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周末下午的游乐园里, 目光触及随处可见的玩偶装工作人员、彩色气球和太阳,心情总是会不自觉的变好。
起初是苗烟手探向章寻宁的,两人彼此没有说任何一句话, 仅仅是小指微微的、好似不经心的一碰, 便如磁铁相吸, 自然而然扣到一起。
十指就这样亲密相扣,再没有放开。
走在三三两两的人群之中, 她们五指紧扣对方的指缝, 严丝缝合, 形影不离。姿态说是如好友,但乍一眼看去,又比起好友间亲密挽手更多了几分微妙气息。
也偶有过路人向她们投来视线,却都礼貌的避开了。不知有无多想些什么。
被苏冉撞破她们在办公室里的亲昵这件事, 虽没有为她们带来任何影响, 也没有再提起过,但偶尔苗烟还是会想——在章寻宁眼中, 这是否会太出格了一点?
如果以后再被其他人撞见呢?章寻宁会不会避嫌?
同性恋人总是要比常人有更多顾虑。
即便自己不怕被人知道、自己觉得这一切迟早有一天会发生, 做好坦然接受的准备就好, 却也不得不去考虑一下另一半的想法。社会的容忍度总是忽高忽低, 谁也不能确保自己是否幸运。
更何况章寻宁的工作需要一份世人眼中的“体面”。
然而现在,即便没有一言半语, 苗烟却已完全领悟到章寻宁对此的所思所想。
章寻宁可是握得比她还要用力哦,她只是稍微试探一下, 章寻宁就扣住了她的手。看样子根本没想过避嫌吧?
幸好自己的另一半和自己是一样的想法, 幸好自己的另一半也早就做好坦然接受的准备。
唇角不禁微微上翘。
藏翘起唇角时, 苗烟偏过脸稍抬头,不想被章寻宁发现。
心情真好。
下午时刻, 勇者之跃外已排起长队。这是个极其热门的项目,既然选了周末来玩,必然错不开人群,那便耐心地等,反正她们现在的时间总是很多。
回到这熟悉的地方,她们之间重逢后发生第一个转折的地方,章寻宁不常见的也开始思绪万千起来。
她记得那时苗烟的模样。
坐上那班她们的勇者之跃时,苗烟回来后总显得锋芒难敛的美艳面庞微微淡着,语气也化为平静,不复轻佻。
当时的章寻宁说自己没有触动是不可能的,那个瞬间的苗烟很像、很像、很像五年前还没有离家时的苗烟。
那个瞬间她毫无波澜的表象下,是忽然随着急速俯冲而一起疯狂的怀旧起五年前那个苗烟——青涩,倔强,横冲直撞。
使她也有一秒丢失理智。
思绪缓慢走着,前面的长队已慢慢消减。
不知不觉,已到了她们这里。
苗烟见章寻宁出神,拍她一下,手指比了比:“想什么呢?轮到我们了。”
章寻宁才回过神来。
工作人员一个一个检查过安全带,列车即刻准备发动。
周围是紧张刺激的气氛前夕,大家都在用不大不小的声音低低私语,难掩兴奋。如同几个月前那样,来坐这个项目的大多都是情侣。
过山车的履带开始转动。
记忆也开始转动,一幕一幕播放。
苗烟却浑然不觉,并不像章寻宁一样安静回忆。她只专注眼下。
她握住章寻宁的手,问:“紧张吗?”
章寻宁摇了摇头。
她并不紧张,她只是……她只是无法控制的想起自己曾说过的那些话。那些话口是心非,并不是她真正所想。她想要更正那些言不由衷的话语。
该从何说起才好?
