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说你的结论。”主席打断李甲利。
“调动卫星严密监视它的动向,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做了。所有的国家和组织都应该停下来,不能轻举妄动,看看外星人到底会怎么和我们接触。”他看着主席,“美国人那边,我们也该建议他们暂停军事行动。”
主席缓缓点头,“你的建议很客观,我们会和美国人协商的。”
外星人的广播停止了。
飞船仍旧静悄悄地横在“天宫七号”上方,没有丝毫动静。
江晓宇、高大力和麦克斯三个人并肩站在全景舷窗前,望着外边的外星飞船。
“他们没动静了,我们该怎么办?”高大力问。
“怎么办?继续等着,还能怎么办?”麦克斯反问,“万一它们想要把我们抓去做样本可就惨了。我要先喝点儿什么,你还有什么存货吗?猫屎咖啡,有吗?”
“这关头谁有心情跟你开玩笑!”高大力黑着脸,转向江晓宇,“晓宇,你说怎么办?”
“难道我们不过去吗?”江晓宇抬头看着高大力,“它们不来,我们可以过去。它飞了几十上百光年,我们飞个几百米,也是应该的。”
“你倒是回过神来了。”麦克斯笑着说,“看你刚才脸都绿了。有个成语怎么说的?‘叶公好龙’,是不是?看到真龙了,就怕了。这龙,说不定还是你引来的。”
江晓宇脸上微微一热,“没想到它就直接跳到眼前了。但是我们还是该过去。”
“等在这里最保险,”麦克斯飞快地回应,“我们不用冒不必要的风险。”
两人的视线都落在高大力身上。
“我觉得最好等待指示,但现在什么指示也没有。”高大力看看江晓宇,又看看麦克斯,“我同意麦克斯的意见,在这里等着最稳妥。”
话音刚落,声音又响了起来。
晓宇,你在听吗?
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三个人彼此看着,沉默着。
“我们该过去。它在召唤我们过去。”江晓宇打破沉默。
麦克斯露出一个苦笑,“你这个学生还真是不让人省心。”麦克斯收敛笑容,“我改变主意了,我跟你一起去。这是召唤,我们得响应它。”
两人的目光再次落在高大力身上。
高大力瞥了一眼舷窗旁值班位上的信号灯。灯一直是红的,地球方向没有任何指示。神秘的不速之客将一切信息都排除在外。
“好吧!这里只有我们三个,那我们就做决定吧。它在召唤我们,说不定是挑衅,我们不能怂。
“我可以打开五号舱门,‘萤火六号’就在那里,燃料充足,配备行走车。我们三个人都上去。靠近外星飞船后,我留在‘萤火六号’上,你们两个用行走车降落,我可能无法再收到你们的任何信息,所以一切都要计划好。我会尽力和外星飞船保持静止,接应你们。剩下的只能靠你们见机行事,如果有任何机会飞出来,就一定要飞出来,这里是地球,总有机会回家。”
高大力一口气把计划说完。
麦克斯笑了起来,“好小子,在普林斯顿进修的时候没见你这么能说。这个计划我赞同,不过,我觉得可以稍稍修改,晓宇和你一起留在‘萤火六号’上,我驾驶行走车降落。”
“这不行!”江晓宇立即叫了起来,“我必须要降落。”
“这是安全问题。”麦克斯收起笑容。当他不笑的时候,看上去让人感到有些害怕。
“它是在召唤我!”江晓宇争辩,“而且,这个关头,难道不是有更多人在那艘外星飞船上会更有意义?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高站长要控制飞船,不然该和我们一起去。”
“危险的地方,要慎重。”麦克斯坚持道,“我是你的伙伴,到了太空听我的。你现在就必须听我的。”
“那是在地球之翼上行走,我们现在说的是外星飞船。”
“你们不用争了。你们两个都去。飞船我一个人可以控制,外星飞船上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晓宇说得对,两个人比一个人好。另外,”高大力顿了顿,“麦克斯你是美国人,美国人去了,中国人也要去。”
争吵平息下来。
“外星人这么大老远跑来,应该不是为了劫持两个地球人。”麦克斯笑了笑,“就当去观光吧,兜一圈就回来。”
晓宇,你在听吗?
