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这是一朵真正的花。真人没有使用任何增强现实，而他的手指间拈着一朵花。婆娑世界模拟出的各种各样的鲜花，栩栩如生，却似乎都不如真人手指间的小小黄花。
“你怎么得来的？”
“我走了一趟，就在婆娑世界的入口，荒凉的野地里，看见了它。”花朵在真人的手指间轻轻转动。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我去了婆娑世界的边缘，想看看没有迷障的世界，这是执念，落了下乘。但幸而见到这花。”
他扫了方子羽一眼，脸上仍旧是似笑非笑的神情。
“心法境界，妙不可言，一朵花中，似有天堂。”
方子羽只感到真人说的都是大境界、大道理，自己却似懂非懂，于是只是双手合十，静心凝听。
“该走则走，但还要找你来，因为有些事终究执着不下。我和你说过，我渡人十年，没有一个成功。虽然人人醉生梦死，也不能就此听之任之。婆娑世界里，总要有人能见心明性，脱出迷障。只要有宣讲者，希望总归不灭。比如长夜，需明灯高悬。”
方子羽诚惶诚恐，“真人，我不会。”
“无需你会。”
真人伸手点亮身旁的一块虚拟屏幕，“虽然一切虚妄，却还是要用这东西来指引迷者。我要你做的，不过是维持这广播。你无需和信徒见面，只需在这里回答他们的提问便可。”
“真人，你是要我假扮你？”
“真者恒真，何谓假扮，你只管坐在这里，如果有信徒想要看你面目，让他看便是了。若是没有人问，只管念这屏幕上的小字。”
“如果他们不满意呢？”
“去真我世界，得见真我，方得妙谛。”
“真人，我真的不够格。”
真人并不言语，只看着眼前的小花，沉默半晌之后，忽然开口：“一朵花中，似有天堂，众生皆苦，天地茫茫。婆娑世界，嗔痴欲念，见心明性，舍此皮囊。”
方子羽仔细凝听，等着真人解说。然而真人却不再说话。
过了半晌，仍旧是一声不吭。
方子羽伸手在真人的鼻孔下试探，已经没有一丝热气，脸上神色仍旧安详，指间小花却渐渐枯萎。
真人死了。
方子羽却感觉不到丝毫哀伤。
他忽然意识到，涅槃和一般的死是不一样的。
方子羽向着真人拜了拜，就像他仍旧活着一样。
“8345697继承者，我要对胞屋进行清扫。是否有任何指示？”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就像一位喧嚣的吵闹者不合时宜地闯入了一片寂静中。
片刻之后，方子羽才意识到那声音在和自己说话。
“你是在和我说话？”
“是的，8345697继承者，你是胞屋的拥有人和使用者，8345697指定了由你来继承他。”
“你是图灵大师？”
“你可以认为我就是图灵大师。”
“你要拿真人怎么办？”
“目前没有任何特定程序可以参考，参阅了史前文明记录，一般的方法是焚化。”
当声音说到焚化，一个巨大的圆柱出现在方子羽眼前，高高耸立，充满压迫感。透明的墙体内，火焰熊熊。十渡真人坐在火焰之中，身子变得乌黑，发红，最后化为乌有，只剩下浅浅一堆灰烬。
图灵大师在向他展现焚化。
“这太暴烈了，有别的方法吗？”
“有一种完全干净的处理方法。不过这要动用巨大的能量储备，如果真的要这样操作，那么8345697的胞屋就不能被继承。”
“什么方法？”
“尸体会被速冻到零下二百七十度，然后在一瞬间被破碎成原子粉末。所有的粉末都会被抛洒到一万米高空，完全消融在大气中。”
随着声音，方子羽眼前出现了十渡真人的影像，他的皮肤变得冰雕一般碧蓝，然后一阵抖动，化作一团烟雾。方子羽看见了一艘飞船，蓝色烟雾被吸收在小小的黑色罐体中，送到飞船上。飞船升入高空，蔚蓝的地球显示出弯曲的地平线。一阵烟雾喷射出来，笼罩在星球之上，渐渐弥散不见。
“这个方法好。”方子羽几乎不假思索地说。归于无形，这才是真人应得的归宿。
“但是胞屋将被回收。”声音提示。
方子羽犹豫一下。
真人将这胞屋留给他，是希望他继续布道，但一个人并不需要两个胞屋。
“那就回收吧，但真人留下的所有信息都要转移到我的屋子里去。”
