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头昏脑涨、身体发热的感觉并不好受, 这让章寻宁觉得自己如被放入一只闷热的大蒸笼,拿来体温计一量,竟然发了烧。
过度的贪欢是有代价的。
但是独自躺在床上、思绪昏然的章寻宁, 却不得不以感性的思维想到一件事——这种生病的痛苦是不是一种来自命运的警告, 警告她刚刚在浴室里做了多么不该做的一件事?
发烧使章寻宁的冷静思维开始不够镇定, 在偶尔几个眼皮沉重的瞬间,她近乎于感到惶然。从很久以前开始, 她就没有再感到类似于惶然这种情绪了。
亲人离世也好, 工作困难也好, 都不会让她惶然。
可是苗烟不一样。
某种程度上,苗烟的存在是一种责任,她与苗烟之间有着一种无论是曾经的亲人还是如今的工作都没有的一种强烈的联结,这种联结也许叫责任、托付、同甘共苦。
最初发着烧的那几天, 苗烟堪称是寸步不离的照顾着章寻宁, 这让章寻宁本就繁重的心思更加混乱。
只有在夜晚的时候,她们才会分开。
章寻宁才会觉得自己有片刻喘息的机会。
发烧时身体从内到外散着热气, 夏季的夜晚总是多雨, 但即便是这样, 也不能够让她感到清凉。热意使她胸腔发闷, 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浴室里发生的那一切她不敢再回想,但到了这样的节骨眼上, 她又不得不去思考两人之间的关系。向来掌控全局的章寻宁,也有慌乱到无法独自做决断的时候。
她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诉说, 糊涂到在不点灯的夜晚用搜索引擎了解着各种她感到惶惑的事情。
七岁的年龄差。
高中生。
类似于亲人的关系。
……
诸如此类, 在她的搜索词条里一个又一个蹦出来。
尤其是当这些东西综合在一起, 使人想到的并不是什么好事情。搜索引擎、或者说大众视角里给出的答复,也如章寻宁的担忧一样。
七岁的年龄差距过大, 而对方又是一个刚刚参加完高考没几天的人,即便她已经成年,身体也已经成熟,可心理思想上的成熟并非一朝一夕,十九岁其实还不够了解这个世界。
十九岁的孩子不仅不够了解这个世界,甚至可能也不够了解自己。
章寻宁也深知,在这段感情里她是成年人,是那个学历、阅历、人生经验都占有优势的那一方。在这种不平等之下产生的感情,真的是公平的、理智的、长久的吗?
最重要也是最无解的一点,除去以上种种,她们还有另一层关系——她们并非一面之缘、或者社交网站上认识的朋友,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们甚至是“亲人”。
倘若这种关系一旦曝光,就如同向如珊会有的那些龌龊心思一样——人们一定会对这种事情感到新鲜,然后在茶余饭后讨论甚至是诋毁这件事。
过大的年龄差距、不够成熟的一方、似是而非的亲人关系,这一切组合起来就已经显得很危险了。
再加上舆论这样的不稳定因素。
十九岁的苗烟,真的能承受的住吗?
章寻宁早就章家倒下的时候就已经体验过的那一切,人们的污言秽语,亲朋好友间的猜疑妒忌,夸张的媒体报道,她很清楚这种痛苦落到一个具体的人的头上时,会成为一种不亚于身体暴力的巨大伤害。
苗烟有勇气在只有她们二人的、思绪混乱的狭小浴室里握住她的手。
可假若那些谣言满天飞,她的同学、老师都收到诋毁短信时,当她走在校园街道上时也必须要顶着那些审视她是不是同性恋、是不是和“亲人”相爱的目光时,这种勇气还是一样能够横冲直撞、无所畏惧吗?