广播仍旧在不断重复,仿佛是在催促三个人下定决心。
“来!”高大力伸出右拳。
江晓宇和麦克斯也默默地伸出右拳,三个拳头顶在一起,轻轻一碰。
这是宇航员开始行动前的仪式。
“萤火六号”的外形像是一架翅膀特别短小的客机,三台矢量发动机喷射出红色的火焰,推动它缓缓地从“天宫七号”的圆盘上脱离。
退出一段距离之后,“萤火六号”摆动船身,开始转向。
江晓宇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屏幕,他的任务是当外星飞船落在屏幕中央的时候,向高大力做出提示。所有的信号通路都受到了干扰,他们不得不完全依靠手工操作。
“天宫七号”从屏幕右方缓缓退出,浅灰色的外星飞船从左上角进入视野里。
它距离“天宫七号”并不遥远,看上去体积庞大,占据了大半个屏幕。
当飞船的中部和屏幕中央的十字线完全重合,江晓宇发出信号:“停!”
一个锁定标志出现在屏幕上,视野稍稍偏移,随即回到原位。
“好,我们大约还有十分钟抵达目标。这里就交给我了,晓宇你去和麦克斯会合吧。”高大力背对着他,一边操作眼前的屏幕,一边说。
“好!”江晓宇回答一声,解开了安全扣,身子飘浮起来,正要套上头盔。
“晓宇!”高大力叫住他。
江晓宇停住身子。
高大力回头面对着他,说道:“要小心!”
迎着高大力的目光,江晓宇能够感受到浓浓的关切。在这与外界完全隔离的空间里,他们三个就是全部的人类。一旦他进入下部的发射舱里,高大力将再也看不见他和麦克斯,也听不到他们的声息。
这就是再见的时刻。无须太多的话语,江晓宇点了点头,套上头盔,做出一个“OK”的手势,然后向着上下通孔滑过去。
麦克斯正等着他。他钻进行走车,在麦克斯身后坐下。
“把头盔拿下来!”麦克斯转身向着他喊。
隔着头盔,江晓宇勉强听到了麦克斯的喊声,他摘下头盔。
“还有点儿时间,我们得说清楚,一旦降落在那儿,也许头盔还是不能通话,所以我们要约好,通信频率锁定在一百零七兆赫,如果一百零七兆赫被阻断了,那就转移到五百千兆赫。”
“嗯,我的头盔一直设置在一百零七兆赫。”
“很好,如果不能通话,就打手势。谁知道到了它们的地盘上,会发生什么!”
“如果他们把光也屏蔽了呢?”江晓宇问。
“哦,”麦克斯一愣,“不会的,难道它们希望我们变成瞎子乱摸?如果它们真是高等智慧生命,不会连这一点都想不到。”麦克斯边说边将头盔戴上,“戴上吧,不管能不能通话,我们全靠它维持呼吸。”
江晓宇戴上头盔。世界顿时安静下来。当耳朵适应了这种安静,他感觉一些不同的声响。
麦克斯启动了行走车,液压阀有节律的声响配合车底的震动隐隐传来。
随之而来的是悠长的气密门泄露的声音。高大力正操纵着发射舱门打开。
声音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几不可闻。真空暴露在他们眼前,世界变得更为安静。
外星人的飞船就在前方,庞大的船体遮蔽了整个视野。
它看上去就像一片散发着均匀光泽的花岗岩,因为打上了月光而呈现灰扑扑的颜色。
不知道怎么回事,江晓宇只感觉那是一片亘古而存的荒野,充满了粗粝的原始感,和自然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麦克斯扭头向他投来一瞥。
他坚定地点头。
小小的行走车脱离“萤火六号”,向着那一片灰扑扑的大地降落。
麦克斯修改了高大力的计划。
当行走车从“萤火六号”脱离,一条长长的绳索仍旧将行走车和“萤火六号”连在一起。它就像一条脐带,连接着母体和孩子。
也许它可以救命!麦克斯是这么说的。
此刻,江晓宇的头顶上,拇指粗的绳索就像一条天线般指向停在不远处的“萤火六号”。江晓宇伸手拉了拉绳索,很强韧,并不像绳索一般柔软。
绳索已经绷紧了。
出了什么岔子!江晓宇不由得担心起来。
麦克斯在他的头盔里骂骂咧咧,从他的口型,江晓宇相信他骂出了这么一句:倒了八辈子血霉!
