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玫瑰、白雏菊、各色绣球花和满天星等移进章宅那总是单调古朴的前院, 素来只有青草绿的院子蓦地焕发出无限生机,大片因无心打理的前院草地成了一片崭新的花海。
章寻宁本意要助理在苗烟搬回来后由她们协商要养些什么,苗烟拒绝了, 照料动物总是很难的事。而且章宅周边环境很好, 常有鸟类飞过, 其实并不算很孤寂。
只是因为往年章寻宁常在公司工作,不常回家, 整幢宅子才显得那么沉静。
苗烟回来后将其重新打理了一番, 佣人都讲章宅好像终于活起来了一样。
考虑到苗烟的兴趣原因, 章寻宁顺便将一间屋子腾出来,专门留出给苗烟作为画室用。其实这个想法早在五年前就有,只是那时苗烟离开的很仓促,房子也没来得及入住, 那尚未行动的想法, 就那样扼杀在萌芽。
这次搬回来后,章寻宁默许苗烟这样大刀阔斧的重装房子, 一切随她喜好。就这样, 苗烟刚搬来的那几天几乎都在和设计师兴致勃勃的互相探讨。
一切都落定之后, 苗烟看着这个充满生机和色彩的、属于自己的家, 非常满意的抱臂点头。
这是她的家。
这是她和章寻宁的家。
从初中那些波折过后,苗烟其实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自己没有任何“归属地”, 对亲缘和血脉的渴望天生就根植在每个人的心底。
幸而现在她、她们现在重新获得了这份东西。
距离章寻宁离开公司还有一段时间,暂时不能分享精心打理房子的喜悦感, 苗烟独自刷着社交动态, 打发一下时间。
刷着刷着, 苗烟看见苏冉的动态,贴出了她和肖冰在外面旅游的照片。
夕阳、日出、海洋与高山, 亲近自然或现代化的场景,一张又一张转变着,苗烟眼睛看着这些照片,思绪却微微飘远。
这种旅游不管是长期的还是短期的……好像都很不错?
她和章寻宁到时也可以试试,不,是一定要试试。
大致浏览了一圈关系较亲密的朋友们的动态,苗烟滑回消息列表,才想起自己搁置了苏冉的消息忘记回复。
她点进聊天框,还是苏冉一贯的感叹号和夸张语气词。
几条消息看下来,大概就是苏冉想要给肖冰一个秘密惊喜,请求苗烟帮忙支个招。
苏冉想了好多条,比如说鲜花庆祝、烛光晚餐、香槟派对——还有她跃跃欲试但又疑心是不是有点太快了的事情——送一对戒指交换给彼此,是不是进展太猛了些?
苗烟对着手机屏幕想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还没等凑成一句完整的话,忽然有开门声想起。
不必回头苗烟都知道是章寻宁,她没有特意去看。
不知何时章寻宁从玄关处走来,到她身后,弯下腰。
微凉的女人发丝垂下,滑过苗烟耳廓。
又麻又痒。
章寻宁声音轻轻擦过她耳廓:“在做什么?”
听起来好像并不在意。
但苗烟知道她要在意死了。
这句“在做什么”的意思是,在做什么连我回家都不看一眼?
苗烟忍着不笑,故意还不抬头看她,状似随意地讲述苏冉的事情。讲完顺便问:“……所以你觉得呢?苏冉想送肖冰戒指,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背后的章寻宁微微停顿,可能是在思考什么。或许是在替苗烟思考怎样答复苏冉,也或许是在思考点别的什么。
但这些她没有说出来,苗烟也不问。
最后,章寻宁只是问了句:“很流行做这些事情吗?”
苗烟乍一听没理解:“什么?”
章寻宁:“你前面说的那些事情。”
原来是在问鲜花庆祝、烛光晚餐、香槟派对这些事情在年轻人的追求之间是不是很流行。
苗烟就当自己完全不懂章寻宁这么好猜的心事,装傻充愣:“可能吧,毕竟我也没经历过。”
章寻宁回答她最开始的问题:“对她们来说送戒指也许有些快,开个派对更合适。”
苗烟点头,删除了自己之前打的字,给苏冉回复了章寻宁的意见。
有关于苏冉和肖冰之间的插曲过后,章寻宁解开外套,放下手包。秋天开始渐渐降温,是该添衣服了。
只是——抬头环视一圈,家里并没有往年秋天的冷感。
到处都是色彩温暖的插画、挂饰,沙发上也一早就放好了薄的羊毛毯,这个家里自从多了苗烟以后,生活气息确实更明显了,到处都有她随手放下的在用的东西,多而不显凌乱。
现在的章宅有一种永远都处在节日前夕的美好氛围。
嘴唇动了动,章寻宁只能感觉到心中有什么很暖和的东西轻柔蹭过,但她并不懂得怎样组织更好的语言讲述清楚。
所以她只是说:“家里很漂亮,我也很喜欢。”
简洁,明了,但出自内心。
苗烟知道她的意思,笑了笑:“这样吗?那就好。你的卧室我也改动了些东西,晚点吃完饭你可以回去看看,现在我先回卧室了。”
刚起身,章寻宁起身挂衣服,身体不着痕迹挡住她去路,好像本来并没有拦路的意图。
章寻宁轻轻淡淡的问:“去哪个卧室?”
