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票的时候, 章寻宁出手是真的阔绰。
因是公司聚会的原因,她干脆包了全场。
取票是苗烟去取的,章寻宁只在原地等候, 远远看见苗烟和其他员工说了些话, 似乎有动作变换。
却因隔了太多人, 看不清到底做了什么。
电影开场前大家去检票,苗烟把那张票塞进章寻宁手里, 拿着一桶爆米花, 和她一起并排走到最末端。
不过很意外的是这边的电影院在做活动, 检票员站在门口,朝她们露出很温馨友善的微笑:“小姐,女士,选一个手环吧?咱们在做活动, 只要是来看这部电影的人都能拿到。”
检票员端着的筐里放了不少金属手镯, 在手镯中部有个缺失一半的爱心,另一半则需要和另一只手镯对上。
这款手镯是仿照电影里男女主的手镯制作的, 黑白一对则喻示是情侣关系, 商场考虑到不一定都是情侣来看, 所以白色和白色、黑色和黑色, 也做了额外对应缺失爱心的款式。
检票员在推荐:“通常我们是情侣会拿黑白一对,亲人会拿白色的一对, 朋友会拿黑色一对……诶,小姐, 你是不是拿错了啊?”
在检票员讲解的过程中, 苗烟兀自仔细挑选了一对黑白色的。做工不算精湛, 材质也一般,但胜在风格简约, 看着很顺眼。
她把白色那只戴在自己手腕,又拉起章寻宁手腕,不容分说戴了进去。听见检票员这样讲,苗烟笑了下:“必须要按规定拿?”
检票员被问懵了:“没、没有。”
因这一耽搁,前面已检完票的员工们不由自主回头看她们。
苗烟解释:“我觉得黑白一对更好看而已,所谓情侣款、亲子款、好友款,不都是用相同元素呼应的吗?本质上也没什么区别。”
员工们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有几个人挺遗憾的:“哎呀,早知道我也去拿黑白一对的了,我也觉得那个款式好看……”
一群人吵吵嚷嚷往六号厅走,苗烟和章寻宁走在人群最末端,也是最安静。她牵章寻宁手,两人手腕挨得近,镯子偶然碰撞出声响。
苗烟低头看了一眼,有点坏心思地捏了下章寻宁掌心,很轻,比羽毛刮过还要轻:“我说的对吧?”
专门问章寻宁她刚才说的那番话。
戴手环这个事,只要光明正大,那就是身正不怕影子斜。除非心里有鬼,才会一直掩饰。
章寻宁回:“要过台阶了,看路。”
进了影厅,已是漆黑一片。
苗烟压根没看票根上的座位号,直接带着章寻宁往最后排走,然后坐在了这排正中间的位置。
这一排除开她们以外,再无旁人。
再往前看看,大家都坐在影厅正中间适合观影的位置,太高了不好,太低了不好,太往两边偏也不好。适合看电影的位置拢共也就那么几排几个位置。
买票时是章寻宁付钱,苗烟一手排座位。
排完之后,只有两人是在最后一排的。
章寻宁落座,回想之前看苗烟在和其他人说着什么,像在交换电影票。
原来是为了这个。
估计其他人还会觉得苗烟小姐真好,竟然把适合观影的位置全部让出来,自己去了最偏僻的地方吧?
章寻宁想,苗烟那点儿古灵精怪的心思全用在这上面了。
电影开始后,直到中段,大家都在安静地看着。
苗烟也是这样。
最后的高潮部分,是男女主破镜重圆,彼此都戴那对手环相拥、亲吻,在狭窄的杂货间里纵情诉说爱意。
情人间干柴烈火,再正常不过。
正在男女主不住低声念着对方名字时,章寻宁却觉耳边一热。
电影院里音响声巨大,倘若观众想要说话,除非贴近耳廓,否则无法听清。苗烟的唇瓣离她也许连一公分都不到,也低声念她名字:“章寻宁……”
磅礴音乐声中,人声显得如此渺小,却一下把思绪从电影情境中拽回现实。
割裂又重合。
苗烟也在念她的名字。
章寻宁问:“嗯?”
电影院讲话费力,她本就沉默寡言,这时更是话少。
苗烟口中热气吐出,灼到她耳廓,字句也暧昧:“我那天来看的时候,影院没有发礼品。”
言下之意是,我只和你戴过这对手环。
章寻宁微侧头,影院密不透风,一片黑暗,苗烟眼睛晶亮,荧幕上色彩倒映进她眼睛里,显得年轻而朝气。
或许暗色最适合掩盖行踪,在对视这段时间,章寻宁被她漂亮的眼睛分心,竟没注意两根手指轻轻搭在她旗袍盘扣上。
轻轻一扭——就像那天在闷热洗手间里一样,她能帮章寻宁搭上衣服,自然也能解开。
章寻宁低头,伸出修长手指包住她手掌,防她居心不良地解盘扣:“你那天来看的时候,也是这样做的?”
因这一握,她们腕上的金属手环相撞。
微弱的声响只有彼此能听见。
苗烟笑了:“这当然也是只和你做过的。”
既然动作被钳制,苗烟便两指捻着那粒盘扣指腹慢慢磨了一遍又一遍:“你是不是没专心看电影,你没看电影里的人也是在这么做吗,我学得像不像?”