章寻宁不知道。
而这样的思考也让她感到分外疲劳。
发着低烧的时间里,需要考量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使她头昏脑涨、毫不清醒。但也是因为发着低烧这一层关系,章寻宁所有需要思虑的事情,都可以因病情的难受去短暂的逃避。
生平第一次,章寻宁如此渴望这世界上有某一个角落可以让她去逃避。
她的人生总是要直面太多太多的东西,仔细回想以往那么多年,这些事总是一桩一件的袭来,她根本没有任何一口的喘息之机。
现在是六月,八月末,苗烟就要离开青山市了。
烧得头脑发沉的时刻,章寻宁混混沌沌地想着,拖一拖吧,再拖一拖好了。还有近两个月的时间,让她也喘一口气吧。
做出决断这件事就是在割舍,然而无论是哪种割舍,对于章寻宁来说都很艰难。
淋雨后生病的这段日子,章寻宁还是先按照以前的想法去做。
关于浴室里那件本不该发生的事,她没有再去提起。也就如同她也不会去和苗烟提起她们之间的感情。
不提起,其实就是一种隐形的疏远。
按照章寻宁最初的预想,在这个高考结束后的假期,她会让苗烟慢慢的学着管家。这是她送苗烟走向社会前的第一课,让苗烟学会脱离她去料理自己的生活。
生病也就成了一个很好的借口,家里的大小事都由苗烟来管理。章寻宁虽卧在病榻,却也在继续自己的工作,繁重的工作似乎可以麻痹她的思想。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她没有忘记。
她想要向如珊消失,只有站到更高的位置,才有可能实现这一点。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录取通知书就这样快要出来了。
该做出的决断,似乎也该到时候了。
将整个家交给苗烟的这段日子里,章寻宁总是在沉默的观察着她。就好像苗烟在那个雷雨夜初来乍到一样,章寻宁在观察着她的习性,然后做出如何相处的判断。
在那段时间里,苗烟在察觉到章寻宁的冷淡后,她心事重重、几乎闷闷不乐。她发觉这是很糟糕的境况,而她进入不到章寻宁的世界,不懂那些人际关系,也不懂那些专业术语。意识到这一点后,苗烟做事也有些提不起劲来。
但在章寻宁的眼里,一切却是不同的。
章寻宁的眼里,并没有看到苗烟提不起劲来的那一面。
她所看见的是苗烟具备的使家中变得井井有条的能力,才这样短的时间,苗烟却已自己摸索出来了很多的窍门与方法。然而苗烟现在所接触到的,仅仅只有学校和家里。
那如果有一天她所在的地方更加广阔呢?
她这种天然具有的使一切变得井井有条的组织力与规划力,是不是会有更好的发挥之处?她的能力会不会被更深的挖掘?
而当一个人的能力可以被挖掘的更深、发挥出更多可能时,她的眼界也会随之改变。
若有一天苗烟发觉到自己的能力可以使自己走到更远的地方,遇到更好的人,到了那一天,她再回想起现如今发生的一切闹剧。
她会不会后悔?
再假设,章寻宁顺应了苗烟的心意,暗处又有向如珊或者类似向如珊的人虎视眈眈,使得这场闹剧有了糟糕的收尾——就像是向如珊的威胁,她会让苗烟的老师同学都知道这些——这种糟糕的收尾,会不会限制苗烟日后的发展?
到了那时,苗烟会不会后悔?
这么多天以来章寻宁绝口不提、甚至也不敢细想的事,必须要面临决断的到来了。章寻宁无论哪一方面,在这段感情里,她都是有优势的成熟的那一方,所以她不能够扼杀苗烟日后的其他可能性。
她得先把自己养大的孩子放出去,让这个孩子去看一看外面更广阔的世界。
她起码要先做到了这一点,才能再去想别的事情。
录取通知书出来之前,章寻宁很少回家,有意疏远她们之间的距离,冷却她们之间的感情,没有难听的话语,也没有激烈的争吵,章寻宁试图让这段关系先暂时的无疾而终。
大学足足有四年,足够一个人见识到更多的东西。倘若是年少时的依赖迷恋,随着时间过去,总会消散的。
倘若不是……章寻宁没有细想。
