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章寻宁第一次见到苗烟时, 苗烟被打扮的如同一份礼物,站在她的门前。
那是夏季青山市的一个很冷的雨夜,章寻宁独自待在这座房子里, 没有点开灯。因为能不能够看清这幢房子里的东西已经不重要了, 很快它与自己唯一的那一点儿联系也快消失不见。
还不如待在黑暗里更好。
如果看不清眼前的熟悉事物, 也能当做往昔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再去找寻新的开始。
这天晚上的意外在于, 有人按响了门铃。
门外站着两个人, 但说不清为什么, 章寻宁最先稍稍低下头和那个年轻的女孩儿对视。
年轻女孩约莫也就初中年纪,比她矮小半个头,梳高马尾,眉眼尚且青涩, 却已具备日后可以恃靓行凶的资本的雏形。
她也在看章寻宁。
章寻宁转开视线去看另一个人, 面容很熟悉,是曾资助自己上大学的那位老师。从她大学毕业后, 变没有再多联系。
虽不知是什么原因, 章寻宁请她先进来说话。
老师冒着雷雨夜前来, 即便打着伞, 身上也湿了小半,不难想到这一路要顶着怎样的冷风淌着怎样的雨水才到这里来。
老师与她耳语, 说想要到书房单独讲。
看一眼那被单独留在客厅的年轻女孩,章寻宁关上书房门, 心下却隐隐有所预感。
昏暗书房内仍没有开灯, 老师如此急切, 竟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她压低声音诉说着,那病的名称使章寻宁心里一跳, 可她诉说时却极度冷静。
关于托付苗烟一事,苗母已经有了很详细的盘算。
如何转学、如何以最不麻烦她的方式养育苗烟长大,甚至于如何处置遗产,老师都详尽的讲述了。章寻宁没有讲述自己家里遭遇的变故,苗母对此也并不知情。
老师表面镇静,大概心里也是很怕这件事她不会答应。
临到讲完,又拉着她的手放在心坎处,放低姿态、极为柔软的说着,极力试图将眼前自己援助过的学生与自己需要托孤的女儿产生一种更牢固的关系:我虽然是你的老师,但你也可以把我当做姐妹,以后这个孩子会叫你小姨,这孩子的性格请你放心,她会懂得报恩。
章寻宁只是静静聆听,然后应声说好。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改变自己一生的老师,苗家已没有其他可以放心托付的亲人,章寻宁想,这份恩情必须要还。
果不其然,得到承诺的老师露出释然的微笑。
她们一齐走出书房,那年轻女孩还坐在原地等待。
但很快那年轻女孩再也不能安心的坐在原地等待了,老师三言两语简明的交代后,极迅速的就离开了这里。
那女孩愣愣站在原地,章寻宁不知要如何开口。
她生性不温不冷,没有自来熟的能力。
任由气氛沉默了一会儿,章寻宁开口告诉她今晚住在哪个房间。
女孩比她想象的要坚强得多,很快从善如流的应答,改口也那么自然,扬起的笑容略带寄人篱下之感,却并不违心。这是一份很出色的随机应变的能力。
这是个与自己性格截然不同的女孩。章寻宁想。
告知今晚住在哪间房间后,章寻宁转身上楼梯,但她并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站在二楼平台、隐在黑暗里往下望那个新来者。
她在观察那个流浪动物一样的人。
青春的、理应受到呵护的年纪,那高挑纤长的背影却很沉默,压弯了腰在收拾浸了水的行李箱,然后一件一件挑出来,准备拿到楼上。
苗烟。
苗、烟。
章寻宁在心底默念两遍这个名字,说不出是因为感受到某种同病相怜而被唤起同理性,还是因为只是单纯想早点记住她的名字。
早在苗烟上楼前,章寻宁就已回了卧室。
这样雷雨交加的夜晚,她听见窗外狂风暴雨的声音,也听见隔壁的淋雨声响。
章寻宁没什么困意,脑海里反复响起老师的叮嘱与托付。
该怎么照顾这样的人,她不太懂。
想了想,出于完成老师的心愿,章寻宁几乎是公式化的下楼煮了一杯牛奶。
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以后到底要为这个孩子煮那么多次牛奶,操那么多次心。而这一切不是为了“公式化的完成老师的心愿”,而是为了苗烟本身。