一个绞盘的绳索至少有两百米,然而在不到五十米的距离上绞盘就停住了,只能是故障。
就在他们的脚下,外星飞船仿佛一望无际的灰色大地,灰色中夹杂着金属的闪光,就像岩石中的微小杂质。
神秘的飞船近在咫尺,而他们却被救生绳卡住了。
然而未必是救生绳的故障。
江晓宇拍了拍麦克斯的肩膀,示意他向上看。“萤火六号”已经变得很小,分明到了很远的位置。
短暂的静止后,行走车被拉着远离外星飞船,然后又静止下来。
不知道什么原因,高大力没有保持“萤火六号”的位置,而是开始向外拉行走车,然而也有某种力量抓住了行走车,让它不能随着“萤火六号”远离。
这是一个僵持的局面。
借助手势和口型,江晓宇和麦克斯艰难地讨论着下一步行动。
江晓宇第三次示意要解开救生绳。
麦克斯脸上的表情说明他在沉思,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
那么就行动吧!江晓宇用力扳动连接器。连接器发出轻微的震动,经由双手传递到耳内。江晓宇仿佛听见了一声清晰的嘎达声。救生绳一瞬间弹起,消失在茫茫太空中。江晓宇心中咯噔一下,和人类文明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一瞬间断绝了。远方,“萤火六号”正飞快向着“天宫七号”而去。
高站长那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江晓宇望着远遁的“萤火六号”,心中暗想。
麦克斯很快控制了行走车的姿势,让它向着那片灰暗的大地落下去。江晓宇的思绪很快回到眼前的问题上来。
自己和麦克斯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接近外星人的人类。
行走车很快就要降落在外星飞船上,这历史性的时刻马上就要到来。
江晓宇忐忑不安,激动中夹杂着一丝恐惧。“萤火六号”突然离开,让这种不安感更为强烈。
只有两种可能高大力会抛下他们离去:地球传来了指令,或者是外星人做了什么。第一种可能太小,那么只剩下第二种可能。
它们究竟是善意还是敌意?甚至可能只是想要抓两个人类作为标本?
江晓宇盯着越来越逼近的飞船表面,心情紧张到了极点。
车身猛地一震,行走车落在了外星飞船上,紧接着是一个紧急制动,引得江晓宇的头在保护罩上一撞。
江晓宇慌忙稳住身子。
行走车很快停了下来,伸出四只抓手,牢牢地抓住身下的物体。
四周比想象中更寂静。没有外星人出现,也没有什么主动被动防御,仿佛这不是飞船,而只是一块巨大的岩石。
然而它货真价实就是一艘外星飞船。
突然间,耳边传来麦克斯自言自语的声音:“这鬼地方比月球还荒凉!”
“麦克斯!”江晓宇万分惊喜,在没有一丝声音的地方,哪怕有一点人声,都让人格外宽慰,“我听见你说话了。”
“啊,真的。这么说外星鬼子还有点儿良心,知道我们来了,解除了屏蔽。”麦克斯转过头来,向着江晓宇,挤了挤眼。
“接下来该怎么办?”江晓宇问。
“还能怎么办?你想来的,我们已经到了,你说该怎么办?”
“它应该知道我们来了。”
“它知道啊,但是我们该怎么办?等着它吗?”
麦克斯向着四下张望,最后望着天宇,“我们已经钻进笼子里了,听天由命吧!”
江晓宇明白麦克斯的意思。
在这个距离上,应该能够看见“天宫七号”,能够看见地球之翼,能够看见地球和月球,还有数不清的点点繁星和人造卫星。
然而天宇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就连刚才还能看见的“萤火六号”也全然失去了踪影。
毫无疑问,自己和麦克斯已经被封闭在一个小小的空间内。
“不管怎么着,就用‘天宫七号’的通信频段发送消息吧!”江晓宇最后说,“就说我们到了。”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得特别慢,前后不过五分钟,却像过了几个小时。
一片寂静的灰色平原突然间有了动静。
无数细小的闪光涌现,仿佛波光粼粼的水面,大地像是一瞬间活了过来。
“麦克斯,你看!”江晓宇指给麦克斯看。
“终于来了。”麦克斯瞥了一眼那波动的闪光,“这边的主人好烦,故弄玄虚,虽然它是外星人,但这样招待客人实在说不过去。”
麦克斯话音刚落,行走车突然微微一震。
江晓宇探出头去,观察行走车的下方。赫然间,他看见了无数细小的东西簇拥在行走车旁,就像一群虫子。
那波光粼粼的表面,是无数的小东西在移动,它们正向着行走车聚拢。江晓宇吃了一惊。
行走车又震动一下,这一次动静更大。
“它们在攻击行走车!”江晓宇仔细查看,不由惊叫。聚集而来的小东西已经吞没了行走车的四条固定臂,正继续向上。
“别慌!”麦克斯凑了过来,看了看行走车下方的情形,“我来对付它们。”他说着推了推操纵杆,行走车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却没有移动。
“趁着我们没防备,把我们绑在这里了,这真叫诡计多端。”麦克斯松开操纵杆,双手往脑后一放,“那么我们就看看这些家伙究竟会把我们怎么样。”
麦克斯轻松的语调却没有让江晓宇放松下来,他仍旧紧张不安地看着越聚越多的小东西,它们缓缓地吞没着行走车,不可阻挡。
江晓宇咽下一口唾液,“我觉得我们像是在被吃掉。”
“吃就吃呗,”麦克斯毫不在乎,“既然到了这里,就要有被吃的勇气,我们这是为科学真理而献身,这不是你一直挂在嘴上的嘛。”麦克斯说着坐直身体,“我们下车去看看?就是死也要死个明白,对吗?”