随着章寻宁拉远了和苗烟之间的关系,向如珊那一边渐渐安静下来。重新投入工作后,章寻宁暂时忘却了向如珊的威胁,少有的心宁静气了一段时间。
然而就在等待录取通知书的这几天,向如珊不告而来,登门拜访。
办公室里,向如珊紧紧盯着她双眼,不吝啬以最恶毒的字眼去加以揣测她们之间的关系。而这一切的缘由,都是因章寻宁没有及时彻底与苗烟划清界限。
在向如珊这个疯子眼中来看,即便章寻宁已经冷淡对待了苗烟,却还是不足够。她嫉妒苗烟,并对苗烟的存在感到不安,可她却不会想到这一切本来与她无关,她才是强行挤进来的那一个,才是最不道德的那一个。
向如珊这次来找章寻宁,自然有她自己的杀手锏。
那是一份录音。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苗烟曾语气坚定的说过那样一句:“我喜欢她又怎样?……”
青涩倔强,使章寻宁心底一抖。
倘若是以前,章寻宁还不至于那样害怕。但在她们那天浴室阴差阳错的一晌贪欢之后,章寻宁其实是心虚的。心里有鬼的人,最怕捕风捉影的威胁。
尤其是录音另一边的那个人那么坚定的、倔强的站在了她的这一边。
她不能看着这个孩子陷落到流言蜚语的可怖境地里,不能看着这个孩子因为她而在走向广阔世界的道路上受到重重阻碍。
章寻宁知道她一定要避开向如珊想要她陷入的节奏,向如珊看得出她的软肋,那么她就一定不能够承认这是自己的软肋。
她淡漠的,讲出并不是事实的话,只是为了引开向如珊的注意力:“这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不过是小孩子的胡话而已……你未免把她想的太重要了,几年前她妈妈将她托付给我,现在她考了外地的大学,会和我有什么关系?”
意指不论向如珊会不会对苗烟的老师同学放出那些引人生厌的话语,她都不会受到影响。
向如珊带着不正常的微笑,企图刨根问题,姿态惊悚:“你的意思是她是一个拖油瓶?”
“所以她真的只是你的拖油瓶而已吗?”
是拖油瓶吗?
雷雨夜那个被打扮的如同一份礼物的孩子来到她的身边,来到一无所有的她的身边,其实说不清是累赘还是礼物。
现如今一不注意,竟已互相帮扶度过了这么多的年岁。
是累赘吗?是拖油瓶吗?
不是的,她是这世界上最好的礼物。
但是章寻宁只是垂下眼,装作平静地“嗯”了一声。
向如珊尖锐的“哈”了一声,似乎感到异常的兴奋与满足。
这种看似彻底抛却了苗烟的态度,极大程度上安抚了向如珊暴动的情绪。如果想要苗烟按部就班走到更广阔的地方,发挥出她本该有的出色的能力,那么决不能让向如珊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散布谣言。
至于让向如珊消失在她们的世界里,需要更长久更缜密的计划。
章寻宁想到。
向如珊的情绪得到安抚后,假模假样的与章寻宁寒暄了几句,那诡异的表情从她面目上收敛回去,又是妆容精致妥帖的温和女人。
两人讲完最后的话,章寻宁要请她先离开。
终于要应付完向如珊了。
对于章寻宁来说,紧绷的心态可以稍微放松下来。
然而打开门以后,却使她怔忡在原地。
一枚洁白的百合花瓣子安静落在门前。
助理途径走廊,这时快到下班的时间了。见章寻宁出来,顺口讲到苗烟曾来过,似乎是想要送一捧花,但不知为何最后又走了。
章寻宁喉咙发麻,她只知道“嗯”一声。
向如珊站在身后,似已猜测到全部,挤着眉毛肆无忌惮的说着恶意的话语,章寻宁站在原地,捡起那一片百合花瓣,任由向如珊如何恶意的中伤着她、中伤着苗烟。
不能够着急。
章寻宁用指腹去擦拭那片洁白瓣子,告诫自己不能够着急。
即便她已觉得小腿灌了铅,心底发冷又发麻,似乎略有些浑浑噩噩的了。可面对向如珊问她,苗烟这样做是不是很烦人,她听见自己身不由己、口是心非地回答:“是。”
但怎么可能是呢?
永远也不可能是,苗烟对于她来说,永远不会是烦人的那一个。
可她却只能这样回答。
明明是夏季,她却觉得小腿如被寒冰冻住,移不了分毫。
7.
