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生一个孩子！”
听到这句话，大方桌后边一直埋着的脑袋终于抬了起来。
于是方子羽看见了一张惊诧的面孔。
“什么？你能再说一遍吗？”那面孔说。
“我要生一个孩子！”方子羽一字一顿地重复。
那面孔眨了眨眼睛，恢复到毫无表情的状态，“为什么？”
为什么？方子羽一愣，“我喜欢。不行吗？”
他随即反应过来。图灵大师存在的目的是为人类服务，不该问为什么。
问为什么是人类的权利，虽然人们几乎从不使用。
代表图灵大师的面孔微微一笑，说：“这当然是个可以接受的答案，只不过，你使用面见我的权利，提出的却是这样一个要求，让我有些意外。第一次能见我是你天赋的权利，第二次想见我就要经过考验。我必须向你声明这一点，你明白吗？”
“我明白。”方子羽回答。
“很久没见到有人提出这样的要求了。你确定是要生一个孩子，而不是要一个仿真娃娃？是生育？还是定制？”
“这都是什么意思？”方子羽有些迷糊。
“如果只是想要一个仿真娃娃，你可以直接下订单，两个星期就可以送到，和真的婴儿一模一样。如果是定制，那么你的要求会被纳入‘人类世代延续计划’，你会得到一个孩子，但是时间不确定，必须等到有人愿意空出他的位置。最后，如果你是坚持生育一个孩子，那就有些复杂：首先，你要得到‘人类世代延续计划’的同意，任何多出的人口都会增加系统负担，从而增加脱轨的可能性；然后，你是一个男人，你得找到一个女人同意和你一起生孩子。”
方子羽默默地听着，当听到最后一句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要求中有一个巨大的疏漏。是的，只有女人才能生孩子。
他感到万分沮丧。其他一切都只是流程，只要有耐心，总可以等到，然而找到一个愿意和他一起生孩子的女人，这像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面孔看着方子羽，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
“你可以先去试试看是不是能找到这个女人。我会帮你提交增加人口的申请，是否批准至少要一个月，你可以开始寻找匹配的女人，那个过程需要更长的时间，但只要你愿意找，机会总是有的。”
“哦。”
方子羽皱起眉头。图灵大师也许只是想安慰自己，找一个愿意和自己一起生孩子的女人，想一想都觉得这不可思议。
最后，方子羽抬起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我有多大的机会能找到她？”
“我不知道确切的数字，我无法控制人的思想和愿望。但既然过去十年间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产生一个和你有同样想法的人的概率为二十万分之一，付诸实施的概率是两千万分之一。另外，只是一个小小的提示：我们的总人口是两百四十五万。”
这些数字让方子羽彻底愣住了。
叮咚的门铃声仍旧在响着。
已经一分钟了，大门仍旧紧闭。
方子羽微微叹口气，又是一次闭门羹。
据说贸然打扰陌生人，得到回应的概率只有十分之一。这个比值在两个月的不懈努力中得到了确认，他得到的回应率大概在百分之九。
方子羽关掉了这一个呼叫，随后关掉了电源。
四周的一切都变得暗淡起来，慢慢地，眼睛适应了微弱的光，他能看清昏暗中的一切。
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箱子，六平方米见方。然而这箱子可以给人一切——只要能想得到。
十二年前，当他仍旧生活在荒野里，哪能想得到世界上居然有这样的东西——只要按动眼前的按钮，就可以去到那些光怪陆离的世界，而那些按钮，其实并不存在。
这个世界由许许多多的箱子组成，在另外的箱子里生活着和他一样的人，他们也会在各种各样的世界里出现，和他一样经历各种各样的生活。他不知道任何人的真实姓名，也不知道他们到底长什么模样。只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们彼此从未真正见过面。
方子羽注视着墙壁上幽暗的光。
