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过神来, 她们已置身于无人包厢。
会所走廊里那些扰人嘈杂的声音已被隔绝在外,处于这间漆黑包厢内,听外面一切声音都闷闷的。
章寻宁说话声音轻轻淡淡, 手下力度却不容小觑。
方才一进来, 章寻宁一把利落关了门, 落了锁,苗烟被她向后一折, 胳膊受人钳制, 上身结结实实压在金属门扇上。
苗烟微痛, 轻轻嘶声。
有许多次她都在想,章寻宁看着清瘦,怎么做到力气还能这样大的。
每次想捉她手腕,都能捉得那样稳。
身后, 是紧贴在她身体上的女性的柔软与冷冽。这两种本该相反的感觉, 倒在章寻宁身上结合得很好。
在她带着那点冷冷威压讲话时,总是莫名很吸引人。
章寻宁气息吹过她耳廓处:“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带着点不怎么高雅的酒气, 激得苗烟抵在墙上的指腹一紧。越是冷着面孔的人, 生起气来就越是使人着迷。
而在章寻宁视角, 她不安心了一个晚上。先是去找这里的老板查了包厢号, 吃饭时却又一直心不在焉,本想说不沾酒, 然而烦躁心情作祟,酒精成了消遣。
要怪只能怪苗烟总是在她的雷区蹦迪。
这种情绪受人摆布的感觉很不快。
苗烟挣了挣手腕, 脱不开章寻宁的禁锢。
她向后转了转头:“你就是这么问人话的?起码也得让我先转过身再说吧?”
那堵在她身后的身体动了动, 章寻宁自觉失态, 让了步,手也松开。
苗烟转过身来, 低着头,握了握被轻微勒痛的手腕,暗想今天的事以后一定要还回去。
脱离被人压制的狼狈姿态,苗烟又变得漫不经心。
她移开目光,看起来不大耐烦:“当然是有事要办啊。”
潜台词:关你什么事,我们是什么关系你问这么多。
语气搪塞程度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章寻宁攥了攥掌心,到底压抑着没发作。
这是什么意思?打发她快点走么?然后放她一个人在这到处都是危险的风月场里?
“……我是在问你,你来见谁。”章寻宁探出修长手指,挡住苗烟身后门把手,肢体语言很明显是:不说就别走。
苗烟笑:“不是说我父亲回来后那些就都是我的家事了吗?听你那样说,我还以为你要和我撇清关系呢。”
“怎么现在还是这么在意我啊?”
语调上扬疑惑,看似是问句,实则却是个极其轻佻的肯定句。
“……”
章寻宁抿紧唇,对这番说法似乎有些抵触,反而抿唇又抿,最终没有推翻苗烟所定下的结论。
似乎有轻嗤一声,苗烟艳红指甲划过她肩膀,引起战栗:“你连我在哪个包厢都能知道,那房间里的人是谁,你顺便去问问不就也知道了吗?”
又是直白了当戳出她的心事。
“你觉得这风月场里的人会有几分真心,我让你走,不是让你到这里自毁前程的。”
平复那被苗烟撩拨起来的情绪,章寻宁冷冷道。
但这番告诫到底是毫无杂念的,还是道貌岸然、以借口掩饰那心底的妒火,章寻宁也有些分不清了。
至少就在今夜,她不想分得那么清。
静了半晌,苗烟才开口。
计谋早已筹划好,是为章寻宁量身定制,她抛下鱼饵:“我来这里当然是有要紧事要做的,我来见的人你也知道,是罗书妤。她有大把的医疗人脉,治我父亲的失忆,见她总是没错的。”
这当然不是实话,可惜章寻宁不知道。
她眉间沟壑愈发深了:“你到底知不知道罗书妤是怎样的人,做事不择手段,接触她,你觉得自己会有好下场吗。”
苗烟心里门清儿罗书妤是个心狠手辣的女人,把一众排挤她的亲戚的生活都搞得鸡飞狗跳,换句话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种女人确实该敬而远之——或者说,苗烟觉得章寻宁为了让她规避风险,一定会想法子让她敬而远之。
所以在听章寻宁这样讲话时,苗烟知道她一定是咬上了勾。
她依旧垂着眼,将鬓边发丝理到耳后,无端生出点需要人保护的弱势:“那不然呢,我不找罗书妤,难道找你吗?你认识这方面的人?你愿意帮我?”
