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奴吉亚突然意识到,这是神在向他传达着什么。世界的真相,世界的一切,就是悬浮在虚空中的球体,而所有的生命,包括人类,不过是这球体上渺小的微尘。
片刻之前,他们还在地面上,和一群同样的人拼得你死我活,似乎战胜对方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而此刻站在世界的高处,一切都渺小得不能再渺小。
在那些来自星星的神眼中,世界的真相或许就是如此?
阿奴吉亚俯下身子,六肢着地。在这神的居所中,一切都显得很轻飘,然而他还是让自己完成了这个动作。
他以十二万分的虔诚开始祈祷。
神突然在一无所有的空中出现。
神的模样很奇特,巨大的脑袋,顶部有一撮黑色的毛发,巨大的眼睛,眼睛嵌入脸部,黑白分明,能够转动,和摩尼卡人突出的固定眼球形成鲜明的对比。口部鲜红,就像涂上了染料一般。
神只有四肢,就像虫子一样只有四肢。上肢显得很细弱,下肢和摩尼卡人一般粗壮。他穿着一件样式奇怪的衣物,银光闪闪,像是用金属制成的。
这和任何传说中神的形象都不一样。不像是神,更像是鬼,或者是巨大而奇特的虫子。
阿奴吉亚强行压抑着害怕的念头。
在神的居所,神可以是任何一种形态。
最奇特的是,神竟然没有一丝气息。
一样东西怎么可能没有气息?!
阿奴吉亚小心翼翼地伸手去触摸,他的手悄无声息地从神的身体中划过,手上映出五彩斑斓的色彩,然而却没有触到任何实在的东西。
神发出奇怪的声音,连续不断,像是卡西莫兽的叫声。
当声音停下来,神望着他,说了一串怎么也听不懂的话。
然后,墙壁上打开一扇门。
阿奴吉亚试探着走过去,一边走,一边看着神。神在点头,似乎赞同他的做法。
他终于大着胆子走出了房门。
这是一个更大的屋子,屋子里都是亚迪特人。
“阿奴吉亚!”他听见一声惊喜的叫喊。
是巴姆巴洛姆!
阿奴吉亚一阵欣喜。转过身,果然巴姆巴洛姆就在那里,在一群亚迪特人中间站着,高大的身躯甚是醒目。
巴姆巴洛姆走过来,伸手在他的胸口轻轻打了一拳。
“见到你真是太好了。”阿奴吉亚真诚地说。从荒凉的北方到圣城,巴姆巴洛姆和他的战士们保护着他。当庞贝里免除他的司星人身份并且要将他和这些亚迪特人一起杀死之时,他就已经把自己完全和他们绑在一起了。
“这里,真是星星的所在吗?”巴姆巴洛姆问。
“你自己看到了,神从星星中降临。”阿奴吉亚回答。
“但是,有吃的吗?”巴姆巴洛姆又问,“我们都饿了。”
饿。
这提醒了阿奴吉亚,他意识到自己也很饿。自从被带到这神的居所里,虽然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但至少也有三五天了。饥饿甚至让人有些不清醒,只想拿些什么东西在嘴里咬。
他看了看四周,亚迪特战士们都显得疲惫不堪,有气无力。饥饿已经让他们丧失了元气。
“神认为该进餐的时候,就会有食物。”阿奴吉亚说。
“进餐?”巴姆巴洛姆的短须直立起来,不断抖动,“别用这么文绉绉的词,我们就想吃,什么都行。再这样下去,都要饿死了。”
“我会祈祷的,神不会让我们饿死。”阿奴吉亚说。
他相信神会听见祈祷,把食物赐给他们。
巴姆巴洛姆显然也完全相信他。在这神的居所里,亚迪特人完全失去了主见,他们惶恐不安,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阿奴吉亚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中坐了下来,蜷起身子,俯身在地,用司星人的术语祈祷。
他全心全意地祈祷,屋子里除了喃喃的祈祷声,几乎听不见别的动静。然而时间良久,并没有神的动静。
忽然间,耳边响起一声惨叫。
阿奴吉亚被惨叫声惊动,抬起头查看。
一名亚迪特战士一刀砍下了同伴的胳膊,放进嘴里,撕扯着,鲜血淋漓,到处都是。
战士们骚动起来,纷纷掏出武器,向着那被砍伤的同伴围上去,准备从他身上挖下肉来吃。被砍的战士剩下的三只手中也握住了武器,打算做殊死抵抗。
“都不许动!”巴姆巴洛姆怒吼一声,所有的亚迪特战士顿时安静下来。然而他们仍旧手持武器,蠢蠢欲动。
巴姆巴洛姆也不能压服他们太久。
阿奴吉亚心念一动,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递给巴姆巴洛姆。
巴姆巴洛姆接过瓶子,揭开瓶盖。圣水散发出气氛素,刚涌起的饕餮欲望都降落下去,战士们纷纷收起武器。
