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的通道是无法让行走车通行的。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外星人把行走车塞进了通道里，送到自己面前。
整个通道都是活的！它像吞咽食物一样来移动行走车。
那么身后发光的墙，该是进入胃的门户？
是它吞吃的时刻到了吗？这就是结束？
江晓宇突然冷静下来。一个人独坐在无边的幽暗中会恐惧无助，当挑战降临，反倒会激发出他的勇气。
不管是什么，我都不会害怕！江晓宇给自己鼓劲。
通道的墙体一下子亮了起来。
耳机里响起一阵轰鸣。
屏幕上的飞船消失了，在几十颗卫星的密切监视下，它凭空蒸发了，就像上一回它从“宙斯号”的眼皮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样。
原本安静的航天局指挥中心监控室里一阵哗然。
全球的航天界再次沸腾了，这沸腾的消息很快从各个航天监测站传送到了各个电视台、广播站、直播平台。全世界都在猜测，它又去哪儿了？
人类所有的眼睛都在向太空的各个方向张望，试图找到它的蛛丝马迹。
一片喧嚣中，李甲利安静地坐在自己的桌前。
外星人的动机无法揣测，技术高超如同魔法。
人类除了等待，别无选择。
他只担心仍旧在飞船里的两个人。
这些神秘的外星人，跨越遥远的时空而来，应该也像地球对外的探索一样，没有恶意，勇敢的宇航员应该可以回来。
然而，谁又能确信呢？
他闭上眼睛，默默祈祷。
江晓宇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自己被丢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离心机里边。片刻之后，眩晕感消失。
重力场也消失了，他飘浮起来。
他收起麦克斯的手机，向行走车靠拢，抓住驾驶舱外的扶手，一用力，翻身坐进了舱内。
行走车仍旧处在待命状态，能量充沛。
或许按照麦克斯所说的，自己还有机会冲出去。
江晓宇合上座舱盖，开始操作行走车。他拉起操纵杆，行走车发出轻微的震颤。车上并没有武器，然而麦克斯在车头装了一台功率强大的喷气发动机，抵近目标后突然启动，也能制造一些杀伤效果。至于能不能炸开舱壁，会不会影响行走车自身，那只有听天由命了。
江晓宇努力调整行走车的位置，将喷气口对准舱壁。
“晓宇，请保持镇定，我们会送你出去。”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从耳机里传来。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也听不出性别。
“你是谁？”江晓宇惊诧地四下张望。
他并没有得到回答。
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动着行走车。舱壁开始发生变化，无数细小的光点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带着光的颗粒就像一个个有知觉的小生命在移动。
就像被吞进来时的情形一样，神秘的外星主人正要用同样的方式把他送出去。
离开这里，回到地球，这是再好不过的事。然而麦克斯还在这里。
“我还有一个同伴！”江晓宇大声叫喊，也不管有没有人能够听见。
“我们已经安置了他。”这一次那怪怪的声音回答了他。
“‘安置’是什么意思？你们是谁？”江晓宇急切地问。