“如你所愿。小小地提示一下，如果保留这个胞屋，你就能自然获得一个新的名额，也就不必为了新生婴儿而被驱逐。”
“谢谢，不用了！”方子羽飞快地回答。
“准备这样的一次发射需要六个月的时间。在此期间，尸体会被冷藏。”
“按照正常的流程去做就行。”方子羽回应。
屋外传来细微的机械响声，响声很快到了屋子里。
两个小机器人从方子羽身旁两侧走过，它们给真人蒙上一层银色的罩布，然后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将他完全罩住。
方子羽侧过身，让两个小机器人抬着真人走过。
他双手合十，躬身致意，目送玻璃罩消失在门口。
雅典娜的肚子越发挺起来，还有两个月就是预产期。
过去的两个月里，方子羽全心全意地代替真人布道。这件事很枯燥，然而方子羽一直坚持着。
真人的信徒很快都知道了真人已经不在的消息，这引起了不大不小的恐慌。恐慌过后，大概十分之一的人没了消息——婆娑世界里有足够的刺激可以吸引人所有的注意力，他们很快就忘掉了还有所谓真人大师的存在。
剩下的十分之九把方子羽当作新的真人。在他们看来，真人似乎是一个可以继承的头衔，只要戴上真人的帽子，那就是真人了。
慢慢地，方子羽意识到这个世界需要真人，就像他们需要婆娑世界一样。无论有多少欲望可以被满足，空虚的心灵却永远不能被填满。
婆娑世界为各种各样的欲望找到出口，却无法应付一种另类的欲望：空虚。
图灵大师居然无法解决空虚。这个发现让方子羽困惑不解。
他再次找到图灵大师。
他没有信心通过图灵大殿的升级挑战，只能在自己的屋子里召唤了图灵大师的代言人—— 一个声音，说话就像生锈的关节一般发涩。
“婆娑世界怎么会允许人产生空虚的念头？”方子羽问。
声音沉默良久。方子羽疑心它是不是已经把自己撇下，正想抗议，声音又响了起来。
“人们的任何欲望一旦产生苗头，就会被捕捉，然后得到满足。而一旦得到满足，累积的能量被释放，人就会感觉到空虚。”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正在试图解释这个。”声音语速缓慢，让人着急。
“如果要彻底避免空虚，唯一的办法是在欲望被满足的同时产生下一个欲望，投入新的行为。这也正是系统要做到的事。在系统中，人类的所有清醒时刻，无时无刻都会有欲望产生、被满足，每一个人都得到最好的照顾，永远被满足。”
“那就不会感到空虚。”
“是的，但是有两种情况除外。”
“快告诉我。”
“第一种情况，系统的能量有限，一旦所有人的欲望要求超出系统上限，新的欲望刺激会产生短暂的停顿，在此期间，某些人会感到空虚。所以，系统不能承载超出限额的人口，同时，按照统计算法来平衡清醒人口和睡眠人口，尽量做到系统均衡。但是系统无法完美，每年大约有六十万人次因此而感受到空虚。这被称作确定性的混乱。”
“还有一种呢？”
“第二种，人脑形成自我抑制，拒绝来自外界的刺激。在这种情况下，人的情绪处在不可控的范围内，系统无法做出任何有效行动来改变。空虚是人类情绪的一种，没有任何具体数据说明这种来源的空虚有多大比例。”
“你会采取什么措施来防范这样的情况？”
“无需也不能采取任何措施，只能等待，人类会重新投入系统中。”
“如果不呢？”
“那就继续等待。”
方子羽想了想，“如果这样，只要时间足够长，那么总会有人从系统中出来，不再回去。”
“这是一个合理的推论，但是六十六年的历史中，只发生过两例而已。”
“告诉我是哪两例。”
又是良久的沉默。这一次方子羽保持着耐心，图灵大师必须回答人类提出的问题。
“无法告知。”声音终于响起，带回来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为什么？”方子羽脱口而出。
“那是系统的逻辑盲点，任何事物一旦不在系统之内，就不能被追溯。尽管发生过两起脱离事件，但是追踪事件就会让逻辑陷入盲点。所以无法告知问题的答案。”
图灵大师自然有许多复杂的逻辑，他不会有意想欺骗。
方子羽想了想，“那么十渡真人已经涅槃了，他算是一起脱离事件。对吗？”