正咬着同伴肉的亚迪特战士吐出肉块,将胳膊丢在地上。失去胳膊的战士将胳膊捡起来,狠狠地瞪了偷袭者一眼,将胳膊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战士咀嚼自己胳膊的声音。
世界暂时平静了。
“阿奴吉亚,神把我们带到这里,难道是要用饥饿来惩罚我们?”巴姆巴洛姆问,他说着收起瓶子,放回怀中。
阿奴吉亚沉默着,他没有答案。然而有一个事实是确定的,那就是如果到了最后关头,这些亚迪特人并不会介意先吃掉他。
亚迪特人会吃人,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神的居所里见证这个传言。
如果饥饿一直继续下去,一旦巴姆巴洛姆也失去了控制……阿奴吉亚不敢想象那是怎样可怕的图景。
然而,神不会是这样冷酷无情的存在。他想起了飘忽不定的神的模样,还有那类似卡西莫兽叫声的声音。他能感觉到神的善意。
“这是考验。”阿奴吉亚说着重新俯下身去,继续祈祷。
在这颗星球上,有一种被称为哈鲁的生物,和地球的蛇类似,但这种生物保有捕猎的前肢。而一种被称为哈鲁比的虚构神兽,则类似远古地球上的东方龙,后来干脆被人类称为阿奴吉亚的龙,此处使用了人类的习惯表述。 他刚俯下身,天花板上便悄无声息地打开一个圆形的洞口,两只金属手臂伸进来,就像灵活的哈鲁 ,紧紧地缠住他,带着他腾空而起。
神听见了祈祷。
巴姆巴洛姆和他的战士们正望着自己。
金属臂带着他从圆形的洞口穿出。
“巴姆,我会回来的。”在洞口关闭的一刹那,他向着巴姆巴洛姆喊了一句。
阿奴吉亚再次见到了缥缈的神的样子。
这一次,神的模样有些变化,有更多的毛发,毛发的颜色也从黑色变成了白色。衣着也变成了一件灰色的袍子,看上去就像司星人的罩袍,只是没有那金黄色的丝带。
神说着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不断重复,突然间,他竟然听明白了。
神在用亚迪特人的语言说话,虽然并不好懂,但仔细听上去,还是能懂的。阿奴吉亚一阵狂喜。
“阿奴吉亚,这是你的名字?”数不清这是神第几遍重复这句话,然而这一次,阿奴吉亚明明白白地听懂了。
“是的,伟大的星星之神!”阿奴吉亚俯身下去,整个身子都贴在地上。
“阿奴吉亚,你起来。”神柔和地说,“我叫沙达克,你可以叫我的名字。我有话要问你。”
阿奴吉亚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直起身子。
“这片土地上,谁是最高统治者?”自称沙达克的神问道。
“我们有领主,有大巫、司星人、司日人,大巫是神的代言人,空桑大人是大巫的代言人。”
“你们有多少人?”
“我不知道,但是摩尼卡的土地从南到北,超过两千弥盾,从东到西,也超过两千弥盾,我只知道自己的村子里有四百多人,摩尼卡的土地上,村子成千上万。圣城里有很多人,我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但是从古到今,圣城就是最伟大的城堡,富丽堂皇,最接近神。”
“这就是圣城吗?”神沙达克话音刚落,一幅图像在阿奴吉亚眼前浮现出来,青色的山和绿色的平原,一座城堡坐落在山和平原之间。那是一个巨大的方形城堡,城堡后部中央靠山的位置,是鲜红的屋顶。
那是圣殿的红顶。
这图像看上去显得很古怪,像是从极高的空中看下去,城墙成了浅色的方框,而圣殿则是小小的红点。
然而阿奴吉亚还是将它辨认出来。
“是的,这就是圣城。”
“你们还有很多城。”神沙达克接着说,一副又一副图像从阿奴吉亚眼前掠过,“这些城你都知道吗?”
阿奴吉亚诚惶诚恐。神在这高高的星星之上,却能够洞察大地上的一切。
“我的领主属于圣城,其他的城我不知道。但是听说过几个。”
“他们都听空桑大人的话吗?”
“不完全是,隔得太远的领主有时也不听从空桑大人的召唤。再远的地方,我就不知道了,据说他们会有自己的大巫。”
神沙达克点了点头,似乎陷入沉思中。
忽然,他抬头问道:“你能代表我们去找所有的领主吗?告诉他们,我们从你们的世界路过,需要你们的太阳。世界会先变得很热,然后陷入寒冷,这个星球将不再适合居住。但是,我们可以提供给你们一个机会,让你们离开这个星球,和我们一起离开。你们有六十六年的时间,可以把需要的一切都搬到飞船上。”
阿奴吉亚一阵恐慌。
神居然要带走太阳!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然而神已经明说,这是灭顶之灾。失去太阳,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毁灭!