秘密就在这些墙体上。这些墙体表面粗糙，能发生各种变化，在合适的场景中，会送出美妙的食物，或者精妙的器物。这说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一间小小的屋子，就像魔术一样能让人穿梭时空。尽管图灵大师一再声称这不是魔术，而是对现实的增强和再现。方子羽一遍又一遍地学习其中的基本道理，但每一次从中退出，一个人静静地面对这幽暗的屋子时，他仍旧会把这当作一种魔术。
神奇的魔术，一代代人类不断努力留下的遗产。
然而魔术也有局限，比如，他无法生一个孩子。
正当方子羽胡思乱想之际，一声细微的叮当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有人向他送出了敲门信号！他立即打开电源。世界的一切浮现出来，他正在自己的屋子里，四周全是硕大的屏幕。一张屏幕上闪烁着信号。那是一个女人，正是刚才自己试图打招呼的那个女人。
方子羽迫不及待地点开屏幕。
一张标准面孔出现在屏幕上。美人3.0，这是套装中的一个，这个女人居然没有花点儿时间把自己装扮得与众不同。
“你好。是你找我吗？”美人3.0开口问。
“哦，是的。”方子羽慌忙回答。
“找我干什么？”
这可不是好问题，往往表示对方无意谈话。也许她只是看见自己显露的面孔，就已经失去了兴趣。
“嗯，我想问问：你愿意和我一起生个小孩吗？”方子羽干脆单刀直入。
美人3.0愣住了。
她随即回过神来。“你是想和我做爱吗？”她问道，口吻中有一种戏谑的味道。
“不，不是做爱，当然，为了生孩子，也要做爱……我是想生一个孩子。”
“生孩子？”美人3.0露出鄙夷的神色，“你这种男人我见多了，想做爱就做爱，偏偏还要找理由。”
“不是的，我真的想生个孩子。”方子羽慌忙辩解。
美人3.0扑哧笑了起来，“说得像真的一样，想要做爱你就直说，我没那么多时间跟你兜圈子。”
“我想要一个孩子！”方子羽严肃地说。
美人3.0脸上的笑容凝固起来，“神经病！”她丢下这么一句，然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百六十五次失败。
方子羽叹了口气，调出菜单，上门寻访是不行的，也许在热门的景点可以找到合适的人。
他在菜单上徘徊良久，最后选择了大峡谷。它在世界最热门景点排行榜上位列第一，显示有近两百万人在那儿——这个世界八成的人都在那儿了。
几乎就在一瞬间，方子羽已经站在大峡谷的荒野上。
人潮汹涌。
大峡谷里满满的都是人头，除了人头还是人头，峡谷只是远远的背景。
本来这儿不该有这么多的人，然而世界的规则允许人既在这里，又在那里，转过身，就可以从长城到南极。再转一个身，又可以从南极到火星。为了方便，人们到处留下痕迹，于是这个世界到处都是人。将近两百万人挤满大峡谷，连转个身都困难。
在这里找一个人问能不能一起生个小孩，只能让自己看上去像个神经病。
方子羽呆呆地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去哪里。
身边人来人往，他一个也不认识。或者其中有他的熟人，然而可能换上了完全不同的模样。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忽然之间，他意识到，在这个无限接近天堂的世界里，有两百四十五万人，和其中任何人，他所维持的关系最长不过十五天。那是和一个化名为“焦点”的家伙一起参加世界之战，作为合作伙伴，两个人过关斩将，合作得很不错。然而比赛完成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也许久经考验的合作关系能让“焦点”开诚布公，给出一些帮助。
他从大峡谷闪出，敲响了“焦点”的门。
“焦点”从门里探出一个脑袋。那不是一个人类的脑袋，而是海绵宝宝。
见到方子羽，海绵宝宝夸张地扬起了眉头。
“子羽兄，怎么是你？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说话间，海绵宝宝的脑袋变成了一个少年，头大身小，年轻得像只有八岁。
