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因偶然生出的疑问, 却找不出问出口的方式。
一切都是因为她们现在只是“普通关系”。
“普通关系”这四个字就像压在心里的一块山石,一道她作茧自缚的界限。那些难捱的、自找的情绪,都因这四个字而必须压在喉咙之下, 找不到表露的发泄口。
只能一直感受着胸腔里的情绪在一点点、又一点点地无限胀大。
无异于是种折磨。
苗父提到过要带章寻宁尝一尝安时市的餐馆这句话很快便提上了日程, 在到安时市的第二天, 他便兴致勃勃地带她们一起去。
那是一家本地很老牌的火锅店。
苗烟站在那张招牌下面,几乎是一秒之内便将其有关的记忆都想起。
在家里出事以前, 父亲在本地通过打工为生, 母亲教书, 他们是简单、清贫、但又极其幸福的普通的三口之家。
每月发工资的那天,母亲会很高兴地带家人一起来下馆子。
这是母亲教给她的人生课程中的其中一课。
不论你有着怎样的社会地位,生活是否艰辛,不要放弃任何会使你开心的机会。及时行乐, 才是人生真谛。
往事回笼, 不免心绪也跟着短暂变化。
走进火锅店内,店内的装潢肉眼可见也翻新过, 和当年很不一样, 不变的是依旧人声鼎沸。
也许因为安时市是苗父熟悉的地方, 他显得自在很多, 主动选了一桌落座,笑着招呼她们也快坐。
背景音是时下的流行曲, 节奏轻快,朗朗上口, 喧闹谈笑声一波又一波起落, 锅内沸水蒸腾出白雾, 使店内热意翻涌,章寻宁捏了下手心。
要怎么坐?
她觉得脊背有些热, 但明明开着空调。
最常见的情况,却成了章寻宁心里最难解的题。
她站在原地没动,苗烟也没动,像在等她先做抉择,章寻宁也后知后觉自己似乎太小题大做。
她意识到自己应该正常对待,可自己心里存了许多许多不可告人的心事,即便在此刻极力疏解那团乱线,反而却将自己越缠越紧,越容易暴露她的欲盖弥彰。
这正常二字,怎么也做不到。
几秒钟过去,还是苗父先发了话:“你们坐一起呀,坐到我的对面。”
此话一出,章寻宁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准备动一动自己的位置,苗烟比她更快些,从她身边擦身而过,没有话语,没有视线,没有任何交流,视她为空气,转身进了里座。
敛起眉眼,章寻宁也收起手包,坐到另一把椅子上。
落座后,视线无意间一抬,正对向对面空着的座椅。透过此处,章寻宁看见前面那桌上滚滚煮着的沸水。
热气升腾,她视线所即,蓦地觉得自己像被那沸水轻轻烫了一下。
烫伤过后的痒止不了,痛也止不住。
苗烟的漠视近在眼前,比五年前的分别似乎还来得更清晰。而之于章寻宁而言,更加醒目地感受到所谓“普通关系”,到底是种什么情况。
分别不见还好,可常常见面,难道都只能是这样不痛不痒、不轻不重的相处方式吗?
一去深想,心口上那道结了痂的伤痕更为不适难忍。
招呼服务员过来点单后,菜不久便陆续上桌了。苗父的目光看着,忽然笑了一下,像想到什么极为柔软的事情:“等我好了以后,把你妈一起叫上出来吃饭。”
“也像现在这样坐,好不好?”
也许是脑海中想到的场面太过温馨,苗父唇角弧度轻微而和蔼。
苗烟夹菜的手却一抖。
鱼丸不慎滚落到桌上,留下水痕。
找回苗父以后,苗父当然经常询问妻子的情况,苗烟也对此早有预料,因此找了个善意的借口,说母亲现在身体不大好,怕猛然见面使她受惊,暂时先等苗父恢复些记忆再说。
因为说实话,除此之外她想不出任何缓兵之计。
此刻苗烟只能露出个尽量自然的笑容:“好。”
其余的承诺或构想实在是无法说出口,因为除了苗父以外,这桌上的人都知道苗母已经不在了。
章寻宁不必去看也知道苗烟现在状态勉强,她筷子越过苗烟,接替苗烟重新夹了个鱼丸下进锅里,语气没有刻意的痕迹,自然的提起其他事情,帮苗烟解了围。
苗父那边顿了一下,便又继续乐呵呵地接下了有关字画的话题,没有再提及苗母相关的事情。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转到章寻宁身上。
“说起来,时间过了这么久,也不知道你近况如何?”苗父问,“你还和家里人联系吗?你祖母现在身体怎么样?”