他直瞪瞪地望着神,不知道该说什么。
“吓着你了吗?”神沙达克问。
阿奴吉亚俯下身子,“来自永恒的星的神,祈求您赐福,让摩尼卡免除灾祸。”他长跪不起,整个身子都贴在了地上。
“阿奴吉亚,你先起来,你不用这样,我们不是神,我们只是另一种生物,来自不同星球的生物。”
阿奴吉亚仍旧俯身,不肯起来。
忽然间,他嗅到一股奇特的气息。这是一种他从未嗅过的气息,异常刺鼻。
他微微抬头。
一扇门打开,一个神正走出来。这是一个拥有真实躯体的神,他也有气息,真的是一个生物!他正和阿奴吉亚初次见到的那个神一样,然而却真切地活了过来。
来的神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阿奴吉亚听不懂,然而他记住了每一个音节。在后来的日子里,当他学会了神的语言,他明白了当时神说的那句话。
“沙达克,他们的文明程度太低,恐怕要另找办法。至少要把他们的头领找来。”
神按照许诺送来了食物。
食物是一种黏黏的白色方块,有些像是聚集在一块儿的虫卵,让人连多看一眼也不愿意,还有一种特别的臭味,就像是发霉的种子散发的味道。
这不像是给人吃的食物。
然而至少它的确是食物。
亚迪特人已经饿到了极点,一群人几乎是争抢着吃完了送来的一大盆白色方块。
屋子里弥漫着食物臭烘烘的味道。
巴姆巴洛姆勉强吃掉了两个方块,饥饿的感觉消退一些之后他便不再多吃,只是看着战士们争抢。
这里毫无疑问是神的居所,他们被神带到了天空中,远远地离开大地。然而,这里却没有一点儿天堂的样子,连吃的东西都如此不堪。
或许这是一个错误。
根本不该把星火交给阿奴吉亚,跟随他来到这里。
亚迪特人应该过自己的日子,战斗,战斗,再战斗。战场才是亚迪特人的天堂。
巴姆巴洛姆微微呼出一口气,将沮丧的心情透过呼吸排遣出去。
不管在什么地方,他仍旧是这群战士的头领。头领自然要有头领的样子。接下来该怎么办,这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
他的目光扫过战士们,在屋子的尽头停下。
阿奴吉亚坐在地上,双腿盘着,四手收拢在胸前,闭着眼睛,就像休眠一样。他自从见过神之后,就变得沉默寡言,也不再祈祷,而只是一个人静坐。
他甚至对食物都没有任何兴趣,连续两次,都没有吃一块那种白色方块。
他明显消瘦下来,像是要绝食而死。
巴姆巴洛姆抓起一块白色方块,向着阿奴吉亚走去。
到了阿奴吉亚身旁,他伸手摇了摇这个司星人的肩膀,“吃点儿东西,你会把自己饿坏的。”
阿奴吉亚睁开眼睛。
巴姆巴洛姆把白色方块递了过去。
阿奴吉亚却没有接。
“巴姆,如果太阳的光明没有了,你会怎么办?”
巴姆巴洛姆一愣,“太阳的光怎么会没有!”
“神说,他们要夺走太阳的光。他们需要太阳来补充能量。”
“补充能量?”巴姆巴洛姆听不懂,那像是神秘的咒语一样难解。
阿奴吉亚的视线落在眼前的白色方块上,他伸手捏住方块,拿了起来,“就像食物,他们说这是一艘大船,大船需要食物。”
“大船?这不是星星吗?”
“星星是火,是能量,是大船的食物。”阿奴吉亚显得很忧伤,“他们把自己的居所称作飞船,在天空中飞行的船。而且这样的船有很多很多,很快就会来,他们会把太阳吃光,什么都不剩下。”
巴姆巴洛姆愣住了。天上的星星住满了神灵,这是他从小就知道的事,但这些神灵到来,却要吃掉太阳,神灵怎么会做这样邪恶的事。
“那岂不是邪恶的神吗?”巴姆巴洛姆脱口而出。
阿奴吉亚摇摇头,“他们说,天空中每一颗星星都比太阳更明亮,只是太遥远,为了抵达那些星星,大船必须吃掉我们的太阳。”
“那亚迪特完蛋了,摩尼卡也完蛋了,整个世界都完蛋了,连白天都没有了。”
“就是这样。”
“那我们和他们拼了!”巴姆巴洛姆气呼呼地竖起短须,“横竖是个死,亚迪特人可不会服软。”
“他们说会把所有的人都带上飞船。”
“啊!”巴姆巴洛姆惊奇地叫了一声,“所有的人?他们知道有多少该死的混球吗?再说,这地方实在太憋屈了,连吃的都这么恶心。所有的人都住进来,非打起来不可。”
“我不知道,他们是这么说的。”
“你一直说‘他们’,他们究竟是不是神?”