女孩子洗完澡后在走廊上慢吞吞的走,周身带着点清爽的发香。章寻宁从厨房出来,正好碰见她,将牛奶递到苗烟手中。
她告诉她,喝了可以驱寒。
然后站在对面的女孩子接过去,低下头。
无端的,看到这高挑的女孩儿穿着单薄、头发潮湿如被淋湿的流浪动物般的样子,章寻宁又升起那种难以言语的心情。
同理心抑或是其他的什么,章寻宁还不太懂。
这女孩来的时候穿着规整干净的连衣裙,被打扮的如同一件安分守己的礼物。但在这种她们双双都已失去几乎所有东西的处境下,这究竟算是礼物还是累赘,实在是不得而知。
俗话说人生总是有得有失,然而章寻宁现在的人生已经走到了什么都没有了的地步,她不会再失去什么了,既然是这样,那么即便得到的是一份累赘,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终于得到了一份东西,而不再是一味的失去。
抱着这样的想法,章寻宁开口,以十分不适合她性格的口吻讲出温情的话:“在你妈妈回来以前,我会一直照顾你的。”
她不会把她当成累赘。
从现在起,她只会把她当成一份礼物,一份走到绝境之路的礼物。
2.
变故往往只在瞬息之间,老师将苗烟托付给她,本以为会让苗烟过上更好的生活,殊不知章家已然垮台,走向穷途末路。
她们很快搬出了那幢阔气的大房子。
取而代之的,是略显老旧的小小的公寓房。
搬家后的这段日子里,章寻宁一直在观察着自己身边的这个新来者。这种观察并不明显,也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的。
每天早上,她会用余光看到这个年轻女孩。看到她独自收拾书包去上学、独自坐在桌边吃东西,总是默默的,不出声。
好像不想让自己的存在打扰到她。
有时候不用眼睛也能够感受到苗烟的存在。
章寻宁在变故后没有被打垮,反而是越来越忙,某种程度上摆脱原生家庭的桎梏,一切都从头开始,对她来说反而意味着“真正的更广阔的地方”。
因为她很忙,家务总是不能每天顾得上。然而即便是这样,家里洗碗池也从没有堆积的碗筷,晾衣架上每天都有新洗好的衣服。
而属于她的那一份衣服,也总是有人勤勤恳恳叠好放到她的房间。
这都是她从前没有体验过的东西。
日子就这样不温不火的过着,即便她们没有过任何一次真正的交流,最多的接触也不过是晚间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但某种东西却开始悄然联结在她们之间。
她们都是陷入人生最低谷的人,最孤零零的人。
人是群居动物,再怎样孤僻的人也少不了与人交流相处。在这种时期身边能够有一个为双方带来烟火气的人,就算彼此只是沉默度日,但只要知道对方还在家里等着自己,也是一种极为有力的支撑。
就像是构筑了一个全新的、可以带来些微希望地窠巢。
从大学时期起,章寻宁就意识到自己最终不会依靠章家、也不能够依靠章家。她对于毕业后如何创业的规划,早在大学时期就已有了较为清晰的脉络。
现在就是她开始实施的时候。
如今的合伙同伴里有她大学时的朋友,彼此算不上多么熟稔交好,只具备工作上的默契。
比起她这样向来不懂与人如何深切交往的人,朋友们显然比她懂得多。
偶尔看见朋友家中的妹妹或弟弟,章寻宁会想起苗烟。年龄其实都大差不差,但苗烟身上却总笼着一股沉沉的感觉。
不是说不够朝气蓬勃,而是……好像有心事难以诉说的感觉。
仔细去想想,遭遇了这样变故的孩子,难免会要早熟一些。但章寻宁也难免不多考虑一些,怕她事事藏在心底,迟早会憋出心病。
章寻宁不知要怎么切入,不过最近听说她的学校刚考完月考,便想着买个蛋糕为她庆祝。
也算是迟来的迎接仪式吧。
每个初来乍到新环境的人,总是怕自己是不被欢迎的那一个。
章寻宁自己就曾是不被欢迎的那个人,她不想要苗烟会这样去想自己。
蛋糕顺利的买来,苗烟也与她一同回家。这应当是她们第一次像家人那样一同走在放学路上。
唯一不够应景的一点是回家后才发现这一片停了电。
黑暗中,章寻宁少见的略有局促,这是为了她接下来要讲的话。讲温情的话,总是会让她感到不适应。
她先让苗烟去拿了火柴蜡烛,自己坐在桌边将腹稿重新梳理一遍。
在亮光闪起的那一瞬间,章寻宁终于可以看似有条不紊的开口:“在学校待的习不习惯?”
