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亏了她, 苗烟才会离开青山市五年之久。
也多亏了她,苗烟再次回到青山市,碰壁无数, 再度要重演以前的那一件事, 离开这里。
那掷地有声的清脆嗓音停下片刻, 走廊声控灯熄灭,人眼不能够一瞬适应黑暗来临, 因此便觉得是无尽的漆黑, 什么也看不清。
这样的黑像五年里那无数个梦境一样, 巨大的、沉重的,快要把她清瘦的身躯压倒。
这五年里,章寻宁绝不是表面上那样始终如一的淡漠着。独自一人时,她曾有过很多很多的情绪, 有不舍、悔恨、煎熬, 长久的自责和强制性的冷漠。
但从来萦绕在她心底不提起的是愧疚。
没有照顾好老师托付给她的孩子、面对这份感情拿不起也放不下、没有坚守底线、一晌贪欢——其实这些事在章寻宁心里留下的不是害怕,也不是烦扰, 而是身为长辈没能让一切有一个圆满结局的愧疚。
苗烟略带讽意的问句, 步步紧逼的姿态, 彻底压垮了章寻宁本就所剩无几的长辈威严。
她嘴唇都苍白了, 在黑夜里,浑身都没了抵御的力气, 向来温婉却又疏离、隔着一层雨幕般淡漠的眼睛,第一次流露出象征着脆弱的情绪。
清冷的、破碎的望向苗烟, 浓密的睫再也掩盖不住越轨的心事, 甘愿失态。
那对肩膀微微发抖, 也许是雨天太冷的缘故,水汽凝结在肌肤上, 难免降低了体温。
千言万语汇聚到唇边,最终只吐出一句最祈盼的愿望:“不要走……可以吗?”就这么露出了不为人知的、一击即碎的一面。
然后迟疑的、不敢的与眼前的人对视。
旧时代走过来的美人,明明带着一身经年累月的风霜,像一只古典的瓷瓶,却还是在等待你在她眼中、身上、心底镌刻书写,留下你的落款。
被这么一看,苗烟本来较着的劲儿忽然全都没了地方使,心情又确实生气着,怎么也没法抒发,一拳打在棉花上的不痛快。
烦躁的捋一把新卷的长发,对策全无。
她没辙,万般带着刺儿的话只好藏在唇里,压过去。
两只唇相碰,这个吻虽然来势汹汹,却不如那天晚上双方打架似的火药味儿的撕咬。裹着最尖锐的情绪,接一个最柔软的长吻。
酒店内如此的寂静,走廊无人处,她们拥吻。
吻声很隐蔽,没有惊动声控灯。城市的广场上霓虹屏幕投着影,五彩的光照进来,偏爱她们这寂静的一角。
即便是再柔软的吻,吻到最后,也不免变得呼吸急促,情绪燃烧。
明明是离别前夕,激烈的情绪却好像是久别重逢。苗烟的唇不停歇,还在或急或缓的吻着,手却没闲着,一把将方才那张还要找好久的房卡抽出来,然后精准贴上感应屏,门一划就开。
她压下门把手,抵着章寻宁进房间,章寻宁没什么防备,身体随门扇打开而后倾。然而重心不稳的危急时刻,苗烟顺势将她压在侧面的墙,吻尚未停止,是永不结束的架势。
反手又将门合上,咔哒一声,这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她们彼此二人。
手臂纠缠对方脖颈,怎么都不放下,捧着脸也好缠着颈也好,再也不分离,只管闭着眼深吻,两双高跟鞋一步逼一步,步履乱乱,半跌半撞,吻的天昏地暗,揽着彼此后背压过好几面墙,最终才找到床的位置。
跌入柔软床垫,手松开脖颈,紧贴后背,掌心处是距离心房最近处。
好像可以听见对方的心声。
这个吻在她们跌落床上时宣告中场休息,然而才猛吸一口空气,那唇又紧追不舍的贴上来,像一场最柔软的报复、最柔软的窒息凶杀案。
今夜从此开始,吻成为今夜的标志,再也没有停止。
章寻宁几乎吻到大脑缺氧,在混沌中还惦念着有话要说,几次三番想推开苗烟,苗烟的红唇又像枷锁一般紧贴上来,不允许也不赞同她用讲话来破坏今晚的胶着。
毕竟五年前是章寻宁筑起高墙,使自己无法为这段感情的前路讲上任何一句,五年后,她起码要以牙还牙,绝不允许章寻宁钻空子。
