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是从她私藏自己照片、还是苏冉的偶然回忆中, 都能推测出画是被她买走的事实。只是那段时间一切都很紧迫,苗烟断定出结果便一股脑去赌自己所想所求,还没来得及对这件事做下最后的确定。
后来发生的事情一件接一件, 紧张大于疑虑, 喜悦大于紧张, 画作这件事竟然就这样搁置了下来,一直没有想起。
经钱万琪这样一通电话过后, 苗烟才倏忽生出要将这份“旧账”也一起算一算的心理。
章寻宁不是很逞强吗, 最初回来时不是说不想她吗, 现在时过境迁,她要把那些证据重新翻找出来,让章寻宁切实体验一下装冷漠的后果。
这段时间整理和装潢章宅,苗烟把这里大大小小的房间都走了一遍, 前后院的花园也重新翻修过了。
如果不是章寻宁把东西埋进地下十尺深, 那么目前来看,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个床下的抽屉。或者说, 是假抽屉。
苗烟一向是个行动派, 她说干就干, 用劲儿扯了几次后没什么反应, 未避免是自己的误会,她又把床单掀起来仔细摸和看过此处的构造。
比起滑道生锈, 确实更像是欲盖弥彰床下之物。
正准备更进一步挖掘时,走廊忽传来佣人脚步声。
想一想这个时间点, 苗烟猛地意识到等下还有约会, 章寻宁为了赴约可能会提早从公司回家。思及至此, 苗烟尽快将床单重新铺好,假装若无其事。
果不其然, 下一刻佣人声音响起在隔壁门外:“苗小姐,章女士在楼下等您呢,现在要走吗?”
片刻,苗烟风轻云淡从章寻宁房间出来,和站在隔壁自己房间的佣人打了个照面。她点头说知道了,这就准备下楼。
佣人:“……”等一下自己没看错吧,苗小姐怎么是从章女士房间出来的?
对上佣人狐疑目光,苗烟仍端的是一派行得正坐得直的模样,径自走下楼梯。而佣人探个头往房间里看,确认无误,半天摸不着头脑。
章女士和苗小姐的感情恢复速度……已经进展到随意进对方房间的地步了吗?
楼下车内,章寻宁对章宅内发生的一切并不知情。
苗烟给定了她“重新追求”的考题,但章寻宁对完成这个考题的信心并不那么踏实。送花、晚餐约会,下一步是牵手吗?这样做合格吗?
惯常心性平直的章寻宁的想法开始波澜起伏,作息也不同于往常,随那个牵挂着的人而改变。
如误进一幕电影,扮起了不熟悉的角色。
还容不得想太多,自己苦等的另一位女主角已踏入画面。
章寻宁手重又握回方向盘,向今晚目的地驶去。
为约会准备,章寻宁回家时间要早很多,车窗外秋季天空明亮着,干爽的净蓝色。
苗烟扣好安全带,目光向天望着,车辆行驶出好一段距离,车厢内仍是安静着的。或许快到餐厅门前,苗烟才状似随意提起:“最近整理家里,我发现你床下的抽屉好像坏了。”
前方红灯,车渐渐停下。
车流的静止掩盖住章寻宁不大自然的一顿。
好像只是极为日常的对话。
实际上二人心事各异。
红灯快结束,章寻宁才淡淡的答:“是吗?”不太在意的样子,就如她从不关心床下是否有过抽屉。
苗烟答:“是啊,好像锈住了,根本拉不动。我想着要不要找个师傅来看一下?”
