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红的精血如水滴, 流动至血管，奔涌着，跳跃着, 急速穿行, 来到波光粼粼之处。
原瑢通过与精血共享的眼睛, 看见了蓝色薄膜中的“顾辞”。
眼帘闭合着, 高大的身躯受无形水流囚困。
每一寸肌肉, 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切割出钻石般的光影。
男人好似沉眠的神祇, 陷入了梦境循环。
他操控着精血，覆上那层蓝色薄膜, 肉眼可见的, 薄膜在精血的侵蚀下加速消融。
原瑢眼皮一颤，自贝壳里睁开了眼睛。
视线在凝滞一秒后陡然清明, 轻轻捏开缠绕住他手腕的紫尾。
阿特拉斯仍在旁边熟睡着，原瑢悄无声息地离开宫殿，循着水中残留的气息来到地牢，看见被捆缚在墙上, 鱼尾无力垂落的秦博渊。
管家果然没安分地治疗他。
原瑢拍了拍秦博渊半昏迷的脸, 从空间宝玉里取出灵草, 捏碎后送他的嘴里。
“学长，醒醒。”他说。
秦博渊迷迷瞪瞪地咀嚼两口, 流入喉咙的汁液叫他好受了些, 乖巧地吞咽着原瑢喂给他的灵草，一个喂一个吃, 过了一会儿，终于有力气开口说话。
“学弟.....”
他鱼尾发软地搭在杂草上, 片刻后，竟然呜咽着哭了起来。
“怎么，”原瑢放轻声音，虚虚揽着他的后背，心想这是受了多大委屈，至于娇气得哭成这样。
秦博渊打着哭嗝儿，鼻子通红的看着原瑢，渐渐地，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学弟年岁比他小许多，却成熟得不像个青年人，他都快三十了，受到委屈还表现幼稚得像个温室里的小孩。
秦博渊湿着眼睛，向原瑢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看台上：“我的身份是随机到王城的大学者家的孩子，但大学者在发现海皇的秘密后，背叛了自己的阶级，投靠到反抗军阵营，导致全家被海皇通缉，被捉拿后处死或者施加各种极刑。”
“学弟，你听说过亚特兰蒂斯神话中，海皇的来历吗？”
原瑢说：“他自称海神的后裔，起父名。亚特兰蒂斯的保护神。”
秦博渊苦笑道：“神话是否存真有待考察，但是你也看到了，王城内居民与其它十区人民的身体构造有多么不同，十区子民没有鱼尾，无法在大海里自由游走，不得不受困于海皇设下的结界里。”
“我这具身体的父亲常年生活在宫廷，了解到许多秘辛，其中之一，就包括十区子民的身体秘密。”
“——他们的鱼鳃，其实是由海皇改造而来的。”
海皇改造......
十区子民，原本并没有能在海里呼吸的器官？
“你的意思是，这些人类都是被海皇改造后的陆生人类，将他们圈养在亚特兰蒂斯？”原瑢皱眉问道。
秦博渊点了点头：“没错，海皇设立王城和外区之分就是因为如此，人鱼贵族们认同海皇的理念，认为外区的子民是用来服务他们的低等平民，理所应当为他们缴纳税贡。反抗军在大学者的帮助下了解到真相，无法再忍受来自王城的剥削，他们想杀死海皇，回到陆地上，但大家无法打破海皇用他力量设下的屏障，只有杀掉海皇，禁锢住他们的屏障才会消失。”
屏障！
电光火石间，原瑢捕捉到了一点灵光。
能够支撑庞大幻境持续运转，必然有着久远以前传下来的古老力量，海皇或许能够做到这一点，但还不够，而进入了屏障后，所有选手都被这股能量融入幻境，成为幻境的一部分，受它的法则制约——
原瑢有理由推测，支撑幻境的力量，就是世界之心。幻境核心隐藏在海皇宫里，世界之心同样近在咫尺，最靠近的地方，有着他最渴求的东西！
“谢谢学长告诉我这些。”
多亏秦博渊他才能想通这一点。
原瑢稍微平复了激动，说：“我帮你逃出去。”
“不用.....师父他们去找反抗军了，因为是历史学家一派，全部被通缉。我在大王子宫殿的地牢里，反而更安全，没人敢逮捕我。”秦博渊小声道。
原瑢：“不一样，阿特拉斯会杀了你。”
“有学弟在，不会的.....”
