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民宿的那天, 从下午就开始飘起小雨。
苗烟将手头工作做完最后收尾,便出发去了民宿所在的地址。虽说只来这里简单的住两三天,但有些必须要的行李该带还是要带的。
她推着一个极小的行李箱进来, 将其靠在鞋柜处, 然后眼神慢吞吞地在屋内转了一圈。
屋内是原木风装潢, 墙壁上挂氛围灯,有一整面落地窗, 连接户外小院。
透过洁净玻璃, 可窥见绒绒细雨中独属于青山市的葳蕤植被, 青翠一片。
除开提早到来的苏冉和肖冰外,再无他人。
想起那个赌约,苗烟直觉应该不会出差错。只是此刻没在屋里见到人,难免也带了几分猜疑。
心事浮现, 她进到房间里面。
没想到才走出几步, 身后的门倏忽开了。
她回头,章寻宁正反手将门关上。
啪嗒一声脆响, 门关了, 章寻宁抬头, 苗烟对上她沉静的黑色眼睛。
染着点潮气, 就这样撞进她视线。
双方垂眼,似乎这仅是一场偶然到不能再偶然的相遇。
苏冉听见有人进来, 立刻过来招呼她们。她这个东道主当的确实不合格,也不怪乎苏家父母不放心她们两人单独出来。
才招呼一瞬的功夫, 苏冉就没影了。
再听见她声音, 已是兴高采烈地在和肖冰打游戏。
玄关处重归寂静。
苗烟没在意章寻宁的存在, 进入民宿厨房,走到吧台边调着饮料。
音响放着轻声低喃的歌谣。
片刻过后, 章寻宁也进来,似是误闯,见她也在这里,不免顿了一下。
然后才朝她开口:“帮我也调一杯。”
苗烟含糊应了一声,算答应。
她在吧台边专心调着,没分出任何视线,口中随便闲谈:“在这里也能遇到你,真巧啊。”
好像话里有话。
但这感觉一闪而过,不甚明显。
章寻宁坐在高脚椅子上,回答:“受人嘱托,顺路过来。”
“没想到你会在。”
隔着一层要戳不破的纸,她们字里行间不提明知对方会来。
就这样形容自然的演着戏。
下一刻,苏冉走进厨房,意外听见章寻宁最后一句。
苏冉也是进来拿饮料,她比较懒,直接到冰箱里取现成的雪碧。本想拿了雪碧就走,却意外听到章寻宁这样讲。
她忍不住好奇宝宝状询问:“章姿阿姨没告诉你苗烟会来吗?”
气氛陡然死寂。
苏冉纵使再慢半拍,也能发觉自己一定是说了什么错话。
即便不明所以,也不知道到底是哪句话不对,但她觉得还是先离开作案现场比较好。
遂脚底抹油地溜了。
“……”
厨房里又只剩下苗烟和章寻宁。
苗烟将那杯调制好的冰饮送过去,胳膊撑在吧台面上,和章寻宁面对面。
她笑,重复章寻宁咬字:“顺路来的?”
“怎么看这样子是专程来的。”
又半费解半轻佻地问:“可这里有谁值得你专程来一趟啊?”
章寻宁垂眼,接过自己那杯冰饮。
玻璃杯触感极寒,杯壁接触到皮肤温度,顿时挂满水汽,握到一手潮湿。
她转杯,悄然将自己五指与苗烟方才留下的掌印重合,不否认那句说她专程过来的话。
被拆穿仍镇定自若,只反问:“你觉得是谁值得?”