“如果不是,也和神差不多。”
“那有什么可怕的?如果他们不是神,我们就能杀死他们。”巴姆巴洛姆挥了挥胳膊,似乎眼前就是敌人,而他正挥舞着短剑刺向他们。
阿奴吉亚抬眼望着他,他能感觉到深沉的忧伤正从这司星人身上散发出来,不由得有些迟疑,“行吗?”
“他们比我们强大太多太多。如果不是出于怜悯,他们根本不需要关心我们的生死。也许对他们来说,我们就像一群虫子,不知道天高地厚。我们的确也不知道,你也看见了,他们的飞船能飞得这么高,地上的一切渺小得不能再渺小。还有那些遥远的世界,他们所描述的每一个世界都比我们更繁荣,更强大。那些金属的强有力的世界。我们知道星星是神圣的所在,然而从来不知道,还有那么多的世界,那么多不同的人。”阿奴吉亚不紧不慢地说着,语调中透着忧伤。
巴姆巴洛姆竖起了短须,阿奴吉亚的话让人丧气,然而他可不想屈服。
“那有什么关系。如果他们真的想战斗,那就战斗吧!”巴姆巴洛姆拔出了两柄短剑。短剑交错相碰,发出铿锵的响声。
几乎就在同时,天花板上的圆孔打开,两根柔软的金属臂向着巴姆巴洛姆缠过来。
巴姆巴洛姆大吃一惊,仓促中,挥剑去砍。
短剑砍在金属臂上,根本砍不进去,看似柔软的金属手臂却有无可抗拒的力量,伸展过来,将巴姆巴洛姆缠住,带着他腾空而起。
亚迪特战士们惊恐地看着他们的头领被拉入圆洞中,乱作一团。
纷乱的人群中,只有阿奴吉亚保持着镇静。他站起身,在人群中穿行。
他用自己的肢体碰触每一个人,凡是他碰触到的战士都立即安静下来。
当他走到厅堂的尽头,偌大的厅堂变得异常安静。
阿奴吉亚的话在大厅里飘荡:“巴姆巴洛姆是神选中的人,他会回来带领你们。”
愤怒和屈辱像是火山喷发般从巴姆巴洛姆的心头爆发出来。
然而他无从发泄,因为周围空无一人。金属臂将他放下后就消失了,那些神的存在也并没有显露出痕迹。他站在一无所有的银色厅堂里,仿佛置身无人的旷野,连一丝风的声音都听不到。
巴姆巴洛姆紧紧攥着四个拳头,很想找个东西痛揍一顿,然而周围一片银色,连墙在哪里都无从分辨,满身的力气也只能憋着。
“你们出来!”巴姆巴洛姆大叫。
声音的回响大得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巴姆巴洛姆,”一个声音不知从何方传来,仿佛有人在耳边悄声细语,“这是你的名字吗?”
“是,你是谁?”
“我叫沙达克,很高兴认识你。”那个声音继续说道。
“你们究竟是谁?出来和我说话。”
巴姆巴洛姆话音刚落,一道光影蓦然间出现在他眼前,吓得他退后了两步。
这就是阿奴吉亚所说的神了,看上去实在太丑了!他们就像虫子!
巴姆巴洛姆猛然起身,狠狠地挥动左拳,向着那身影的头部和胸部同时击打。不管神究竟是什么,他们竟然捆绑他,那么反击就有完全正当的由头。
两只拳头完全落在空处。
巴姆巴洛姆失去重心,一个趔趄,向着神跌过去,仿佛奇迹一般,他整个从神的躯体中穿了过去。
他站稳脚步,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手,回头一看,那自称沙达克的神仍旧在那里,正调转头来,看着自己。
“巴姆巴洛姆,你太粗野了,这样就像一个野蛮人。”沙达克说。
“你们才是野蛮人。”巴姆转过身回答,“你们把我们带到你们的——飞船上,几乎把我们饿死,然后又要戏弄我。巴姆巴洛姆是有尊严的人,你最好抽出剑来,我们来决斗。”
巴姆巴洛姆嘴上说着,却并没有拔剑。方才的经历让他意识到,神以一种他从未知晓的方式存在,他们根本就不可能被杀死。阿奴吉亚是对的,他们太强大,强大到自己的剑和拳头对他们而言都只是些可笑的玩意儿。
沙达克并不理会巴姆的挑衅,“你是这群人的头领,对吗?”
“阿奴吉亚告诉你的?”
“根据观察,我们一样可以得出结论。”
观察!巴姆巴洛姆再次感到怒意从心底升腾起来。这是一个只对动物使用的词汇,沙达克却用它来针对人。
他们就像观察卡西莫兽一样观察自己。
然而巴姆巴洛姆强忍着怒气,哼了一声,保持沉默。
“你们的文明很特别,你是这群人的首领,你用气味来控制你的手下,是这样吗?”