前面快到那个近九十度的俯冲之处了。
过山车上是激烈刺激前夕的短暂安静。
下一秒,过山车毫不犹豫从万丈深渊一跃而下。
满车尖叫在后面追,破音的告白,胡乱到听不清的语句,章寻宁空白的大脑却忽然懂得该如何改写那些错误的话语。
尖锐的风迎面而来,相握的手给予恋爱双方无限勇气,这就是勇者之跃的魅力。
她喊,我爱你。
风把她唇间的话语冲散到支离破碎,可苗烟却听清了。
俯冲时带起来的风很大,苗烟转过头来,卷发飞舞不停,一双眼睛晶亮得吓人,唇角带着笑意,同章寻宁对视。
她轻轻的说,我也是。
五指相扣得更紧。
她听到了她想要的答案,胜利最终果然属于勇者。
*
园区很大,坐完勇者之跃后随便走走、玩玩就耗费了不少的时间。等她们到摩天轮周边时,天早已黑了。
找园内餐馆吃过饭后,大约已是晚间七点多,这个时候去坐摩天轮正好。
秋夜晚风,游乐园灯火通明。
苗烟牵章寻宁的手,往摩天轮的方向走。
八点钟园区会放三个烟花,要在八点钟坐上这班摩天轮,才是最浪漫的事情。摩天轮在那时升至最高点,烟花在空中炸开,恋人相吻许愿。
摩天轮车厢内,她们相对而坐。
晚间游乐园内抒情的音乐被朦胧隔在外面,往下望,脚下透明可见园区内灯火绵延。这就是游乐园的美好所在,即便是夜晚,也依旧色彩纷呈。
缓慢上升的途中,苗烟眼睛望向外面,大概是在看外面景色,而章寻宁眼睛却注视苗烟。
那恍惚感再度袭来。
数月前,她们与其他几人同坐一班车厢。章寻宁还清晰的记得许第三个愿望时,其他人都闭上了眼睛,而自己则因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只是看向窗外。
转过头时,发现苗烟也没有闭眼许愿。
即便身边还有人,可在那一刻彼此都不同寻常的没有遵守规则的时刻,却生出一种两人共同待在只属于彼此的双人空间里的感觉。
现在的话,对面的苗烟看过来,唇边带微微笑意。
是甜蜜的独处时刻。
“咻”一声,车厢外划过烟花光束,直指天空。
璀璨光芒照亮她们面颊,如火柴划过,燃起惊人的光亮。她们两个如同当时那样,没有虔诚祈祷,只是看着对方的眼睛,看着对方那双落满星点光亮的眼睛。
忽然的,苗烟问她:“那时候你真的没许任何愿望吗?”这问题乍一听似乎有些突兀,但苗烟其实想问很久很久了。
或许觉得问题不够明确,顿了下,苗烟继续问:“是不敢许,还是不想许?”
包厢对面的章寻宁略有出神。
片刻,她才轻轻摇了摇头:“都不是。”
都不是?
苗烟讶异,微微挑起眉。
章寻宁说:“每时每刻,我都在希望你能够平安喜乐、一生顺遂。我想许的愿其实早就许过很多遍了。”
因为她早已在苗烟离家的五年里将那些期盼在心里念的滚瓜烂熟,所以那时才只是淡淡注视窗外景象。
因为她早已许过愿望。
第二声烟花也炸响。
摩天轮即将攀登至最高点。
说不清怎么的,苗烟敛起一点眉眼情绪。然后她才带着点笑意抬起脸,伸出双手,轻轻握住章寻宁的。
她低声,在这一方小小天地内,朝自己的另一半说:“那现在……我们该许一个新的愿望了。”
上一次,她愿章寻宁平安喜乐,岁岁年年。
章寻宁盼望她一生顺遂。
两个人都只是礼貌而又衷心的,为对方着想,却并没有真的将自己的轨迹真正融入对方生活。
现在确实该要许一个全新的、交织起彼此人生的愿望了。
八点整,窗外烟花掠过,朝夜空奔去。园区内没在坐摩天轮、一路说说笑笑的游客,也慢慢停住了脚步,一齐朝天空看去,或多或少也在心中想着关于未来的憧憬。
暖黄色的吊灯光晕笼罩所有摩天轮车厢。
苗烟低着头,视线盯在她包住章寻宁的手掌上,轻轻诉说:“一愿平安喜乐,二愿顺遂静好,三愿……”
她停顿,章寻宁接上:“三愿岁岁常相见。”能够长久陪伴在彼此身旁,不要再分离。
她们抬眸看对方,忍不住都笑了。
游乐园今晚最后的烟花绚烂落下,爱心丘比特的图案映照在天空。
园方衷心祝愿天下有情人能够终成眷属。
摩天轮是苗烟和章寻宁今天的游乐园最后一站,八点多不算很早了,从这边坐车回到酒店也要半个多小时。她们打算先回家,明天还可以继续来玩这边的其他项目。
出租车上,苗烟能感觉到章寻宁的手总是频频碰手包。
就好像在保护什么东西一样。
这种保护意味在下车时引起了苗烟的注意。
下出租车扫码付款时,苗烟的手机电量耗尽关机,只好先让章寻宁来。她本是很自然的要去碰章寻宁的手包,章寻宁却极为快速的先她一步将手包不动声色的移走,然后毫不拖泥带水的付完了款。
手包搭扣被解开也就一瞬间的事,关于手包里的东西什么也看不见。
怕被发现么?