苗烟说老师同学都挺好的。
老师和同学都很好,她却没有说自己觉得怎么样。
接她放学时,章寻宁隔着遥遥人群,看见她与人笑闹着走出来。这样的年纪,明明就是该这样的鲜活。可是就在笑闹的那一阵子里,章寻宁敏锐的捕捉到苗烟在某几个瞬间变得空白的面色。
在章寻宁心下盘算的这会儿功夫,苗烟又勉强笑着补充,说她很喜欢现在的环境。
这是个很懂事很早熟的孩子。
她曾经也必须要早熟一点,但她与这个孩子早熟的表现形式不同。一个是以冷淡来保卫自己,另一个却是磨练出一副甜蜜的嘴皮子。
其实不应该是这样的。
都不应该是这样的。
说不出是怎样的情绪在作祟,半明不暗的火光里,章寻宁摸近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企图给予她一点什么力量。
就如同这样也可以给予自己力量。
她开口,还是淡淡的,却字字真诚。她真切的希望苗烟不要想太多,不要去想母亲是不是遗弃了自己,也不要反复陷入纠结过去的事。
这都是她自己曾经走过的弯路,钻过的牛角尖。
她希望苗烟能够明白,人能够依靠的永远只有自己。
然而对面的人怔愣了一下,接着却抬起眼,隔着火光闪烁望向她。
两人十指相扣更紧。
章寻宁也微有怔愣。
那总是会在某个间隙变成空白情绪的眼睛,倏忽变得晶亮而鲜活。
她听见她笑了。
符合十几岁少女的纯净的笑容。
她也听见她讲的话了。
她说谢谢,然后她还说:“……我的小姨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人。”
章寻宁掌心里的温度猛然变得如此真实。
她的本意是想使眼前的孩子抽离过去、像她一样认清所有的事实,走一条只能够依靠自己却也是最保险的路。
但是有什么东西并没有按她的预期发展。
眼前的孩子确实因为她的一席话而不再感到压抑,但似乎却意外的全心全意的依赖到了她的身上。
这是章寻宁先前从未与人建立起来过的关系。
这种关系或许叫责任……吗?
但被需要的感觉很奇妙。
尤其是被一个同病相怜的人所需要着的感觉真的很奇妙。
3.
虽然没有明说,但往后的日子,其实就算是章寻宁和苗烟这样互相依偎着度过的。
人们都说从初中到高中就是一道分水岭,是至关重要的一道关卡。
章寻宁陪伴苗烟走过她人生中眼下极为重要的这一程,而苗烟也踩着每个春夏秋冬,见证章寻宁从一无所有走向了更广阔的地方。
苗烟升上高中后的一两年里,都是章寻宁需要苦心熬过去的上升期。
那段时间她总是很忙,几乎没有一点儿时间去陪伴苗烟,也几乎没有一点儿时间可以留给自己喘口气。
青山市多暴雨,出门时大多都会在包里备一把伞,但章寻宁也不免忙的晕头转向的时刻,把这件事忘记了。
要离开办公场所时,是个天色略有阴暗的下午。离开人群喧闹,周身是单调的白黑色大理石砖,公司里很空旷,人们走过去只有鞋跟声在回响,互不说话。