方子羽蓦然回想起为什么会离开这位战友。他的世界永远充满各种卡通，大头萌娃一类的玩具最多。他实在无法忍受这样一种奇怪的氛围，明明是个成人，老大不小，却还要用一个大头卡通的形象示人。这甚至和他在战场上的形象完全不同。在战场上，“焦点”是一个勇猛的斗士，无比嗜血、无比残忍，敌人死了还不算，非得把脑袋爆掉。
一个萌娃一样的“焦点”绝不是一个合适的交谈对象。
然而既然来了，他不想就这么走掉。
“我想找你商量点儿事。”
“说吧，只要我能帮忙。”“焦点”豪爽地回答。
“我想找人生一个孩子，但是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合适的人。”
“焦点”的表情一瞬间凝固了。
“找人生孩子？”他瞪大眼睛看着方子羽，“这可能吗？”
“焦点”夸张的语调让方子羽很受伤。
“怎么不可能？男人和女人交媾就能让女人怀孕，就能生孩子。”
“焦点”盯着方子羽看，半晌憋出一句，“虽然我知道交媾很爽，但我从没见过孩子，我们的世界里没有孩子，我们不需要孩子。”
方子羽黯然点头。“焦点”一语道破事实，一个永生的世界里男女仍需要欢愉，但是不需要孩子。这个世界已经存在了两百年，它将永远存在下去，但不会有孩子。
“你为什么要生孩子？”“焦点”追问。
“那是心底自然而生的愿望。”方子羽回答。
“好吧。”“焦点”没有继续追问，“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你，但是我有一个朋友，叫‘十渡真人’，他发起了一个运动，叫作‘纯净运动’，想法很奇怪，宣称人应该和人面对面，而不是透过图灵大师的透镜。他是个怪人，但是也许你能和他谈谈，看是不是会有帮助。”
“谢谢！”方子羽诚心诚意地说。在“焦点”眼里，自己一定也很奇怪，说不定就和那个十渡真人一样怪异。然而，能得到这样的帮助，已经大大出乎方子羽的期望。
面对面交流，这是生孩子的第一步，也许真的能在十渡真人那里找到合适的人呢。
方子羽正想告辞，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有母亲吗？”他脱口而出。
“焦点”的表情再次凝固起来。
泪珠大颗大颗地从他的眼眶里滚落，顺着脸颊滑下，悄无声息地消融在空气里。
方子羽不由得发慌，问道：“对不起，你怎么了？”
“焦点”却一声不吭，只是哭，最后甚至号啕大哭起来。
方子羽手足无措，安慰了几句，却毫无效果。“焦点”甚至没有理睬任何一句安慰话，他只是一个劲地哭。
方子羽悄然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触动了“焦点”心中的什么柔软处，自然也没有办法补救。
对于一个永生者来说，号啕大哭一场，就算哭个一天一夜，也算不得什么。时间在这里什么都不是。
然而时间却对方子羽很重要。任何燃烧的希望，都是迫切的。
他对“焦点”感到抱歉，然而他迫切地想要找到十渡真人。
十渡真人是个光头。
方子羽见过许多光头，尤其是在血流成河的世界大战里，绝大多数战士都用光头的肌肉男形象示人，仿佛那是勇武暴力的象征。但这一个光头却不一样，他很瘦，瘦得过分，脸几乎成了骷髅，精瘦的躯体仿佛随时会倒下，成为一具饿殍。图灵大师可以让人们拥有各种躯体，大多数人都会选择英俊美丽的形象，很少有人特意丑化自己的躯体。十渡真人像是个例外。
他很瘦，瘦得有些过分，仿佛只剩一层皮包着骨架。
“你看到的，就是我真实的皮囊，”十渡大师这么说，“没有任何增强效果。”
“嗯……”方子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你来找我，是想要什么吗？”十渡大师又问。
“我想找个女人生孩子。”说完这句话，方子羽居然觉得脸上一阵发烧。还好他的躯体上覆盖了一层虚光，对方看不到自己真正的面孔。
十渡真人抬眼望着方子羽。
“生孩子？我听各种各样的人说过各种各样的愿望，这个愿望倒是头一次听说。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我突然想要一个孩子。”
“那不算是理由。如果你从未见过孩子，你又怎么会喜爱他。你见过孩子吗？”
“没有。”
“哦？万事皆有因果。”说完十渡真人陷入沉默中。两个人都没有退出，却都不说话。在难堪的沉默中彼此打量着。
什么时候，曾经见过孩子？方子羽竭力回想，却始终没有答案。然而万事皆有因果……