“你们可以观察。”巴姆巴洛姆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
“嗯,巴姆巴洛姆,有些事你也许并不是很理解,但是我还是要代表我这方说清楚。我们来自外太空,拥有一支庞大的舰队,规模巨大。从你们的世界出发,外边是几乎无限的黑暗空间,你们的太阳是这无限黑暗中唯一的恒星,也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我们的舰队通过吸收恒星物质来补充能量,经过测算,完成这一次补充后,你们的太阳将会变冷,星球将会被冰封。你们是高度文明的生物,我们希望能给你们提供帮助,在太阳变冷之前,让你们从星球上迁移到飞船上。你是一位首领,我们希望能和你合作,尽快完成行动。”
巴姆巴洛姆听得不太明白,然而他知道这个沙达克所说的和阿奴吉亚告诉他的一切差不多。太阳会被他们的飞船吃掉,而大地上的生命会迎来末日。
然而,这飞船上的生活简直比地狱好不到哪儿去。
这些来自星星的神,是一伙强盗,抢走太阳,抢走一切,然后还要居高临下地给予恩赐,仿佛莫大的怜悯。
巴姆巴洛姆发出冷冷的哼声,嘴角边两条短须微微摆动,表明自己不屑一顾的态度。
“也许你们是一个好斗的种族,对我们的和平诚意并不了解。如果时间足够,我们可以慢慢学会彼此相处,但现在时间紧迫,你是否可以考虑这个星球上你的百万同胞,你的决定可以让他们受益。”
“那些肮脏的蠢货,就让他们死吧!巴姆巴洛姆从来不怕死,我的战士也不怕死。”巴姆巴洛姆响亮地回答。
沙达克迟疑了一下,说道:“巴姆巴洛姆,我们试图接触这个星球上的首领,但是到目前为止,没有人愿意和我们接触。我们感受到了深深的敌意,这让我们很为难。”
“你们要抢走我们的一切,难道还要我们为此而感谢你们?感谢永恒的星,那些肮脏的蠢货虽然很蠢,但在这个问题上倒是没有犯糊涂。虽然你们很强大,但是很卑鄙。我很后悔让阿奴吉亚召唤你们,我以为能进天堂,但是显然你们只会制造地狱。”
“你对我们似乎有些误会……”沙达克试图辩解。
“没什么可说的,”巴姆巴洛姆打断了他,“我不会向你们屈服,亚迪特人可不是动物——凭着暴力的威胁就会乖乖听话。”
“也许我们可以另找一个时间再谈。”
“不用再谈了,你们可以杀死我,也可以杀死我的战士们。我承认我们不是你们的对手,但是你可以夺取我的性命,却不能让我屈服,哪怕你们囚禁我们一百万年。”巴姆巴洛姆昂首挺立。
沙达克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终于开口说话:“我们无意囚禁任何人。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我们可以安排将你们送回地面。”
巴姆巴洛姆愣了愣。这倒是他从未想过的事,重新回到地面上去,这简直太好了。战士们整天被关着,吃着臭烘烘的食物,如果能回到地面,哪怕只是呼吸一口那自由的空气,也是再美妙不过的事。
“你说的是真的?”巴姆巴洛姆问道。
“当然。”
“那太好了,但是你们要送我们到北方我的领地上。”
“你可以指定这个星球上任何一个地方。”
这是一个慷慨的允诺。神并没有因为自己对抗他们而大发雷霆,他们拥有强大的力量,能够轻易地杀死自己。巴姆巴洛姆已经做好了死的打算,神的反应却完全出乎意料。或许阿奴吉亚是对的,这些神真的很和善。
然而说出的话收不回来,巴姆巴洛姆不打算和解。
“好,你说话要算数!不然,哪怕你们的飞船再强大,我的剑也会替我说话。”
沙达克发出卡西莫兽一般的声音,身体微微颤抖。
巴姆巴洛姆恶狠狠地盯着这个虚无缥缈的神。
沙达克终于停止了那神经质一般的抖动,“我们会遵守承诺,你会回到你的领地上。凭着永恒的星起誓,我们会遵守承诺。”
飞船成了不可辨认的小点,消失在星球上。飞船上曾载着巴姆巴洛姆和他的三百勇士。
阿奴吉亚目送着伙伴们离开。
现在,他成了神的飞船上唯一的一个摩尼卡人。
尽管巴姆巴洛姆竭力邀请他一道回去,他还是决定留下。他热烈地渴望着拥抱那红色的大地,然而理智却清醒地告诉他,他再也回不去了。没有人可以和空桑大人为敌,而这些来自星星的神,却并没有得到空桑大人的承认。