这委曲求全的样子,半点看不出是她方才在跟罗书妤合谋。
包厢内沉默半晌,走廊里躁动鼓点敲着墙壁。
苗烟拨开章寻宁的手,按在门把,语气姿态都像要去赴汤蹈火,隐忍得很:“那我先走了,罗书妤还在等着我。”
哪有什么人还在等着她,都是编给章寻宁听的而已。
缓慢按下把手之时,章寻宁拦住她。
两个字冷冷从她口中吐出:
“认识。”
*
苗烟那天在会所的激将法多少还是有些作用的,第二天,章寻宁就已联系了青山市关于这方面最有名的专家。
不过这天一同去医院的,还有章姿。
章姿听说章寻宁要和苗烟为了苗父的事情到医院来,怕她们两个把苗父夹在中间闹不愉快,因此立马主动加入,说自己也要去医院看看脑袋。
提及原因,章姿都是五十多岁的人精了还挺会装傻充愣的,说是要去医院检查检查,预防老年痴呆。
于是这次医院之行成了四个人一起。
在医院门口一汇合,章姿与苗父见了面,立刻亲亲热热上前去寒暄。
苗父不怎么会场面话,更何况这时年老了,加上脑袋不太灵光,有点不好意思道,只有点拘谨地答着。
说不过三句,章姿就图穷匕见,为章寻宁好好美言了一番,把她知道的关于章寻宁的有点全讲了一遍,还有章寻宁和苗烟之间的患难之交等等,吧啦吧啦说了一堆。
苗烟嘴角一抽,意识到章姿这次硬要插进来是做什么。
原来是想通过软化自己的父亲,达成让父亲接纳章寻宁,然后她们两人便不得不奉命和好的局面。
怎么说呢,槽点略多,但可以理解。
只是这场面乍一看起来——倒有种亲家见面分外推销自家人的喜感。
余光一瞥,苗烟见被章姿推销的那个淡淡站着,波澜不惊的样子。视线转回,苗烟不由得耸肩。
章寻宁还真是很心安理得的被推销啊。
进医院后,不论是挂号还是排队,章姿都津津有味和苗父讲着章寻宁和苗烟之间的事情,推销章寻宁推销到嘴皮子都要起火了。
一路上,章姿全程没提自己要看医生的事,苗烟和章寻宁也懒得戳破她。
苗父的病情即便是专家来看,其实统共也还是那几句叮嘱。
放松心情,多运动,定期体检,多去以前熟悉的环境看看,和以前的人多接触接触,刺激大脑恢复记忆。
她们都心知肚明这个可能性也许真的不是很大,但也不想放弃任何希望。
又是一顿奔波做检查,出医院时已是黄昏。
夕阳西下,四人行走在医院板油路上,往停车场方向去。
章姿走着走着,忽然开口:“诶,我突然想到苗烟你以前不是安时市人么?要不,你带着你父亲回那边去住一段时间,说不定有助于恢复记忆呢。”
简直是意外之喜,苗烟方才还在思考要如何引入这件事,没想到章姿竟不谋而合主动将话讲了出来。
本以为章姿会成为电灯泡,现在这样看,好像她硬插进她们之间,反而是件好事。
苗烟藏好自己的小算盘,语气照常:“其实我早就想到了,我和父亲还有母亲以前一直住在安时市,只是后来搬走了。那边的房子我已经安排好了,等时间合适就打算回去住一段。”
章姿思维敏锐,一下抓住可乘之机,她眼睛咕噜咕噜转,有点贼心的看了看章寻宁。
然后清了清嗓子说:“这个事啊,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是寻宁你一定可以帮忙的吧?”
在人群中,章寻宁向来是最安静的那一个。
她不紧不慢跟着走,这时忽然被提及,难免有些古怪道:“我?”
乍一听,没听出什么必要关联。
章姿大脑飞速运转,一阵瞎编:“对啊,你和苗烟父亲不是曾经挺熟的吗,这次苗烟回安时市,你跟着一起回去多好啊,你们两个都在,他肯定会想起来的更快的。”
又是这种似是而非的场面话。
然而章寻宁下意识去看一眼苗烟,捕捉她的反应。
苗烟也在看她。
也许是感觉再劝劝有戏,章姿补充道:“寻宁啊,你之前忙了那么久,不休息也不好的,这次去安时市就当休假吧,要不我真怕你哪天累坏了。”
黄昏光下,章寻宁面庞是安宁娴静的。
她们彼此因章姿的话而对视,明明中间隔了一人远,如非常陌生,却又极为默契的领悟到对方的意思。
视线别开。
苗烟开口,报了个日期:“车票订好了,我们那天出发。”
没有任何暗示意味,讲话语气就如今天天气真好那样随性,似乎也不打算一定让章寻宁陪她一起去。
但章寻宁知道——
她的言下之意是,你可以在那天去找我。
成年人的暗示,总是点到即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