绿灯亮,车流极慢的涌动起来。
拐过前方另一个弯,章寻宁将车稳稳当当靠边停下,才分出神和她探讨:“找人来看倒麻烦,床下的抽屉这么多年我没用过,就那样放着也好。”
嗅出一丝章寻宁惯用的欲盖弥彰的手段。
苗烟哪会放过让她吃瘪的机会。
“收拾一下更好吧?不是说好了重新装修,我全权负责的吗?难道你要反悔?”苗烟挽着章寻宁的手过马路,上半身微微靠向章寻宁,满着香气的卷发蹭过章寻宁的发。
章寻宁不如她不管是撒泼还是逗趣都灵活的那股劲儿,颇有些干涩的开口:“……我只是觉得那样太麻烦你。”
“都麻烦了那么多事了,也不差这一件吧。”苗烟笑笑,美艳眉眼盯住章寻宁,浸了蜜的语调忽然直转急下,“还是说你有什么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
死亡逼问。
沉默直到踏进餐厅之后。
有服务生来领她们到预定好的包厢,苗烟点好菜后示意对方先离开。
不大不小的一方包厢之内,重新只剩下她们二人。
天还没黑,烛火却已微微亮在餐桌上,香槟、鲜花、蜡烛——完美的烛光晚餐。苗烟五指百无聊赖托弄着花瓶里一只白月季,看向章寻宁:“不是说要重新追我么?对暧昧对象有所隐瞒可不是什么好事。”
黄昏已至,落地窗外澄蓝色的天晕出浅淡粉色,再转为橙红。
很漂亮的傍晚景色。
二楼包厢垂头便可见行色匆匆的路人。
苗烟是使章寻宁有口不能言的始作俑者,她见章寻宁有吃瘪迹象,便见好就收,转而换另一种攻势,反正不论怎样,都将章寻宁琢磨得很透彻。
傍晚是恋人之间争吵涌动的高峰期,也是爱意涌动的高峰期。
苗烟拢起手指,将菜单竖起在脸颊边,稍稍前倾了身子,餐厅柔和暧昧的氛围光笼在她面目,情愫也忽的成倍的涨起。不论是嗔还是甜蜜,在这样独处的面对面的情境,都那么引人瞩目。
她好像略有委屈,半有不甘:“说着重新追我,你是不是在说假话。”
“我刚回来时你那么不待见我,现在抽屉里又好像有什么不能对我说的秘密。章寻宁……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啊?”
面上是嗔,桌下章寻宁却又能感到女人的高跟鞋轻轻蹭自己的小腿。
思绪越发乱了。
当然喜欢,当然舍不下。
不然自己为什么不敢说床下的事?
从小到大一向是这样,她一耍赖撒泼,自己就没了主意。这辈子的克星可能就是她吧。
但要把这么直白的话说出口,对章寻宁这种寡淡了三十几年的人还是有些难度。她尝试着开口,又紧闭,然后又开口:“……喜欢,喜欢你。”
“不是假话。”
对面的女人又笑意盈盈起来,眼如弯月,似不再生气。
本以为这就是结束,未曾想到她竖起那一份菜单,再多倾过身来一些,遮住彼此之间已缩小得不能再缩的空间。
女人的唇形很饱满,总是柔软的。
视线里就那样一开一合,口型是更过分的话语。
——如果真是这样,那要不要亲一下?
要不要亲一下?
章寻宁突如其来的口干舌燥。
不是没有亲过,但这是第一次在用心布置的餐厅、独属于彼此的约会,然后水到渠成的,第一支名正言顺的亲吻。
窗外楼下是熙攘的过路人群,天空是蓝粉色,也许很快就渐渐暗下去。面前却是极为私密的、人为营造的,只有距离很短的两张唇的空间。
苗烟还在笑眼看她,轻声的说:“暧昧期的话,也可以适当做一些暧昧一点的举动。”
她比着手势:“也只有那么一点点。”
一点点,只有一点点的暧昧。
鬼使神差的倾上前去,待章寻宁回过神来,那蜻蜓点水般的面颊吻就已结束。
心脏还在用力跳动。
苗烟笑眯眯伸过手来,指腹擦过她面颊,微微用力碾过,帮她揩去留在面颊上的不经意的口红印记,却暧昧得不像话。
力度、方式、氛围,与其说是触碰她的脸,却更应该是擦过她的唇珠、唇峰。