那天的回家路途,章寻宁走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慢。
她没有让司机送自己,而是独自在夕阳下,一步一步、踩着高跟鞋向家里回去。她的步子不大,动作也不快,一小时的路途硬是走了快两个小时。
在这一路上,章寻宁有些心情麻木的想了很多。
从一开始,她并不想让彼此之间的分别变成这么难堪的。
对于章寻宁而言,她预想中彼此确实是需要分开一段时间的,也许是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从最初向如珊找上门来,她就已经开始一点一点的谋划。
她与苗烟拉远了距离,她让苗烟看懂两人之间眼界、人脉、能力和社会身份上的差距,从没有爆发过任何的争吵,即便是会让人气恼的事,也没有去做。
按照预想,她们之间的一切都会无疾而终。
苗烟会去很远的北方读大学,四年的时间,足够她从一个需要自己来保护的孩子成长为一个大人了。到时她会遇到新的人、遇到新的机遇,经历过这些以后,她也就会有自己的思考,会有比起现在更加坚定的人生目标。
到了那个时候,苗烟会选择要不要再回到青山市。
……也会选择要不要再来见她。
但不论到了那时苗烟是否还会来见她,她们彼此都不会是如今这样紧绷的状态。
在门外得知助理所说苗烟曾来过的这一件事以后,章寻宁几乎能在想象中看到那张青涩的,带着倔气的面庞。
这么多年相依为命的相处下,她有些过于了解苗烟了。
就如同她会知道苗烟无法处理类似向如珊这样的人一样,她也会知道苗烟听到那些话后的反应。
先前煞费苦心所经营出来的无疾而终的表象,竟然也要被打破了。
明明不该有争吵。
明明四年后还会有再去做选择的余地。
可是如今阴差阳错到这样的地步上,章寻宁只是觉得分外无力。她觉得自己被架住了,前后左右,竟动不了分毫。
苗烟一定是听到了那些话才会选择离开,不然章寻宁想不出苗烟没有亲自将花送进来的第二个原因。
她能够做什么呢?
难道她要去解释吗?去解释自己心中并不是那样想的吗?去说那些都只是稳住向如珊的言不由衷的话语吗?
可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去说那些话,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苗烟年纪到底是小,她有着最令人羡慕的年轻的横冲直撞的勇气,但她也有冒失不设防备的一面,例如被向如珊掌握的那份录音,再例如在面对张贴的造谣纸张时胡乱的撕扯。
章寻宁可以向她解释这一切,但解释完了呢?
如果把实情全部都说出来,苗烟会怎么做?
解释了全部的事情,苗烟这样聪明的性情,总会洞悉她的心意的。这举措和表白心意,其实没有任何差别。
而得到自己这份坦诚相待的解释后,苗烟大概率不会甘愿妥协这一切,或者即便她甘愿于妥协,纸包不住火,在没有彻底解决掉向如珊之前,苗烟极有可能会犯下第二次类似于那份无心的录音的错误。
或者,退一万步去说,就算苗烟没有去做上面所预测出来的事,苗烟也一定会执着于抓住她的这份表白心迹的话不放,绝不容许她去否认自己的心意,一定会顺着她的话去要一个结果。
可苗烟年纪还小。
她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对等。
恋人之间的爱,绝不能够在关系不对等的时候出现。即便能够维持一段时间,这份关系不对等的爱也总会在时间之下暴露问题、分崩离析的。
而且也完全违背了自己要让苗烟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的、经历更多事情的初衷。
