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戎拿着那玉佩端详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桌子,门口守卫立刻进来听令,展戎道:“叫陈判官来一趟。”
卫兵领命走了,稍纵陈判官到,叉手行礼道:“将军,您找我?”
展戎点了点头,说:“前日踏青宴,监军一直在席边吗?”
陈判官的席位与监军挨着,他是文官,将军打猎的时候,他还在原来场地逗留。
陈判官想了想,道:“当日下官喝了许多酒,头脑并不是十分清明,好像有那么一阵儿,监军是不在人群中,当时人多嘈杂,下官也并未留意,并不能说出更详细的了。”
将军点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
陈判官又行了一礼,小心问道:“将军,可是那日,出了什么事吗?”
监军与朝廷有联系是必然,不必如此留心,莫不是与戎人那边有什么瓜葛吗?
展戎淡淡道:“无事,你下去吧。”
陈判官见状不再多问,躬身退下了。
将军对红药的说辞半信半疑,虽是怀疑,没有证据,却也不能笃定。近日来他待从君已是不薄,如此时候他还要去见那监军,未免胆子太大,太不识抬举了。
比起从君的不忠,将军更在意的是他们在他眼皮底下暗度陈仓,若连红药都为他们打掩护……展戎眸光一敛。
当天展戎回到院子的时候,从君正在往院中央的一小块花圃里栽花,见将军归来,忙擦净手上灰尘迎了上去,说:“将军今日归来甚早。”
将军不动声色地看着他,道:“自那日踏青归来,本将总有些心神不定,许是游玩的心还未收回来。”
他看向秋露,吩咐道:“倒不如放松一番。今晚邀骆将军、展小将军与奉监军过来饮宴,去安排吧。”
秋露得令退下。从君心中咯噔一跳,感知将军话里有话,却又不知缘由何在,莫非将军的人已在林中找到玉佩了?
从君悄悄觑将军神色,展戎面色却是波澜不惊,无可觉察。秋露刚走出几步,将军与从君往屋中走,又叫住了她,说:“吩咐红药今晚前来献舞。”
昨日奉江听闻将军大张旗鼓地去搜一块玉佩,心中便有些讶异,将军作风一向奢侈,怎会去在意区区一块玉佩,况平日里他也并未见展戎腰间有何坠物,仔细想来,便猜到了几分。他随便抓了个士兵旁敲侧击,心中更是笃定,心脏立时就揪紧了。
若让将军在林中寻得那块玉佩,哪怕从君清白无辜,也是有口说不清。本来藏起来也未尝不可,可身为奴隶弄丢主人赏赐,也是天大的罪责,恐怕小公子还是难逃其咎。
奉江当夜悄悄将那玉佩寻回,想方设法地送到了红药那里,红药机敏,听到将军弄出来的动静,再一看这玉佩,心中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她不由得暗骂小公子粗心大意,却也无计可施,只好用这手段给将军送了回去,她的性情将军清楚,做出这事也不足为奇。只是将军本就多疑,涉及小公子的事便更为敏感,到底能不能糊弄过去,只能是看命数了。
奉江本就惴惴不安,收到将军邀约,心中更是沉重。上次的事奉江已知晓将军对小公子都是何等手段,这次叫他过去,莫非还如上次一般,要他看着小公子受折磨?
奉江无奈,只得赴约,时值日暮,宴客厅灯火通明,布置得并不是十分正式,倒似好友小聚,共四个席位。
展连豪已经先到了,正在同将军手谈,小公子服侍。奉江有些惊讶,不知展戎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们互相说过场面话,不足一刻,骆义也到了,便奏乐开宴,歌舞升平。一切如寻常宴席一般,倒更让奉江心神不宁。
从君服侍于将军左右,期间一直低着头,不曾与奉江有一次眼神接触。纵便奉江知他苦衷,犹是不免低落,自斟自饮了两大白。
行过几轮酒令,小公子又弹了一曲,将军赏了一杯酒于他,从君乖乖喝了。气氛如寻常宴席一般,在此时变得最为热烈,红药上堂献舞,舞技精妙绝伦,将军为她击节喝彩了两次,属实有些不大寻常。
从君低垂着头,指尖已变得冰凉,纵是不知其中曲折,也品出了不对劲。
红药一舞罢福身行礼,额上花钿红如滴血,笑得风情万种。
众人又是击掌,将军拍掌道:“舞姿动人,风韵犹存,当赏。”
他难得夸赞,语句里却藏着讥诮,是在说红药已人老珠黄了,寻常人还未必听得出来。红药听了笑得更艳了,一双眼睛紧盯着将军。
将军说着拍了两下巴掌,春风双手呈着托盘走了出来,上面放着一个玉坠,雕为花鸟,下坠串珠流苏,配以金饰,十分华丽精巧。
纵使知道事有蹊跷,红药仍是不由自主地一挑眉,她面上笑意更盛,更低福身道:“红药谢将军赏,将军万福金安。”
将军却并不只是赏了便罢,他命春风凑近,春风在将军身侧跪下,将托盘奉过头顶。将军又掌心朝下,对红药招了下手。
帘子另一侧的丝竹之声犹在,这边的气氛却有些怪异。从君低着头,一动也不敢动;红药心头一紧,仍是笑意盈盈朝将军轻盈走近;奉江的酒盏也顿在唇边;唯展连豪与骆义不知缘由,仍在饮着酒。
红药走到将军的案前,将军又朝她摆手,示意她再靠近,双指并拢向下一划。
红药便跪下,爬到将军身前去,笑着看着他。展戎也是勾了下唇角,从托盘上拿起玉佩,亲自为红药佩上了。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耍什么花样,红药心头忐忑,笑着说:“将军如此厚爱,红药受宠若惊,今晚上做梦,怕不是都要笑醒呢。”
展连豪打趣道:“红药姑娘哪是会笑醒,搂着这玉佩,睡不睡得着是一说。”
她平日里喜欢撩拨将军,兵士们不知缘由,都当她对将军有意,因此平日里见红药倒贴上去便要笑起来,展连豪也是这般想法。
红药听了便轻笑一声,眼中满是促狭。将军摆摆手示意她退下,红药起身退出一步,转身正要迈步,脚步一顿。
将军双指一勾,正勾在了红药腰间的玉佩上。红药诧异回眸,扬起眉毛,展戎带笑不笑地看着她,说:“看来本将亲手系上去的玉佩,也并未如此好解吗。”
那一刹好似屋中气氛都凝结了,奉江心头突地一跳,看向将军与红药。红药全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她定了下心神,嫣然一笑,柔软的手按在将军的手上,指尖在他腕骨上轻轻摩挲,笑道:“将军如此粗鲁,惊煞奴奴了。照您这般硬扯,怕不是连奴家的衣带都解不开?”
展连豪听了便是笑,在红药的注视下,展戎也意味不明地勾起了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