对于多数人来说,成年后的世界里没有人会分得出空闲去关心其他人,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其实每个人都是淡漠的。
遇上这样的时刻,章寻宁已经习惯了。她向前台借了把伞,幸好还留有一把,然后举着伞朝着家的方向走。
雨越下越大,打湿章寻宁旗袍下摆,踩高跟鞋走路脚底也隐隐的作痛。
有些冷,下次出门要记住带伞。章寻宁这么想。
然而临到小区门前,她却看见一抹熟悉身影,套着卫衣站在那里百无聊赖的张望着。
见到是她,苗烟眼睛倏忽晶亮,朝她招手,举着伞走过来。
今天苗烟放假,但她没有待在家里补觉,而是冒着这样大的雨天站在小区外等着什么人。
在等谁其实已经不言而喻,章寻宁心底一瞬柔软。
苗烟说看到她没有带伞怕她淋雨,是特意出来等的。
心底那处柔软开始扩大。
天气的冷已经不重要了,她出门没有记住带伞,但却有另一个人会注意着、牵挂着。
也并不是每个人都是淡漠的,至少这个孩子不是。
回家后章寻宁去洗热水澡,苗烟到厨房为她煮牛奶,之后一切生活轨迹便都照常,她该做自己的事,苗烟也回去做自己的事。
但彼此都知道,在这个家里她们只隔着一道墙,这个家里是有生活气息的。
到了该睡觉的时间雨还没有停,间或夹杂着雷电轰鸣,苗烟抱着枕头摸着黑挤进了章寻宁的房间,她说打雷了,害怕。
她说她要和小姨一起睡。
章寻宁掀开被子分给她一半地方,本来闭着眼养神睡觉,却感到被子里一阵窸窸窣窣,有滚热的肌肤触感包裹她双手。
她知道苗烟在想什么:“一点雨而已,没什么好担心的。”
安静片刻。
苗烟的回复出乎她的意料:“但我不想小姨生病,所以一定要亲手捂热了才放心。”
章寻宁哑然,喉头似被顶住,一句话也说不出。
这么多年来章寻宁坚信着世界上唯一能够依靠的人只有自己的这条道理,所以她才能从过去走出来。
她一向认为这是永远不会变的真理,直到遇到苗烟,直到遇到这个说不清是累赘还是礼物的人。
章家每个人都不会分外注意她,苗烟却将她视若珍宝,格外重视。
她们就这样相伴了很久,生活习惯渐渐相融,心意也慢慢变得合拍。她们说是两个人,某些时刻来看,反而却像是同一个人的两面。
章寻宁坚信着的那条真理开始动摇。
她觉得自己走进了不妙的境地,却并不想从中抽离出来。
就在这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如同初遇的那一个夜晚,章寻宁开始想起以后,本来在她的计划里往后的生活都不会再有另一个人,苗烟是个意外,苗烟长大就会离开她的身边。
可现在她开始不敢想象。
她开始不敢想象以后苗烟长大会离开她,开始不敢想象自己要怎么接受没有苗烟存在的生活。
她们是同病相怜,也是一张镜子所投映出的不同的两面。而她一旦开始对此倾注感情,就如同在向自己倾注,就永远没有办法抽离,就像人永远没有办法将自己割舍成两半。
就在这个夜晚,章寻宁开始奢望更多、更多的东西。
4.
