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比照片上还要漂亮一百倍。”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里放射出火热的光。伊莎感到脸上微微一红,尴尬地别过脸去。
杰克在一旁叫了起来,“艾克,别光照顾美女,我们两个也是来参加研究的。”
艾克转过来头来,说:“在这里,大家都是合作伙伴,彼此照顾。杰克先生,女士优先是一种习惯,我想你不是反女权主义者吧。”
杰克大大咧咧地笑着,继续说:“什么女权,反女权,我和伊莎一起搞研究四年了,我们不搞性别歧视。我们今天就要进项目组吗?”
“我代表研究组来欢迎大家,大家来得很及时,我们正好需要人手,但也不用这么着急。我先带诸位参观一下这个研究所,你们可以先熟悉环境。我们要在这里一起工作很长时间,希望你们喜欢。”
“麦克斯,艾克就是我们的头儿?”杰克向着麦克斯问。
不等麦克斯回答,艾克先说了,“你们由麦克斯负责,我只是给你们提供技术环境。在这个研究所里,你们有什么需要都可以跟我提。而麦克斯会给你们提要求。是不是,麦克斯?”
麦克斯看着三个人,点点头,“欢迎加入,先生们,女士!这是一个空前的大项目,你们的才华在这里会得到回报。”
趁着说话的工夫,伊莎打量着环境。古堡有一圈厚实的外墙,墙内是一个庭院,大约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几幢古典风格的楼房紧贴着外墙依次排开,分别占据了东面、西面和北面。这些楼房的立面材质和外墙一样,也是淡淡泛黄的花岗岩,只不过打磨得光滑平整,看上去精致了许多。墙体间镶嵌着大片的玻璃,让建筑的整体风格呈现出一种混搭的面貌。
一个巨大的球体落入伊莎的视线。那玩意儿夹在东楼和北楼之间,离地大约十米高,看上去灰扑扑的,像是从墙体上长出了一个巨大的瘤子。她仔细看去,灰扑扑的颜色似乎在蠕动。她仔细辨认,那似乎是许多蝙蝠,挨挨挤挤地挂在一起!
“那是蝙蝠的巢穴吗?”她指着那灰色的大球问。
众人的目光都转向她所指的方位。
艾克回过头来,看着伊莎,脸上满是温和的笑容,说:“没错,那是猎蝠巢。”
“猎蝠巢?”金颇为惊讶,“猎蝠是野生的,你们驯养猎蝠?”
“我们只是筑起了巢穴,”艾克耸了耸肩膀,“它们大概认为那是个适合聚集的地方。”
金没有追问,只是看着那猎蝠巢,若有所思。
北楼和另外两栋楼相比,显得更大一些,也安装了更多的玻璃,尤其是第三层,几乎整个楼层都是玻璃材质,看上去就像一条颜色暗沉的腰带。依稀间,伊莎发现那宽大的暗色玻璃窗后边似乎站着一个人,身材异乎寻常地高大,正透过玻璃注视着自己。伊莎眨了眨眼,想看得更清楚些,那人影却不见了。
那看上去像个巨人,或许是自己看花了眼。
伊莎仔细盯着那暗色的玻璃,想要确认是自己看花了眼,还是真的有那么一个人影。暗色的玻璃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她没有见到任何踪影。
“我们走吧!我带你们熟悉一下环境。”耳边传来艾克的声音。
五 怪人
一个星期很快过去,伊莎熟悉了这个带着神秘色彩的地方。这座有着古老外貌的城堡内部极其现代。负压实验室,DNA快速分析仪,培养房、基因编辑筛选机,甚至包括一个实验动物舱。这里简直是病毒研究者的理想之地。
然而更让伊莎震惊的,是这里的生活服务。一日三餐都有丰盛的供应,德国香肠、法式蜗牛、俄罗斯鱼子、阿拉斯加帝王蟹、日式料理、美式烧烤、广式煲汤、中式点心……有两天甚至有重庆火锅。无论食材还是烹饪,都让伊莎大开眼界。水果的品种竟然有三十多种,各种常见水果不说,有一种奇特的水果,伊莎从来没有见过,它像是一根长长的手指,里边藏着石榴般的颗粒果肉,吃起来的味道又像是橙子,回味甘甜,特别好吃,伊莎一口气可以吃掉十个。但有一天她和艾克闲聊,偶然得知这种叫指橙的奇特水果产量极其稀少,拇指粗细的一个就要六百元,此后她就再也没有碰过它。
房间的服务媲美五星级酒店,虽然伊莎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实验室,客房只是个睡觉的地方,但每一天她都能感受到无微不至的服务,甚至那天她只是随意地撕掉了一张纸丢在桌上,第二天桌下就出现了一台小巧的碎纸机。
房间有个小窗户,从窗户看出去,金水河的美景就像一张精心修饰的明信片挂在墙上。