秦博渊脸颊泛起薄红：“.....你会保护我，对吧。”
秦博渊确实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更安全。
原瑢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吧。你在这里养伤，我会找机会再来看你。”
他悄悄潜回卧室，避水珠的功效还在，身影轻巧得如同人鱼，一点没惊动阿特拉斯。
见阿特拉斯仍在熟睡，原瑢安心地闭上眼，躺在了自己的小蚌上。
他睡眠质量一向不错，枕着软蚌很快进入梦乡。
呼吸沉稳的原瑢，没看见阿特拉斯睁开眼眸，静静看了他两秒后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眠。
海洋中分不清白天和黑夜，目视所及，没有阳光，全是幽深的黑暗海水。
安静得让人感觉空寂。
等原瑢醒来，已经是王城的第二天。阿特拉斯坐在大厅里吃早餐，新鲜的蟹肉和一种叫做海葡萄的特色海中水果，晶莹剔透地堆放在水晶盘中，折射出绚丽的鳞光。
原瑢不饿，昨晚他去找秦博渊返回的路上，偷偷干掉了一管小羊羔血剂。
肚子饱饱的，只尝了一点海葡萄，饱满的汁水充盈口腔，让他忽然有点想念真正葡萄的味道。
吃不出味道，原瑢很快失去兴致，把玩着叉子，眼睛瞥向阿特拉斯依旧没恢复的下半身。
管家倾身至阿特拉斯身侧，为他递上一条手帕，全程目不斜视，不敢看那些触手。
阿特拉斯接过手帕，擦了擦嘴角。
看着他，说：“父皇说想见你。等会儿跟我过去。”
原瑢手里的动作一滞。
海皇？想见他？该不会是昨天他杀了好几条人鱼，有人打小报告了吧。
不过正合了他的心意，他正愁找不到机会去海皇宫里走一趟。
“我给你准备了衣服。”阿特拉斯看向原瑢那穿了数天的潜水服：“别穿那一身破烂了。”
“.......”
谁穿破烂？这可是用重金从科老那里换来的高级装备。
原瑢：没眼光。
人鱼的礼服总是很夸张，由于有鱼尾的存在，他们在下身发挥的余地不多，于是便喜欢在上半身堆砌各种华丽的装饰品。
但阿特拉斯给原瑢准备的这套礼服却不同。白色的柔软面料不清楚是什么材质，搭配一条银色项链，项链中心镶嵌着一枚暗蓝色晶石，恰好垂坠在v字领口处。
晶石下方，银色的纹路像树枝一样蔓延至腰腹，下摆是渐变色的紫混合着深蓝，看起来像另一种奇异的黑色，拢至包裹小腿的长靴。
原瑢穿上衣服后，发现它比潜水服更适合在海中活动，隔绝了外界水波，没有厚重的吸水感，仿佛在陆地行走一样轻松自然。
阿特拉斯显然对他这套礼服的上身效果很满意，紫尾好心情的摇晃起来，仆从们低头，完全不敢看去一眼。
阿特拉斯的目光定格在原瑢的脖颈上，忽然皱起眉头：“这珠子的颜色有些暗，去拿潮汐之心来。”
“殿、殿下，那是王后留给您的......”