江晓宇抬头望了望前方。行走车并未被吃掉,它只是正在下沉,他们像是陷落在了流沙里,无法自拔。
外星主人就在飞船内,这或许是它们的进入方式。
“它们要把我们弄到里边去,”江晓宇说,“我们还是留在车里吧。”
“主意你拿,行动要听我的。”麦克斯拉起隔离罩,“如果是那样,这才安全一点儿,我可不想让这种玩意儿爬到身上来。”
行走车下陷的速度更快了。
片刻工夫,隔离罩上已经爬满了小东西。
它们像是一个个小小的橄榄球,密密麻麻地堆积在一起。
这是活的橄榄球,它们灵活地移动,偶尔发出一点亮光,像极了萤火虫的尾部。
很快行走车就被彻底埋在这些小东西下边。
行走车成了囚室,黑暗而静默,只有那些小东西偶尔带来的闪光让人感觉这世界仍旧存在。
江晓宇看了麦克斯一眼,后者正出神地盯着隔离罩,自若的神态让江晓宇轻松不少。
“文明就像黑暗中的火。”麦克斯突然冒出一句。
行走车停留在一个夹层。
那些将他们送进来的小东西顷刻间没入墙壁,不见了踪影。
麦克斯打开隔离罩。
外边的世界一团漆黑,只在行走车周围方圆一米的范围内有隐约的红光。
红色的光变得更为强烈,汇成一束,从行走车上扫过,然后弥散。一秒钟后,又来一遍。这一次略微偏过一个角度。
“它们在观察我们。”麦克斯说。
“我们也观察它们。”江晓宇回答。
“观察?哪里?我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
“这些把我们送进来的小东西就很奇怪,它们没入墙体内了。”江晓宇边说边下车。
“谁让你下车的?快坐下!”麦克斯呵斥,“我们说好的,安全要听我的。”
“我不能浪费这么好的机会。”江晓宇并没有停下。麦克斯只是想保护他,然而在这个人类从未涉足的地方,在一种来自太阳系之外的智慧生物身旁,他们该是安全的。
他所需要克服的,只是与生俱来的对未知的恐惧而已。
对未知不仅有恐惧,更有好奇。
说话间,江晓宇已经落地。
这儿有一个切实的向下的方向,飞船产生了自己的重力场。江晓宇向前跨了两步,感觉就像在地球上一样自然。
凭着飞船自身的质量,产生像地球一样的重力场绝无可能,答案只能是此间的主人根据地球的情形调整了重力场。
“麦克斯,你知道产生一个像这样的重力场需要多大能量吗?”江晓宇压抑着内心的兴奋。
“像亿吨级氢弹那样?”麦克斯胡乱猜测。
“不,是无穷大。”江晓宇说出答案,“也就是理论上,如果没有足够的物质,单纯依靠能量是无法造成引力效应的,也就是我们不能凭空制造重力。”
“但这里分明有个均匀的重力场。”麦克斯接上了他的话,“所以……”
“事实和理论不符,要么是事实观测有误,要么就是理论错了。”
“你等于什么都没说。”
“当然这个事实很重要,我们本不该感受到重力场,这里却切实存在,而且和地球表面重力非常接近。外星人了解空间的奥秘,让空间弯曲,就像它能够完美地利用钱-托马斯效应一样。”
“没错,但是我更想看一看这外星人的模样,它们技术高超,我们已经领教了。我现在就想知道它们到底长什么样。”麦克斯说着掏出了一样东西,挥了挥,“你看,我都准备好了。”他挥舞的是他的手机。
宇航员不应该携带手机,麦克斯违规了。然而此时此刻,用手机来记录这艘飞船上发生的一切,可能已经是唯一的选择。
麦克斯将手机对着江晓宇,“来,说一句你最想说的。”话音刚落,他又将摄像头转向自己,“这是人类文明第一次和来自太阳系外的智慧生命接触,这是我们个人的小小旅程,却是人类的伟大见证。”