苗烟却六亲不认:“我哪知道,我不是只是你的普通家人而已吗?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章寻宁不语,去抿苗烟调制好的冰饮,乍一入口,毫无防备。
清凉的因子在口腔中炸开。
是薄荷汽水。
冷,躁动,像个又让人着迷又难以摆平的刺儿头。
完全是一场蓄意而不成熟的报复。
另一边的苏冉离开了厨房,又转头回来。
也许觉得刚才是自己不慎毁了气氛——虽然她真的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是出于礼貌,她觉得还是要救一下场。
于是又折回来,谨慎地探个头:“打不打牌?输家喝酒的那种。”
几分钟后,四人取来一大罐冰啤酒,坐在民宿客厅的地毯上围着茶几打扑克牌。
苗烟今天打牌运气不好,倒不是体现在她手气有多么差。
这种运气差体现在她一开局成了苏冉的队友。
她出牌,苏冉缺心眼打她。别人出牌,苏冉还管不住。
一顿极其糟糕的配合下来,这几场果然毫无默契地满盘皆输。
苗烟作为苏冉的队友也跟着被罚酒。
连输好几场下来,就算是再不在乎输赢的人估计也要火大了。苗烟额头上划满黑线,碰上苏冉这个游戏黑洞还真得自认倒霉。
苏冉可能也自知太菜,垂头丧气的,快要掉小珍珠了。
她伤心道歉:“对不起,都是我拖你后腿了。”
肖冰见她低落,心情也免不得被牵扯。她凑过去一点,抚摸苏冉后背,低声鼓励。
在苗烟视角来看,跟浓情蜜意简直没区别。
苗烟:“……”
怎么感觉空气中一股恋爱的酸臭味,更受不了了。
片刻后,肖冰和苏冉忽然发觉在人前这样似乎太亲密了一些,顿时都闹了个大红脸,低着头像小学生一样讷讷坐着。
愈发浓郁的恋爱的酸臭味使苗烟捏了捏眉心。
下一回合,苗烟竟又和苏冉一组。
她觉得今天运气是不是差得有些过头了。
没办法,硬着头皮打吧。
只是洗牌时千叮咛万嘱咐,苏冉还是不开窍。
本来苗烟已经不再抱有幻想了,却没想过这局竟会赢牌,全是因为章寻宁做了那个垫底的。
苗烟赢牌固然高兴,只是看着章寻宁闷在手里那一大堆牌,略有狐疑:“你手气这么差?我看看你手里什么牌。”
章寻宁想把牌扣过去直接洗牌,还是苏冉一把将牌从她手中抽出。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哪里是手气差,简直手气好得不得了,全是连张和同花,连个小牌都没有。
这样的牌还能输,简直是百思不得其解。
苏冉自己玩得烂,质问也显得有种清澈的愚蠢:“为什么小姨你刚刚不出牌打苗烟呀,你这张明明能拦住她的。”
章寻宁:“看错数字了。”
在场的人均沉默。
倒……也不是不能相信?
苏冉和肖冰实在很难相信章寻宁这样的人会说谎。毕竟以她的辈分和地位,说谎实在是很没有必要。
紧接着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苗烟运气都很好,章寻宁始终慢一步垫在苗烟后面。
这次输家运势好像落到了章寻宁和肖冰头上。
直到第五把,肖冰忍不住了。
她作为章寻宁队友,其实一直有关注场上都打出去了什么牌。三个人的牌都打完了,这一整局也没见大小王。
果然章寻宁一扔牌,闷手里的就是全场最大的大小王。
肖冰不解:“小姨,你刚刚明明可以出这张牌然后直接赢的……”
苏冉无情戳破:“这样的放水是否有些太明显了。”
章寻宁认罚,倒一整杯冰啤酒,眼皮没抬,淡淡道:“年纪大了,眼神不好,还请你们多担待。”
苏冉:“……”
肖冰:“……”
那好吧!
苗烟却忍不住弯起唇角。
她好像觉得,恋爱的酸臭味似乎也没有那么难闻?
这分明是人之常情,她现在可以理解苏冉和肖冰了。
茶几对面,章寻宁端杯,正打算一饮而尽时,视线偶然瞥见苗烟。
苗烟坐在氛围灯下含笑看她。
那张面颊受到氛围灯打光影响,是黄昏的橙红色。
目光与她交接时,像在一场加州落日下的对视,短暂而漫长,美好得惊人。
章寻宁别过眼,将最后一口冰啤饮尽。
而那个含笑注视着她的人明明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在想什么、知道她为何而来,却仍只是这样微微地笑着,并不拆穿。
罚酒喝完。
只觉那些藏在冰啤酒里的细小气泡顺食道滑入心房,咕噜噜地升腾。
虽说不再年轻,可心脏还是会像情窦初开时一样兀自跳错拍。
似误打误撞闯进一头林间小鹿。
而本属于自己身体的自主权,就这样拱手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