餐厅的美景更是无敌。在靠着金水河的落地窗前用餐,清澈的河水缓缓流过,河岸边的榉树林翠绿养眼,再远方,巍峨的山岭如巨墙般耸立,绵延不绝,山上的植被色彩丰富,橘黄、暗红、苍翠、嫩绿,各种色块交错,犹如巨大的碎花地毯。这里大概是金水河谷中风景最美的地方,比金水桥上的观景点视野更开阔,层次也更丰富。
一个星期下来,伊莎总觉得自己像是在一家豪华酒店度假,而且是隔离度假。
麦克斯并没有交代任何实验任务,实验室里的人都很沉默,眼神中总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在实验室,只有艾克会和自己说话。除了交谈工作时的目光交流,艾克总会偷偷注视自己。伊莎对此心知肚明,然而就当作不知道,从来没有回应过。艾克虽然很帅,然而心机深沉,藏着掖着,令人反感。他像这座古堡一样,内外有着强烈的反差。
伊莎从第二天起就再也没有见过杰克的踪影。用餐的时候偶尔会遇到金,也只能打个招呼,站在一起聊几句。餐厅的设计似乎故意不让人交流,所有的桌旁只有一张可以调节姿势高矮却不能移动的餐椅,面向窗外的无敌美景。
古堡的规模很大。伊莎住在C楼,绕着楼底的廊道走一圈,就需要二十来分钟。坐北朝南的A楼更是规模庞大,有上千个房间,二层设有电影院和网球场,底层则有一个标准泳池。泳池里的水是活水,从金水河引入,经过消毒净化,流过泳池后进入堡内的排水系统,汇入金水河。古堡内有良好的通风系统,游泳池的水温常年保持三十二摄氏度,然而站在水池边,除了偶尔水上漂来一团湿热,并不像常见的封闭泳池那样闷。
更让人惊讶的是岛上的物流,A楼的地下有一条地道,可以并行两辆卡车。据说这条隧道最低点在金水河河床下六十七米,隧道出口在右岸的树林中,一条私人公路穿过树林接上高速。通过这条隐蔽的隧道,岛上所需要的各种物资源源不断地运进来,垃圾源源不断地运出去,距离古堡近在咫尺的金水镇居民,却没有一丝觉察。撇开工程量不说,神不知鬼不觉地修建一条隧道直通古堡内部,这件事本身就令人惊讶。
拿一笔巨款,在这个风景秀丽、装饰奢华、设备先进的奇怪所在享受悠闲冷清的生活,伊莎对此感到不安。这种不安让她想要尽可能多地了解这个地方。在完成艾克交代的可有可无的工作之余,她到处闲逛,只要用她的身份卡能刷开的门,她就进去瞧个究竟。艾克交代的工作很简单,这让她有许多时间到处看看。
第八天早餐后,她在闲逛中偶然下到了地下三层。
古堡的地下三层和隧道对接在一起,步出电梯,伊莎扫了几眼,这儿连个工作人员都没有,空空荡荡,像是一个巨大的仓库。正当她准备返回的时候,隧道中传来低沉的隆隆声。伊莎顺着声响看去,一辆载重卡车正驶出隧道。卡车从她眼前开过,地面微微颤抖,这是她所见过最大的卡车,简直像是一座移动的小山。卡车在不远处停下,半透明的管道从天花板上落下,恰到好处地和车厢对接,一箱箱的物品像是流水一般从管道里通过,进入上方的孔洞之中,井然有序,令人赏心悦目。
伊莎正看得出神,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叫喊。
“伊莎!”
伊莎转过头去,只见墙角边紧急通道的门打开了一丝小缝,有人正从门缝里向自己招手。
“到这边来!”那人又喊。
好像是金!
伊莎带着几分警惕走过去,站在两米外,试图从门缝里看清里边的情形。
金就在门缝后边,见伊莎过来,推开门,猛地冲出来,飞快把她拉进门里。
“怎么了?”伊莎问,心中满是疑惑。
“有点儿麻烦,”金回答,语气中带着一种急迫,“我昨天就想找你,但一直没有机会。”
“怎么会,我一直很闲。”伊莎不解地看着金,随即把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撇到一边,“是出了什么事儿吗?”
“那些蝙蝠,他们在这个城堡里养了至少三种蝙蝠,在它们身上试验病毒,金水镇的蝠群疾病,应该就是从这儿泄露出去的。”
“怎么回事?”
“他们不仅有猎蝠,还有另外两种菊头蝠,一种是大耳菊头蝠,在金水镇原本没有,另一种和金水镇的蝙蝠属于同一种,我们叫它小菊头蝠。我一直在帮刘教授搜集蝙蝠样本,刘教授从前的观察记录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大耳菊头蝠,更没有猎蝠。但是我最近收集的样本中,就有大耳菊头蝠。每天蝠群经过城堡,城堡里都会放出一部分蝙蝠,他们故意把实验室里的蝙蝠混到野生种群里。特别是猎蝠,这种肉食性的蝙蝠数量一直很稀少,这个城堡里至少有上百,也许更多。这可不是什么好迹象。”
“哦。”
“这两天我一直帮他们饲养照顾蝙蝠,我怀疑他们在蝙蝠身上试验病毒。”
“试验病毒?”