“轮到你了。”摄像头转了回来。
不等江晓宇反应,他又把摄像头转了回去,“我都忘了,该说英语。”于是又用英语说了一遍。
“该你了。”
江晓宇瞪着镜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关键时刻,怎么能掉链子?你随便说点儿什么,我开始录了。”
江晓宇扭头看了看一旁的墙体,说道:“这艘飞船的墙体是活的,能够把外部的东西传送到内部,就像……就像是细胞吞噬,食物穿透细胞壁,我们两个坐在行走车上被它这样吃进来。你们看这墙体,上面很粗糙,能看到细小的颗粒,缝隙很大,如果不是穿着太空服,我的手指都能伸进去。”
麦克斯挪开手机,“我知道你很有才,但是能不能别总是纠缠细节,说点更带感的,让人听了就心潮澎湃的那种。”
摄像头再次对准了江晓宇。
“我觉得,它就像一个巨大的细胞,一个宇宙细胞。”江晓宇认真地说。
“哈哈哈……”麦克斯突然大笑起来。
“有什么可笑的!”江晓宇感到一丝愤懑。他在严肃地探讨外星飞船,麦克斯却仍旧嘻嘻哈哈的样子。虽然麦克斯一贯如此,然而在这异星飞船上,他们就是人类的代表,完全不该相互取笑。
“哦,我不是笑你。”麦克斯的笑声平息下来,然而仍旧忍不住还是很乐呵,“我笑的是录像。这里根本没有空气,不管说出什么话,手机都录不到。所以,我录下来的就是哑剧,一句台词都没有。我们还要一本正经地想台词,你说可笑不可笑?”
江晓宇的气愤顿时散去。虽然麦克斯的笑话没有一丝可笑之处,然而他明白麦克斯只是想让他感到轻松一点儿。
同时这也提醒了他,重力场让他们产生了回到地球的错觉,事实上他们仍旧身在太空,周围连一丝空气都没有,环境险恶至极。
原本不断扫描行走车的红光消失了,看来红光的主人已经得到了它想要的东西,撇下了他们。
江晓宇向着身后的黑暗看去,仿佛有不可名状的怪物潜伏其中,随时可能扑出来。
恐惧爬上他的脊背,一个寒噤。
潜藏在大脑深处的生物本能不可抗拒。
“晓宇,这边有光。”麦克斯招呼他。
江晓宇猛地回头,行走车的前方闪出明亮的光。那光来自一条长长通道的尽头。
此时此刻,这光有着明确无疑的含义。
那个神秘的所在,正在邀请他们过去。
超过三十颗轨道机动卫星聚集在“天宫七号”周围。
短短六个小时,“天宫七号”周围已经聚集了人类在太空中三分之一的常备军事卫星打击力量。
这也许是有史以来最为密集的太空军事力量聚集。
“这像是打世界大战的前奏。”坐在一旁的局长似乎在喃喃自语。
李甲利站在大屏幕前,一言不发。在这种情况下,局势变得格外微妙。美国人无视外层空间使用公约,率先将两颗军事卫星送到了距离“天宫七号”不到两千米的位置,俄罗斯和日本也随之效仿,中国的众多卫星则拱卫在“天宫七号”周围,摆出防御的姿态。
然而真正有威胁的不是人类彼此的卫星,而是来自深空的不速之客。
“天宫七号”周围一千米范围内,仍旧是禁区,任何进入的飞行器会立即失去联系,再也无法遥控。一颗英国的捕捉卫星因为进入范围导致失控而撞击了“天宫七号”的侧翼,当场变成了太空垃圾。各国航天中心都小心翼翼地控制卫星,使它们不进入可能失联的范围。他们也不愿意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只希望能第一时间监测到外星飞船的动静。
一名秘书走进来,在局长身旁耳语。
局长站起身,说道:“李院士,一起去吧!”
