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上, 章寻宁是为了加速苗父恢复记忆,也就是陪自己的小辈的父亲、自己老师的丈夫到安时市来的,苗父对这一点深感愧疚, 总觉得要不是因为自己, 也不必麻烦人家跑这一趟。
故而苗父很主动地履行起东道主的义务, 短短几天内,时常带苗烟和章寻宁一同去以前和妻子常去的地方多看多玩, 毕竟他有关于安时市的记忆, 也只剩下了这些。
那日在火锅店提起的去海边的计划, 也随之安排好了。
安时市的夏季是旅游旺季,这里生活节奏相较于其他大城市要慢,临海,景色好, 空气也比那些地方要新鲜多了, 慕名而来的游客络绎不绝。
才走到海边外围,便已是人满为患。
挤到了里面, 大海蔚蓝, 沙滩上有人在打排球, 人群的欢声笑语将她们包围。苗父逆着这些吵闹声, 抬高声音问章寻宁要不要一起去玩排球。
章寻宁此行没打算下水,也没有想玩什么东西, 她穿一身极为轻薄宽松的乳白色纱质旗袍。
目光远望时,未曾想视线撞上苗烟, 匆匆别开眼睛, 那大片裸露在泳衣外的白还是惹得她垂了垂眼。
将苗烟放心托付给她的人还在场, 章寻宁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想法。
尤其是苗父还以为自己是第一次来看安时市的海,这种意外的误会更是让章寻宁有种极为紧张的背德感。
她在之前就和苗烟一同来看过安时市的海了, 怎么也忘不了苗烟在海里如水蛇似的缠住她的腰。
而一切的起源都是五年前,作为年长者的她没有及时守住底线,才是导致她们之间的关系一步一步变得不正常的导火索。
道德感的铡刀悬在她脖颈之上,使她喉头发紧,随之而来的是失职的愧疚感。这种状况下,她只觉得和他们待在一起呼吸都沉重。
章寻宁没有抬眼,只淡淡道:“不了,你们去玩吧,我在旁边看着就好。”
苗父拍了下她肩膀:“果然啊,你性子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喜欢这些东西。”
说着,苗父和苗烟一同往沙滩排球那边的场地走过去,他们三人在这个拐点渐渐分道扬镳。
落在后面站定的章寻宁看了眼苗烟。
她笑如灿阳般与人有说有笑地往前走,才分开不过一分钟,一路上便已呼朋结伴,找到了一同打排球的伙伴。
对谁都热情洋溢,唯独对自己无动于衷。
这些天里一直都是这样。
“普通家人”这四个大字压上她心头。
难道以后就只能……像现在这样不尴不尬的相处着了吗?
章寻宁逆着人群往沙滩边角走,那是与人群中心距离比较远的地方。是一片石块垒成的岸,水深,石头棱角锋利,容易划伤人,而且因为没什么人来而显得分外寂静,伴着发蓝的海水,倒显得有些渗人。
章寻宁习惯了独身一人,不怎么介意此处人烟稀少,反正能看得到苗烟与苗父就足够了。
她选中一块大石,抚平裙摆坐下来。
海风带着轻微的咸湿气,远处浪潮起伏,另一个远处也有人潮攒动,唯有章寻宁安静观望的这一处只有白色鸥鸟成群飞来。
视线落回沙滩排球处,苗烟应该是早就组织好了成员应该怎么做,划分好了阵营,正边笑着边颠球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眉眼是一眼惊艳型,手长脚长地往那一站,什么姿势都显得很舒展。卷发随海风飘扬,美得很自由。
苗烟打排球姿态都很利落,带着点刻在骨子里的自如,肌肤也白如鸥鸟的羽翼,在日光下带着莹泽。
章寻宁就这样远远看着她,总觉得她起跳时像只真正的鸥鸟,即将乘风而起,可以随心所欲,这世界上没有她到大不了的地方。