沙达克告诉他,所有接触的努力都失败了。地面上的人们集结在一个个堡垒里,躲藏在屋子里边,钻入地下,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来自天空中的任何东西。北边的亚迪特人则是另一种反应,他们排列成战斗队形,挥舞着各式武器叫嚷聒噪,显然也并不欢迎来自天空的不速之客。
他是一个罪人,罪无可赦,因为他向这些来自星星的生灵祈祷,而这些生灵并不是神。从永恒的星降落人间的,不是神就是魔鬼,空桑大人显然认为他们是后者。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空桑大人是对的。这些自称“银河人”的家伙要吞没太阳。
阿奴吉亚闭上眼睛,俯下身子,他不知道该如何祈祷,只知道自己内心异常惶惑,需要获得平静。他将整个身子都伏在地上。
“阿奴吉亚,我们会把你送到红虻母舰上,我们的最高指挥官佳上,想见一见你。这大概需要十六天的时间。”沙达克的声音传来。
阿奴吉亚抬起头,开口问道:“沙达克,我愿意去你送我去的任何地方。但是有一个最后的要求,你能否帮我实现?”他一边说着,一边有些惶恐不安,四下张望,希望能够看见沙达克出现。
沙达克真的出现了,靠墙角站立着。
“这让我有些意外,这是你第一次提出要求。是什么要求?”沙达克问。
“我想最后看一眼我的村子,向它告别。”阿奴吉亚说完,紧张地盯着沙达克的嘴,生怕听见否定的两个字。
“就是这个要求吗?我向船长请示一下。”沙达克说完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奴吉亚刚站直身子,沙达克又出现了,“船长同意你的要求,你可以穿上防护服前往情报室。”
阿奴吉亚不紧不慢地穿着防护服。这件衣服的质地很奇特,像金属般闪闪发光,然而却分外柔软,贴合身体。防护服是紧闭的,只在头部有一个可供呼吸的口子。口子外边包裹着一层厚实的纱。阿奴吉亚明白银河人要他穿上防护服的用意,银河人身上散发着难闻的气息,让人难以忍受,他相信自己的体味对于银河人也同样难闻。一层防护服可以有效地把体味隔绝开。
他动身前往情报室。
船长正在情报室里等他。见到阿奴吉亚,船长开始说话,沙达克充当翻译。
“阿奴吉亚,你是留在我的飞船上的唯一一个摩尼卡人,我们尊重你的选择,如果你想要离开任何时刻,我们都可以把你送回你的星球上。”
“感谢您的好意,船长。我回不去了,无家可归,您的飞船能够收留我,那就再好不过。”
“但是,只有你一个人,你会孤独。你是否有什么同伴?我们可以想办法带上他。”
“没有。”阿奴吉亚很干脆地回答。对于一个摩尼卡人而言,领主就是一切,当他成为司星人,空桑大人就是他的领主。失去了领主的摩尼卡人应该自行消亡。
船长似乎犹豫了一下,然而还是开口发问:“难道你没有亲人吗?你的孩子,伴侣,父母?”
“没有。”阿奴吉亚的回答仍旧很干脆。
船长抛出了最后的问题:“如果你觉得受到冒犯,可以拒绝回答。你们到底是如何繁殖的?我们没有见到任何特征能够区分雄性和雌性,也没有见到你们有明显的外生殖器。或者简单一点儿问,你们究竟是怎么生孩子的?”
阿奴吉亚愣住了。沙达克口中说出的话他大部分都听不懂,然而最后的问题他听懂了。如何生孩子?
每个人都可以生下自己的蛋,领主也可以驱使布雷塔生蛋,甚至严酷一点儿,让布雷塔死掉,孕育五六个蛋。
“我们会生蛋。”阿奴吉亚说。
“谁生蛋?每个人都生蛋?”
“每个人都可以,”阿奴吉亚回答,“只要得到领主的许可。”
船长和沙达克对看了一眼。
“你们没有两种性别吗?一种生蛋,一种不生蛋?”
“每个人都可以生蛋。”
“你也可以?”
“当然,只是我没有那样的冲动。”
“什么冲动?”
“生蛋的冲动。那由领主控制,领主能够辨认出谁适合生蛋。”
“领主自己也生蛋?”
“当然,领主的血统尊贵,需要后代继承。”
船长点了点头,说道:“多谢你坦诚地告诉我,你们的文明形态很特别。我们的最高指挥官之一正赶过来,他也很想见见你。他是个很渊博的人,也很好奇,对你们的文明兴趣浓厚。所以计划要稍做一点儿调整,你不必前往红虻母舰,在这里等待就行。”
阿奴吉亚俯下身子,表示恭顺的赞同。
船长点头示意,说了句:“你请便。”然后便离开了。
“阿奴吉亚,你可以操纵画面,你们的村子应该就在圣城附近,是吗?”