好好体会一下有口不能言的感觉吧。
唇衔着唇,索取不停,呼吸跟不上拍子,变得无比的被动。有指轻柔的向下,唇依旧相贴,好像她们真是一道伤口愈合到一起的血肉筋骨。
那无法呼吸之感使章寻宁产生了某种错觉,年轻的泉水流经她的身体,无休无尽的洗涤着她长久干涸凝固的思想。年轻的泉使她重新活过来,也使她溺亡。
意识变成一个轻盈的点,她觉得自己成为一条溺水的鱼。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与上次的打架似的痛完全不同,女人纤细的腿是纺织的线,她们陷进彼此温柔乡,克制的人也会升起贪恋之心。
今夜好像永远不会结束,潮涨潮落,一直未曾停歇。
到了最后来,章寻宁再也无法清晰的记起自己到底想说什么,即便还在尽力的回想,却依然无济于事。
头脑昏昏沉沉,眼皮似千斤般的重,就这样沉沉睡去。
“……”
潜意识作祟,章寻宁好像做了一个梦。
这并不是一个美好的梦境,正相反,这是一场重演无数次的噩梦。在以前她总是重复的梦到,一年又一年,无限循环,好像这辈子都走不出来了。
梦里面,是五年前空荡的办公室,气氛是诡谲的压抑,向如珊温和的面目在梦里变得狰狞,或不如说梦里的这副面目才是向如珊的真正面目。
一个跟踪狂,一个因长期留守和家族遗传而发病的精神病,又能有多么温和。
场景沉默,是她和向如珊刚谈完的时候。两人起身,缓慢的往外走。
推开门时,门扇极为悠长的嘎吱一声,好似在提醒梦境的主人公注意这个伏笔。再想要回避,也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助理路过这段没有尽头的长廊,面目模糊着,好像是随意的提起,说前台讲,苗烟小姐刚刚到这一层楼拜访,说是要找您,还抱着一捧花呢,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又抱着花走了。
章寻宁沉默,许久后“嗯”了一声。
低下头,脚底是一片百合花的落叶,一抹洁白安静地躺着、凋零着。
向如珊诡异的声音尖利的响起,恶毒地讲:“这就是你的那个小情人,哦,你说她是你的拖油瓶,那么只能是她单恋你了,对吗?”
“真烦人,是不是?”
每次做这个梦的时候,章寻宁都很想、很想将先前所做的努力前功尽弃,只为了一时的口舌之快。可现实不容许她这样做,因此在梦里也只能保持缄默。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沉默的弯下腰,捡起那一片百合花瓣子。
好像沾了灰,但是没关系,她会用指腹擦拭干净。手指脏了没关系,她会洗手,但她不想要苗烟怀中的花束不再洁白。
梦境之中,章寻宁将那一页花叶翻过来,想要去寻找是否会再有其他污点。
然而那花叶揭过面来,却并未露出苗烟零落满地的少女心事。反而浮现出一行简短的文字,那是祖母的遗言,这使她感觉手指被烫,拿也拿不住。
祖母的遗言其实很短,并不像外界揣测的那样多么字字泣血。
虽然简短,但很歹毒。二十个字,困住了章寻宁很久很久。
章家没落之后,其实并不是只剩下章寻宁一个人的。没什么可留恋的父母、长兄在短期内相继死亡,祖母虽年事已高,却依然在世。
那段时间满天的流言蜚语,有些是看不惯章家的,有些是单纯看热闹不嫌事大,传出过很多谣言。例如章父有婚外情、章寻宁哥哥被人下了降头等等,但死人的流言永远不会有活人的那么有看头。
那一辈人大多都迷信,尤其是本地名流圈子,不说信佛信道,至少也会信一点命、信一点风水。外人讲,章家三代单传,都毁在了章寻宁手中,章寻宁的出生导致章家运势变成如今这样。
每听人讲起这些风言风语,祖母没有和章寻宁讲任何不好的话,她只是关起门,和章寻宁坐在一起吃饭。