“对。”声音回答得很干脆。
起码这样的问题不会触发图灵大师的逻辑盲点。
“那么只要时间足够久，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脱离系统，直到最后什么也不剩下。”
“你说的足够久，是多久的时间？一万年够不够？”微微停顿之后，声音说道，“一万年的时间，总人口会减少千分之零点四，不确定性百分之五十六。”
“怎么是百分之五十六？”
“世界上没有绝对可靠。不可靠性随时间累积，系统无法预测偶然突发事件，也并不了解所有的方面。”
图灵大师用他的方式拒绝了回答这个问题。
方子羽想了想，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有十渡真人布道，这个世界的空虚会变少一些吗？”
“影响可以忽略不计。”
一人独对千军万马，一滴水试图浇灭恒星的火焰，光明消逝在黑暗中而试图把它抓在掌中，蚍蜉努力摇动身体想将铁树连根拔起。
面对牢不可破的婆娑世界，抗争显得无力而渺小。
或者是没有找到正确的时机。
做对的事，总需要一个正确的时机。
方子羽退出了和图灵大师的谈话。
一个呼叫的信号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那是一个信徒渴求指引。方子羽并不理会。
信号响了一阵，终于熄灭。方子羽关闭了一切虚拟的现实，幽暗的格子屋显露出本来面目。他坐在冷硬的地上，陷入沉思中。
两个小时后，他向所有的信徒发出了通告：十渡真人的广播将不再进行。遗体告别将在四个月后另行通知。
做完这件事，他感到一阵轻松，打开通向雅典娜十二的专线，等待着另一边的屏幕亮起。
从此刻起，他该专注在孩子和母亲身上。
雅典娜十二终于生了，是个男孩。
这是方子羽第一次站在雅典娜十二的格子屋里，面对面地看着她。
洁白的床单上到处都是血，湿漉漉的，都是刚染上的。
方子羽一阵发懵，这情形他从未设想过。不该是这样的！
他走上前，蹲在雅典娜十二床前，抓住她的手，只希望这不是真的，而只是一个玩笑。
雅典娜十二的手细腻却冰凉。
看着方子羽，雅典娜挤出一个笑容，“你来了，就好了。”她的眼光移向一边，在枕头边，是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正在熟睡。婴儿的头部上方，一个小小的奶瓶里还有半瓶奶水，由一只机械臂抓着，悬在半空。
“他吃了奶，刚睡着。”雅典娜说着，声音显得异常疲惫。
“你也睡吧，我会在这里看着。”方子羽轻声说。
“我找你来，是想他该有个名字。”雅典娜继续说，“他该叫什么名字？”
方子羽扭头去看孩子。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孩子，他的儿子。婴儿的眉目皱缩成一团，还没有展开，眉眼间看不出像谁。
他该叫什么名字？方子羽只觉得自己的头脑里一片混乱，没有任何主意。
他看了看雅典娜。
雅典娜的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图灵大师已经告诉他，难产引发的大失血让雅典娜休克过去，只是依靠输血她才又苏醒过来，然而她的生命仍旧垂危，甚至在她的两腿间仍旧有血不断地涌出来。
“你来给他取名字吧，我还没想过。”方子羽实话实说。
雅典娜笑了起来。笑容稍纵即逝，就像落山的太阳放射的最后一缕霞光。
“你这么想要孩子，怎么会连名字都没有想好呢？快告诉我。”
方子羽感到这辈子从来没有面对过这么高难度的问题。
一刹那间，几乎是电石火花般的一闪，方子羽有了主意。
“就叫他明心，‘明白’的‘明’，‘心愿’的‘心’，方明心。好不好？”
“明心，明心……”雅典娜低低念了两声，“名字不错。是什么意思？”
“真人说，见心明性。”
“这倒是不错。”雅典娜说着从方子羽的手掌中抽出手来，轻轻地抚在婴儿身上，“明心，明心……”她一边轻抚，一边轻声呼唤，眼中突然流出泪来，“妈妈再也不能照顾你了。”
