作叠加在一起的,从而可以用单一的电梯井连接。他在“郊区”的房子位于城里办公室“上方”十六层,两者之间是会议室、餐厅、画廊和博物馆。决定了这样安排之后,他现在已经觉得它不可改变了——就算他每到一处看到的景色与这种关系明显冲突,他可以接受这种程度的矛盾。

托马斯走出电梯,来到他家一楼的门厅。这座两层楼的建筑坐落在一个十公顷的小花园里,只属于他一个人,一如现实世界里那座原版,从他离婚直到他得了绝症,医疗队搬进来时为止。起初,他让清洁机器人在走廊里毫无必要地移来游去,让园艺机器人在花坛里干活——把它们视为建筑的一部分,就像排水管、空调格栅和无数其他“不必要的”装置一样。第一周之后,他就把这些机器人废除了。下水管道留了下来。

头晕的感觉已经消退,但他还是大步走进书房,用两个雕花玻璃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饮料,一杯混合了自信和乐观的佳酿。只要一句话,他就可以调出一个完整的情绪控制板——那个虚影总是让他想起录音室的混音台——然后调整他的精神状态参数,一直调到不再希望改变设置……但他对这种赤裸裸的技术隐喻已经厌烦。在这里,改变情绪的“药物”可以精确地发挥作用,而且没有副作用,这是任何真正的化学物质都无法做到的——药理学的精确性可能实现,但几乎做不到强制性——大口喝下一口“烈酒”来强化自己,感觉比通过悬浮的一堆滑动电位器进行调整更自然。

哪怕最终的结果完全一样。

饮料开始起作用时,托马斯坐到了椅子上——作为个人的选择,它逐渐起作用,一种令人愉快的温暖从他的胃里扩散出来,然后他的大脑本身受到了温柔的操纵,并开始尝试理解他与保罗·达勒姆的会面。

你必须让我向你展示你到底是什么。

椅子旁边有一个终端。他按了一个按钮,他的一位私人助理汉斯·勒尔出现在屏幕上。

托马斯漫不经心地说:“调查一下我的访客,可以吗?”

勒尔立即回答:“好的,先生。”

托马斯有六个助手,二十四小时轮流值班。他们都是有血有肉的人类,但经过了彻底的改造,以至于思维过程可以在正常速度和放缓速度之间随意切换。托马斯与他们保持距离,只通过终端机与他们交流。“有血有肉”的访客和屏幕上的“单纯图像”之间的区别经不起推敲,但在实践中,它仍然可以被严格地强制执行。有时候他认为他的工作人员是在慕尼黑或者柏林工作……“足够远”可以“解释”他从未见过他们本人的事实,但“足够近”又使他们扮演他与外部世界的中间人的能力具有某种隐喻意义。他从来没有费心去了解他们的真实位置,以防事实与这种便利的心理形象相矛盾。

他叹了口气,又喝了一口自信乐观混合佳酿。这是一种平衡行为,就像走钢丝。不管是哪种情况,副本都可能发疯。太在乎真相可能会导致病态地迷恋基础设施——算法和光学处理器,隐藏在每个表面下的“骗人”机制。如果关心得太少,你会发现自己逐渐屈服于一种自鸣得意的幻想:生活照常进行,与寻常物理世界的幻觉相矛盾的一切都被避开或者得到一个解释。

这就是达勒姆的真实意图吗?要把他逼疯?

在让达勒姆进来之前,托马斯已经下令进行了惯常的粗略检查,只查出这个人在狮鹫兽金融产品公司——一家还算成功的英澳合资公司——担任销售员,没有犯罪记录。基本上没有必要采取复杂的预防措施。访客不会造成任何伤害。托马斯的虚拟现实顾问向他保证过:只要不是在现场篡改硬件,系统便不会遭到毁坏或者损伤。仅凭从外部世界的光纤传来的信号也不可能穿透软件的保护层。肆意破坏的访客,十指翻飞地敲打着极其巧妙的二进制编码,往系统里注入病毒,这是文艺作品里才会有的事情(确实如此。托马斯曾在《不明一家》中见过一次)。