这就是章寻宁和苗烟最不同的地方。
这也是章寻宁最被苗烟所吸引的地方。
尽管章寻宁不大提起自己的成长经历和过去,也不总是去想那些事情,但毋庸置疑,它们已经在章寻宁的性格上留下了塑造雕刻的痕迹。
小时候章寻宁很少接触到运动类的事物,跟野外挂钩的几乎都与她无缘。父母总说她是个女孩,没必要发展那些不文静的东西。
一旦错过了那对运动充满探索欲的时期,便很难再将这种兴趣生根发芽了。
后来的章寻宁也发觉自己并不热衷运动,她可能生来就没什么运动细胞。经历了那么多的事以后,章寻宁自知最适合她的,也是她最擅长的,就是坐在写字楼里当淡漠的、使员工感到威压的领导者。
但在陪苗烟长大的时期里,章寻宁很喜欢看苗烟像自由的鸟一样发挥她那天生的运动细胞,似乎可以带给她不一样的色彩。
生命力是章寻宁在陪伴苗烟成长时所最深切的感受到过的东西。
顽强,飒爽,比骄阳晃眼。
有着使章寻宁目不转睛的魔力。
然而正在看苗烟跃动身形时,这一幕却被一道人影挡去了大半。
章寻宁抬眼,是个穿沙滩裤的男人走过来,待人走过,她又继续专注盯着沙滩那边的动向。
正看着,耳边却被沙滩裤男打扰:“嗨,美女,你也是来这边旅游的吗?我看你好像不是本地人,感觉你和我一样是外地来的。”
明眼人都能听得出这是搭讪开场白,如果有意,就会顺着好奇的问下去为什么看得出来。
章寻宁:“嗯。”
沙滩裤男:“……”比外表还要冷的回应!好像他是空气!
沙滩裤男坚持不懈:“果然被我猜对了吧,这么巧,要不我请你喝个饮料吧,解暑。”
章寻宁:“不必。”
视野里,那离得很远的苗烟似乎打完了一场,和苗父说了些什么,然后到小车边去买了水。接着,苗烟目光状似不经意地一动,便找到了她所在的位置。
沙滩裤男还想没话找话:“那美女你有恋人吗,这么高冷,是不是家里那位爱吃醋啊,哈哈,要真是这样那我不就没机会了。”
那充满年轻活力的身影继续朝这边走来,肢体修长,两手都拿着饮料杯,长发垂在单薄泳衣,面容逆着光,看不大清。
鬼使神差的,章寻宁看着朝她走来的苗烟,说:“有。”
不知是在搪塞沙滩裤男,还是在短暂的欺骗自己。
沙滩裤男尴尬:“啊,这样吗……”
不多久,苗烟手捧两杯饮料走过来,挺拔鼻尖上是细汗,看得出刚剧烈运动过。她很快锁定章寻宁和她身边的男人,毫不犹豫,利落的直挺挺地坐在他们中间。
然后将其中一杯递给章寻宁:“水。”
沙滩裤男被一连串拒绝,这时又被人隔开,自觉是在自讨没趣,装作不在意的挠了挠头走开。
海边只剩下她们二人。
比起有不认识的人在的时候,气氛倏忽轻松融洽下来。
头顶成群的白色鸥鸟飞过,章寻宁白色裙边微荡,鼻息间是成熟女性运动过后扩散的发香。而侧目,那线条流畅的纤长手臂微微支在礁石上,咬着习惯随意的吸着海边饮品。
风经过,吹起她长发,像鸥鸟随时准备振翅而飞。
苗烟没看章寻宁,在看海:“我父亲说看你在这一个人待着很孤独,让我来关爱你一下。”
章寻宁手捧那杯水在想,原来只是因为这个吗?
口中应了一声,心情随海水撞击礁石的声音一会儿沉下、一会儿浮起,似海浪顶撞心扉,而她是那只海面上徘徊不定的舟。
苗烟可能不喜欢这种干巴巴的氛围,她随口找了个话题,也许她对待普通朋友也是这样的:
“他以为你是第一次到安时市看海?你怎么不说你上次来过?”
顿了下,说:“上次才应该是你第一次到安时市看海吧?”
语气带着点漠不关心、但迫于“来关心她一下”的任务才不得不开口的感觉。
那次海边之行的暧昧,似乎就这样随着浪潮褪去的泡沫而消散干净,苗烟抽离得这样快,快到她有些不适应。
章寻宁否定:“不是。”
苗烟讶异,声调微微上扬:“不是?”