苗烟这回好像突然变得没那么聪明,不懂章寻宁弦外之音:“我的啊。”
顿了顿,补刀:“难不成去你的?”
气氛忽然沉默。
章寻宁张口:“去我的卧室有什么不好吗?”
说实话,从苗烟搬回章宅之后其实哪哪都好,家里更有烟火气了、因为是自己的家苗烟也改了点懒散的劲儿、一下班就能看见朝思暮想的人。
但是从那天浴室送出那束百合花之后,她们开始分居。
共同住在同一幢宅子,但确实是分居。
这世界上最远又最近的距离——明明你就住在我隔壁,甚至这里还是我的房子,但我不能过去亲亲你,一口也不行。
苗烟苦恼:“你不会忘记我那天在浴室里讲的话了吧?”
脑海里突然冒出那天的样子。
苗烟被水濡湿,鬓发贴在脸颊边,肩与颈都如她手中的那束百合花一般的白,笑吟吟的吐出一句话:那你要重新追我。
“……”
喜悦难得也把章寻宁这么冷静的头脑冲昏了,这些天里苗烟没有再提,她也就这么忘了。
眼前,苗烟又如那天一样笑吟吟的看向她:“所以现在我提醒了你,你可千万不要忘了喔?”
这要怎么做?
对于章寻宁来说,某种程度上是世纪难题。
但始作俑者的苗烟就这么一走了之,哼着歌踩着楼梯上了楼,看样子是不做不罢休。
想要结束分居生活的话,就要先解决这个难题。
知章寻宁者莫若苗烟。
但章寻宁却觉得,苗烟的心思好难猜。
*
关于章宅的重新装潢告了一段落,离开青山市也被剔除了计划表,苗烟慢慢恢复起了自己的工作计划。
朋友们再度在工作场合见到她,免不得要上来嘘寒问暖一番。好多人还在打趣她原来说着要离开只是虚晃一枪,然后趁闲暇之余八卦起来,最后追根溯源到她被一通不知来电者是谁的电话。
这么一串联,有人露出神秘笑容,问她是不是真的有情况。
苗烟信誓旦旦竖起一根指头,说根本就没有。某种程度上她也没说谎,因为确实是暂时还没有,毕竟她已经单方面宣布要让章寻宁重新追自己,现在还在追求阶段,当然就不算是“有情况”。
没想到此话一出立马被打脸。
有一起工作但不太熟悉的同事从前台那里回来,一头雾水抱着一捧红色玫瑰花束上来。赤红鲜艳的玫瑰被漂亮的纸张包裹,扎成极为完美的、精致的花篮。
第一眼就让人联想到恋人。
如果不是恋人或者追求者,谁会送暗示性这么强的东西?
那同事把花递过来,朝苗烟说:“你的,刚有个送花小哥送到楼下让我帮你带上来。”
几双目光唰唰盯住苗烟。
待不熟的同事离开,她们七嘴八舌盘问起来。
好吧,即便光速被打脸那也是被甜蜜的打脸。
苗烟无所谓的耸耸肩:“今天才有的新状况,这不是刚开始追我吗?”怪就怪这个追求者太慢热了。
一群人发出一片嘘声,装模作样讲了几句后重新投入工作。
结束今日工作后,苗烟和众人分别,往街口走去,黑色车辆停在最易一眼望见的地方,几个朋友纷纷目移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到,转移话题:“天气好像挺好的,晚上吃什么?”
“我想想……”
虽然嘴上一下午没停打趣,但此时她们却都非常识趣的不当电灯泡,抱团离开,留给苗烟一片清净地方。
苗烟笑着摇摇头,怀里揣着那捧很明显一看就知道是谁送来的花束,慢慢朝章寻宁车辆走去。
而章寻宁早就在那里等候,专程只为来接一趟苗烟。
她坐主驾驶,侧过头来看苗烟一步一步走向自己。黄昏时刻的下班路,就这么偶然一撇,却撞见最值得用目光记录的一刻。
年轻的女人怀抱一捧与面孔相得益彰的漂亮花束,于逆光方向专注看马路上的行驶车辆,身形镀一圈金边,别在耳后的发透了光。
安静却又张扬。
章寻宁看得入了神。
这段路很短,下一刻苗烟便绕过后方拉开车门坐上来,有这样令人无法忽视的时刻的当事人似乎浑然不觉,而这也恰好就是这种事的最美好之处。
她不知道自己那一刻有多好看,只是稀松平常的,微微笑吟吟的坐上你的车,问:“来接我的吗?我没有会错意吧?”