达勒姆当时说:“我不打算对你撒谎。我在精神病院待过一段时间——十年。我患有妄想症——精心构建的奇异妄想。我现在意识到,我的病很严重。我可以回顾并理解这一点。

“但与此同时,我可以回过头来,记得我在精神错乱期间曾相信发生了什么事情。在每时每刻都能认识到当时病症的情况下,我仍然觉得那些记忆是那么地令人信服……”

托马斯感到毛骨悚然。他举起酒杯……然后又放下。他知道,如果他继续喝下去,这个人说的任何话都不会让他不安——但他还没有喝到能绝对肯定那就是他想要的。

“如果你还没有准备好拿自己进行实验,至少可以考虑一下可能的影响。想象你已经修改了自己的计算方式——想象一下后果会是什么。一个思想实验——这要求太高了吗?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就是我自己所做过的一切。”

终端机响了。托马斯接起通话。勒尔说:“我有一份关于保罗·达勒姆的初步报告。你希望我读一下吗?”

托马斯摇了摇头:“我会查看文件的。”

他浏览了一遍第一级细节。保罗·金斯利·达勒姆。2000年6月6日出生在悉尼。双亲:伊丽莎白·安妮·马多克斯和约翰·阿瑟·达勒姆……1996年至2032年在悉尼康科德郊区共同拥有一家熟食店……退休后在昆士兰的麦凯定居……都是自然死亡。

在一所公立高中接受教育。2017年:高等学校证书总分仅优于百分之三的应试者,最佳科目为物理和数学;2018年:在悉尼大学完成一年的科学学位,通过了所有考试,但中止了学业;2019年至2023年:在泰国、缅甸、印度、尼泊尔旅行;2024年:回到澳大利亚后,被诊断为器质性妄想综合征,可能是先天性的……病情被药物部分控制;在2029年5月之前,从事过多个临时性体力型工作;病情不断恶化……2031年1月获得残疾抚恤金;2035年9月4日被送入黑镇医院的精神病院。

2045年11月11日进行海马体和前额叶大脑皮层矫正性纳米手术……宣布完全成功。

托马斯切换到第二级细节,好看一下那十年间发生的事情,却基本上只发现了一长串药物、神经移植和基因治疗载体的清单。这些移植物和载体在那期间被注射到达勒姆的头骨中,却没有收到明显的改善效果。报告中经常提到,这些治疗方法首先在一组局部大脑模型上接受了测试,但在实践中并没有发挥作用。托马斯想知道达勒姆是否被告知了这一点,还想知道当一种药物在十五个不同的大脑区域独立模型——加在一起涵盖了整个器官——上进行评估时,这个人想象中发生了什么。

2046年至2048年:在麦考瑞大学学习金融和行政管理;2049年: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随即被狮鹫兽公司录用,成为一名见习销售员;截至2050年1月17日,在人工智能部门工作。

这意味着他的工作是以各种名义向那些担心自己的资产会被掏空的副本推销保护措施。达勒姆的岗位职责肯定包括花很长时间做访客——如果说不涉及披露他个人精神病史的细节,或者建议他的客户进行形而上学的思想实验等事项。或者干脆说,把时间浪费在显然安全到根本不需要狮鹫兽服务的副本身上。

托马斯远离终端机,往后靠了靠。这简直太简单了:达勒姆欺骗了他的医生,让他们相信他们已经治愈了他——然后,带着典型的偏执狂的聪明才智和坚韧不拔,他争取到一个可以与副本会面的职位,分享他所获知的伟大真理……并试图在这个过程中挣点钱。

如果托马斯与狮鹫兽公司联系,告诉他们这位疯狂推销员在做什么,达勒姆肯定会失去工作,说不定会被再次送进精神病院——有希望能从第二次纳米手术的尝试中受益。达勒姆可能没有伤害任何人……但确保他接受治疗肯定是最善良的做法。

一个自信、乐观的人会马上做出决定。托马斯注视着他的饮料,但决定在用它盖过替代选项之前再忍耐一下。

达勒姆曾说:“我明白,我认为我所经历的一切都‘归因于’我的疾病——我知道没有什么简单的方法可以让你相信,我已经不再处于癫狂状态。但是,即便我仍然癫狂……难道我提出的问题对你来说就没那么重要了?