章寻宁道:“第一次来看海,是我祖母带我来的。”
苗烟表面漫不经心,心底却打起了主意。在她的印象里,这是章寻宁第一次主动提起从前的事。
“祖母吗,那她对你一定特别重要吧。”
不知想到什么,章寻宁声音有点生硬:“嗯,是。”
彼此间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海风穿过。
又两个年纪较小,看着不过是中学生的女孩子结伴找过来,叽叽喳喳打破了沉默的现状:“……姐姐你怎么在这里呀?找了你好久……”
“打排球缺人,姐姐你来不来玩嘛……”
瞥一眼身边的章寻宁,苗烟微低头,手臂撑着石头站起来,觉得和章寻宁相处的时间差不多了,不打算多给甜头,遂朝她道:“那我先走了?”
章寻宁目光虚落在远方。
有那么一瞬间,挽留的话语就要说出口了。
*
沙滩排球一直打到黄昏时刻才停手,苗烟和苗父与临时搭组的伙伴们挥手告别后,踩着沙滩一前一后往她所在的礁石处走来。
海滩上人渐稀少,苗父主动担当起导游的角色,带她们往岸边集市上走。
上次到安时市她们其实已经领略过集市的样貌,架不住苗父盛情难却,两人便又如未曾一起结伴而行那样装不知道,捧苗父的场。
苗父介绍这些海边特产、贝壳制作的摆件等时,着重试图引起章寻宁注意。说起来,他其实略有歉疚,总觉得人家好不容易来一趟安时市,却没能安排出什么使人家真正玩的开心的东西。
今天一整个下午章寻宁都独自坐在海边大石上安静看海,苗父知道她心里大概不怎么介意,毕竟是习惯了独身一人的性子,但多少感到自己做这个东道主做的实在不够格。
围着这一圈熙熙攘攘的集市转着,章寻宁还在倾耳听苗父的话,身边的苗烟不知什么时候却落后了半步。
她无意识的也将脚步放缓,去迁就苗烟。
“寻宁啊,你喜欢这个吗?我买一个给你,你拿回家里摆着怎么样,多少也留个纪念品吧……”
苗父的声线之外,章寻宁敏锐听见两道清甜的青涩女声。
她回过头,苗父也与她一起站立在原地。
身后不到半步远,是苗烟笑眼弯弯在同那两个初中妹妹讲话。只一眼,章寻宁便认出这是下午到海边去寻苗烟一起打排球的那两个小妹妹。
大约是方才逛街时互相认出,这会儿正在随意闲聊着些什么。
“……姐姐你打排球真的超级厉害哦!真的特别崇拜你!”
另一个说:“姐姐你明天还来海边玩吗?今天好晚了,明天要是也来的话,可不可以教我们呀?”
苗烟笑:“估计不行啦,姐姐不住在这里,过段时间就回去。”
又说了些夸赞小朋友的话。
章寻宁在原地耐心地等,初中妹妹简直是与苗烟依依惜别,不舍地讲了好多,最后还要送苗烟临别礼物。
圆脸的那个女生从背包里拿出一只小号海螺棉花玩偶:“这个送给姐姐,这是我们自己扔飞镖赢来的。”
苗烟没有拒绝小朋友的好意,她笑着收下来,表达感谢,顺便问:“你们在哪里玩的飞镖?我也去赢一个玩偶送你们。”
没料到还有意外之喜,两个初中女生眼前一亮,回身指路:“就在这里,如果手气好可以中靶心的话,能拿那个最大的玩偶呢。”
抬眼看去,不过两三步远的距离。
苗烟拍拍她们的肩膀:“看我给你们拿个大玩偶,中个靶心好不好?”