苗烟有些意外。
热恋才多久啊,怎么现在就开始怕被查了?
真正把一切打理完进到酒店房间那一刻,已经九点多了,苗烟先充上电,给苗父打电话报了个平安,章寻宁则去浴室洗澡。
待苗烟撂下电话后,视线扫了一圈,竟找不到手包放在何处。
既然这样,大概率是被章寻宁藏起来了。
心生一计,苗烟悄无声息摸进浴室里。
她们预定的是海景房,对面就是海。从几十层高的房间看海,是件很有趣的事情。也是因为另一面是大海,楼层又有几十层,酒店设计的浴室有一个极大的浴池,临着落地窗,可以边泡澡边眺望夜晚海景。
很会享受。
苗烟摸进来时无声无息的,因此当她将手轻柔搭在章寻宁肩颈上时,章寻宁身体微微一抖。
意识到除了苗烟别无他人以后,又再次放下来。
苗烟低下头,手在帮章寻宁有轻有重的按摩肩膀。她唇凑在章寻宁耳边,感受到有湿漉漉的气息:“累了一天了吧?我帮你放松一下。”
“力度还可以吗?”
“还好。”章寻宁说。
苗烟继续就这个力度按下去,口中状若随便说着些什么:“这个角度看夜晚的海景很好,一览无余呢……我亲手选定的房间,做了好多功课。”
她用手舀了舀浴池里的水,水温正好,水面高度正好没过章寻宁胸口。光是按摩还不够,苗烟拿浴球混杂着沐浴露揉了点泡泡,以浴球轻轻触碰章寻宁的颈、肩头,还有后背。
粗糙的浴球方以擦过脊背,立刻引起阵阵颤栗,肌肉绷紧。
苗烟坐在浴池边的大理石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在她身体上摆弄着浴球:“你的包呢?会不会落在出租车上面了?从进酒店后我就没有看见你的包,丢了不要紧吧?”
章寻宁累了一天,泡在温水里难免有些昏昏欲睡,闭眼回答:“没有,被我放起来了。”
苗烟追问:“放在哪里了?”
章寻宁才觉出点不对,微微睁眼:“怎么?”
苗烟的手指在章寻宁光洁的后背上画圈,章寻宁觉得很痒,她想去捉苗烟作怪的手,却因手上泡沫太滑而被她溜走。
苗烟双手按在她肩膀,语气故作幽怨:“什么怎么?问一下都不行啦?”
她叹气:“还是说,你的包我不能看?”
章寻宁拧眉,还没太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但是本能的她不想说关于包里面藏着的东西,那是她这段时间来精心准备的,她想在合适的时机给苗烟一个惊喜。
苗烟在她耳边呵气:“说不说?”
浴室内静了半晌。
章寻宁不确定苗烟是不是真的心生疑虑,可关于包里的秘密……她也是真的还不想这么早就说出来。
身后按摩的收停下,浴球也被松开,漂浮在泛着泡沫的浴池里。一双不安分的手滑过她的后背,接着没入水底。
有警告声响起:“不说的话你可要想清楚了哦,虽然晚上海边不一定有人,但是就在落地窗前,也不一定会保证没人看到。”
语气一听就知道没有生气。
章寻宁视线往下望。
夜晚潮水起伏,海是黑蓝色,唯有轻微拍打在沙滩的海浪泛着点浅色光亮。
从这个高度看海,危险又浪漫。
苗烟本想吓吓章寻宁,还在等章寻宁答复,没成想一双湿漉漉的手倏忽抓住她手臂,一个猛劲儿,大理石台上本好整以暇的苗烟彻底落水,浑身湿透。
她从浴池翻过身来,对上章寻宁淡淡双眼,然后听到一句:“那你不也一样跑不了吗?”