气音在她耳边响着,语调慢条斯理,说是轻佻,却又故作几分认真,耍流氓还耍出了点理由。
章寻宁分神去看一眼,苗烟倒也没说谎。
趁这功夫,苗烟便想挣脱她的手,没成想章寻宁丝毫没懈力,握得很紧,淡淡问她:“这么喜欢学?”
苗烟身体倾过来,半倚着她:“但你不觉得在角落里很适合做点什么吗?”
“而且你握我的手握的是不是有点太紧了点,这么舍不得我啊?”
果不其然,章寻宁手底下松了劲儿。
苗烟抽回来,有时候她也在想,章寻宁看起来明明是这么纤细的一个人,怎么力气倒不小。
两人面对面,鼻尖对鼻尖,苗烟言笑晏晏,荧幕上男女主爱到浓时,喘息声微微,伴着背景音乐不断震响。
戏外,她们的呼吸也近在咫尺。
从那天见到卢太太之后,章寻宁一下就懂了为什么苗烟要说“越是找不到灵感就越交不了稿”,苗烟私下算计她,她也知道苗烟正在算计她。
但是对于她来说,越是清醒,越是沉沦。
理智和感情正在拉扯着她。
正在两人都没防备时,突然“哗”一声响。
视线不约而同看去,夹在座位中间的爆米花桶被苗烟倾过来的身体压倒了,洒了满地。
前座的几个女生也回过头来,看向她们,见是爆米花桶倒了,惊呼一声,还有人想拍马屁:“章董,苗小姐,我来帮你们捡吧?”
幸而是在昏暗的影院,看不太清面上表情变化,苗烟皮笑肉不笑,说了句:“不用。”
前面女生有点疑惑,用特别小的声音和同伴说:“刚在你有没有听见后面有什么声音?总感觉她们是不是在打架啊,不然爆米花桶怎么会掉。”
另一个女生说:“哪有啊?你听错了吧?”
“可是……”
“别多想了,她们是一家人,怎么可能会打架呢。”
后座,苗烟把桶扶起来,洒的不多,随便捡捡地面上就干净了。
她表面泰然自若,心里却已经把这个桶骂了千八百遍。早知当初,就不把这个煞风景的爆米花拿进来了。
既然经历过了高潮片段,那么影片自然便慢慢走向结尾。
影厅灯光亮起的瞬间,大家慢慢站起来,甚至觉得有点意犹未尽。
往外走的时候,有人提议:“听说今晚广场会放烟花,就在十分钟之后,咱们现在坐电梯下楼的话,正好能赶上,谁要一起去看烟花?”
那边叽叽喳喳报完了名,也有人回头问苗烟和章寻宁:“章董事长和苗小姐要不要一起去?这边不经常放烟花,但是放的都很漂亮。”
苗烟握着章寻宁手腕,拉着她往前走了几步,笑说:“不了,我们现在要回家。”
那人没有多问,苗烟牵着章寻宁与人流分散。
然而眼前的方向却并非通往离开的路,章寻宁微疑:“回家?”
苗烟带她走安全通道,走廊里不如室内人多那样发热,一进来气温骤降。她说:“不回家。”
又笑了笑:“至于去做什么,这个要保密。”
电影院所在楼层离商场天台不过两层,爬过以后,便可达到最顶端。
一上去,苗烟带她到栏杆边。往下望着,人影缩成小小的模糊的原点,看不清晰。
她让章寻宁站在身前,自己则站在章寻宁身后,手掌盖住章寻宁眼睛。
苗烟附在章寻宁耳边:“三、二、一……”
双手蓦然松开。
耳边划过尖利的烟花升空声,章寻宁睁眼,看天穹绽开璀璨烟花,星星点点,落入眼底。
“好看吗?”苗烟笑问。
路不止有一条,其他人往下走到广场上能看到烟花,她们往上走,也能看得到。
区别在于一个热闹,一个寂静。
在无人的天台上,烟花绽放的这一刻仅仅属于她们。
章寻宁胳膊搭在天台栏杆上,只觉自己与烟花距离如此之近。
她说:“好看。”
在这一瞬间,苗烟盯着章寻宁长发被风吹起,心脏微跳。
在摩天轮上看烟花和在楼顶天台看烟花是一样的,都离烟花那么近,因此也会显得愈发盛大。
她和章寻宁肩并肩,手掌撑着栏杆,仰脸望天上烟花过后的星火落下,再消散不见,然后又是新的一轮烟花升起:“……那天在摩天轮上的愿望,要不要重新许?”
章寻宁那天没有许愿。
苗烟现在问章寻宁要不要重新许一次。
聒噪声响中,章寻宁转头看苗烟,问了一个仿佛没那么应景的问题:“那天你和卢清看的电影,不是这部吧?”
苗烟笑了,姿态泰然自若:“对啊,你怎么知道。”
她和卢清看的确实不是这一部,反而是另一部很烂的片子。但这一部她也提早看过,只不过是一个人看的。
章寻宁转过头,看着天空,烟花还在接连不断地升起,一朵越过一朵。
苗烟是她一手带大的,这个小孩的心思她向来一清二楚。
回复在意料之中,她唇角微微牵起,轻声道:“……真是小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