方子羽呆呆地站在一边，“对不起！”他无比愧疚。他只是想要一个孩子，却从来没想到这会让雅典娜失去生命。
“不用说对不起。”雅典娜回答，“如果不是你，我怎么能体会到这人间最伟大的愉悦呢？只要看到他一眼，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这感觉真的很奇妙，哪怕痛得死去活来，听到他哭声的那一刻，一切的痛苦都消失了。”
雅典娜稍稍停顿，微微喘口气，“但既然你是他的父亲，我只有把他托付给你。在这个世界里，除了真人，也许你就是最有智慧的人，你可以让他活得和我不一样。”
“雅典娜，你会好起来。”方子羽想说些宽慰的话，却被雅典娜用虚弱而坚定的声音打断了。
“照顾好他，你要向图灵大师起誓。”
方子羽看着雅典娜。雅典娜的眼睛里，光彩正变得黯淡，生命之火正在这女人的身上熄灭。
然而，没有得到承诺，她死也不会瞑目。
一个承诺，难道不是自己该做的吗？
“我会照顾好他。”
“全心全力。”雅典娜紧接着说。
“全心全力，照料他长大成人，成为一个男子汉。”方子羽把能想到的都说了出来。
“好。”雅典娜说着侧过身来，伸手拥着孩子，凑过去，亲吻孩子的额头。
这举动耗尽了她的力气。
雅典娜拥着孩子，吻着他的额头，像是睡了过去。
方子羽注视着床上的母子，悲从中来，再也抑制不住。他蹲下身子，双手掩面，呜呜的哭声从指缝间透了出来。
哭声惊醒了婴儿，方明心“哇”的一声，整个格子屋似乎都在震动。
机械臂伸展开，准确而轻巧地将奶瓶放在婴儿的嘴边。婴儿感知到奶瓶的存在，一口咬住，吸了几口，又睡过去。
葬礼如期进行。
真人和雅典娜的尸体都被冻结成碧蓝色，一瞬间碎裂成粉末。粉末被吸入小小的瓶子里。
一枚火箭轰鸣着拔地而起，在遥远的天空中成了小小的黑点，最后消失不见。
火箭上的摄像头传回的信息经过加工，传递到人们的眼中，成了最逼真的现场直播，人们仿佛正跟着火箭不断上升。最后，粉末被抛出，形成两道烟尘笼罩在大地上，缓缓消散。
几乎有一半的人观看了直播。然而在现场却只有两个人，方子羽和他手中的孩子。
方子羽仰望蓝天，依稀能看见那两道浅浅的烟尘遗迹。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方明心。方明心睁着明亮的眼睛，正看着他。
方子羽拨弄方明心的小脸，逗得他咯咯地笑。
方子羽迈开脚步向前，他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然而他知道自己是从那边过来的，按照真人的说法，那边是真我世界。只有在真我世界，才能发现人生的真谛。
一道大门挡住了他。
“你的目的是什么？”图灵大师问他。
“我不知道，我想到那边去看看。”
“那不安全。”
“不会有事的，这是我的愿望，你必须得满足我。”方子羽强硬起来。
“我会派机器保证你的安全，以防止意外，而且你必须签署声明，免除我对你生命的责任。”
“孩子也要签吗？”
“你要带孩子走？”
“没错，我要让他看一看外边的世界。”
“在这里就有一切。”
“是的，但是我要让他看看外边。”
“等到他年满十六岁，就拥有自己决定的权利。”
“当然。”
“你可以代为签署同样的契约。”
“我需要在哪里签字？”
“不需要，已经记录在案。”
“那么我可以走了？”
“是的，一旦警卫就位。”
说话间，路旁缓缓升起一个小小的方块，当它停下的时候，方块里滚出一个圆球。
圆球突然伸出四肢，舒展身体，它抬起头，汪汪吠了两声。这是一只胖乎乎的机器狗。
恍惚间，方子羽想起很久之前，似乎就是这样一只机器狗把他从遥远的地方带到了这里。
大门缓缓地打开。
方子羽有一丝犹豫。离开图灵大师，像是一场让人心惊肉跳的冒险。然而不去看看，怎么也不甘心。无论是十渡真人还是雅典娜十二，都希望他能去看看。
他跨出门去。
孩子喝完了奶和水，一个劲儿哭闹，闹完后又昏昏沉沉地睡了。方子羽决定爬上最后一个小山岗，如果还找不到任何人迹，就往回走。
他终于站在山背上，向着远方眺望。