至少那时表象上还有点儿家的样子。
章寻宁生性喜静,稍显淡漠,因而也就有人说她看着像丧门星。这成为了重男轻女最好的遮羞布,章家人借此将她边缘化。
为数不多的亲情,是从祖母那里感受到的。
小时候生那一场大病,要多亏祖母带她去看。哥哥有全家人陪着看海,祖母知道后,一个人带她去看海。她从没收到过礼物,只有祖母送给她过。
虽然这在普通家庭里唾手可得,但这个世界上总是存在着这样的家庭,甚至有些家庭里,连这样的“祖母”也不存在。
章家出事后,章寻宁有段时间其实是以为自己会这样和祖母继续生活。
只是祖母到最终选择喝农药自杀。那一天章寻宁还在外面忙,匆匆赶回家时,祖母枕边有一张纸条,那是一行很简短的遗言:
【要是我没有送她去看病,章家的命数也许会不同。】
说实话,这种不被信任也不被关心的事情发生了太多次,章寻宁本该早就对此无动于衷了。可是这件事还是使她有所改变,她变得更淡漠,更防备,不再会对任何人轻易的相信。
她不会觉得章家人做的是对的,也不会觉得祖母这无聊的遗言有什么道理可言。家族走向末路,往往是人会歇斯底里的为难人,弱者不去解决问题,总把问题扣在他人身上,借此逃避。
她只能变得更沉默,更坚强,凡事都要依靠自己。
只要能真正做到这样,她才会真正自由,才是真正的见到了更广阔的海。这是她的目标,她不会放弃。
然而这一切都被那个在雨夜到来的孩子所打破。
几年的相依为命,章寻宁没法否认,苗烟身上有着她永远都会缺失的东西。真诚、勇敢,是彩色的自由,本身就代表着更广阔的海的这份定义。
所以当章寻宁意识到苗烟的情窦初开、心意难藏之时,她自乱阵脚,漏洞百出,因此只能装聋作哑,不予答复。
她其实是在害怕。
高三生,马上就要进入大学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她怎么能那么自私,利用苗烟的依赖,将苗烟留在身边?
她怕倘若答应,苗烟终有一天会反悔,然后毫无道理的怨恨上了她,怨恨她是自己人生的污点,荒唐、离经叛道的证据。
她也是这段关系里的年长者,年长者天然具有使危险关系回到正轨的义务。
年长者做的不好,年轻人总是有权利去怪罪和埋怨。
可另一方面,章寻宁也确实离不开苗烟。
和苗烟一样,那份喜欢和爱,早就在几年里形影不离的陪伴开始变质。这变质来得无声无息,却使人在意识到的那一刻就无可避免的震颤起来、恐惧起来。
纠结和痛苦缠绕着章寻宁,明明已经成为了心性如盘石的成年人,可她却在这件事上摇摆不定。
向如珊的第一次威胁,那份摇摆不定虽向一边微微倾斜,但到底还是没有尘埃落定。直到第二次找上办公室,向如珊所提出的东西,才让章寻宁必须承担起自己作为长辈的责任。
苗烟是艺考生,她虽然学美术,但很难会保证她以后会不会以画家身份暴露在大众化舆论中。向如珊在办公室找到她,给出一份录音。
那青涩倔强的嗓音响起:“我喜欢她又怎样?……”
那天小巷里的录音被向如珊断章取义。
到底还是年轻,苗烟就这样着了道。向如珊发疯是真,逼她讲出自己要用来做文章的话,才是最终目的。
章寻宁那天听完,许久没讲话。
她和向如珊说,这份录音能证明什么?小孩子的胡话而已。
向如珊说苗烟已经十九,不小了,还说她是艺考生,她的新同学新老师,可能也需要了解一下她不正常的恋爱状况吧?
沉默之中,章寻宁懂得向如珊想听什么,想做什么。而章寻宁只能维持镇定,言不由衷,来维持事态的安稳。
之前那些只是向如珊的臆想,虽然烦扰,但不一定会有什么影响。可这份录音是真实的,不论真假,确实会引起舆论。
章家刚垮台时的流言蜚语、漫天谣言,章寻宁再度想起。
一个十九岁的高考毕业生,真的扛得住吗?如果为此打进去学业、前途,现在是一时新鲜,爱还是热烈着的,可时间褪去又会如何?苗烟会不会后悔,然后恨上了她?