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它来得无声无息、潜移默化,倘若一旦显露出雏形,那么必将会带来巨大的震颤。
上升期的章寻宁仍然没有丝毫懈怠,如同她看海时许下以后要到更广阔的地方那样认真,任何事情都亲力亲为,没有因为逐渐好起来的生活而觉得可以放松下来。
如果仅从表面上看,那么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章寻宁没有忘记自己的初心,始终勉励自己。
然而她这样认真、这样不敢懈怠的对待工作的目标,却已开始发生转变。那个一开始她所想要警醒、告诫凡事唯有自己才能够依靠的孩子,如今已经成为她真正牵挂不下的人。
她开始不想要她过得那样早熟。
她开始想要走到更高的地方,才能够让苗烟更多的依赖着自己。
这是出于同病相怜的同理心亦或是其他的什么,章寻宁没有深究,她在那时也并没有意识到产生这种情绪和想法其实是需要深究的。
生活就这样往下过着,一切都似乎往越来越好的方向发展。章寻宁朝着这个目标前行着,而这个目标也更深地根植在她的心底。
这成为了她的本能。
本来日子就该这样平稳的运作下去,然而临近高考的前半年,章寻宁却能够隐约不安的感知到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她常常能感到有目光饱含期待的望向她,然而想要去追根溯源,却又能感到目光的主人略带羞怯的避开,装作无事发生。
这道目光的主人,是苗烟。
那个年纪还很轻的孩子总是以目光描摹她的鼻、唇、眼,视线总是不经意落在她没抽完的烟蒂上,去看她留下的口红印。
苗烟愈发心不在焉的模样,更是印证了某种想法。
章寻宁的不安无法言表。
一方面,她不知道这是否是自己错误的感知。另一方面,她对日后不可控的一切因素都感到恐惧。
本就单一的生活在雷雨夜突然的闯进另一个与自己相依为命的人,而这多出来的变故,更是使章寻宁手足无措。
她只能装作不知道,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也许这份迷恋会在苗烟长大后理所当然的消散,她不该去想太多。只要装作不知道就好。
在感情方面很迟钝的章寻宁,总是以为时间可以解决一切。
然而这是在她与苗烟之间,她所做出的最优柔寡断、最糟糕的决断。
如果真的把一切都交给时间,任由时间去解决一切,那么她与苗烟之间可能在高考结束后并不会闹得那么僵。
也许苗烟会照常去上大学,她们还会保持着联系,直到苗烟变得没那么倔强锋利、章寻宁也变得没那样忧惧与犹豫,这份感情会在某一天以一个较为温和的形式展露出端倪。
但也有可能这就是她们必须经历的东西,也许即便向如珊不出现,她们仍会以较为惨烈的方式收场。
在那一段时间里,章寻宁总是能够感知到有人在跟踪、偷窥着自己,向如珊的窥视欲太过极端,而她们并不熟,章寻宁也不像和她变得熟稔。
这是个大麻烦。
但章寻宁没有怕她。
章寻宁遇到过许多具有恶意的人,但她唯一会感到是自己软肋的,就是她害怕这些人去叨扰苗烟。
她渴望着苗烟能够在相对平稳的生活里长大成人。
这是老师的嘱托,也是她自己的愿望。也是她寄托在苗烟身上的,有关于自己充满遗憾的过去的希望。
偏偏天公不作美,越是怕什么,就越要应验一些什么事情。
临近苗烟高考、关乎人生走向的这样重大的事件时,向如珊敲开她办公室的门,带着诡异的兴奋,向她讲述许多乍一听摸不着头脑的话。
你家里的孩子、高考、具有高话题度的题材……
每个关键词串联在一起,章寻宁立即明白了向如珊的意思。向如珊是个疯癫的精神病,但在某些地方,她的嗅觉却十分敏锐。
而当向如珊最后带着诡谲的探究意味看向她时,她才后知后觉的感到可怖起来。
不是因为向如珊的所作所为。
而是在向如珊探究意味的审视下,章寻宁第一次直面的、清晰的意识到一件事。
先前苗烟所表现出来的过于亲昵的态度,自己其实并不反感,也并不觉得这一切有哪里不对。
她所在想的,只是如何去规避两人间产生出来的感情会带来的风险。
她心里的秤杆其实早已在往苗烟的那一端倾斜。
她也并不是清白的。
苗烟对她生出那些不该有的感情,她也同样有。她们是一张镜子的两面,她早该想到这一点的。
也就是在这个时刻,章寻宁第一次生出想要某个人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想法。
直到向如珊离开办公室,留章寻宁独自冷静的时候,章寻宁才发觉这个想法有多么不够安全。
但即便是心绪已经镇定下来,章寻宁却冷静地在想——这个办法也并不是不可行。
5.
向如珊的威胁固然惊悚,但直至苗烟即将高考,也并没有真正的实施。
一切看起来好像就可以这么过去。
高考落幕,章寻宁在人群里等候苗烟。她带着她回家,共撑同一把伞,天是微微阴暗的,带着沉重学业压力释放的轻松感,也同样带着说不出的离别的愁绪。
哭与笑,是在毕业季最常发生的事情。
把苗烟养育到这样大的年纪,已经初具成长为大人模样的雏形了。这一路上风雨斜吹,章寻宁心中难得有五味杂陈之感。
算是完成当年对老师遗愿的嘱托了吗?还是说算是完成自己对自己过去不够幸福的二十几年的某种希冀?