随着沙达克的提示,阿奴吉亚仿佛置身于地面,圣城的大门就在不远处。他可以清晰地看见城墙上的卫兵,戴着高高的头冠,挎着刀剑,正走动巡逻。
沙达克把地面上的情景搬到了飞船里。
一切就像是真的,让人感到不可思议。银河人不是神,然而他们和神一样让人心生畏惧。
“我的村子距离圣城很远,如果走过去,要走三天。”阿奴吉亚说。
“你可以飞。”
阿奴吉亚感到自己的身体变得轻盈,稍稍挥动手臂,就能飞快向前。这感觉真的像一只鸟儿在空中飞。
从空中看过去,熟悉的红色田野变得有几分陌生,然而他依旧能够辨认出圣道。圣道蜿蜒向前,指向天际。阿奴吉亚振臂昂首,沿着圣道飞翔起来。
山川大地显得如此壮丽!飞在空中,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这一点,比从前任何时刻更充实。
这是摩尼卡人的家园。哪怕这是最后一眼,也如此温暖他的眼睛。
阿奴吉亚向着村子疾驰而去。
当阿奴吉亚远远望见村子,只看见黑乎乎一片,他心头一沉,兴冲冲的劲头荡然无存。
在村口落地,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所有的屋子都被摧毁了,到处都是火烧后的焦黑模样。水井边,小路上,尸体遍地,他们都是在逃跑中被追上杀死的,身上有或深或浅的伤口。被杀死之后,又被火烧。甚至一些人活活被烧死,尸体保持着挣扎的姿态,手指深深地抓进泥里。
阿奴吉亚沿着村子的小路缓缓地走着,这是他从小到大,走过无数次的路。路边的每一座房子,他闭着眼睛都能指出来。摩尼西亚、摩尼非亚、拉普拉……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一排排被烧掉的屋子。那些屋子里边一片漆黑,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他尝试了几次,只要一进入门内,世界就变成一片奇怪的蓝色,而只要退出一步,便恢复正常。显然,这是银河人无法查明的情况。然而他可以想象,那些被推倒被烧掉的屋子里,还有多少尸体。
整个村子都被杀得干干净净。
阿奴吉亚麻木地走着,一直到了村子尽头。这里是一个小小的广场,广场一端是领主的双层大木屋。领主会在下层召集全村的人欢宴,那里排列着整齐的六排桌椅,坐两百个人也绰绰有余。
大木屋被烧得只剩几个焦黑的木桩。一具尸体被挂在最高的一根木桩上。
阿奴吉亚走过去,尸体就像一挂白布,上面爬满了白色的虫。尸体面目狰狞,然而阿奴吉亚仍旧能够认出来,这是领主的尸体。
他没有被杀死,也并非被烧死,而是在一切的杀戮和毁灭都完毕之后,被人活生生地钉在木桩上,血流干净而死。
凶手特意在他的身体上撒上了虫子,这种叫作“厉蛊”的虫子有锋利的牙齿,带着毒液,咬起人来格外疼痛。也许在领主还活着的时候,那些虫子就开始咀嚼他的血肉,大肆繁殖。在最后断气之前,他要看着自己一点点被吃掉。
那些残酷的人先折磨他的精神,然后折磨他的肉体。
这是冲着我的惩罚!阿奴吉亚深刻地明白其中的意味。他是一个叛逃的司星人,他的出生地连带受到了惩罚。
怎么会这样!空桑大人赐福给他,他早已脱离了这群人,成了空桑大人的奴仆,即便叛逃,那也是空桑大人的事。
阿奴吉亚匍匐在地。他的整个身子都蜷缩起来,瑟瑟发抖。他并不害怕,只是感到痛彻全身的哀伤。那些朝夕相处的亲人啊,一个都不在了。
整个村子的人甚至连一个卵都没有留下。赶尽杀绝,毫无尊严地死去,这最凶暴的命运居然降落在亲人们身上。
心头一阵阵抽搐,阿奴吉亚的整个灵魂似乎都融化在悲伤之中。
耳边传来沙达克的声音:“对不起,没想到会这样。”
阿奴吉亚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最后抬起头来。
周围的幻象都不见了,他仍旧在船舱里,周围都是银色的墙。
阿奴吉亚的眼睛因为哀伤而变得血红。
“我要回去。”他坚定地说。
“那样你只会白送性命。”沙达克试图宽慰他,“已经发生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跟我们一起,会有全新的生活。”
“不,我的根在那儿,我要回去。如果他们都不在了,只有我才能让他们的灵魂不坠入地狱,归于永恒的星。”
“你要回去做什么?”