“我……”半晌之后，方子羽终于打破沉默，“我来到这里的时候，是一个孩子。”
“你是从西边来的？”
“没错。”
“那倒是很奇怪，你怎么能得到这样的机会？在这里的人们从来不会想出去。”
“我不知道，只记得有一只机器狗把我带到了这里。”
“你的家人呢？”
“我不知道。”方子羽如实回答。过去像是一团迷雾般琢磨不透。他已经想不起那些过去的事，只留下模糊的感觉。他想不起母亲和父亲的脸，然而记得一些温柔的声音。
“我想他们已经死了，不然他们不会离开我。”
十渡真人的目光深邃如深潭。
“忘记也是一种解脱，既然已经忘了，又何必苦苦执着要找回来？”
“我并不想找回我的父母，只是想生一个孩子。”
十渡真人微微沉默，然后开始说话：“我本来早该到西边去的，彼处所见的是真我世界，没有如此多的诱惑，便不会如此执着。此处婆娑世界是修行最大的妨害。我留在此地，为的便是劝服众生，摆脱这妨害，见证心法真谛。欲海无边，回头是岸。”
方子羽听着，似懂非懂，只是不断地点头。
十渡真人看了方子羽一眼，“然而你可知道，吾渡人十年，有几个成功的？”
方子羽摇头。
“一个也没有。”十渡真人微微一笑，“很多人称我为大师、真人，用各种各样的言语奉承我，他们当中有人能短暂摆脱婆娑世界，进入修行，然而没有一个能坚持。你想要孩子，虽然独特，却不过是心中的虚幻欲望，与其如此，为何不跟我一道修行，得证大道。”
十渡真人的话语仿佛有某种魔力，让方子羽豁然开朗。然而那不是他想要的。
“我只是想要生一个孩子。据说您引导众人参加纯净运动，提倡面对面，我想您是否可以介绍我认识愿意见面的女人。”
十渡真人微微叹气，“虽然你不愿意直见本心，却能脱离迷乱，这也算难为。你到我这里来，常有人来见我，也许你能找到合适的人。”
“多谢真人！”方子羽喜出望外。虽然机会仍旧渺茫，然而至少他能和一些人面对面。在十渡大师所谓的婆娑世界里，物理的实在和种种虚拟混杂，早已经不可辨认。
这一趟没有白来，找到这些愿意露出真面目的人，总比满世界敲门要好。毕竟，谁知道门后蹲的是美人3.0还是海绵宝宝？
方子羽对拜谒真人充满了渴望。
真的有很多人来拜谒真人。
男男女女，前前后后来了十五个。当他们见到方子羽时，无不大惊失色，虽然最后能够恢复常态，但对方子羽显然深怀戒心，让他根本没有机会开口。
“他们连我的呼吸都感到害怕。”当第十五个拜谒者从方子羽身边匆匆跑过时，他对这事感到彻底绝望。
婆娑世界里的人几十年如一日，从不和陌生人面对面，他们会给自己套上想要的外壳，在世界任何可能的地点和另一个套上外壳的人一道做任何事。图灵大师所生成的增强现实，就是他们的保护层，是烈日下的巨伞，只有躲藏在这伞底下，他们才会有安全感。
这伞保护他们、满足他们，最后成了他们安全感的源头。
要让他们从婆娑世界里脱离，就像让一个初生婴儿主动脱离母亲的乳汁一样，几无可能。
他们能够来见十渡真人，已然付出了巨大的勇气。以至于见到一个连来路都可疑的陌生人——哪怕这个人就坐在十渡真人的屋子里，也最好就像避开瘟疫一样，能躲就躲。
方子羽盯着晦暗的地板，直到那些匆匆的人影消失在门口。
十渡真人说他渡人十年，一个成功的都没有，看来这是真的。这些人灵光一现，随即后悔，或者又重新溺于那欲望之海，全然忘记了自己许下的宏愿。纯净运动是一场时尚，就像人们喜欢某种流行的外壳套装。如果假扮成乌龟是一种时尚，这些人也会去做。
他站起身，向着真人鞠躬，直起身子，说：“大师，看起来，我该回去了。”
十渡真人微微睁眼，“你不怕他们，很好很好。”
方子羽苦笑，“他们怕我。”
“人生虚妄，如过眼云烟，放下执着，方见真我。你能破除妄像，直面生人，不惧真我，那是极好的。”
“多谢大师教诲，但我该回去了。”
“你可以再等一个人。”
“谁？”
“如你一般不惧真我之人。”
方子羽真的等到了这个不惧真我之人，而且真的是个女人。
她来的时候，伴着咚咚响起的脚步声，和前边十五个人那做贼般的轻悄完全不同，让方子羽燃起了一丝希望。
“真人，真人！”她还没走到门前，便听见了她的大声叫喊，声音婉转动听，似乎有说不尽的悱恻缠绵。说话间，人已经到了门口。
方子羽满怀希望地抬头望去，见到了人影，却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粗壮的身影站在门口，几乎填满了整个门框。她就像一尊黝黑的铁塔般伫立在门口。