祖母写得出那样的遗言,章寻宁尚能接受,不会影响生活。可她假想了一下,如果是苗烟这样讲,她真的无法承受。
如果是苗烟,她会崩溃的。
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章寻宁终于彻底下定决心使这段关系回到正轨。
冷暴力也好,推拒也好,机场说的那些话也好……言不由衷,但她的初心确实是为苗烟的未来而考虑。
放苗烟离开真的是章寻宁所愿意的吗?
平心而论,章寻宁并不愿意。可是责任使她必须要让自己养大的雏鸟出去见识更广阔的天空,认识更多的人,学会更多的事。即便这样做可能会使雏鸟忘记自己,看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传承的本能。
很多时候太爱一个人,比起让她留在自己身边,更愿意看她去走更远的路。
如果要怪,只能怪她和苗烟相遇的太早了。
那时候苗烟还不具备成熟的翅羽,而她也还不具备强大的庇护的能力。
因此只能分开。
可章寻宁舍不下,所以五年里她反复做着那一个梦境——向如珊狰狞的面孔,寂静的无尽的长廊,助理无心的提醒。
还有那一页洁白的花叶,翻过来就是祖母充满诅咒的遗言。
她不知道雏鸟是否会遗忘曾经是家的那一片港湾,但她不想忘记曾经发生的一切。所以即便反复做这样的噩梦,即便反复回到当初痛苦的情绪之中。
即便很煎熬,她也觉得比遗忘要来得好。
所以她一次又一次在噩梦里重回当年。
*
那个许久没有再做的噩梦,在昨夜那样筋疲力尽之后再度重演。
她梦到和向如珊在办公室时里的对话,梦到一推门就意识到苗烟曾来过的事实,然后又反复梦到苗烟和机场与她离别的时候。
苗烟说她会如她所愿,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么青涩却又决绝的背影消失在登机口,成了章寻宁五年里最不敢想起的画面。
却又频频的梦到。
关于回忆的梦总是越做越急促,就好像那时机场广播的寻人女声一样,每一分每一秒还是照常的走着,却因情绪的紧张惊惶而在感官里被无限的加了速。
梦境里的画面一幕又一幕翻飞着,急促得让人心慌,如同有怪物在身后追赶,这样的梦做得又困又累,沉重而压抑。
潜意识鼓动之下,章寻宁尽力挣脱了这好似没有尽头的梦。
乍一醒来,满身均是疲惫。
章寻宁惦念着要和苗烟讲话,顾不得往常那些古板冗杂的习惯,将衣服一披,便要拖着倦怠酸痛的身躯找人。
昨晚走廊里苗烟所说的那些质问的话,像一支又一支尖利的箭,箭箭射穿她内心本来早就被苗烟耗尽的防御城墙。
使她变得苍白、无力。
一夜过去,那受到质问后变得空白的脑袋终于回过神来,也终于有空闲的口舌可以将内心的话说出来,她很想快些见到苗烟。
她想快点见到她,告诉她,回答她,五年前无法强硬的克制是因为她原本就和她是一样的心意,她离开后其实自己每天都在想她,不敢去见面其实是因为自己心里有鬼。
因为想越线的是自己,想把这段关系变得危险的是自己。
她想告诉苗烟,自己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心中装满恐惧和未知。
从始至终,即便自己再如何努力的想装作平静、想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表象来让自己平复那不该有的心意,却始终无法做到。
思念在这五年里只增不减,如在发酵。
所以就算苗烟不会再主动回来,她到最后也一样心意难藏,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因为她们的关系是——从那个暴雨夜见面后,就已因命运而被注定这一生都无法再分离的,如同血肉生长在一起的关系。
酒店房间宽敞,中间做了一整面屏风作为遮挡。章寻宁从后面绕到前面,目光下意识搜索着记挂着的那个人,然而却意外看到茶几上立着一个极为突兀的玻璃花瓶。
一支被人摘去全部花叶的百合花枝,孤零零的插在里面。
一张祝贺语标签躺在茶几上,上面是花店店员隽秀工整的字迹——那支未送出的花,我在此刻重新送给你。
视线方一触及到,大脑其实是先困惑了一会儿的。
片刻过后那个噩梦与五年前的一切飞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苗烟在五年前也曾送给她一支百合花,那掉落的花瓣色泽饱满、洁白无瑕。再去看眼前凋零的景象,章寻宁怎么可能会不懂。
章寻宁只觉得血液上涌,心跳也快了。
她三步并两步回了床边,拿了电话,急匆匆拨给苗烟。
忙音阵阵,无人接听。
和之前一样打不通的电话,一晌贪欢后,一切又仿佛回到了起始点。
温存和拥吻仿佛只是短暂的、难以捕捉的幻象。
素来爱干净整洁的人顾不得那么多,昨夜揉搓至褶皱的旗袍就这样穿在身上,随意掸了几下,便步履如风的离开了这家酒店。
边走着,她边打着电话,可每一次的结果都是无人接听。
章寻宁没有放弃,依旧固执地拨出、然后被拒接。
苗烟现在准备在做什么,章寻宁其实心下有了大概的隐约的想法。宣告离别的晚宴结束,也预告着她即将离开青山市。
可是该要去哪里找她?
