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别去了?
苗烟早就挂了电话, 此刻抱臂站在床边,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的意味。品着品着,就品出几分微妙之感。
食欲不振, 难以安寝, 到底是因为工作繁忙所致, 还是章寻宁心里有无法言说之事压在心底,始终忧虑着不敢讲出口, 才变成这副逞强的样子?
章寻宁波澜不惊的表象露出一分破绽, 正是苗烟有可乘之机的时候。
苗烟笑起来, 毫无胆怯对视章寻宁,笑意半轻佻半真心,语气稍含坏心思:“不重要所以就别去了?那要是重要的事呢?你就会让我去?”
气氛僵滞。
章寻宁敛起眉眼情绪,望向前方, 不再与苗烟的视线交织。
掌心还是热水袋的温度, 刚烧好不久,热度惊人的炙烫, 贴在小腹, 如同苗烟的手掌轻轻覆上。
不同于章寻宁, 苗烟的手脚总是热的。章寻宁因为体寒, 以往每次一摸到苗烟,都觉得仿若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个处在终年沉闷的寒冬中, 另一个天生属于炙热张扬的夏季。
这种炙热可以暖人心扉,但偶尔也会让人觉得难以招架。
某些时刻, 简直达到了令人恼火的地步。
章寻宁没有回答, 很明显就是想避开话题, 让这件事从两人脑海中遗忘,偏偏苗烟是那种给了她几分颜色就要跑到人家眼前开染坊的性格。
苗烟慢慢走近几步, 紧贴床边,再度问她:“你会吗?”
顿了下,改口:“或者说,你情愿吗?”
年轻的好处就是无所畏惧,不懂退却。
但也因此将气氛变得尖锐。
章寻宁表面还是那平淡的样子,额角却有细密汗珠,不知是因胃痛,还是因这过于锋利的问句。
幸而这时走廊响起脚步声,苗烟收回视线,看向门口。
佣人站在门口,身形迟疑。
本来是要送红糖姜汤进来,进来时却明显感到这房间的气氛不对。但要细说哪里不对,佣人也说不上来。
佣人总觉得自己是不是该退出去,把这里让回给她们二人。
正在佣人纠结时,章寻宁让她进来:“姜汤吗?放在这里就行。”
手指点了点床头柜。
佣人松了口气,赶紧进来。
放好姜汤后,却还没走。
佣人顿了下,将手机拿来,递给章寻宁:“方才您手机落在楼下没拿上来,我看章姿女士给您打了电话。”
章寻宁接过手,确实有一则未接来电。
苗烟问佣人:“还有事吗?”
佣人连忙摆摆手,说没事了,然后离开了房间。
因送姜汤这么一事,方才尖锐的气氛被冲散不少,终于有喘息之机。
回拨给章姿时,苗烟就站在一旁,听不连贯她们的对话,只在通话中间听见章姿很大声地吼:“朱圆!说了别抢妈妈手机!”
显然是被抢走电话后又夺回。
章寻宁话少,只是间或“嗯”或者“好”一声。
与章姿的事情说完,苗烟看她关了手机,问:“什么事?”
章寻宁将手机放下:“明天章姿要出门玩,问我能不能让兄妹两个到我这里来住。”
苗烟:“你同意了?”
章寻宁点头。
半晌不再有任何动静。
那种气氛一旦被冲散,便很难再续。
章寻宁沉默一会儿,道:“你回自己的房间吧。”
苗烟低头,看她怀里还用着自己递给她的热水袋:“用完我,就把我赶走?”
章寻宁只是端起姜汤抿一口,面色仍然苍白:“需要静养。”
苗烟失笑。
这意思是说自己讲话太多,吵到她了?
不过一见那还不算很好的起色,苗烟也舍不得再多折腾她。
只好耸耸肩,听了她的话。
*
翌日傍晚,保姆带着朱家兄妹,以及各种玩具若干,准时来到章家。
他们来的也是巧,青山市天气变幻莫测,前脚刚进门,后脚外面就下了大雨。
或许是上次章姿将两个小拖油瓶寄住在章寻宁家里上瘾了,发现这样能自己敞开了玩,也或许是朱家兄妹闹得太厉害,非要过来住。
他们来的时间正好是章家开晚饭的点,一个两个围好餐巾,举起勺子,兴冲冲等饭吃。
章寻宁的胃病过了昨天,吃了药,恢复正常饮食,今天已好了大半,平时注意保养也起到了作用,恢复得很快。
几个人一同在餐桌上吃完了晚饭,就各干各的。
章寻宁坐在单人椅上看书,苗烟和朱圆朱子星一起打游戏。趁章寻宁倒水那功夫,游戏还在等待中,朱圆眨眨眼,偷摸小声问她:“寻宁阿姨还赶你吗?”
敢情这俩兄妹闹着要到章家住是来售后了,怕她被人赶出去。
苗烟笑:“还行,情况稳定。”
朱子星比了个耶,意思是大胜利,朱圆蛮讲义气,说:“你放心吧苗姐姐,我们会经常过来看你的。”
这话才用气音说完,章寻宁便端着水杯回来了,朱家兄妹赶紧噤声,眼观鼻鼻观心地坐着,还虚张声势道:“开了开了!”
