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发懵。难道小琴是被冻结在那里了吗?
麦克斯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笑了笑,说:“放心,那里没有人!但是你们丢下来的垃圾都在那里。”
各式各样的炸弹在防护层中静止凝固,警卫队拼尽全力,耗费六个小时把火星两百年积累下来的各种军火都丢下来,可这些炸弹的结局却有些令人尴尬——它们保存完好,功能齐全,只是到了时间的尽头才会爆炸。这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在挑衅人类的无能。
我顾不上关心人类的尊严是否受到了挑战,我只关心小琴在哪儿。
“人都在哪里?”我问道。
“你想会会他们吗?”麦克斯盯着屏幕,不断移动其中的目标,一边头也不回地说。
“他们?”
“时不时就有地球人掉进来。现在……”他似乎思考了一下,“还有五个人活着。”
“哦?”
我明白麦克斯指的是谁,那些不幸掉入窟窿的人,他们的余生就在这里度过了。然而我只想找到小琴。
“我想那个比我早十秒冲进来的人,她的飞梭和我的一模一样……”
“除了颜色。”麦克斯接过我的话。
“我找到它了。”麦克斯指着屏幕上的小点。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看到一团模糊的黑影,和那些被凝固在防护层中的炸弹的清晰影像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不是飞梭。”
“当然不是。如果她真的闯了进来,甄别系统会辨认出她的生物属性,避免她被困住。事实是,她根本就没有突破防护层,只留下这个印迹。所以她应该已经返回了外部世界。”
“这不可能!”我断然否定。
小琴明明就在我之前冲进了窟窿里。
“这的确很奇怪。她的飞梭有什么不同之处吗?”麦克斯似乎也有些困惑。
“她的飞梭和我的一模一样……”我突然想起小琴曾经掉进窟窿又飞了出去,“她曾经脱离过一次,而且那次之后她就变得极度衰老,这会有关系吗?”
“她曾经进来,而后又飞了出去?”麦克斯皱了皱眉头,“居然还有这种事!”
他的表情凝固起来,像是成了一具木偶。
“麦克斯?”我试图呼唤他。
他充耳不闻。
或许这个躯体真的只是一个傀儡木偶而已,毕竟他活在两千多年前,外部世界的两秒钟可以等于这里的几小时,那么两千多年,在这缝隙时空里,或许已经过了几百万年,他不可能以血肉之躯活那么久。
大约过了三分钟,麦克斯重新活了过来。
“这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这算是设计的一个疏漏。”麦克斯再次调动屏幕。
这一次,我看见了“雨燕”。红色的飞梭一头扎进了防护层,然后消失了,只留下一个印痕。
“这是过程还原。这架飞梭所有的电子都已经被防护层弦替代,它像是一个异类物体,直接被弹出了。”
“什么?那她究竟在哪里?”我急切地问。
“她应该就在你们的太空城附近,只不过……”麦克斯欲言又止。
“只不过什么,快说啊!”我心急如焚。被防护层弹出,这不像什么好事。
“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出现。”
“这是什么意思?”
“她的这次碰撞相当于触发了一次时间旅行,她将在未来的某个时间出现,可能范围是三百六十五天到三万六千五百天。但是我可以确定,她还活着,在她的世界里,这个过程只经历了短短十几秒钟而已。”
我认真听着麦克斯的每一句话,试图理解发生的一切。
小琴回到了外部世界,我却落到了这里。难道命运真的想要把我们分开吗?
“那么我也能回去吗?”我问道。
“理论上可行,但我并不建议你这么做。”
“为什么?”
“你想回去做什么呢?”
“我可以找到小琴。”我脱口而出,顿了顿后,接着说,“还可以拯救火星和太空城。”
“火星和太空城不会有事。”麦克斯回答,“就算是火星落进来,它也会被包裹在一个新的泡里,那个泡就和你看见的这个时空避难所外部的泡一样,火星上的人们会安然无恙。”
“在那之前,秩序就已经崩溃了,会死很多人,活着的人会遭受很多痛苦。”
“我同意你的看法。”麦克斯耸了耸肩,“我们暂且认为你的这个动机成立。
“至于找到你的女朋友,我已经说过,她出现的时间可能是三百六十五天,也可能是三万六千五百天,考虑到你的年龄,你只有三分之一的概率还能和她重逢。”
“为什么是三分之一?”
“如果没有意外,按照你的DNA状况,你还可以再活八十多年。她会在一年到一百年的时间内随机出现,在八十多年中重逢的概率还很大。但是如果你飞出去,你的身体会受到强烈的防护层辐射,你会很快衰老,大概只能剩下三十年到四十年的寿命。所以你飞出去,在你的下半辈子,大概只有三分之一的机会还能再见到她。”
这真是个神奇的时空:留在这里,外边的世界像是凝固了一样,时间过得极其缓慢;要离开这里,却要付出寿命作为代价,人就像瞬间丢失了几十年。小琴冲进来又飞出去,她所遭受的正是这种命运。
我沉默片刻,问道:“是不是有人问过你如何才能回去,但是听说要付出一半的生命作为代价,就放弃了?”