服务生敲门,猛然惊醒章寻宁。
餐点逐一送上来。
氛围很好,但很可惜这是在餐厅。
本来用作追求升温的烛光晚餐碍于外人在场倒成了作茧自缚,饶是再怎样含蓄的引诱,章寻宁也通通是只能看。
望梅止渴不是什么好方法。
晚餐结束时,天正彻底黑沉下去。
惦念着要开车,章寻宁没有沾酒。苗烟没什么要注意的,随意喝了点儿,出了餐厅酒劲儿晕晕泛起,神态放松懒散,坐副驾驶吹风。
她没看章寻宁神色,自然也不知道章寻宁有怎样的思绪。
就这样一路无话,静谧却美好。
章宅门口下了车,苗烟正打算如往常般拎着包进前院,手腕却忽的被人牵住。
趁夜色回过头,黑夜远方是星星点点的高楼光亮,而她们身处在暗淡的、朦胧的月辉之中,光线不够清晰,仿佛盖在一块可以为所欲为的遮羞布之下。
那蜻蜓点水般的面颊吻所擦起的火,在这个秋季夜晚继续蔓延。
一个吻印下来,稳稳贴在唇上。
她们是彼此的天作之合,刨除开困难与阻力,每一次唇舌交融都显得那么合拍。
章寻宁勾着她的齿,借舌尖眺望她心扉间到底存在着怎样的戏弄她的想法。
苗烟在想什么,她变得猜不透。
或者说一开始节奏就已乱了拍,一步错步步错,如今每一步都被苗烟攥在手中,竟然翻不了身。
这样擦肩走火的时刻,苗烟推开她肩膀。
那吻得口红变花的唇轻抿,笑了。
夜风有些凉,她们站在大门前,没有迈步进去。苗烟哼笑着的声音很轻,她讲话用气音,贴章寻宁耳畔。
那样的声音须得仔细聆听,随意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
“你疯了?这个时间佣人还没睡,不怕被发现么?”
明明是警告的话语,却压不住那股得意劲儿。
尾巴要翘起来了。
章寻宁当然也知道。
所以她说:“不怕。”
“因为我想。”
因为我想在这个时刻吻你,所以不管会被什么人看到,会牵引出什么样的事,我都不惧怕。
苗烟忍不住微微低下头,风将她卷发斜吹,遮住面颊。
可她控制不住弯起的唇角。
那冷淡的唇吻起来是冰凉的,竟然也讲得出不要命的话来。
她拨开吹乱的发,眼带笑意看章寻宁,指腹用力压过章寻宁的唇,擦去自己唇彩印在她唇峰上乱而模糊的印记:
“嗯……可是我怕被发现。”
缱绻擦去她印在她唇边的艳丽痕迹,苗烟迎着风,一路向章宅门前走。
然后她回头,勾手指:“你也早点休息。”
留章寻宁一个人在夜里盯她背影,然后很慢很慢的想——
不管怎么说,餐厅里所想的指该落在唇上而不是面颊上的想法,还是成真了。
温暖的、柔软的指尖。
*
章寻宁在昨天面对有关抽屉问题时那样沉默,就是有关于画作这件事最有力的证据。
第二天苗烟一早就和章寻宁说今天就要找师傅来换一个,章寻宁也没有说什么。苗烟之所以行动这么迅速,就是避免章寻宁比自己先一步把东西挪走了,到时死无对证。
下午的时候,来帮忙拆抽屉的师傅就到了章宅。
这个时间章寻宁正好在公司上班,听说今天要拆抽屉,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竟在晚间撞上了酒局,抽不开身回家。
如苗烟所想,装修师傅一阵敲敲打打后,确定了床下其实根本没有抽屉,外表看着好像有拉环,但那只是障眼法而已。
床下是空的,可能会放置些什么东西。
拆抽屉其实并不费多大的脑筋,但装修师傅还是一直嘀嘀咕咕:“拐这样的弯到底是要做什么呢?可真让人费解,省点力气不好吗。”
苗烟笑笑,表面上说着让师傅先拆,其实心里也像装修师傅一样的想法。
章寻宁肚子里多的是弯弯绕绕,也幸好她是个机关算尽的类型。
还真是旗鼓相当的对手。
忙活了一阵子,外面的挡板完整的拆掉了,装修师傅看着自己拿来等待组装的抽屉,又看看苗烟:“装吗?”