周身是柔软的水,可身体却忽然有如在燃烧。
苗烟抹一把脸上的水,鬓发贴在脸颊边,显得眼睛更黑更亮。她双手压在章寻宁肩膀上,恃靓行凶的劲儿又回来了:“这可是你说的。”
海的夜景很美。
但此刻她们无心看海。
……
折腾完其实已经好晚了,她们从浴池里出来冲了个澡,惬意慵然窝进同一个被窝,咬着耳朵闲聊说话。
白色软被,静谧夜晚,最亲密的爱人在身边低声私语。
最美好的温存不过如此。
不过虽然很美好,但是也有一个弊端——苗烟说着说着,时间就过了头。
打开手机一看,居然都三点多了。
她们本来还计划着今天再去游乐园玩玩其他项目,看来这样是做不成了。不过既然都已经通宵,那还不如不要浪费。
苗烟看着还黑着的天,忽然间提议这时间就往海边过去,反正四点多天就亮了,正好去看海边的日出。
章寻宁微有诧异,惊奇于她的天马行空,并没有拒绝。不过这也就是年轻的魅力,总是说干就干,好的和坏的都愿意一股脑去干,从不过问后果。
从酒店到海边,需要步行一段时间。
在海边街道上慢慢走着,天空就已变得明亮。接近沙滩后,鼻息里是干净的海盐味道,有鸟类振翅飞过。
本以为早晨的海边应当人迹罕至,未曾想走到海滩上以后,竟看见两三个背着乐器的年轻人正在调试琴弦,大约是搞音乐的。
那几个年轻人见同样有人过来,热情打了招呼,苗烟过去同她们攀谈了一阵子。
原来她们是个自己组建的小型乐队,想着要在日出时录一支弹奏的视频,以此作为有关于青春的纪念。
聊了几句后,苗烟回到章寻宁身边。
秋季昼夜温差大,早晨还是有些冷,她们两个带了一条大毛毯下来,苗烟去一旁聊天时,章寻宁独自披着。
苗烟回来,就顺理成章挤进章寻宁的毛毯之下。
乍一看,像两只小动物依偎在一起。
迎着轻轻海风,苗烟打了个懒散的哈欠,靠在章寻宁肩头:“我妈妈说,海是最磅礴也是最浪漫的。”
“她是个很浪漫的人,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带我来看海,和我讲她和我爸爸的恋爱故事。那时候我很憧憬这种纯粹的感情。”
“所以我决定听妈妈的话,以后一定要带我的恋人一起看海,然后在这里许下誓约,要一辈子在一起。”
旭日从海平面崭露头角。
苗烟裹着毛毯,微微眯起眼睛,很享受这样的清晨。
另一边的乐队响出几个音节,随性散漫,似乎还不确定要弹哪一首。
苗烟转过头,看向章寻宁:“你说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吗?”
章寻宁凝视着她,认真答:“会的。”
苗烟刚要扬起一点笑容,下一刻却忽然眼睛睁大,惊讶、惊喜和意外等等情绪糅杂在她脸上,然后种种情绪又再聚成一个更大的笑容。
旭日升起,海风微凉,章寻宁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枚精巧漂亮的钻戒。
她递到苗烟眼前,许下誓约:“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的。”
没有比这更好的惊喜了。
苗烟任由她帮自己戴上,然后又将对戒中的另一枚替章寻宁戴上:“所以说,这就是你在包里藏的秘密?”
章寻宁点头。
钻戒的光辉在海滩边乍一闪现。
那几个乐队的年轻人借此得到灵感,朝她们的方向致以祝福笑容,演奏起最经典的那一首《婚礼进行曲》。
乐声飘荡在日出的海平面之上。
苗烟去吻章寻宁的唇,在偶然遇到的乐队的演奏声中、在海风中、在爱意中。
海对于她们来说都是重要的东西,苗烟从小憧憬于一段有关于海的爱情故事,章寻宁面对着海许下一个要去更广阔的地方的目标。
她们都已走出了好远好远。
与此同时,搁置在海滩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是苏冉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出蹦:
【那个……很抱歉那天我看见你们那样之后就直接走了,然后好多天也没和你发消息,主要是这个事情信息量太大了,我消化了好几天。】
【特别感谢你能够听到我的性取向后鼓励我而不是疏远我,我也想告诉你,不管你和谁在一起,不管她和你年龄相差多大,曾经和你是什么关系,作为你的好朋友我都会永远支持你!】
【我觉得爱的是谁都没有关系,也永远没有对错,只要能够感到幸福就好了,不要被世俗的约束绊住迈向幸福的脚步哦!】
【对了,我听说你们去了海边。】
【一起去看海的人一定会永远在一起的!我担保!】
海滩上,苗烟和章寻宁闭眼拥吻,还没来得及看到来自苏冉的消息。
她们手上的戒指熠熠生辉。
她们会带着能看见的、不能看见的赞美与祝福,一路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