抑或者说,只是纯粹为苗烟而高兴?
这三者或许都有。
正这样慢慢地想着,风忽的吹斜了伞,章寻宁面庞露在伞外,被豆大雨珠拍打。
她双眼平静,却看见面前到处张贴不堪入目字眼的纸张。
原来是这样。她在想。
气氛停滞片刻。
章寻宁安静地站在原地。
然而片刻后,她却能感受到身边的带着怒气的动作。她不是一个人了,她的身边还有苗烟。
章寻宁看见苗烟动手撕去纸张的模样,她很想留住这样在乎她的苗烟,可苗烟越是这样横冲直撞,反而越多局势不利。
这样的发泄对于解决问题而言,起不到什么作用。
暴雨里,章寻宁伸出胳膊,细心而耐心地一张张揭下那些印满污言秽语的纸张。就像她过去所做的那样,淡漠、冷静、不露破绽。
雨打透了她的旗袍,她却没有感觉到冷意。
她只是在想,原来是这样。
原来向如珊并没有打算收手,并没有打算让一切翻篇过去。在高考前夕的安静,其实只是一种手段而已。
向如珊在给她时间,也是在逼迫她,怕进展太快反而使章寻宁与她鱼死网破。现在高考过去,才是她真正要做恶心手段的时间。
似乎都能想到向如珊在她耳边说:“你看,高考都结束了哦,她要去读大学了,你也可以和她分开了。”
如果这种精神病可以彻底消失就好了。
在暴雨里,雨水冲刷过她的眼睫,她边眨眼,边坚定了这个想法。
让向如珊消失吧。
解决完这些张贴在墙上的打印纸张,章寻宁回到家里,才渐渐感觉到湿透旗袍紧贴在身上的冷意。
体温似乎迅速下降,使她头脑轻微发晕。
洗澡的时候,热水浸泡包裹着身体,章寻宁在浴室氤氲雾气里抬头,靠在浴缸边缘,看向天花板,露出一种很少示于人前的类似于脆弱或者说疲劳的神情。
解决完向如珊,然后呢?
对于苗烟,她应该要怎么办?
当章寻宁意识到她与苗烟的心意是同样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时间这样仓促,关于向如珊的逼迫,还有高考落幕后的分别,一桩桩一件件的朝她压来。
章寻宁觉得头痛,从太阳穴开始疼。
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快要生病发烧了,只以为是心情不佳所导致的。
直到越是泡澡头越是晕,周身包裹着她的温水已经不能给予她舒适之感,她才头重脚轻的站起来想要出去,却发现没有换洗的衣物。
嘴皮千金似的沉重,章寻宁该喊苗烟进来帮她拿件衣服,可她又恐惧在这个节骨眼上去直面。
她直面过得糟糕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从没有逃避过。但她这次想逃避。
直到不适感愈发严重,章寻宁明白自己不能再拖,才不得不开口呼唤。
等待了一会儿,才听见熟悉的拖鞋声越来越近。
她在浴帘后等待着,不适感加重,眼前有种接近晕眩的感觉,但她还能撑住,所以她耐心等待着。
窸窣声响起,帘外的人终于将东西递进来,章寻宁头昏脑涨地去抓,却抓住的是滚热的东西。
可浴帘外递进来的不是衣物,是苗烟想要和她紧紧相扣的手。
温热肌肤紧贴在章寻宁的手心,几乎是一瞬间,章寻宁就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点蜡烛吃蛋糕的夜晚。
那个青涩的孩子,还有如今已成年的苗烟。
掌心的温度却一直没有变过,永远都是那么真实。
有眼泪想要流出的感觉,章寻宁忍下了。二十几年来,每当她需要一只温暖的手掌时,永远都没有向她伸来。
只有这时、只有眼前这个人,会无条件的站在她这边。
对上那双与她一样充满情绪的眼睛,章寻宁任由那张唇贴上自己的,任由对方胡乱的、横冲直撞的吻自己。
头昏沉得愈来愈厉害了,章寻宁的情绪也烧得愈发滚烫,如火燃烧。她冷静了很多年,她强迫自己镇定理智了很多年。
但她在这一刻不想要再那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