想过了这一切,章寻宁在路上走得愈发慢了。
到了家门前,拿出钥匙的那一刻,章寻宁垂着眼睛,终于沉默的做出了决定。
装作不知道吧。
装作自己不知道苗烟曾经来过,装成一切还是可以无疾而终的那个样子吧。
然后,她打开了房门。
门对面的桌子上,苗烟安静注视着她。
就像是风雨欲来前的平静,压抑,沉闷,可怖。
她说她考上了。
章寻宁说,恭喜。
她说她下个月要坐飞机走了。
章寻宁“嗯”了一声。
章寻宁从苗烟身边擦肩而过,模样是冷淡、镇静,最后走进卧室,关上了房门。
小小的一扇门,就此隔开了两个人的心事。
门的另一边,章寻宁背靠着门,仿佛有种脱力感。她没有吃晚饭,回家时间拖蹭了很久,饥饿得久了以后这份感觉甚至变得不够明显,最近又是刚刚病愈就忙得团团转,根本没有得到足够的休息。
身心俱疲下,章寻宁好半天都觉得眼前一阵晕眩,可到了最后,她还是觉得自己能够撑住,换了口气,再睁开清明的双眼,去坐回床上,打开笔记本电脑。
章寻宁觉得自己一定可以撑住的。
冷处理持续到八月末。
苗烟要去另一个城市读大学了,分别近在眼前,章寻宁需要送她去机场,多日来两人之间冻到冰点的相处模式,不得不开始进行一些简单的交流。
等到了机场送别的那一天,章寻宁还是觉得自己太过高看自己了。平时不太爱说话的性格,在分别前夕的气氛下,竟然也变得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嘴巴。
等待登机的时间里,章寻宁堪称是喋喋不休的叮嘱着苗烟。
她教她独身在外的相处之道,这是她曾经日复一日经历的,所以讲起这种事情的经验,也分外得心应手。讲着讲着,不知是出于逃避分别的心态还是什么,竟然有些讲的太过专注,没有注意到其他异样。
还是听到苗烟那字字铿锵的质问,她才恍然从接连不断的叮嘱中回过神来。
前面讲了些什么,章寻宁并没有记住,那些字字珠玑的问话,使得她头脑发晕,就如同那天在浴室里一样。
如果可以,她真的想一辈子都躲在那个狭小的浴室间里。
躲在那个有滚烫双手握住她的浴室里,躲在那个没有流言蜚语的浴室里。躲在那个如同乌托邦幻想乡一样的浴室里。
到最后章寻宁只记住一句话。
“……你是想要我一辈子都不回来了,是吗?”
章寻宁怔愣了。
怎么会这样去想呢。
从最初那个雷雨夜相遇,她们彼此支撑着对方度过了一年又一年。从囊中拮据再到如今的日子,是两个人一起走过来的。如果她期待着送她去读大学就一辈子都不相见,如果她真的觉得她是个拖油瓶,那么她完全可以一开始就不收留她在身边。
或者她也不必那样上心,随便把她丢去学校住宿,每个月给点零花钱打发了就好。
能够维系她们两人一直紧密相连到现在的,就是她们两个之间的感情本身,而不是什么所谓“小姨”、“侄女”的这种话。
别人不清楚,苗烟难道也不清楚吗?
这样的问句,就好像她们共度的这么多年都无足轻重一样。
不甘心情倏忽上升,但片刻后章寻宁又复归平静。她闭紧双唇,告诉自己苗烟会有情绪是正常的,毕竟她设身处地去想那天苗烟在门外听见那些话,也足够伤人。
然而彼此之间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都已经到了机场这里,苗烟离属于自己的广阔的人生只差了从椅子这端到登机口的短短距离,章寻宁绝不会再多为自己辩解半句。
都已经走到这里了,都已经好不容易走到这里了。
好不容易看着苗烟从雷雨夜那个略有些沉默、感到寄人篱下的孤单的孩子长成到现在她很为她开心的那种年轻活力、没有后顾之忧的青年,怎么可能会甘心不去看她再长成一个成熟优秀的大人?