遂又开始打游戏。
打到激情时,兄妹俩嗷嗷直叫,章寻宁没嫌他们吵,外面狂风骤雨倒是更用劲儿了。
噼里啪啦地下,电闪轰鸣,一道雷惊炸在天边,劈出巨大的蛛网状,在黑夜里亮得吓人。
佣人喃喃:“这雨也太大了……别把外面的花浇死了……”
朱家兄妹沉浸在游戏气氛里,浑然不觉,正因局势紧张而尖叫时,外面又是一道大雷——唰一下,整个房子的灯都黑了。
所有人:?
还是章寻宁先说:“雷太大,停电了。”
声音平静,稳住人心。
苗烟将手机的手电筒打开,屋子里才没显得那么暗。
朱圆和朱子星抱怨:“联不上网了,队友会不会举报我们挂机?”
苗烟笑话他们:“这时候还在担心这个?”
佣人借着二楼窗户看了一圈,附近几栋别墅也都是一片漆黑,应该是这一片儿都被雷弄得停电了,不止她们。
在黑暗中沉静待了会儿,朱家兄妹到底是小孩子,开始坐不住了。
本来今晚就是准备过来好好和苗烟姐姐一起玩的,现在玩也玩不了,这么少见的机会,居然就这么错过了。
郁闷至极!
保姆看他们坐不住,去翻带来的行李。
结果都是些球、弹弓、玩具剑之类的,摸黑完也玩不了还怕看不清出意外。
也有些跳棋、飞行棋、纸牌之类的,但朱圆和朱子星在家都玩腻了。最终挑挑拣拣,朱圆惊奇地发现:“诶!我之前买的牌竟然带来了,我还没玩过!”
把东西摆出来看了看,苗烟发现这其实就是真心话大冒险,用猜拳定输赢,输的人选真心话,那就抽纸牌一,回答里面的内容。要是选大冒险,那也要抽纸牌二。
赢的人负责给输家抽牌。
但是这东西人少就不好玩了,朱家兄妹硬是把满屋子人都劝来玩儿。章寻宁对这种东西没兴趣,不过陪一下小孩子,就当打发时间了。
再说,小孩子买的东西,也不会怎么。
第一轮很安全,输的人是佣人,选了真心话。纸条内容是:你今晚吃了什么?
这也太没劲了,兄妹俩小小失望一下。
第二轮是朱圆输,选了大冒险,要做十个蹲起,很无聊。
第三轮是保姆输,选真心话,问题是:你现在恋爱了吗?这问题也很好回答。
第四轮、第五轮、第六轮……
没有任何一轮是惊险的,都是些很保守的内容,例如比个猪鼻子啦、说出你最要好的三个朋友、你玩过最可怕的游戏是什么等等。
唯独场上有两个人一直没输过。
苗烟和章寻宁就像天选之子,只在旁边旁观别人倒霉,自己则完全没掺和进去,朱圆小声哼哼不公平,苗烟得了便宜还卖乖,说谁叫我们两个运气好。
不过风水轮流转,这运气下一局就破了。
苗烟赢,章寻宁输。
这一屋子的人可都太紧张了。
又期待章寻宁会抽到什么,又害怕她下不来。毕竟威严在那摆着,除了苗烟,没人敢挑衅。
抽牌之前,苗烟挺有仪式感地摇了摇盒子,朝章寻宁笑:“我的手气你还不相信吗?放心吧。”
心里却有点恶趣味上涌。
“哗啦哗啦”抖两下,从盒子里抽一张出来。
苗烟先把牌扣过来,环视一圈,吊足了紧张气氛。
下一刻,她翻过来,答案揭晓。
苗烟一字一句朗读:“你、的、初、吻、对、象、是、谁?”
气氛死寂了一下。
众人惊:这套牌不是很无聊的吗,怎么突然劲爆了起来!
苗烟则露出点笑,盯着章寻宁看。
那双笑眼里,带着点只有章寻宁才能看懂的不怀好意。
初吻对象,是绝对不能在众人面前说出来的人。
章寻宁哑然。
苗烟还故意添一把火:“不能说谎的哦?”
章寻宁迟缓片刻,几双眼睛都在看她,等那个答案。最终她道:“换大冒险,可以吗?”
章寻宁不常玩这些,不懂规则,不知道不能随便换内容,在场的人也不好刁难她,见状,都点头如捣蒜表示支持。
苗烟没点头,心说没劲。
再摇一次牌,是从大冒险里选择的。
依然是先扣过去,再揭晓谜底。
“请输家亲吻赢家的额头。”苗烟读到。
众人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说这套牌还真是没意思到底了。她们是一家人,亲个额头有什么的?
只有两人不这么想。
章寻宁进退两难,苗烟看着她,言笑晏晏:“快点哦?你可是已经悔牌一次了,再悔的话,不好吧。”
“章董事长不会玩不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