栩栩如生的情景浮现在他的眼前。一片幽蓝的背景中，他看见了麦克斯，麦克斯站立着，一动不动，仿佛雕塑。麦克斯身旁，是一个形状奇特的生物，仿佛一只巨大的龙虾，然而用两腿立着，躯体也只有三节，中央的一节的身体两侧各伸出两只手臂，它穿着金属制成的衣物。在一旁，还是一个大虾式的生物，那生物没有甲壳，也并不分节，只是头型很像一只大虾，头部两侧伸展出细长的眼柄，两只大而圆的眼睛在眼柄末端挂着，活像两个摇摇欲坠的苹果，它的躯体蜷缩在一个质感像花岗岩般的球形机器中……奇奇怪怪的生物充满了视野，麦克斯身处其中，仿佛一个人进入幻想世界的动物园，而所有的动物都文明地穿着衣物。
“麦克斯！”江晓宇轻声呼唤。
麦克斯没有任何动静。
所有的生物都静止不动。
这是一个陈列室！江晓宇突然醒悟过来。麦克斯被他们制成了标本！这就是所谓的安置！他们还安置了许多其他生物，也许来自其他的文明星球。
江晓宇的手哆嗦起来。
眼前的景象消失了。
他们是来捕猎的，麦克斯成了他们的猎物。
一刹那间，江晓宇恨不得行走车就是一枚核弹，自己可以引爆它，和这个冷酷的外星飞船同归于尽。
片刻之后，当他冷静下来，他意识到自己还需要了解更多的情况。
“你们是谁，来自哪里？”他问道。
并没有人回答他。
行走车已经穿透了舱壁，来到了飞船之外。漫天星斗璀璨如珠玉，银河横贯，光芒灿烂。
远方天际线上，巨大的赭黄色星球缓缓转动，正随着飞船移动而展露出全貌，不过片刻工夫，星球占据了整个天宇，它充满压迫感，似乎随时可能碾压下来。
江晓宇看见了那个在教科书上见过无数次的大红斑。
这是木星！不过片刻之间，外星飞船跨越了几个天文单位的距离来到了木星。
一丝惊惧掠过江晓宇心头。
从木星到地球，一般的飞船至少需要航行半年的时间。
“你们是谁？要干什么？”江晓宇不无恐惧地叫喊。
“晓宇，不要恐慌！”他听见了麦克斯的声音。
“麦克斯，是你！你在哪里？”他惊喜地回应。
“我就在你身边。”
话音刚落，麦克斯就站在了江晓宇眼前， T恤、短裤、沙滩鞋，一身随意休闲的打扮。他站在荒野般的飞船表面，缓步行走，仿佛正在沙滩上漫步。
这只是一个影像，只不过看上去像是真的。
“其实我并不存在，我只是让你看见。”麦克斯说。
“这是怎么回事？”
“作为地球人的麦克斯已经死了，我是新生的一个。你可以叫我麦克斯，但其实这已经不再是我的名字。我没有名字。”
麦克斯死了，然而他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存在。江晓宇想起了自己所看见的那雕塑一般的麦克斯，此刻在眼前的形象，栩栩如生，很难让人相信那是死去的一个亡灵。
“麦克斯是怎么死的？”江晓宇问。向着麦克斯的形体问这样一个问题显得有些奇怪，然而无论如何，他必须清楚地知道问题的答案。他知道，地球上有无数的人，都会问这个问题。
“死亡不过是一次长眠，是时间的凝结。生者跨过时间之门，便失去了生命，转而不朽，和我们在一起。”麦克斯转身看着他，身上突然换了一套衣服，是一身合体的西服正装。江晓宇从未见过麦克斯穿这样正式的服装，看上去英俊得有点儿过分。麦克斯绝不会允许自己穿成这样，那比杀了他还难受。江晓宇终于相信，眼前的人，真的不是麦克斯。
“你觉得这样的一个形象，地球人会更容易接受吗？”麦克斯笑着问道。
“你要做什么？”
“发表一个演说。”
“什么演说？”
“既然造访了地球，总要和主人打声招呼。”
“为什么不用你自己的形象？”
“我们没有形象。任何形象都是我们的形象。采用地球人的样子很不错，可以拉近亲近感，不会引起恐慌，就像你的反应一样。”
“麦克斯……你，你们究竟从哪里来？”
“遥远的星云间，昏暗的恒星老去。最初的起点，失落在星辰之间，那是看不见的星球，不存在的过去。没有过去，无关未来，只有漂泊永恒。”麦克斯念出一段悼亡歌一般的回答。