如今的苗烟只要不想说,章寻宁漫天也找不到关于她的讯息。
不知多少个电话都显示出红色标识,那始终坚定拒接的电话主人终于大发慈悲回过来几条极短的简讯:
【别打了,我在机场,很忙,没空接。】
继而又风轻云淡再弹出一条:【分手炮,多谢款待。】
【还有,最好再也不见。】
站在人声喧嚣、车水马龙的街道上,章寻宁耳鸣嗡响,她尽力镇定的回过去几条消息,想要问苗烟现在在哪里、航班是什么时间,但无一例外均发送失败。
再打过去电话,还是冰冷的嘟嘟忙音。不难想出来,她像五年前一样被拉黑了。
昨日晚宴分别,苗烟留给她追赶上来的时间。晚宴之前,也留给她找到她的方式。种种迹象都在说,苗烟其实并不是决意离开。
如果章寻宁头脑再冷静一点,一定是可以分辨得出来的。
偏偏她在有关苗烟的事情,总是无法维持头脑的镇定。
苗烟把她吃的死死的,她的想法、会有的反应,苗烟全部都了如指掌。而她现在却总是如无头苍蝇乱撞,每一步都撞进苗烟的陷阱。
作为年长者,这其实是件很丢脸的事。
但章寻宁此刻却无心去想丢脸与否,她只是满心都在想她牵挂的、养育成人的那个孩子,现在到底在哪里。
她迫切想见到她,仅此而已。
青山市只有一个机场,是五年前她送她离开的地方。
苗烟想要离开,必经之路一定在这里。
容不得仔细思考,章寻宁站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叮嘱一定要尽快到达地点。
如果还想再和苗烟见面,那么只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她不知道苗烟会是几点的机票,只能赌运气,赌时间。
也许只慢一秒,就再也见不到了。
七点三十,章寻宁坐上出租车,驶向机场,并不知道是否能够赶上。
同样的七点三十,苗烟在机场与苏冉她们汇合,笑着聊天,讲那边的风土人情、旅游胜地。
八点十分,章寻宁乘坐的出租车遭遇堵车,她眺望茫茫远方,车群堵塞不动,短暂权衡后结账下了车,踩着高跟鞋急促地跑。
而苗烟那时在机场内刚吃完一盒早饭,往登机口方向走去,等待登机时间到来。
八点四十五,章寻宁终于跑进机场内,心跳如擂,她站在机场大厅,挨个到屏幕前去看,看哪一班是要去往青山市的。
机场楼上的苗烟坐在长椅上,听机场的检票广播,忽然回头看望,仿佛在等人。
九点钟,留给章寻宁的时间太少,她喘着气,不再是波澜不惊的态度,频频低头看腕表。
也是九点钟,苗烟站在登机口前迟迟不动,不停回望,苏冉问她有什么事吗,她说没事,你们先走。
机场人流涌动,冷气很足,登机口处排的长队渐渐缩减,零星只剩她和匆忙赶到的一两个乘客。几乎是所有乘客都登了机,只剩她独自站在那里。
与此同时,隔着一层楼,章寻宁焦急奔波,就这样错过。
有服务人员疑惑,遂来问询问苗烟是怎么一回事,是否在等人?
苗烟这才回过神来,笑了笑。
她讲:“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