麦克斯笑了笑,说道:“几乎每一个人都问了,然后全都放弃了。在这里,你还能再活两百年。”
天平一下子变得更加倾斜。
再活两百年,和再活三十年,这难道还需要选择吗?
“甚至你可以像我一样,不过那时你就抛弃了躯壳,不再是人类,而是我们的一部分。我们可以活亿万年,活到对宇宙感到厌倦。”麦克斯又说。
他的话就像塞壬的歌声一样让人无法拒绝。
然而我想起了小琴。
如果我留在这里,“雨燕”失去了“舞伴”,她一定会感到孤独。
如果我飞出去,又能救下多少人的生命?
我紧紧地握起了拳头。
我成了超级英雄,因为我救下了火星上所有的人。
这么说并不是吹牛,因为在那火星社会濒临崩溃的时刻,火星上已经有人准备启动火星基地埋藏的超级发动机逃亡。这是成功机会约等于零的计划,而且颇有些不负责任——那些来不及返回基地的人会在超级发动机引发的大风暴中直接死掉。而剩下的一半,大约会在火星被吞入窟窿之前就被超级发动机爆炸炸死。因为那发动机被封存了近两百年,在仓促中重新点燃之后虽然能够工作,却并不稳定,很大的概率,它会成为一枚当量惊人的大氢弹。
罗将军私下里偷偷告诉我这些信息,劝我对自己的火星英雄头衔要心安理得一些,出去多见见人。在官方的宣传中,我俨然是一个救世主,见一见仰慕者,弘扬弘扬正能量,总是好的。
我感谢他的好意。是的,我连续三个月没有出门,幽闭在家,很让人疑心是否得了孤独症。然而并没有,我只是很期待小琴能出现在我眼前。
是不是成为火星英雄并不重要,救下了这么多人才是最重要的事。我知道,当小琴驾驶着红色“雨燕”冲向窟窿时,她心中想的就是要救下所有的人。我帮她做到了。
她也想逃避自己变老的现实。
现在我也变老了。如果小琴能够出现在我眼前,我们正般配。
然而她并没有出现。
麦克斯让我帮他一个忙。缝隙时空之所以会暴露在地球和火星的周围,是因为人类在向第二地球跳跃的过程中造成了时空的薄弱点。这些薄弱点自然就成了缝隙宇宙的出口。
他请求我,让我在返回的途中不断排布一些微小的颗粒,说如果这样他就能补上窟窿,让火星和地球的人类再也不会掉到窟窿里,当然也不会因为躲避窟窿而死亡。
我按照他的要求去做了。当我返回正常的世界,窟窿消失了。这也给我提供了更强的说服力,我让那个窟窿世界的人们了解到了危机,并且关闭了可怕的黑色窟窿。
但这也更增大了不确定性,小琴会在哪里出现,成了真正的谜。
三个月的幽闭之后,我找到了罗将军。
“我要求政府兑现它的承诺,给我一个特权。”
罗将军颇为兴奋,因为如果我无所求,这笔债务就永远不能消除。
“你想要什么特权?你是火星英雄,只要火星能报偿给你的,你都可以索要,完全没有问题。”
“我要政府提供保证,确保我的飞梭每天都能飞。”
罗将军一怔,“这么简单?”
“这不简单,从今天开始,飞到我生命结束。”
两个小时后,“舞伴”飞上了火星的天空,它越过火星稀薄的大气,直入太空,绕着第二太空城盘旋一周后,开始环绕火星的飞行。
我按照小琴常飞的轨道飞行,这让我心情平静。
这是“舞伴”最后一趟飞行。
“舞伴”是为了伴随“雨燕”而生的,“雨燕”已经没有了,“舞伴”也没有存在的必要。
我把飞梭改名叫“女武神”。
黑色的“女武神”飞翔在火星的天空,成了居民们的一道风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成了火星文化圈活的传说。
然而谁也逃避不掉的事来了:我变得越来越老,手脚也不再灵便。
终于有一天,我发现自己的手变得哆哆嗦嗦的,连启动杆都推不动了。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三十三年了,小琴还是没有来!
那一天,“女武神”没有飞上天。
再后一天,我再次驾驶着“女武神”,绕着火星飞行。
我申请了安乐死,一针药剂可以让人陷入沉睡,毫无痛苦地死去。“女武神”随即进入自动驾驶模式,我默默地看着窗外,想给自己留下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瞥。
他们答应了我,让“女武神”一直飞翔,直到小琴回来,或者百年之后让它坠落火星。
药剂缓缓地推入我的静脉。
依稀中,一架红色的飞梭突然从虚空中跳出,直冲着我飞来。
红色的“雨燕”!
“小琴!”我的喉头发出含糊不清的呼喊。
红色的“雨燕”和黑色的“舞伴”盘旋飞行,相互追逐,宛如跳舞的情侣。破缺的时空在前方闪光,它们贴在一起,向着那光芒飞去。
我想,我可能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