“真人！”
她跨进门来，步子飞快，带起一阵劲风。粗壮的身子让屋子里立即显得极为局促。
她甚至看都没看方子羽，而是两步跨到真人身旁，一把将他整个儿抱起来，仿佛抱着一个婴儿，凑上嘴去，啪，响亮的一声，她在真人的额头上一吻。方子羽一怔。
“真人，什么时候带我去极乐世界啊？”女人嬉笑着问，声音中带着无限妩媚，让人怦然心动。娇嫩的声音和粗壮的身体，方子羽一时间无法把两者联系在一起，愣在那儿。
十渡真人显然习惯了这样的场面，平静地说：“放我下来。”
女人嘻嘻一笑，回答道：“是，真人。”
放下真人后，她扭过头来，看着方子羽，上下打量，“这是谁？今天不是我的课吗？怎么还有个人？”
“他与众不同。”真人回答，“方子羽，你自己说说吧。”
方子羽硬着头皮站起来，说：“你好，我叫方子羽。我到真人这里来，是想找一个女人，跟我生一个孩子。”
女人一愣，“生孩子？是个游戏吗？”
“不是，是真的生个孩子。”
女人眼光流转。
方子羽仔细打量她。她并没有使用任何虚拟增强，在近处看上去，她的面孔黝黑，嘴唇猩红，五官说不上很精致，却带着一丝狂野，令人印象深刻。身材高大健壮，胸部高耸。
女人盯着他的眼睛，问：“生孩子，那是要上床吗？”
方子羽点点头，又摇摇头，“那不一定，只要我的精子能进入你的身体和你的卵子结合受孕就可以了。”
女人盯着他，仿佛见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几秒钟后，她开始狂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弯腰捧腹继续笑。
方子羽看着女人在眼前狂笑，感到莫名其妙。去看真人，真人闭着眼睛，身子端坐，似乎充耳不闻。
女人终于停止狂笑，然而嘴角还是有隐不住的笑意，“精子进入身体和卵子结合……哈哈你说得好搞笑，想上床就直说，说得好像很神秘，神经病。”
“我真的想要个孩子。”方子羽忍不住打断她。
女人收敛笑容，拢了拢头发，“你知道我是谁吧？”
方子羽摇摇头。
女人惊诧了，“你不知道我是谁？”
她扭头看着真人，“他真的不知道？”
真人不置可否，“我没有告诉过他。”
“好吧！”女人转过头来，看着方子羽，“你听好了，我的名字是雅典娜十二。”
雅典娜十二，方子羽听说过这个名字。雅典娜是一个著名的组织，提倡性自由，核心人物有十二个，六男六女。雅典娜十二是其中最著名的一个。
方子羽的眼中掠过一丝惊异，稍纵即逝，却没有逃过雅典娜十二的眼睛。
“哈哈，你知道是我，对不对？想要和我上床，是不是？假装好人骗真人帮你，有没有？”她发出一串质问，一气呵成，似乎就此定了案。
一时间，方子羽不知该如何回答。对方咄咄逼人的语气加上威武高大的身躯，让他有几分惧意。
“他是真的。”真人仍旧端坐地上，眼也不睁，突然冒出一句。
一句话就够了。
雅典娜十二眨了眨眼，“你真的想要个孩子？”
方子羽看了看雅典娜十二魁梧的身板。他的确很想要个孩子，然而从没有想过孩子的妈会是这样一个女人。
雅典娜十二，那可是世界上最迷人的女人啊！
方子羽咽下一口唾沫，不是因为垂涎三尺，而是想到要和这样一个女人上床，不禁有几分想逃。
“是的。”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回答。
雅典娜十二再次打量他，就像在看一件货品，“我有一百多个VIP朋友，候补名单里还有两千个人，你可排不上。你这样子，恐怕没有女人喜欢。”
方子羽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雅典娜十二不喜欢他，这简直太棒了，可不是因为自己不想生孩子，而是这女人不愿意。想要实现理想总要经历一些挫折，方子羽打算愉快地接受这挫折，回去好好休息。
他正打算开口向十渡真人和雅典娜十二致谢，却被人抢了先。
是雅典娜十二。
“不过你这主意倒是很有趣，我可以试试。孩子，那一定很可爱。”
方子羽差点儿背过气去。然而走到了这一步，拒绝似乎也说不过去。
他支吾着，想要找一个退却的理由。
雅典娜十二没有给他机会，“不过我可不会和你这个样子做。去定一个猛男套餐，别让我看见你这个样子。”