李甲利默然地跟着局长离开主监控室,进入一旁的矮门。
这里的监控屏幕显示的内容和主监控室的大屏幕一样,然而当局长和李甲利在屏幕前站定,屏幕随之一变。
屏幕上显示的摄像画面很粗糙,是通过军事卫星的保密频段送来的信号。这些军事卫星为了长期运行和保密传输的需要,采用的摄像画质都很原始,然而足够传送消息。
画面上的人是高大力。
“高大力同志,我们仍旧向外宣称没有能够联系到你的飞船,你要注意保持静默。航天局会掌握消息发布。”局长开门见山地说。
“是,局长!”高大力很快回答,从小小的摄像头看上去,他的脸部有些变形。
“汇报你所知道的情况。”局长下令。
高大力的声音时断时续,但至少清晰可闻,约莫二十分钟后,李甲利明白了大致的来龙去脉。
“萤火六号”被不知名的力量驱逐,只不过一瞬间的工夫,它就被加速到了脱轨速度,向着外太空抛射,如果不是及时恢复通信,地球之翼第十五建设基地派出接驳飞船接应,高大力恐怕要直接飞向外层空间,再也回不来了。
外星飞船表现得并不友好,但至少高大力能活着回来。
降落在外星飞船上的两个人还生死未卜。
“他们的行走车状况正常吗?”李甲利问道。
“在降落准备阶段是正常的,后来我就不知道了。”高大力如实回答,“被弹射的时候,我差点儿晕过去,清醒过来已经完全失去联系。”
外星人的空间折叠跳跃技术远远超出人类科技,至少还有钱-托马斯折叠效应可以解释。在一个狭小空间内隔绝电磁通信,已经让人感到不可理解;至于让一艘飞船在没有任何直接接触的情况下获得巨大加速,这简直就是魔法。
人类用自己的军事卫星去包围飞船,就像是一群原始人乘着独木舟去包围一艘导弹巡洋舰。
高大力的影像消失了,屏幕上恢复了“天宫七号”和外星飞船的监控画面。
“你怎么看?”局长问。
“我们没有任何主动权,”李甲利带着一丝喟叹,“它们太强大了,从科学的角度,我只能说和它们相比,我们就像是原始人。对抗是毫无意义的。”
局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对抗是毫无意义的。只不过,如果两个人在森林里遇到了老虎,那么你要做的不是和老虎打斗,而是争取跑得比同伴快一点。”
局长顿了顿,“现在只有美国人拥有运载能力在千吨以上的深空飞船,我们的飞船都只能在近地轨道上活动。”
李甲利默然。
“主席让我转告你,这件事结束后,我们需要立即开始制定外太空探索计划,发展深空飞船,火星项目要重新提上日程。”
李甲利点头。他望着屏幕上那黑魆魆的影像,只希望登上了外星飞船的两个年轻人平安无恙。
漫长的通道仅有两米高,两人并肩站立也稍稍嫌挤。
麦克斯从行走车上翻身落地。
“走过去吗?”麦克斯问。
“当然过去,我们到这里来的目的就是要看看它们究竟是怎样一种智慧生命。”
麦克斯在行走车上拍了拍,“这可是我们最后的机器了,我们也没别的武器。”
“在这里用不着武器,有没有装备也差不多。”
“你看上去有点儿紧张。”
“确实如此,我很紧张,但是总要往前走啊。”
“那就让我走前边好了,没什么好怕的。不过这行走车,就让它随时待命,说不定还能救命。”他最后在行走车的外壳上拍了拍,像是和一个老朋友告别,然后跨到江晓宇前边,向着通道走去。
江晓宇跟着麦克斯走进通道。通道很直,却黑暗幽深,除了尽头那一点儿亮光,什么都看不见。
耳机里响起若有若无的沙沙声。
江晓宇停下脚步。
“麦克斯,你听见了吗?”
“什么?”