怅然酸涩的心情在心间滚了一个来回,有什么东西蓦地变得空空的。
她还是开口说:“最好是这样。”
就像那天在办公室里的言不由衷一样。
接下来果然如章寻宁预想,苗烟如连珠炮一样一句接一句质问,问她自己是不是真的是她的拖油瓶,是不是养她到这样大,只是为了把她扔去上大学完成嘱托。
每一句都意外的让章寻宁感到刻薄,每一个字都好像在否定和视而不见她这么多年来为照顾苗烟所付出的那么多的心血和辛苦。
这一定是气话,但章寻宁却无法挽留。
她只能坐在那里听着,一字一句,字字诛心。她的唇闭得更紧了一些,怕自己不留神张口为自己辩解,怕一旦发生这种辩解的情况,会使一切前功尽弃。
气氛就这样沉默下去。
直到机场广播声响起:“请苗烟女士……”
飞机还有十几分钟就要起飞了。
广播的催促就像她们彼此之间的倒计时。
章寻宁还是不说话。
她想,起码先让苗烟上飞机。
她知道苗烟这是激将法,知道苗烟这些话语是气话,但也正因如此,才更加显现出如今的苗烟是多么年轻,多么不够成熟。
倔强、青涩、横冲直撞。
一个真的一无所有的人,是没办法养成这种性格的。而会是这种性格的人,一定会有另外的人替她兜底。
飞机广播最后一遍催促,苗烟依旧没有要走的意识。
章寻宁轻轻吸了一口气,做出最后的决定。
既然言不由衷的话已经讲过了那么多,那再多讲几句,其实好像也没关系。
很轻很轻的,章寻宁“嗯”了一声。
接着她目光移向机场的落地窗,逃避似的看向外面。
顿了片刻。
章寻宁听见苗烟冷冷撂下一句:“那就如你所愿。”
行李箱滚轮的声音在听觉里渐行渐远。
良久以后她才敢看向登机口。
因为压着时间去检票,登机口处只剩下苗烟一个人了。那身形背对着她,有种再度落单了的感觉。
她忽然有种冲动,但也不过片刻,她重新掐住自己掌心里的肉,疼痛让她的头脑变得清醒很多。
目送苗烟离开以后,章寻宁独自在机场坐了很久。
直到天黑,章寻宁才一步一步走回家里。
回到家,家里也是漆黑的,没有熟悉的人等着她下班,也没有熟悉的身影坐在那里做作业、看电视。
在分外静谧的家里点开了灯,章寻宁一个人做好了晚饭,一个人吃。经年累月的习惯改不掉,章寻宁下意识做了两人份,摆在空荡荡的餐桌上时,她才意识到根本没有第二个人会来吃了。
她攥紧筷子,一言不发。
这顿饭她一个人当然吃不完,只好把剩下的饭菜放进冰箱。
快到睡前,章寻宁还是觉得大脑发空,茫茫然的拿了衣物到浴室,想着泡个热水澡总会好的。
过去遇到困难,她都是这样一个人想办法调节情绪。
可是泡着泡着,章寻宁却感到更加难以忍受的寂静。她把下巴以下的身体全部浸入水中,想起那个会握自己的手的人不在了,想起那个总是偷看她的人不在了。
想起好多好多,想起一桩桩一件件。
还想起她今天在机场说,那就如你所愿。
可这不是她的愿望。
所以她们还会再见面吗?
章寻宁不知道。
她摸不到前路的方向。
从小到大,自己身边的人总是有可以为他们兜底的人。父母祖母也可以大不了一死,然后让她来为他们一家人痛快的死去兜底。
老师临到末路,也找到她来为自己的小女儿兜底。
连到了苗烟这里,也是她为她解决掉一切烦恼。
很累,真的很累。
章寻宁浸在水中,浑然不觉水已经变得冰凉。她只是无意识的想到这些,觉得累得有些喘不过气。
可是关于苗烟这件事,她也怪不了任何人,她也不是那个清白的人。这就是那天在浴室里一晌贪欢的后果,如果她那时没有想要放纵一次,也就不会面临这么可怖的诀别。
说到底,还是自己做得不够缜密。
手从水底下抬起,章寻宁就着冷水抹了一把脸。她不能就这么萎靡下去,也不能一直这么不振作下去。苗烟虽远在北方,但她并不是帮不上忙。日子还要继续过,只有她越过越好,才能让苗烟没有后顾之忧。
归根结底,章寻宁是个现实的人。
她重新沉默穿好衣服,坐回床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上的内容。只是偶尔会有一个瞬间,她抬头看天花板放空视线,也会想到——
短暂的乌托邦与幻想乡,原来已经就这么结束了啊。
8.