女生们嚷着一定可以的。
在原地等待的章寻宁本以为不过两三句寒暄便结束了,没想到事态方向一转,苗烟竟要去玩扔掷飞镖的游戏。
可能是常年浸在成人规则的圈子里,章寻宁完全不懂孩子们童真的行动力这么强。
跟了两步过去,章寻宁听到工作人员正和苗烟热络介绍着什么:“小姐,我们这个扔飞镖活动是免费的,是本地推出给旅客的福利活动。”
“只要您在便利贴上写下您与大海之间的故事,贴到墙上,就可以免费获取一次扔飞镖的机会啦。”
章寻宁侧目,摊子边确实立着好几面可移动的写字墙,密密麻麻贴满纸条。大约是本地为推动旅游业发展推出的活动,用这种写满故事的墙作为招牌。
毕竟只要其中有一个动人故事,那么关于安时市海边旅游的宣传便会变得毫不费力。
默默无声的苗父突然窜出个头:“这么好?我先来!”
工作人员体贴的递来纸笔,苗父唇角擒笑,边写边说:“我和安时市的海的故事说来可就话长了,我和我妻子呀,就是在海边定情的……”
絮絮叨叨念了一阵,他露出便利贴,贴到写字板上。
【在海边与妻子定情。】
便利贴上的字如是写着。
两个初中妹妹和工作人员忍不住感慨了几句,目光便移到章寻宁和苗烟身上,等她们谁要第二个来。
苗父目光一转,锁定章寻宁。他知道章寻宁多数时间是安静的,但这不代表她本性一定讨厌热闹,恰恰相反,章寻宁或许就是在长久的独自静默中慢慢缄口,变得不善言谈。
思及至此,他鼓动章寻宁:“寻宁,你要不要也参与下这种活动?”
说着,却已盛情难却地将纸笔递到她手中。
章寻宁垂眼,看了片刻,最终没有推辞。
但她话不多,只是迅速地落笔,写下一行字。展露出其中文字时,圆脸的那个初中女生忍不住念出来:“……广阔的海是我的第一个目标?这是什么意思?”
乍一看,确实有些没头没脑的。
苗烟也侧了目去看章寻宁,等她解答。
感受到来自苗烟的视线,章寻宁微微敛了眼睫,难得倾吐:“祖母带我来看海的那一天,我决定要到更广阔的地方去。”
这样看来,祖母确实是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竟然连人生的第一目标都是因为祖母而诞生?
苗烟如是思索着。
章寻宁倒略微有些不自在地避开那张便利贴的所在之处。
最后顺理成章地轮到苗烟。
初中女生们特别想听有关她的故事,眼巴巴看着她拿起笔,追着求着她讲,可能是因为打排球带来的偶像滤镜,使人的探知欲迅速上涨。
苗烟笑了一下,弯腰拿笔写字,边写边慢慢说:“我第一次看海,是我妈妈带我来的。”
“她告诉我大海是广阔的,无垠的,是最磅礴但是也最浪漫的,是最适合许下誓约的地方。她说如果我以后找到了决定相守一生的人,一定要带她来看一次海。”
“所以——”她停笔,寻找一个合适的空位贴上便利贴,“我与海的故事,也会是我与我的恋人之间的故事。”
苗烟语气轻描淡写:“可惜,我的恋人还没找到。”
是未找寻到爱人,还是与爱人擦肩错过?
在场只有一人能感应到她的心事。
话落,她捡起一支飞镖,闭起一只眼睛瞄准,然后抬手扔掷。
正中靶心。
“好厉害!”
“果然是一等奖!”初中妹妹们忍不住欢呼雀跃。
而在那两道稚嫩青涩的欢呼声中,章寻宁却怔忡片刻。
苗烟轻飘飘的声音带着海浪的潮意,每个字都敲进她的心房,敲得往下沉,仓皇中只觉得好像错过了些什么,心情逐渐落空,充斥着茫然。
黄昏霞光朦胧的时刻,成群的白色鸥鸟从苗烟逆光的身影后冲出,朝着更广阔的天空飞去。
她的长卷发被带动,飘扬不止。
恰在这时,苗烟不经意的瞥眼过来。
视线在瞬息之间定格。
章寻宁只觉口腔都变得干涩,心情却忽如气球般被放飞、升高。
这是她用心养育成人的孩子。
其实她本可以一伸手就将其握在掌心,令其无法离开,然后毫无道德的将其禁锢、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