“去。”
“是。”女仆呐呐退下。
过了一会儿，她双手捧着一个精致的水晶盒回来，盒中有一条双层黄金项链，中心的淡紫色宝石呈水滴状，精致如艺术品，随着光线发出渐变，美得令人窒息。
阿特拉斯凝视着这条项链，好似想起某些过去的温馨回忆，目光停留了一会儿。
他指尖勾起项链，示意原瑢低头。
原瑢看了看项链，察觉到其中浓厚的灵气，微微低下了头。
下一秒，额头传来冰凉的触感。
宝石垂坠在他的眉心之间，轻轻摇晃着，发出悦耳声响。
阿特拉斯看着原瑢被他打扮一新，满意说：“顺眼多了。”
免费送衣服宝物还一脸骄傲，这人什么毛病？
原瑢不明所以。他摸着身上的puls版潜水服，想了想还是不提醒对方，这衣服不错，到他手里就归他了。
海皇宫里。
海皇坐在宽敞的王座上，居高临下地看过来，他不直接与阿特拉斯和原瑢交流，而是询问身旁的黄尾人鱼道：“将军你之前说，大殿下的奴隶在剧院里杀了多名人鱼？”
“是的，这位奴隶不仅杀害一名贵族，还救走了一个逃犯，实在是胆大妄为，罪无可恕。”
黄尾人鱼抬起头，一张熟悉的脸呈现在了原瑢眼前——
亚当。
原瑢对此并不感到惊讶。
按照主角与反派之间的剧情吸引力，路易既然选择降落王城，那么亚当有百分之九十的几率也会来这里，只是他没想到对方挺能忍，忍到抓住他的把柄才现身来对付他。
而且，亚当的仇恨值似乎从路易转移到了他身上，跟弧月镜硫生一样想先把他踢出局。
“陛下，他迷惑了大殿下。”亚当诚恳地说道，“为了殿下的安危，请您早下决定。”
“你说得对，那么.....”海皇的声音冰冷刺骨：“即刻施刑，处死奴隶伊戈尔！”
没等原瑢说话，阿特拉斯便站出来说道：“伊戈尔是我的侍从，父皇你处置他，问过我的意见吗？”
“我不会让你杀他。”
阿特拉斯紫尾一甩，将原瑢挡在了身后。
“你为了一个奴隶反抗我？”海皇猛地站起身，这时他注意到原瑢额头上的宝石坠饰，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紧接着更加愤怒：“你喜欢他？你有未婚夫！”
正在这时，门口的守卫匆匆赶来报告道：“陛下，路易公爵求见。”
“让他进来。”海皇咆哮道。
路易进入大殿，还没来搞清楚事态，就被海皇劈头盖脸的指责：“阿特拉斯偏袒一个奴隶，对他宠爱有加，公爵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路易一时愣住。
他看向站在阿特拉斯身边的原瑢，几秒后，迎着众人的目光，以一种真切、而又无比诚恳的语气说：“大殿下是王子，帝国未来的主人，想要多点人爱他是应该的——”
“殿下不用在意我的想法，如果殿下需要，”路易羞涩低头：“我愿意和伊戈尔一起服侍殿下~~”
好一个大度、贤惠的后宫之主形象，多么符合宫廷标准！看看，门口的守卫都忍不住投来赞许的眼神。
亚当的脸色像是吞了一坨翔。
海皇表情陡然空白。
阿特拉斯僵硬的看上去像是大脑宕机了。
路易绝对是故意的。
原瑢忍着笑，面上做出一副感动的表情：“公爵大人，多谢您的大度。”
路易假惺惺：“不客气，好弟弟。”
阿特拉斯嘴角抽抽，没在这时候和路易计较，说：“父亲，我不会让你杀了伊戈尔，您忘了吗，是您亲手将他送给我。王应当言而有信。”
“而且伊戈尔身份特殊，是平定叛乱有功的第十区子民，您不但不能杀他，还得好好的让他生活在大家目光下，以展示帝国的恩典。”
海皇沉默了。
亚当着急：“陛下，他犯下死罪，又救走了逃犯——您难道能相信他对大殿下和帝国的忠诚？”
原瑢突然道：“我自愿在后天的海诞礼上，射杀其它区域的贡品，以示忠心。”
此言一出，全场震惊。
海皇没想到原瑢会有这样的提议，但不得不说，他的话很合他心意。杀了其他贡品会引来各区人民的仇恨，无需他亲自动手，反叛军就恨不得将他除之后快。
“好。”海皇说：“若是你做不到，我就拿你献祭海神。”
原瑢垂眸：“是。”
阿特拉斯神色漠然的带着原瑢转身退下，临进出门时，紫尾突然一甩，向亚当穿刺而去!