山脚下有处房子。
这发现让方子羽兴奋起来，疲惫一扫而光，他加快了脚步。
很快，他发现了篱笆，隔着篱笆，三五头牛在吃草，身上黑白相杂，像是奶牛。远处有更多的牛悠闲地晃荡。这是一个小农场，房子就在农场的中央。
方子羽翻过篱笆，从牛群中穿过，臭烘烘的粪便味弥漫在空气中，他盖着孩子的脸，加快脚步向着房子前进。
机器狗从篱笆间穿过，钻在牛群中间，好奇地到处打转，突然吠叫起来。
叫声惊动了奶牛，它们不安地跑开。
叫声也惊动了屋里的人。一个人出来，站在屋檐下向着方子羽张望。他的手里拿着一杆枪。
终于见到了人！
方子羽兴奋地大喊。然而那人却并不热情，反而举起了枪指着他，像是在瞄准。
机器狗身上发出突突的声响，屋檐下的人随着突突声倒了下去。
“不要开枪！”方子羽向机器狗大喊一声，一手抱稳婴儿，向着倒下的人跑过去。到了跟前，方子羽蹲下查看伤势。
机器狗准确地击中了此人的头部，使其当场毙命。
门帘一掀，又有人走出来，看见这样的情形不由退了两步。
站在那儿的是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年轻人。
“我没有恶意。”方子羽张开双手，示意对方手中并没有武器。
“不要开枪！”方子羽再次向着机器狗呵斥。
来人的眼中充满恐惧，只在原地站着，一动不动。
方明心“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哦，你有什么吃的吗？孩子饿了。”方子羽问。
“有。”来人看见了孩子，放松了戒备，露出一丝惊讶，“你带着孩子，我这里没什么可以给孩子吃，只有一点儿牛奶。进来吧！”他转身撩着门帘，示意方子羽进门。
方子羽跨进了门里。
屋里光线暗淡，两张简陋的床横在一旁，中央是一张木板拼凑的桌子。
“那个人是你的朋友？”方子羽试探着问。
“他是老板。”年轻人淡淡地说，似乎没有一丝难过。他走到屋子的角落里，打开一个隐蔽的柜子，拿出一个大壶。
“刚才是误会……”方子羽想解释一下。
“没关系，他死了最好。”年轻人冷冷地说，“这样农场就是我的了。”
方子羽倒吸一口凉气。机器狗就在脚边，方子羽蹲下身子，摸了摸狗头。他确定年轻人不会干傻事。
年轻人拿着壶，又取出一个黑乎乎的杯子，正准备把牛奶倒进去。方子羽阻止了他，“我这里有杯子。”他拿出空的奶瓶。
乳白色的液体在瓶子里晃荡。
“这是早上刚挤的，很新鲜。”
“你们专门出售牛奶？”
“是的。”
“卖给谁？”
“每天十点，都会有人来收走牛奶，然后给我们钱。他们有机器，可以冷藏，我们这里不行，存不住。”
“你们有冷藏的机器？”
“他们有，我们没有。”
“他们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们从来不准我们打听。”
看起来在某个隐蔽的所在，人们仍旧保留着文明的生活。
“你是从红城堡来的吗？”年轻人开口问。
“我从东边的世界里来。我不知道你说的红城堡是什么？”
“那就是红城堡。”年轻人的脸上露出神往，“据说那是一个天堂，你想要什么东西，就能得到什么，那里的人们都生活在无限的幸福中……那里是不是真的这样？”
“有点儿像……”
“会有很多很多面包吗？都夹上黄油。”
“如果你想要的话，你可以得到很多面包。”
“那多好！”年轻人陷落在喃喃中，“想吃多少面包就吃多少，我还可以一个夹上黄油，一个夹上火腿，就着牛奶，牛奶里放好多蜜……”
年轻人对吃饱饭无限神往，他所有的想象力都局限于此。
“你们吃不饱吗？”方子羽问。
“勉强能不饿死。”年轻人没好气地回答，“不过现在可以吃饱了，少了一张可恶的嘴。”他指的是被机器狗打死的那个人，似乎他的恨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
看来这年轻人并不打算收留任何人，就算真的留下，这儿也没有足够的食物能够养活两个成年人和一个婴儿。
需要做好准备，下次走得更远一点。方子羽暗暗盘算，这一次探险不算失败，至少找到了人。这个所谓的真我世界显然很穷，人们还需要为了生活而挣扎求生。和婆娑世界相比，这简直差太远了。