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对话。江晓宇感到自己软弱无力，然而还是硬着头皮问下去。
“你们为什么会到地球来？”
“所有进入太空的文明都值得探访，你们发出了信号，我们就来了。”
“什么信号？”
“在过去十个地球年内，按照遮掩恒星的光量计算，地球的体积增大了百分之七十。这是星际文明萌芽的显著标志。”
“光量？”江晓宇有几分疑惑，随即恍然大悟，“你说的是地球之翼！”当地球之翼展开，从远离太阳的方向观察，地球之翼阻挡了太阳辐射，就像地球的体积增大了许多。是啊，茫茫宇宙间，无论飞船还是卫星，都无法跨越遥远光年的距离被人观察到，如果真的要让外界观察到文明的存在，只有那些行星级的太空工程！
为了获取太阳的能量，人类向宇宙宣告了自己的存在！
“是的，你们的地球之翼。它阻挡恒星的光芒，就是我们等待已久的信号。欢迎跨入星星之间，人类！”
人类从来没有觉察外星人存在的迹象，然而外星人就在那里，一直在等待。十个地球年，在宇宙间不过是一瞬间，它们一定等待了许久。
“你们一直在等着地球的信号？”
“不。”麦克斯干脆利落地回答，“我们在等待自然的馈赠。”
“什么？”
“没有任何星球值得特别期待，时间会让星球开出生命之花，结出文明之果。我们监测整个银河，等待自然给予我们她的馈赠。”
“监测整个银河？”
“在十亿三千万地球年之前，银河监测网络完成，此后每一颗可能诞生生命的星球都在监控之中，包括地球。”
“一旦发现星球进入星际文明，你们就去收割？”江晓宇想起了那些奇奇怪怪的生物，它们的命运和麦克斯一样，它们一定来自那些像地球一样萌发了星际文明的星球，然后被这神秘的外星文明捕捉。
“我们提供帮助。来吧，晓宇，让我告诉你，我们会做些什么。”麦克斯向着一旁走去，随着他的移动，江晓宇看见了一颗白色的星球。在木星庞大的体积映衬下，显得微不足道。
木卫二！一颗冰封的卫星，拥有大气，冰层深处或许还有海洋。
“这是适合人类建立前哨的星球，如果人类的太空梦想不中断，再有十几年你们就能在这星球上建设基地。”麦克斯站住，面对着江晓宇，头顶正好是木卫二，“人类的发展有些特殊，多数文明在开始拦截恒星光芒之前，早已经在星系内建设了一个或几个像样的前哨基地。但人类还没有建设前哨基地，就开始拦截恒星能量，这说明人类文明的宇航能力还不达标。既然这样，那么我们来帮忙。我们会把一艘飞船放置在这个星球上，等待你们来取。它是空的。按照地球人的智力标准，可以装载六百亿地球人。当然，会有些小小的难度，它会被埋在两千米的冰层下。这是一个小小的考验。”
“六百亿地球人？我不是很明白。”江晓宇望着那颗发出惨白光芒的星球，感到一丝困惑。一艘小小的飞船能装载六百亿地球人，这不符合常识。哪怕把木卫二改造成适合居住的星球，也不可能承载这么多人口。
“六百亿和我一样的人。”麦克斯张开双手，“真正的智慧生命不需要躯体。”
“你是说成为虚拟存在。”江晓宇明白了对方在说什么，“这么说，你们都是虚拟存在？”
“‘虚拟’这个词用得并不好，存在就是存在，存在就是实体。一旦人类能抵达木卫二，把它从冰层下取出，它就是为人类准备的宇宙方舟。”
“这艘船，我们现在在的这艘船……也是方舟？”
“这艘船上有六十五亿的个体，来自三十四个文明，你看到那些小小的光点，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自我。其中一个来自地球，那就是我。所以我记得你，晓宇。”
“麦克斯！”江晓宇喊了一声。
“我不再是你所知道的那个麦克斯了。我来自地球，但是和六十五亿个同伴相处得很愉快，他们分享记忆给我，那是在地球上生活一亿年也无法经历的事。所以我更多是另一个个体。当然，我记得你，晓宇，我是你的伙伴，要照顾你。也别担心我，我会存在于银河之间，和星辰同在，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麦克斯！”