苗烟弯身去看床底,本来好整以暇的她忽然愣了。半晌,她才把床下的东西拖出来,为装修师傅让路。
另一边对于章寻宁来说,几乎是一转眼到了晚上。
说实在话,她并不喜欢应酬和酒局。因此应付着喝了些酒,见时间差不多够晚,便先行离开了那边。
等她回到家中时,已是万籁俱寂。
回卧室前,她抬眸看了一眼隔壁,苗烟房间的门扇下没有透出任何光亮,倒是比往常睡得早。
这样想着,章寻宁开卧室门的动作不禁变得更轻,恐惊扰苗烟难得的早睡。
未曾料到一开灯,本该睡在隔壁的苗烟此刻正侧躺在她床上。
她支着头,一派等得无聊困倦的模样。
“喝得开心吗?回来得真晚,我都要睡着了。”她笑笑,目光盯向章寻宁,端的是欲说还休。
气氛难得这样暧昧。
先前总是点到为止,今晚的竟是苗烟主动找过来。
章寻宁一时摸不准苗烟的想法,边走路边摘耳环,绕着床走到另一边的梳妆台:“还行……”
话语未尽,身后有水蛇缠上来一般的触感。
女人胳膊修长柔软,准确摸到领口第一颗盘扣。
然后手指一搭,解开。
再往下。
章寻宁解首饰的动作顿住。
也就是这么一顿的间隙,这样细小的松懈,苗烟将她揽到床上,双双跌陷进床铺的柔软。只是软被之下,多了几分比平时更奇怪的触感。
苗烟主动去寻她的唇,咬磨蹭含。
鬓发渐渐乱了,呼吸也急促起开,彼此略有些胡乱的拥住对方。
意到浓时,动作难免大起来,床铺下掩藏的东西再也盖不住。
章寻宁身体微僵。
她意识到自己躺在一幅画上面。
一幅……自己从许久许久以前就极力避而不谈的画作。
苗烟凑到她耳边,厮磨着问:“还记得它吗?在你床下放了好多年吧?”
“怕落灰所以那么仔细的包裹着,也不敢拿出来看一看吗?”
她微直起身,低头看章寻宁。
然后继续问:“知道我下午要拆抽屉,你是不是很紧张?”
章寻宁没动,只是略有些出神的看天花板。
很缓慢的,她开口:“不……没有很紧张。我只是有一些,有一些不知道要怎么做出反应。”
很多话压抑了那么多年,章寻宁在这一刻才开始有些陌生而生涩的找回来、说出口。
“你昨天问我的时候,我就想要毫无保留的答复给你的,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五年来,我一直过得很欲盖弥彰。就像我劝说自己不要去看你拍卖的画作,可我还是没忍住要去看,看完又无法控制的想把它买回来。我……有些害怕,所以只好把它们放在床下。”
“但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你对我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毕竟五年前你离开就没有再回来,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彻底忘了、走出去了。”
“可是我没有,我还是舍不下。”
苗烟静静听她说。
其实早在自己亲眼看见床下的东西时,她就已经诞生出一种和预期不一样的情感。不止是最初的那一幅,还有其他的画作,都由章寻宁之手包裹严密,放在床底之下。
每天她都会枕着这些画入眠,也许还会失眠。
那些揶揄的心情,忽然都消失不见了。
黑暗、狭小的床底,困住的会不会不仅仅是那些画,会不会章寻宁也一同被困在下面呢?
章寻宁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我劝说我放下,劝说我这一切可以用时间盖过去,但这始终没有成功。”
“很抱歉……”她垂着眼,这样讲。
“要是我再早一点意识到……我们就不会分开了。”
回应她的是苗烟细细密密的吻。
而她也同样难以自禁的回应苗烟,愧疚或许更多。她愧疚自己作为长辈却总是无法做出及时正确的抉择。
这是章寻宁第一次剖白心迹,苗烟认真的听完,再与她十指相扣。
她告诉她都过去了,尽情享受眼前的一切就好了。
吻从唇一路延伸到脖颈,那十指不论怎样都紧紧扣着。以前的一切确实都过去了,她的梦中情人、第一幅拍卖画作的灵感源泉,此刻散乱着头发躺在那幅画上。
画上的女人安静站在树下,千万朵白色玉兰如头纱盛开在她的头上。那只有背影的画面,总是有说不出的含蓄的哀婉之意。
然而今天,然而这个夜晚,画里的主人公仿佛从画中活过来一样,黑色发丝落在画上,无端与画连成一体,如真有洁白的头纱戴在她头上。人从画中走出来,而画又与人融合。
作画的人与看画的人,心愿都得以完成。
苗烟吻她的额头。
她在一浪又一浪起伏中,断断续续诉说着爱,诉说着无法舍下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