忽然间,章寻宁好像懂得了年轻情侣之间为什么总是乐此不疲这样的小事情。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她坐上了她的车,共创了一个属于她们二人的世界。对章寻宁来说,这是很奇妙的体验。
章寻宁移开视线,加速的心跳稍缓下来,然后才能够分神回答:“专程来接你。”
苗烟在口中重念一遍,好像在细品:“专程啊?原来我有那么重要。”
章寻宁答:“以后也会这样。”不是只有今天。
怕词不达意,章寻宁又补充:“你说自己开车很累,我当司机。”
苗烟忍不住唇角的笑,想她怎么能够一脸平静的讲这么开窍的话。
系好安全带后,苗烟问:“那司机,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呢?”
章寻宁把主动权拱手让出,随苗烟支配:“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苗烟垂眼看捧花,心情蓦然轻盈起来。
*
章寻宁很显然没有任何追人经验,这样接人上下班、送花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没有任何出格举动,就好像真的是从暧昧到追求、再到更进一步,完全符合那句“重新追我”。
一段时间的预热过去,章寻宁终于在晚上提前预约苗烟共吃晚饭。
循序渐进,开始约会。
接收到约会邀请的苗烟当然欣然接受,准备起晚上的着装。
说起来这对于她而言是一次全新的体验。
为心仪之人着装打扮,参加晚会,是件很美妙的事情。
苗烟正坐在家里想着,忽然接到一通电话。低头一看,电话号码似乎还有些眼熟,想了会儿没想起来,苗烟挂断了。
未曾想这电话的主人倒很坚持不懈,第二次打过来,苗烟不耐烦,遂接通,不管是谁,她都打算三言两语就结束。毕竟她还在想晚上和章寻宁的约会的事情。
没想到一接听,对面是熟悉的声音:“嘿,老板,还记不记得你让我查一下那副画是谁买下的?之前那个人藏得太深了,导致我一直没有找到蛛丝马迹。”
“但我一直没有放弃,找了这么这么这么久,终于彻底揪出了那个人是谁!怎么样!惊不惊喜!想不想听!”
苗烟愣了一下,才转而意识到这是钱万琪的声音。
之前相关合作都结束后,她便把钱万琪的联系方式删除的很干净。
这时候她才想起自己好久之前确实拜托过钱万琪帮自己查一下第一幅画作最后是被谁转手买下的这件事,但后来她早已释然,所以主动告诉钱万琪不用查了,毕竟答案明摆着就是章寻宁,虽然她还没找到章寻宁把画藏在了哪里。
被钱万琪这么一问,苗烟忽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和章寻宁已经走出这么远了。
“麻烦你了,但不用你说了,我直知道是谁。”苗烟礼貌拒绝,她还在思考约会的相关事情,“就这样吧,我先挂了。”
钱万琪着急大喊:“等等等等,你真的知道是谁?”
她一个职业侦探查了这么久的事,居然被雇主先知道了?奇耻大辱!
苗烟轻描淡写:“和我住在一个房子里的那个女人,对不对?”
钱万琪:“……”
什么鬼,她们这是拿的相爱相杀的剧本吗?
等到来自钱万琪的电话被挂断后,苗烟继续开始准备起来自己的着装打扮。不过钱万琪这通电话倒也提醒了她一些什么。
章寻宁这个时间还没有下班回来,苗烟看看时间,悄悄趁无人注意摸进了她的房间。
苗烟蹲下身,缓慢趴在地毯上,手伸向床的底部,摸到一个圆环。
使了狠劲儿一拉——拉不动。
再试试,还是不行。
自从她开始重新装潢整个房子之后,就在无意中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章寻宁的床下有自带的抽屉,这是她偶然看见的,那抽屉平时都被盖在长长的床单之下,好像被刻意遮掩。但掀开床单,就会发现这个抽屉根本拉不动。
一开始苗烟还以为是抽屉时间太久,滑道生锈之类导致拉不动。今天她才忽然想到一件事。
会不会这个抽屉其实是个假抽屉?
章寻宁是不是在床下藏了些什么小秘密?比如说那些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