“我会送你回去的，我们会送你回去的。”麦克斯一本正经地看着江晓宇，“闭上眼睛，然后一切都会结束。”
江晓宇眨了眨眼。突然感觉眼皮沉重得像铅块，他挣扎着睁开眼，麦克斯已经不知所踪，头顶上方，木星大红斑开始加速旋转，越转越快，最后成了无法分辨的彩色晕圈，变得一片模糊。
世界混沌无边。
混沌之中，鲜花怒放。
江晓宇没有想到，自己能和这么多的国家领导面对面坐着。主席就在他对面，在场的人有李甲利老师、高大力站长，还有经常在电视上露面的几个国家领导人，另外还有穿着航天局制服的人、穿着军队制服的人……这几乎是国家的整个最高层。他们都坐在主席身旁或者身后，还有几个就在一旁站着。
江晓宇在桌子的一旁，所有其他人在桌子的另一旁。这是一种可怕的压力，让他感觉紧张和激动。
但所有人的态度都是友好的。他用了两个小时，讲述从“天宫七号”离开之后发生的一切，并接受询问。
到底麦克斯有没有死？木卫二上的确有飞船吗？那封闭了麦克斯的光门有什么细节？所谓的银河监测网络是怎么回事……这些问题他也无法回答，只能把自己的所见如实说出。
两个小时后，在场的人再也问不出问题。
全场沉默，只有坐在一旁的老教授兀自在喃喃自语：“这不可能，边界条件只能导致发散……”那是钱伯君教授，当江晓宇确认外星飞船的确出现在木星轨道后就开始出神恍惚，进入了忘我的精神世界。
当钱老的声音也沉默下去，偌大的会议室变得一片寂静。
大家都在等着最有分量的人物发言。
主席终于开口了：“大家都散了吧，十分钟后开常委会。”
人们纷纷起身，走出会议室。
江晓宇跨过高高的门槛，走下台阶，站在街边广场上。不知道为什么，仿佛心头卸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他抬头长出一口气。
天空中，地球之翼如同一弯白玉，在蓝色的天空中清晰可见。
就在那里吧！江晓宇向着天空默念，仿佛会有谁在冥冥中倾听。
他想起了分手时李甲利老师对他说的话：“我们不相信有外星人，才全力建设天电站，结果这电站居然把外星人招来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啊！”
是的，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木卫二的冰层之下，方舟沉睡，人类会登上这颗小小的卫星，得到这来自宇宙深处的珍贵礼物，那将是对全人类的一次洗礼，人类将飞出太阳系，去会合那已经存在了亿万年的智慧。然而对他来说，还有更多的一层意义。
他说出所见所闻的一切，只保留了最后那个亦真亦幻的梦，谁都没有告诉。
茫茫宇宙间，繁星点点，恒星汇聚成星系，星系汇聚成银河，银河盘旋，仿佛旋涡。文明之花盛开凋谢，唯有星辰永恒，自由的生命在银河间徜徉，思考关于宇宙和生命的一切。它们像是种子，不断吸收银河中萌发的文明，积聚力量。文明像野草，野蛮生长，却蕴藏着无穷的生命力，那正是种子所需要的东西。
江晓宇不知道种子最后会长成什么，但他知道亿万年时间的等待，最后总会有一个结果。终有一天，它将找到最后的答案，成为银河间最伟大的存在。所有的智慧生命，都将是那伟大的一部分。
依稀中，江晓宇仿佛觉得自己长出了翅膀，如鹰一般在广阔无垠的星空中自在翱翔。
世界变得一片混沌，什么都看不清。
混沌之中，鲜花怒放。
麦克斯站立花瓣之上，轻轻一跃，从一片花瓣的瓣尖跳到了另一片花瓣的瓣尖上。
“该你了，晓宇！”麦克斯回过头来，微微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