美好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之于章寻宁而言,总觉得那份放纵的快乐不过只有一瞬,但足以让她记住很久。
不太平的日子,才是她接下来要去真正面对的。
苗烟离开以后,章寻宁搬到了早就准备着装修的另一间大房子里。即便苗烟不在,章寻宁仍按照她早先说过的意愿来装修。苗烟的照片就放在她的卧室书桌上,就算明知这间屋子不会再有人来住,章寻宁依然细心叮嘱佣人好好打扫这里。
房子变得大了,空荡荡的感觉也就愈发的明显了。
但章寻宁除去要独自一人面对这种孤单感,还要独自一人面对那个躲在暗处的跟踪狂、骚扰狂。
早先两年,向如珊的骚扰和跟踪几乎快要无孔不入。但向如珊很聪明,没有留下什么证据,或者说,即便留下了证据,也没办法去阻止她。
毕竟在其他人眼里,这可能只是一次“交友”,而向如珊依旧是大家眼中温柔干练的姐姐。
铺天盖地的短信、恐吓,还有喃喃自语般的哀求,几乎无时无刻不在上演。
章寻宁在午夜因有关苗烟的梦而惊醒时,也常常能看见手机屏幕不停闪烁。点开来看,又是很多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轰炸。
她只能按掉屏幕,继续尝试入睡。
到了后来,向如珊家族遗传的精神疾病愈发明显且不受控,好多次找上章寻宁的朋友。她总是温柔的找到他们,说上好多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语。
最让章寻宁感到脊背发凉的一次是,向如珊竟也能千里迢迢找到她已死去的哥哥的朋友,孜孜不倦向他们打听有关她青少年时期的事情。
这种无孔不入的骚扰,放在其他人身上,或许甚至能够压垮他们的心理防线。
章寻宁的表面却依然平静。
好像永远不会还击,好像只要向如珊继续这样过分下去,她就总有一天会妥协。
向如珊以为自己快要得逞,暗自欣喜。
但另一面,章寻宁从未停止对自己事业所付出努力,而恰巧她也有能够越爬越高的能力。
苗烟离家很久很久以后,在向如珊依然试图用阴暗手段骚扰章寻宁的时候,章寻宁已经可以和向如珊的上司在办公室里平起平坐。
甚至高过对方一头。
向如珊的臆想发作次数越来越高,这也刚好给了章寻宁反击的机会。
靠着地位和部分事实,在章寻宁不动声色的手段下,向如珊彻底消失在了青山市。有人说她是幻觉严重攻击他人被辞退,有人说她是自知遗传病史所以主动辞职,也有人说是她父母赶来把她带去精神病院治病。
但随着时间过去,渐渐没有人再提起向如珊。
这似乎是个心口不宣的事情。
所有人都是在以后才再度听见有关向如珊的消息——父母没有看管好有严重臆想问题的向如珊,致使她在雨夜跑出家门,横冲马路时出现车祸,抢救无效死亡。
而章寻宁在得知向如珊终于离开青山市,自己终于不必再遭到那无理且无礼的纠缠时,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她只是坐在庭院里那棵玉兰花树下,有些怅然若失的望向瓣子飘落。
玉兰花的瓣子也同样洁白。
让她想起那年办公室外零落在地的一片百合花叶。
向如珊消失以后,章寻宁的生活重心依然放在工作上面。对于员工们来说,章寻宁是个非常一丝不苟的老板。
她好像从不休息,也鲜少参与娱乐活动。大家有时茶余饭后显然八卦,也会好奇这样一个冷美人靠什么去放松身心。
不会有人知道,空闲下来的时间,章寻宁喜欢坐在茶桌边吸一支烟,听钱万琪讲述远在北方的苗烟的生活。
她会慢慢倾吐烟雾,偶尔太累,就闭着眼睛听,仿佛能够在脑海里描摹出苗烟的面容。
她听到她长大,听到她很受欢迎,心里总是很高兴。
即使她已经不在她身边。
剩下的时间,章寻宁便完全都交给了工作。她坚信只有自己变得更好,苗烟才会过得更好。在北方,她也通融了许多关系,想让苗烟身边的老师、合作上的上司对她多多包容。
就算相隔很远,章寻宁也把一切都做得很妥帖细致。
就算她一辈子也做不了可以去横冲直撞、随心所欲的那个人,但她希望苗烟可以。因为她们是同一张镜子的两面,看到苗烟是自由的,那么她就也好像能够在她身上看到曾经受到曾曾束缚的自己也有了一个很好的结局。
有时章寻宁也会意外,不知不觉间苗烟竟然已经离开了那么久。
一年、两年、三年……
她听着钱万琪所讲述的事情,总觉得自己好像还陪在苗烟身边。
这么多年来,章寻宁身边不是没有过替她介绍结婚对象的人,但她都没有答应。每一次她的说辞都是还不晚,可以再等等,前来介绍的人以为她说的是“再等等时间”,但章寻宁却清楚,自己想说的是“再等等那个离开家的孩子,看看她还会不会回来”。
毕竟当年分别时说得那样决绝,似乎会老死不相往来。
但日子数了一天又一天,过了一年又一年,远在北方的孩子好像还是没有想要归家的意图。在钱万琪的探听里,苗烟过得愈发好了。
她的工作能力得到认可,在同龄人中一骑绝尘,朋友总是很多,有着参加不完的聚会。如果一直留在那里,大概会有着极为璀璨的前途。
但也就是最后这句话,使章寻宁怔愣了很久。
挂断电话后,她还是回不过神。
章寻宁是在那个瞬间才意识到,分别后的这么多年里,自己其实是在做着一个美好的梦。
她凭着这样的方式去了解苗烟,就好像她们不曾分开。她总是模糊的以为,苗烟总会有一天能够回来的。
但是她以为苗烟会回来——那么回来以后,会做什么呢?