“我们可以人工授孕。”方子羽脱口而出，这是他想了很久的方案，原本是为了防止女人不喜欢面对面而设计的。在计划里，他应该再费些口舌，说服女人使用最自然的受孕方式，那样对宝宝好，只有在谈崩的关头才用这样的替代方案，然而此刻他巴不得如此，立即说了出来。
“哦？什么意思？”雅典娜十二疑惑不解。
“我会把精液取出来，然后图灵大师会把精液送进你的子宫，确保你怀孕。”方子羽言简意赅地描述了计划。
雅典娜十二听得愣了神。她仔细地想了想。
“然后呢？”她问道。
“什么然后？”
“怀了孕，会很痛吗？”
这也难住了方子羽，他从来没有想过怀孕的女人会怎么样这个问题。
“这件事，还是问图灵大师吧。”最后，他无奈地说。
雅典娜十二真的怀孕了！
消息是十渡真人转告的。方子羽觉得好像做梦一样。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突然有了结果，好得让人不敢相信。
他迫不及待地去敲雅典娜十二的门。
然而她的大门总是紧闭，送出去的敲门信息得不到任何反馈。
迫不得已，方子羽找到了十渡真人。
“怀孕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她不希望别人知道。她宁愿让别人认为自己仍旧是那个雅典娜十二，而她的等待名单正不断变长。所以她干脆屏蔽了一切信号，让别人去猜。”
“她还会到您这儿来吗？”方子羽满怀希望地问。
“她会来。但是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
“我能去找她吗？嗯，去她的箱子。”
“那要得到她的同意。”
唯一的办法是等待，方子羽只得按捺住焦急的心情，每天都在十渡真人的箱子里等着。
持续地脱离婆娑世界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在十渡真人的箱子里，方子羽不能做任何事，哪怕喝一杯水。他只能忍着，这像是一种无休止的煎熬，需要莫大的毅力才能承受。
十渡真人在自己的箱子里几乎也不做任何事。除了播一个小时的广播，其他时间他都在打坐，等着信徒来见他，好就势开导他们。
时间久了，方子羽发现大部分信徒都是一个月来一次，极有规律。信徒是虔诚的，然而他们只是仰慕真人，从没想过自己也成为真人。哪怕就像方子羽一样每天脱离婆娑世界，他们也忍受不了。毕竟，婆娑世界实在太精彩了。
方子羽以极大的毅力坚持每天都在十渡真人那儿等候四个小时。等不到人，他就像真人一样打坐苦修。
雅典娜十二却一直没有来。
终于到了某一天，方子羽实在忍不住了。
“我要去找图灵大师。”他告诉十渡真人。
“你想去就去吧，那超过了我能给你的帮助。”
“多谢真人，如果有雅典娜十二的消息，还请告诉我。”
方子羽向真人拜了拜，离开了。
方子羽又一次走在图灵大道上。这也许是整个世界最宽敞的大道，足有二十米宽，除了他，一个人也没有。一种孤独的无力感徘徊在心头，催促他逃回箱子里去。
然而他没有逃，坚定地向着前方迈进。
脚步声很轻，却是这个世界唯一的声音。方子羽点数着自己的脚步。
三百六十七、三百六十八……
只要数到一千步，他就能再次见到图灵大师，他咬牙坚持。
图灵大道的尽头是图灵大殿，大殿里，代表图灵大师的面孔就在一张硕大的办公桌后边挂着。
方子羽终于走到厚重的大门前，回头望去，图灵大道寂然无声。这真是奇怪的事，上一次来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走过这段路会有这么难。不过好在已经走过来。他定了定神，推开厚重的大门。
面孔并不在，大殿里空空荡荡，只有细细的呜呜的风声在响。
方子羽不由得愣住，过了半晌，才想起喊人。
“有人吗？”他大声喊，“图灵大师，我又来了。”
图灵大师没有出现，然而一个声音传来：“我一直都在。”
方子羽四下张望，并没有看见任何人。
“你在哪里？”他问。
“我就在这儿。”声音回答，“你看不见我，但能听见。”
“你为什么不见我呢？”
“你给我出了难题，我暂时无法解决，所以没有脸面来见你。”
方子羽感到不妙，“什么意思？什么难题？”
“‘人类世代延续计划’否决了增加人口的提议。对不起，我实在无能为力……”图灵大师的语气好像要哭出来。
否决？方子羽一时懵了，“你告诉我可以通过的。”