“大多数有血有肉的人类在生活和死亡时都不知道也不关心他们是什么——甚至会觉得这个问题值得一问的想法是可笑的。但你不是血肉之躯,你承受不起无知的奢侈。”

托马斯站起来,走到壁炉上方的镜子前。从表面上看,他的外表在很大程度上仍然是基于他的最终扫描结果。他依然拥有那一头不羁的浓密白发,同样松散、斑驳、半透明的八十五岁的皮肤。不过,他有年轻人的气质。用扫描文件构建的模型已经彻底恢复了活力,内部的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每一条静脉和动脉中积累了六十年的恶化都被一扫而空。他想知道,虚荣心迫使自己对外表施展同样的手段会不会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他的许多商业伙伴都在慢慢减龄,但也有少数人一口气减掉二十岁、三十岁乃至五十岁,或者彻底改变了自己的外表。哪一种是最诚实的?看起来像一个八十五岁的血肉之躯(他不是),还是看起来像他希望呈现的样子……喜欢成为的样子……如果有选择的话。而他确实有选择。

王尔德小说中的人物,希望让自己的画像替自己衰老。 他闭上眼睛,把指尖放在脸颊上,摸索着受损的皮肤。如果他认为这些破损定义了他,它们就定义了他……如果他学会了接受一个年轻的新身体,新身体便会成为他的定义。然而,他无法摆脱这样一个概念,即外部的年轻化只不过是构建一个年轻的“面具”,而他的“真面目”继续存在,并在某处老化。纯粹的道林·格雷 ——一个愚蠢的道德主义寓言,里面塞的却是早已老朽不堪的“永恒”真理。

能感觉到健康和活力就很好,摆脱了关节炎、疼痛、痉挛和发冷,以及他仍能清晰记得的呼吸短促。任何其他的事似乎显得太容易了,太随意了。任何副本都可以在瞬间变成好莱坞的阿多尼斯。任何副本都可以超越子弹,举起建筑物,使行星偏离其轨道。

托马斯睁开眼睛,伸手触摸镜子的表面,意识到自己是在避免做出决定。但是还有一件事在困扰着他。

为什么达勒姆会选择他?这个人可能是个骗子,但他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聪明和理性的。在所有其不安全感有可能会被他尝试利用的副本中,为什么要选择一个拥有无懈可击的设置、安全的硬件、管理良好的信托基金的人?为什么要选择一个看起来完全不用担心的目标?

托马斯的眩晕感回来了。已经六十五年了。没有一份报纸报道或者警方报告提到他的名字。任何数据库搜索,无论多么详尽,都无法将他与安娜联系起来。没有一个活着的人能知道他做过什么——更何况是一个来自世界另一端的五十岁前精神病患者。

即使是那个犯罪的人也已经死了。托马斯曾看到他被火化。

他是否真的认为达勒姆提议的避难所是某种精心编排的委婉说法,其真实意思是不把过去的事情挖出来?勒索?

不,这个想法太可笑了。

那么,为什么不打几个电话,让那个可怜的人去见见医生?为什么不花钱让他接受瑞士最好的神经外科医生的治疗(他可以事先在最复杂的局部大脑模型上验证手术……)?

还是他相信达勒姆说的有可能是真的?他可以在一个亿万年内没人能企及的地方运行第二个副本?

终端机响了。托马斯说:“什么事?”

海德里希已经接下了勒尔的班。有时候班次轮换快得让托马斯感觉眼花缭乱。“先生,五分钟后你在幽灵银行董事会有个会议。”

“谢谢你,我马上下来。”

托马斯在镜子里检查自己的外表。他说:“给我梳理一下。”他的头发变得还算整齐,肤色不那么苍白了,眼睛很清澈,某些面部肌肉放松下来,而另一些则收紧了。他的西装不需要注意,就像活着的时候一样,它不可能有褶皱。

他几乎要笑起来,但他刚刚梳理出的表情不适合发笑。权术、诚实、自满、癫狂。这是个走钢丝的过程。按一种计算方式,他已经九十岁了,按另一种计算方式,他是八十五岁半,但他仍然不知道如何生活。

出门时,他端起他那杯混合了自信和乐观的佳酿,倒在了地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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