亚当没想到阿特拉斯会突然对他出手，猝不及防吃了一击，尽管有光盾抵挡，也只挡住了一条巨触，更多的触手从他的脚下袭来，鲨鱼齿张开，撕扯下他小腿的血肉。
海皇大怒：“拉斯，你做什么？”
阿特拉斯说：“您身边有妖言惑众的人，对国家不利，我自然要帮您除去。”
“放肆——”一股无法形容的威严从海皇身上绽放开来，他权杖重重一点，漫天冰晶瞬时出现，铺天盖地般朝阿特拉斯飙射而去。
王宫发出嗡鸣声，一层金蒙蒙的光华如同雾气一般从海皇身体表面浮现出来，他周身的能量同一时刻暴涨，
这是.....
原瑢察觉到熟悉的气息，是世界之心！
无数宽度半米长的暗蓝色光刃从海皇脑后瞬间爆发，光刃充满凌厉的杀气，摩擦过空气，带起一连串剧烈的碰撞声。
宛如滚雷一般的声响骤然在身前炸响，海皇强横的光刃重重轰击向阿特拉斯，对这个儿子完全没有手下留情。
关键时刻，原瑢抓住阿特拉斯的手臂躲过了这一击，但是带起的金光还是从他侧面掠过，割破了他脸颊，红色的鲜血顿时流淌而出，
“伊戈尔！”原瑢脸颊破开的伤口，瞬间刺伤了阿特拉斯的眼睛。
“竟然为了一个贱民忤逆我，滚！”海皇的吼声，令阿特拉斯大脑清醒了许多，他望着以往敬爱的父亲，眼中浮出复杂的情绪，甚至有一丝他也未曾察觉的陌生恨意。
想到父皇毫不留情出手的样子，内心不禁一阵波动。紫尾一摇，阿特拉斯搂着原瑢掠出了王宫，他心跳得厉害，有一种狂炸的情绪让他想要毁灭一切。
“殿下，等等。”路易追上他们。
“滚。”阿特拉斯眼神凶戾。
路易说：“殿下，我能疗伤，您让我看看他的伤势。”
原瑢扯了扯阿特拉斯：“阿特拉斯，我需要治疗。”
阿特拉斯冷静了下来。
但下一刻，他的睫毛停滞在了半空中。
“我们只有三十秒时间。”路易低声说，在停滞的光影里赞叹地看着原瑢：“真厉害啊，让他们父子俩反目。”
“彼此彼此。”原瑢微微勾唇，毫无刚才脆弱的样子。
他伤势并未如之前表现出的那般虚弱，在海皇出手的一瞬间，就释放黑暗领域包裹了自己。只有脸颊的划伤是故意为之。
“看到了吗？幻境核心的位置。”
“那个王座。”路易眯眼：“现在关键是怎么引开海皇。”
原瑢：“我有计划，但需要你的协助。”
“哦？怎么协助。”路易好奇。
“王城有两大监狱，王宫中的地牢没有各国军队的身影，那他们只可能在另一处，你去另一处地牢解救他们。”
路易眼眸闪了闪：“这可是很大一笔积分。”
“谢了。”他没有推辞。
“接下来呢？”
“海诞礼，”原瑢似笑非笑：“海皇既然想要贺礼，我们就给他一份特别的。”
异能时间到，海水重新恢复流动，阿特拉斯低下头，见原瑢的表情确实没那么痛苦了，紧皱的眉毛松缓了一点。
他毫不留情地挤开路易，接手原瑢身边位置。
路易含笑道：“我是殿下您的未婚夫，您这样对我不太好吧。”
阿特拉斯：“滚。”
原瑢握住阿特拉斯的手腕：“阿特拉斯，看着我。”
阿特拉斯垂眸看他。
原瑢说：“我不想伤害我的同伴。”
阿特拉斯握着他的手，指尖摩挲着他的食指：“没关系，如果你必须出手.....”
“我会在你握箭之前，杀了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