“我的确这么说过，但是人类的行为模式变化太大，超出了我的预期。人们不希望任何降低生活水准的东西出现，不管那是什么。我随机抽样了六千人进行了调查，反对率是百分之七十一。所以，要想通过是不可能的。”
“那怎么办？我已经找到了女人同意和我生孩子，而且雅典娜十二已经怀孕了。”
“如果你和雅典娜十二同意，我会让她流产。其实就像睡一觉，不会有任何问题。”
“我要孩子。”方子羽坚定地说，“如果生下孩子，那怎么办？”
“系统不能增加任何人口，这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如果生下孩子怎么办？”方子羽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保住孩子。
“如果孩子要留下，那么就要有人退出。”
退出？方子羽沉默了。是的，他知道外边另有一个世界，和婆娑世界不一样，那儿没有图灵大师，更没有各种增强现实。他对那个世界只存有模糊的印象，那里大约像是无穷尽的荒野，除了绿色的野草，什么都没有，一片荒芜。如果退出，就意味着要到那个世界里挣扎求生。
无论婆娑世界是不是像真人所说的一样充满着虚妄，至少它让人衣食无忧、青春长寿。
退出这样一个世界，对任何人都是太大的挑战。
“还有一点我必须提醒你，如果雅典娜十二愿意流产，我必须服从她的意愿。”图灵大师继续说。
方子羽把心一横。
“我会说服她的，如果你需要一个名额才能确保孩子的诞生，就用我的名额。”方子羽说道。
“我只服务于人类的意愿，如果这是你的意愿，我当然会提供服务。你将从系统中被剔除，而孩子会获得公民资格，在这件事最终发生之前，你还有三十五天的后悔期。当然，前提是雅典娜十二不提出流产。”
“为什么是三十五天？”
“三十五天后，婴儿成型，拥有了做人的权利，雅典娜十二就不能选择流产了。”
“你会告诉雅典娜十二吗？”
“如果她没有请求帮助，我不会主动提出帮助，除非她危及生命。”
方子羽暗暗下了决心。
“好，用我的名额来顶这个孩子！”
“我已经了解了。”图灵大师的声音就像风一样缥缈，在他周身环绕着。
方子羽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我今天不来，你什么时候会告诉我这事？”
“如果你不问，那么我会提前十个工作日告诉你。你需要在十个工作日内做出决定。”
“现在我已经知道了，你不会再通知雅典娜十二吧。”
“只要她不问。”
“很好。”
方子羽抬步正想离开，图灵大师又说话了。
“利用别人的无知，这不是道德高尚的作为。”
方子羽停下脚步，有几分茫然，“道德，那是什么东西？”
“哦，我以为你知道，如果你没听说过，那就算了。”
“我没听说过。”
“嗯，那就忘了它。”
方子羽跨出了大师殿高耸的大门。
雅典娜十二正在小屋里等着方子羽。
她躺在宽敞的席梦思上，穿着一种叫作黛奥的宽大衣物，薄如蝉翼，优美的胴体呼之欲出。她使用的增强现实方子羽从未见过。天仙般完美，他只能想出这样的形容语句。
他以为会看到一个腹部隆起的孕妇，却不料是如此香艳的美人，一时间嗫嚅着，不知道怎么开口。
雅典娜十二用直勾勾的眼神盯着方子羽，看得他心里发毛。
“咳咳。”方子羽清了清嗓子，“多谢你能让我来……”
“我很不舒服，”雅典娜十二打断他，“怀孩子原来这么辛苦。”
“是的，辛苦你了。”方子羽赔着笑。他大着胆子，抬眼向雅典娜十二身上看去。性感女神名不虚传，在这么近的距离上看过去，方子羽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只会看，不会说吗？”她的语调旖旎，让人骨头酥软如麻。
方子羽定了定神，“你要好好休息，那样对孩子好。”
“你不想要我吗？”雅典娜十二的眼神似乎能将人的魂魄勾走。
“想。”方子羽干脆地回答，“但我们有孩子，这样对孩子不好。”
雅典娜十二站起身来，在宽阔的席梦思垫子上走了两步，转一个身，让方子羽能看见自己的全身。
“这个世界里，你还能找到哪具身体能和我媲美？”
她跨上两步，走到方子羽身前，抬起双臂，薄如蝉翼的黛奥顺着身子滑下。一段光溜溜的白皙身子和挺拔的乳房就在方子羽眼前，乳房上两个娇艳的红点微微颤动。
方子羽咽下一口唾沫，原始的冲动正被撩拨起来，而他在极力控制。