“用最好的金木搭好祭台,点燃圣火,让他们的身体在圣火中消融,我会为他们祈祷,让他们的灵魂升入天堂,抵达永恒的星。只有我才能帮他们。”
沙达克沉默了片刻,说道:“阿奴吉亚,我理解这是你的信仰,只是星星并不像你想的一样,而且地面上的情况很糟糕,恐怕你根本没有机会火化你的亲人。我并不建议你就此回去。”
阿奴吉亚抬头望着沙达克,红色的眼球仿佛火山的熔岩,“即便是冒险,我也要为他们求得死后的安宁。你们曾经同意,如果我愿意,就会送我回去,我请求你们兑现诺言。”
沙达克再次陷入沉默。
门开了,船长走了进来。
“我听沙达克说了一个令人哀痛的情况。”船长走过来,在阿奴吉亚身边站定,“如果你坚持要走,我们当然不能强行留下你。但是如果你真的需要一些帮助,我建议你再留十六个时刻。睡一觉醒来,布丁指挥官就到了。如果他愿意帮助你,那么你或许可以得到舰队的保护。我的权限不能允许我对星球文明进行暴力干涉,但是布丁指挥官可以。你明白吗?”
船长正试图提供一些帮助。阿奴吉亚有些惊诧,如果这些来自星星的神一般的银河人真的要扫荡大地,那么没有人能够阻止他们。不需要任何武器,飞船的火焰就可以将大地化作一片焦土。
这其中有无限的可能性!阿奴吉亚感到深深的惶恐。仿佛就在一瞬间,他站立在绝高的悬崖边,随时可能掉落下去。
他定了定神。
“好的,我等他到来。”阿奴吉亚决定拜会这个握有绝对权威的布丁指挥官。
沙达克说,真正永恒的生灵并不需要拥有躯体。
当阿奴吉亚见到布丁,他才明白真正永恒的生灵究竟可以是什么样的。布丁指挥官就像一团火,或者说是一团光,不知不觉,就进入了头脑。
这是一种很奇特的体验,阿奴吉亚从未经历过,那像是一种幻觉。在那么一瞬间,他疑心这位布丁指挥官是一个鬼魂,能够和人的灵魂纠缠。
刹那间,他仿佛化作了飞船,在亿万星辰间急速地穿梭。星星被拉成了长条,形成一片向后的光瀑。
布丁在他的头脑中说话:“阿奴吉亚,很高兴见到你,你们的独特让人惊叹。我会向你介绍我们的舰队,然后我们再来谈谈关于你和你的星球。”
阿奴吉亚没有回应,他不知道如何回应。沙达克告诉他,布丁是一个人,然而并非拥有身躯的人类。这更接近摩尼卡人对神的想象,当布丁以这种神奇的方式和他接触,他陷落在极度的错愕和崇敬中无法自拔。
光瀑消失,世界恢复成点点繁星。
他的眼前,各式各样的飞船排列成行,声势浩大,至少有上百艘飞船。其中大多数和沙达克的飞船相似,像微微发亮的贝壳。在众多贝壳船的拱卫中,两艘飞船引人注目,它们的体型相比之下更大,显得与众不同。
“你看见的两艘大船是‘青云号’和红虻飞船。‘青云号’是我们的旗舰,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众船之王。红虻飞船是佳上的船,它是一个完全独立的部分。佳上和我一样,都是没有形体的人类,当然,你也可以认为,红虻飞船就是他的形体,而我这次来见你,使用了幽光飞船的形体。”
阿奴吉亚盯着那两艘飞船,他被一股力量向着飞船的方向拖拽。视野中原本细小的飞船变成了庞然巨物,最后,他降落在“青云号”上。
这是一片钢铁的原野。两条巨大的青色炮管贯穿船体,直指前方,透着刚健的力量。船体光滑,隐约发光,仿佛钢铁的肌肤上敷着一层亮眼的膜。
红虻飞船则像一座巨大的浮岛,表面斑驳陆离,巨大的白亮钢铁物件陷落在红色的体表中,就像是被一个工匠随意丢弃在那儿,因为岁月悠久而被尘土掩埋。
两艘飞船形成鲜明的对照:一个规整,一个嶙峋;一个充满钢铁的强健,另一个却松垮得像随时可能散架的土坯。
这是银河人的飞船中最强大的两艘,却如此不同,差异大得让人无法置信。
银河人的世界本来就无法用摩尼卡的规则去揣测。
布丁引导着阿奴吉亚在“青云号”上漫步,一边说道:“我们来自遥远的星系,我们将它称为银河,它距离此处有六百万光年,我们并不指望回到那儿去。我们选择向距离最近的星系进军,最初的距离是三十六万光年,对于陷落在黑暗空间中的舰队来说,这也是一个遥不可及的距离,但是终究比六百万光年要多些希望。值得庆幸的是,在星系之间,有许多孤立恒星,这些恒星被抛弃在星系之外,我们称之为星落。我们能够从星落中获得能量补充,维持舰队不断向前。你们的太阳就是一个星落。在黑暗空间里巡航了两万年之后,我们终于能够来到这儿。从这儿出发,距离最近的星系还有十八万七千光年,我们大概还需要三万年的时间才能抵达,如果没有星落的存在,得不到补充,舰队就无法支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