这个话题倒微微引得苗烟注意。
她竖起耳朵,分神去听。
有关于章寻宁的过去,苗烟向来知之甚少。
听说以前的家里人,还有一个自己很陌生的“祖母”,苗烟想知道章寻宁会怎样回答。也许能够以此更加深入的了解她。
桌上水汽升腾中,模糊了章寻宁的面目。她面容无异,随意着说:“都不在了。”
苗父吃惊:“这……抱歉,我唐突了,请你节哀顺变。但怎么会这样?”
章寻宁似不愿多提,毕竟在场的苗烟也知道那段时间有多么鸡飞狗跳。她一笔带过:“说来话长,但都过去了。”
至此这个话题便撂下了,大家渐渐沉默地吃起来。
只是坐章寻宁身旁的苗烟难免垂眼多想。
当年章家长子、章父和章母都因那件意外带来的连锁反应而辞世,但其实还有一个人,也在这场闹剧的不久后离开了人世。
那个人就是章寻宁的祖母,苗烟并没有见过她,只在人们的口中曾听过相关的风言风语。
一个年事已高的老太在家服用过量农药身亡,本来就是稀奇事。
据说当时祖母还留了一封遗书,但有了解的人都对此守口如瓶,有很多人曾猜测过到底是什么。
说家道中落?恨命不由人?
苗烟常能听到人们八卦此事,但章寻宁从不提祖母,后来去祭拜也都是同一天里随意敷衍一下,因此便不怎么在意,没有特意打听过。
但从刚才苗父的说法里,苗烟发现了特别之处。
父亲是先问章寻宁是否还和章家人有联系,这点能说明章寻宁和亲人关系不好,这点苗烟也有所耳闻。至于祖母,却是单独拎出来问的,语气中带有几分关怀。
那这是不是说明祖母之于章寻宁,其实是一个不一样的人?
可这么多年来,苗烟并没有感觉到祖母对于章寻宁有什么太重的分量。仔细回想起来,完全没有提过任何一次。
就连方才苗父主动提起,章寻宁的反应也显得那么平平。
思绪运转之时,苗烟突然接到洛玟的来电。她低头看一眼,没有立刻接听,先朝两人说一句“去一趟洗手间很快回来”,才带着手机离开。
坐在苗烟身边的章寻宁自然知道她有电话打来,去洗手间很可能就是为了去接这通电话的。
面前锅内热气上涌,熏得章寻宁脑内发热。
是和昨晚同一个人吗?
到底是什么人发消息要避着她,接电话也要避着她?
突然的,章寻宁觉得自己也需要去一趟洗手间。
用冷水洗洗手也好。
然而在她想着这件事还未做出行动时,苗父或许是觉得方才问得太唐突,提起章寻宁伤心事,此刻想找补,便又单独和她讲:“安时市夏天的海特别好,特别美,你有没有看过?这几天我带你和小苗一去看看吧。”
章寻宁垂眼,胡乱应了一声好,苗父又自顾自念叨:“等会儿她回来再告诉她一下……”
然而章寻宁脑袋里却苗父的声音却与火锅的蒸汽一同模糊了。
不知自己又说了什么,等回过神来,章寻宁已走到洗手间内。
此处没有店内的沸水蒸腾,又正是空调风口,空气倏忽一下变得凉爽起来。她定定神,想往里走。
然而迎面的就是苗烟。
她含着最后一丝笑从隔间里走出,手上挂断了电话。然而抬首后两人四目相对,苗烟又慢慢收起笑意,从她身边径直走过。
目不斜视,似不相识。
转过拐角离开了洗手间。
章寻宁被定住,立在原地。
某种情绪开始从她脚下生根,使她无法移动。这就是双方各退一步后再无交集的样子吗?会是以后的常态吗?
片刻后,她才慢慢挪动到洗手台前。
特意调成极冷的水流,乍一流经肌肤,本该使人轻微战栗,章寻宁却像无知无觉。
关掉水龙头后,章寻宁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外表惯是那样波澜不惊。
只有她知道自己心底被翻搅成了怎样的满地狼藉。
那极冷的温度还留在指尖,微微捏起,章寻宁觉得自己一开始就不该到安时市来。但为什么还是无法控制的挂念?为什么每一次、每一次都难以拒绝?
双目直视镜子里的倒影。
那略冷的声音在她的心中响起来,想像以往那样去告诫自己,然而却愈发觉得无力。
章寻宁,活了三十几年,怎么一到了她的事上你就拎不清?
流言蜚语的恶意,你还想让苗烟也再承受一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