那对孩子不好。他不断地告诫自己，让燃烧的欲火不至于失控。
“让我看看你的样子，”他轻声说，“我想看你本来的样子。”
雅典娜十二流露出困惑的眼神，“你真是个奇怪的人。谁又想看本来的样子呢？难道你看见的还不够吗？”
“我宁愿看你本来的样子。”方子羽赶紧说，生怕雅典娜十二继续诱惑自己，“增强现实再美，也只是个外壳。”他给自己找到一个理由。
雅典娜十二摇头，“我在男人面前从来没有失败过。”
方子羽举起双手，高过头顶，做出投降的姿势，“你赢了，我已经被你征服了。”
雅典娜十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方子羽跟着笑了起来。
“你真的想看我没有增强的样子？”雅典娜十二问，她仍旧赤身裸体地站着，符合人类对女性身体的完美想象，就像她的名字一样。
方子羽点点头。
“那怕是要吓坏你。”
“我已经见过了，在十渡真人那里。”
“嗯。”雅典娜十二答应着，身上似乎正在发生某种变化，就像一个魔术。最后她的真身站在那儿，席梦思也不见了，只有黑硬的地板。
她的身子仍旧显得那么粗壮，只是腹部高高地隆起。
方子羽伸出手去，在那隆起的腹部轻轻抚过，“这是我们的孩子。”他有些激动，带着几分惊奇，这鼓鼓的肚皮里，会有一个全新的生命诞生。这超过了世界上任何一种奇迹。
指尖上突然传来一阵悸动。
方子羽吓了一跳，缩回手。
雅典娜十二笑了起来，“他在动。”
雅典娜说的是孩子。
方子羽再次伸出手。他再次感觉到了那阵悸动，是的，那是孩子在母亲的子宫中伸展躯体，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是孩子成形的胳膊。隔着一层肚皮，他似乎正和尚未出世的孩子对话。
雅典娜伸手摸着肚子，“这感觉真奇怪，说不上来，但至少我从未经历过。”
方子羽抬头，正好和雅典娜的视线相碰。雅典娜十二的模样看上去分外妩媚。
她一点儿也不难看。
“他一定是这个世界的天使。真奇怪，为什么从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一个孩子？”雅典娜喃喃说道。
忽然之间，方子羽觉得雅典娜的决心比他还要坚定。
心底像是有什么重负被释放了出来，一阵轻松。哪怕自己离开这婆娑世界，雅典娜也会好好地把孩子抚养长大。
方子羽心头一热，“你说得对，他就是天使。”
雅典娜看着他，“你和别人不一样。”她突然笑起来，“你是第二个到了我的床前却没有扑上来的男人。”
“哦？”方子羽好奇心起，“第一个是谁？”
“当然是十渡真人。你们都和别人不一样，十渡真人是有大智慧的人。你呢？你看上去不像十渡真人那么有智慧。”
“我……”方子羽没料到会有这样的问题，一时语结，“我只是想要一个孩子。”他最后说。
万事皆有因果，他忽然间想起了十渡真人说过的话，不由一阵怅然。
是的，他和别人不一样，他来自另一个世界。虽然记忆早已经模糊，但是确凿无疑。
“我是有点儿不一样。”他对雅典娜说。
当方子羽赶到十渡真人的格子屋里，真人还在。他保持着坐姿，合着眼，看上去仿佛坐着就睡着了。
“真人，真人！”方子羽轻轻呼唤几声。
真人睁开眼睛。
方子羽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真人，你吓到我了。”
“为什么会受惊吓？”
“你说是要见最后一面。”
“没错，我很快就要涅槃。”
“涅槃？”方子羽没有听过这个词，然而不好的预感重新抓住了他，“涅槃，那是什么意思？”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死。”
“真人……”方子羽不知道该说什么，对真人来说，一切宽慰都是妄语，他早已看透一切。
“有生也有死，乃是生命之常。”
方子羽双手合十，举在胸前，微微颔首致意。这是他从真人那里学来的礼仪，除了施这个礼，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我请你来，是想让你看看这个。”真人说。
方子羽抬眼望去，一朵黄灿灿的小花就在他眼前。真人拈着花，脸上似笑非笑。
这是一朵实实在在的花！
方子羽眨了眨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