“耳机里的声音。”
“除了你在说话,没有别的声音。”
“不,我们都别说话,静默一分钟。”
细微的沙沙声再次浮现出来。
“一点儿电子噪声罢了。”麦克斯不以为然。
“它有节奏。”江晓宇努力分辨着那声音。它仿佛絮语,是一种完全无法理解的语言,带着咒语般的轻灵。
“是你太敏感了吧!”麦克斯听了一会儿,仍旧不以为然。
“我觉得是它在说话。”
“那也不是说给我们听的。”麦克斯说完继续向前走,“我们还是到前边有光的地方看个仔细,只有能看见的东西才是切实的东西。”
“等等!”江晓宇喊住麦克斯,“这墙体上有光。”
暗淡的光从墙体上闪过,肉眼几乎难以觉察,如果不是因为它和声音的起伏同步,江晓宇会认为那不过是眼睛的幻觉。
“嗯!”麦克斯也注意到了,“这算是欢迎的焰火吗?也太不起眼了。它们的欢迎应该更热烈些。”
江晓宇伸手碰触墙体,这边的墙体和刚才行走车降落的位置类似,由无数的小颗粒组成,只是这边的颗粒更细、更密,结为一体,摸上去仿佛粗糙的砾岩。
手指碰触的那块墙体突然发亮。
江晓宇像触电般缩回手,一切又恢复黑暗。
“你看见了?!”江晓宇向着麦克斯问道。
“这很神奇。”麦克斯一边回答,一边也伸出了手。当他的手轻轻碰在墙上,一团红色的光骤然浮现在墙面内,仿佛是对他手指按压的回应。
麦克斯也缩回了手,“还有点儿麻,这是带电的,还好不是要把我们电死。”
江晓宇再次碰触墙面。粗糙的砾岩下光亮再次闪烁。江晓宇忍着轻微的电击感没有缩手。他的手在墙面上滑动,墙体内的光芒随着他的手移动。那并不是一团光,而是一个个小小的光点。看得久了,仿佛发亮的微粒正在一个个小颗粒间跳跃。
“真有意思,有点儿像我们玩过的那个游戏,你记得吗?那个踩小鱼的游戏。不过是反着来的。”麦克斯问。
江晓宇点了点头。麦克斯所说的游戏是宇航员反应力训练,被测试的宇航员需要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用手或脚去碰触空气中悬浮的虚拟小鱼。小鱼会飞快地游动,只短暂停留,当感应到异物接近就会立即四散逃离。眼前这些细小的光点追逐着自己的手指,正像是“小鱼游戏”的反面。
江晓宇缩回手,光点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耳边细微的沙沙声猛地强烈起来,随即又减弱下去。
他非常确信,这就是躲藏在暗处的外星人发出的信号,然而麦克斯说得对,这些听不懂的信号对他们毫无意义,就像墙体内的光一样,那一定是某种有意义的东西,然而他们并不能理解,只能当作一个游戏。
江晓宇突然感到迫切的渴望,想要到那亮着光的地方去。
“还要玩吗?还是继续往前走?”麦克斯看着他。
“我们走吧。换我走前边好了。”
通道看上去很长,走起来更为漫长。
约莫二十分钟的时间,似乎只走过了一半的距离。
“让我走前边吧,你走不快。”麦克斯的声音从后边传来。
是的,在这完全的黑暗中,仅凭宇航服上微弱的照明,自己的确走不快。江晓宇默默地向一旁闪了闪,腾出空间让麦克斯超过去。
麦克斯再次走在了前边。
两人加快速度,向着前方的目标前进。
麦克斯的步子很快,江晓宇努力跟着他,不知不觉间已经是气喘吁吁。
还好就快到了。
前方显得更大更亮了,像是一个门洞。
那是一条明显的线,亮和暗各处两边,彼此丝毫无犯。
他们最后站在了这条线旁。
那边的光亮中见不到任何东西,似乎只有纯粹的光。
它真的像一个传送门。只是门的那边究竟是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麦克斯回过头来,问道:“进去吗?”
江晓宇坚定地点头。
麦克斯看着那团光亮,似乎有几分犹豫,几秒钟后,他再次回头,“看上去还真有些让人不放心。”
“让我来吧!”
江晓宇正想向前,却被麦克斯拦住,“在太空里都要听我的,是不是?”
“但是现在……”
“现在还是听我的。”麦克斯回头望了望,“现在,我先进去,如果十分钟内没有出来,那个时候你再决定。行走车能量充足,可以试试炸开舱壁再钻出去。或者你再等等,看外星人会怎么行动。如果十分钟过去我没有消息,你就自己做决定吧。”
“麦克斯!”