永远留在青山市吗?
可苗烟现如今已经有了那样璀璨的前途。
仔细数一数,苗烟已经离开家足足五年之久了。五年,她读完了大学,一早投入到工作,她整个人的价值都仿佛充满闪闪金光,前途不可限量。
如果要长大,如果要回来,早就可以回来了。
但苗烟没有回来。
再想想自己的初衷又是什么呢?
想要苗烟长大成人,想要苗烟去到更广阔的地方,去拥有她会想要的那个人生。想让她到一个更好的地方,然后看一看,她自己的愿望到底是在少不更事时与一个年纪相差很大的女人在一起拘泥在那个南方城市,还是要到更广阔的地方去实现自己的才能。
现在来看,答案好像已经不言而喻。
然而这份答案却让章寻宁夹烟的手指细微发抖。
那么,试着回想一下,在苗烟璀璨人生前途里,最大的绊脚石可能是谁?
……是心怀不甘,是做着那个美梦不醒,是隐约暗含把她拘泥在这个南方城市不要走的危险想法的自己。
是一直不想走出那个闷热狭窄的浴室的自己。
那天章寻宁想了很多很多。
据钱万琪所传递的信息,苗烟如今风生水起、心情愉快,显然已经走了出去。而心怀美梦的自己,才是最不稳定的因素。
章寻宁是最知道前途是多么重要的一个人。
过去的自己,就将这件事看得无比重要。去看更广阔的海,是自己一直铭记在心的目标,而苗烟在这条路上走出去了很远,自己应该感到高兴。
也应该去除掉那些不稳定的因素。
况且,苗烟不应该被拘泥在这里。
苗烟应该走出去更远,走得比她还要远。自己那些想要她为自己留下而放弃广阔机会的想法,才是最危险的。
没有任何东西是要比苗烟的前途更重要的。
留在这里等候守望的这五年,日复一日的独身生活、日复一日也等不到苗烟要回来的音讯,开始让章寻宁的思维开始变得固化,也让她开始钻牛角尖。但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渐渐有了极端的趋势。
从这以后,章寻宁对待那些人不再是十分坚决的强硬态度了。
她学着走出去,学着忘记那狭小闷热的浴室里的一切。但无论她如何努力,始终没办法忘记。
章姿察觉到章寻宁想要做出改变的意图,倒是十分高兴。她和章寻宁说了许多关怀的话,告诉章寻宁可以多试着与那些人说说话,说不定会有一天感觉就来了。
章寻宁只是淡漠的看向窗外,没有接话。
送走章姿后,章寻宁自己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那份从小就与她形影不离的孤单感又回来了,或者说这份孤单感从未离开,只是有苗烟在的那几年,这种感觉变得很淡很淡。
章姿说的话,章寻宁不会认同。
不论她试图要做出怎样的改变,归根结底都是徒劳的。
因为她知道,只要有一个人愿意回来,即便她会试图退避,但她的心里一定会被引起一股无法抵抗的、危险的震颤。
只要那个人还愿意回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