隔壁突然传来“砰砰”的响声，似乎什么东西在大力撞击着木板墙。机器狗警觉地抬头，注视着墙上发出声音的位置，眼中红光闪烁。
“那是什么？”方子羽警惕地问。
年轻人脸上露出诡异的微笑，“没什么，一头牛而已。”
“一头牛？”方子羽有些怀疑。
“想去看看吗？”年轻人仍旧笑着。那笑容看上去有些猥琐。
砰砰砰的响声仍旧在继续。
“别耍花招！”方子羽警告他。
年轻人拉开一旁的布帘，“看一看就知道了。”
方子羽将信将疑地走过去，透过布帘往里看。
里边是一个天井般的结构，光照下来，照在两头牛身上。
一头公牛正骑在一头母牛背上，使劲地发泄着。砰砰砰的响声是公牛的臀部偶尔撞到墙上的声音。母牛一声不吭，甚至动也不动。
那不是活的母牛，而只是一个木头架子，上边画上了母牛的样子。
公牛发出欢快的嗷嗷叫声。
“你们运气好，正好等到了。”年轻人说着走进门去，打开一个开关，屋子的另一边打开一扇门。公牛从木头的母牛背上下来，从门里走了出去。
“等了一个上午，它一直不肯做。”年轻人一边说着，一边靠近木头母牛，从其腹部取下一个袋子，冲着方子羽晃了晃，“看见没，要的就是这个。”
那是公牛的精液。
方子羽顿时感到一阵恶心。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眼前的一幕，似乎就是他的启示录。
“这公牛只对木头母牛感兴趣，外边的母牛它从来不碰。这样才好，不会伤着母牛。”年轻人一边说着，一边换上一个袋子，拿来一个木桶，准备给木头母牛清洗。
“我有个主意，要和你商量一下。”方子羽说。
“什么事？”
“你能处置这个农场吗？”
“当然可以，这牛奶场就是我的了。”
“我和你换这个农场。”
“换我的农场？”年轻人流露出怀疑的神色，看了看方子羽身旁的机器狗，又有几分惧怕，“你不是想杀死我吧……我告诉你，如果你杀了我，基地的人会替我审判你。他们都是公正的法官，他们有枪，不怕你的狗。”
“这些牛，这房子，还有你的身份，无论什么身份，都留给我，作为交换，我可以让你去红城堡。”方子羽抛出了自己的筹码。雅典娜死于意外，她的名额空缺出来，正好给了孩子，而方子羽自己并不打算回去。
“真的？”年轻人听到这个条件，表现出极大的兴趣，“那里的确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吃到饱，是吗？”
“没错。”
“那我怎么去？”
“我会告诉你的，只要有我的许可，红城堡就会接受你。”
年轻人高兴得简直发狂了，他把手中的木桶往地上一扔，“那还等什么？快带我去。”
看着年轻人兴高采烈的样子，方子羽有一丝犹豫，让出名额，意味着他再也不能回到那个世界了。从此，他需要在这个真我世界把孩子抚养长大，那将是一件无比艰难的事。他不知道这样不留退路，究竟对不对？
正犹豫间，突然“哇”的一声，怀里的孩子哭了起来。
一切为了孩子。
方子羽下定决心。
“你留在这里一个星期，我熟悉了这边的情况，就让你去红城堡。”
“好，好，好！”年轻人捡起水桶，高兴地说，“你一定饿了吧？我去拿面包来。”他说着，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昏暗的屋子里，方子羽孤零零地站着，怀里抱着孩子。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化装成母牛的木头架子上。采集精液的袋子垂在它的腰间，甚是醒目。
图灵大师的婆娑世界很精彩，然而就像这化了装的母牛，不真实却也绝不是虚假。它只是扭曲了这个世界。
没有什么比让孩子了解真实的世界更重要了。
一旁传来牛叫声。方子羽扭头望去，刚才跑出去的公牛站在门口，正看着自己。一双铜铃般的眼睛里光彩熠熠。
他看着牛，牛看着他。方明心咬着奶瓶，吮吸着牛奶。
一种新的生活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