“另外带上这个。”麦克斯将手机递了过来,“虽然没有声音,但有影像也是好的。我向前走,你要给我录像。”
江晓宇没有接。
“这可是人类和外星文明的第一次接触,你知道这有多珍贵。”
江晓宇摇摇头,说道:“我不能只让你一个人冒险。”
麦克斯哈哈一笑,“我可不是想和你抢这个第一次接触的机会,只不过,谁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或者是不是个陷阱。我们有两个人,留一个在这里进行观察更合理。让你向前走,我在这里看着,我做不到。你比我聪明,留下来观察,说不定还能看出点儿门道。”
江晓宇默然不语。
麦克斯靠过来,搂住江晓宇的肩,“来,成功登上外星飞船的两个男人需要来一张合影。”
手机屏幕上闪过两个圆滚滚的头盔。
麦克斯顺势把手机塞在江晓宇手里。江晓宇捏住手机。
“好,现在对时间,不知道需要多久,那就定十分钟。行动!”他伸出拳头。
江晓宇也伸出拳头,在麦克斯的拳头上轻轻一碰。
“记住,等我十分钟。”麦克斯叮嘱,然后向着那灿烂的光瀑走去。
他走进那片光明,光芒涌过来,一点点地裹住他。
麦克斯消失在光明之中。
这也许是江晓宇有生以来最漫长的十分钟,仿佛比一个世纪更长。
当麦克斯没入那片灿烂的光明,世界在一刹那间坠入了寂静,就连那细微的沙沙声也消失不见。
唯一能听见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头盔上映出的数字不断减少,江晓宇不知不觉间屏住了呼吸。
如果十分钟到了,麦克斯没有出现该怎么办?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人可以提供帮助回答的问题。他只能相信自己的直觉。
那么就继续向前。江晓宇下定决心。
既然到了这里,就要有回不去的打算。麦克斯走进去,没有露出任何不安全的痕迹,或许这是一扇单向的门,通向宇宙中某个神秘的角落,走进去的人还活着,只是不能再回来。
数字继续减少,变成了个位数。这有些像是发射场的情形,自己正躺在飞船舱内,静静地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等待那突如其来的巨大加速。
六、五、四、三、二、一……
数字停留在一上,不再减少。
麦克斯还是没有出现。
他的心头涌起千万思绪,仿佛五彩缤纷一片彩色的瀑布,奔流直下,无法言说。
江晓宇深吸一口气。
头脑中的一切都消散掉,只剩下那整齐洁白的一片光瀑。
麦克斯,我来了。
他默念一句,向前迈开腿。
眼前的光仿佛凝固起来,变成了一堵墙。
他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一碰之下,连续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江晓宇惊诧无比,条件反射般起身,扑在了刚才撞到的位置,急切地上下摸索。
那真是一堵墙!
虽然这看上去仍旧是一片光瀑,却根本没有任何能够穿透的可能。
然而麦克斯分明轻易地就走了进去。
江晓宇拍打墙面,用拳头击打,在各处试探,想找到隐藏在墙上的入口。
一切都是徒劳。
十多分钟后,他绝望地放弃了,靠着那亮得仿佛是一团光的墙体,斜斜地滑了下来,坐在地上。
从能够轻易穿透的光瀑,到细密无间的墙,外星人玩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魔术。这或许比空间折叠跳跃更为神奇。
江晓宇只觉得身心俱疲。这些神秘兮兮的外星人,到底在玩什么游戏?麦克斯怎么样了?一想到这些问题可能永远没有答案,而自己就像一只被关进笼子的老鼠,他就感到烦躁。
烦躁中夹杂着一丝恐惧。麦克斯不在身边,无限寂静的世界让人不安。
或许到这里来真是一个错误。
不正是自己坚持要登上外星飞船的吗?江晓宇不禁苦笑起来。
不经意间,他的眼角瞥见一丝亮光。看过去,原来是麦克斯交给他的手机,刚才跌倒的时候摔在了地上。
江晓宇探过身去,将手机捡起来。
麦克斯的手机并没有密码,他翻开相册,看了起来。
相册里绝大多数都是地球、空间站和地球之翼的照片。麦克斯在地球之翼的各个位置拍摄了系列照片,这个世界上也许绝无仅有的照片。
很快,他翻到了出发时刻的照片。麦克斯拍摄了一张外星飞船的全景。黑魆魆的船身透着强烈的神秘感,正是他们从“天宫七号”望到的情形。
江晓宇把相片调成了立体模式。灰黑色的飞船在眼前悬浮,透着无限的神秘感。此刻,自己也成了这神秘感的一部分,外边的人们也许正想尽办法,想要进来了解。
江晓宇实然鼻子一酸,泪水止不住流了出来。他捂着手机,呜呜地哭了起来。
忽然间,地面传来细微的振动。
振动逐渐变得更强。
江晓宇站起身,满怀戒备。
振动是从通道那头传来的。江晓宇背靠着光瀑墙,警惕地盯着通道,那是他们走来的方向,然而沉浸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
脚下的地面晃动起来,仿佛波浪般阵阵起伏。江晓宇微微弯腰,降低重心,让自己站得更稳些,两眼仍旧紧盯着通道中的黑暗处,丝毫没有放松。
黑暗中的物体显露出来。
是行走车!
它就像一条小船,被波涛送到岸边。
地面的晃动停息了,行走车静悄悄地停在江晓宇眼前,将整个通道完全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