“对,他们总是会把一些猎蝠带走,而且都是不同的蝙蝠,虽然很难分辨,但我能看出来。这些蝙蝠被送回来的时候,状态都不好。昨天送回来的三只,有些发狂,甚至会主动攻击人。我猜他们一定是给蝙蝠注射了什么药物,说不定就是病毒。你是研究病毒的,这几天有发现什么奇怪病毒吗?”
“我进行了一些基因组分析,一般都是蝙蝠身上的常见病毒类型,有十六种冠状病毒,还有两种DNA病毒。这些都是学校实验室里也会做的内容。”
“有发现蝙蝠艾滋病毒吗?”
“没有。”
“我觉得十有八九,蝙蝠的艾滋病毒就是从这里泄露出去。”
金的话听上去有几分武断,然而他很认真,伊莎也不由认真起来,“你这么说,有什么根据吗?他们把蝙蝠放出去干什么?让蝙蝠群感染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我也不知道,也可能他们并不是要故意感染蝙蝠群,他们只是想从蝙蝠群里采集更多病毒的样本。”
“还是一样的问题,他们这是要干什么?”伊莎努力想找出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我也不知道,虽然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我还是相信就是他们制造了蝙蝠艾滋病毒,这是我的直觉。你也要留心一点儿,你最近见到杰克了吗?”
“没有。杰克怎么了?”
“我也没有见到杰克。”金皱着眉头,“我很担心,自从我们上了这个岛,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杰克不会有事的,他虽然做事总是很冲动,但是个好人。”
“我觉得我们不应该来这里的。”金忧心忡忡的样子让伊莎很不安。
“那我们想办法离开?”
“恐怕没什么指望。”金摇摇头,说:“我试着向艾克提出,是不是能离开几天,就当是请假,他说除非得到麦克斯的批准,但麦克斯已经快一个星期都没出现了。这个岛上根本没有手机信号,没法对外联系。我觉着我们掉进了一个陷阱,要格外小心。”
手机信号的事伊莎一早就已经注意到,但也没有多想,“你是不是太多虑了?也许没那么糟。他们只是对项目严格保密。”
金摇头,“真的希望是我太多虑了。但小心没有什么不好的,如果你在病毒实验室里发现了什么,就想办法把消息传给我。早餐或是其他什么场合,悄悄给我使个眼色,半个小时内我们就在这里碰头。我观察过,这个应急通道没有摄像头。”
“嗯。”伊莎点头。金是个踏实的人,做事沉稳,在这个神秘兮兮的古堡中,大概是自己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我们可能真的掉进陷阱了。”金笑了笑,笑容惨淡,“希望我是错的。”
伊莎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个伙伴,她能觉察到金内心的不安。
他真的有些害怕!
“别担心,我们只是来履行一个合约,合同时间哪怕触发了附加条款,最长也就是三个月。我们不惹事,他们难道还能把我们怎么样?这里的人虽然不爱说话,看上去一个个都很严肃,但至少都是正常人。”
“哦,”金像是想起了什么来,“你进过北楼的三层吗?”
“北楼三层,怎么了?我的权限不能打开那儿的门。”
“前天晚上我在院子里散步,不知道为什么猎蝠群闹得很厉害,不停地叫,我就过去看看。猎蝠的警惕性很高,一般不会让人靠近,我走过去后大多数猎蝠都往高处爬,但是有一只猎蝠爬了几步突然掉了下来,我把它捡起来,发现它受伤了,而且伤得还挺重,一只翼爪都断了,只包着层皮。它发出很大声的吱吱叫声。北楼的一扇侧窗一下子打开了,一个人就在窗户后边,狠狠地盯着我,一句话也不说。我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但他的眼睛是红色的。”
“红色的眼睛?”伊莎顿时感到十分好奇,“你真的看到他有一双红色的眼睛?”
“是啊,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心理错觉,但是他的眼睛,你知道那种夜行动物,晚上眼睛会发光的,他的眼睛就有点儿那个样子,就像两个红点,反正看上去很可怕。这里的人可不正常,你要小心点儿!”
“嗯!”伊莎想起了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自己所看见的那个人影。或许,那天自己看到的并不是幻觉?
“那你没有和他说话?”伊莎问。
“他就出现了几秒钟。我把蝙蝠放在猎蝠巢上,他就已经关上窗户不见了。晚上光线不好,我也没看清楚,但是他的眼睛……狼的眼睛是绿油油的,他的眼睛虽然没有那么亮,但红红的,我真希望我看错了。”
“我要走了!”金悄声说,“从现在起,我们都要更小心一点儿。这个鬼地方,绝对不正常!”
金的身影消失在应急通道的楼梯拐角处。
如果他们真的在实验室里制造出蝙蝠的艾滋病毒……这可不像是正常人应该做的事。伊莎的心情一下子沉重起来。
如果真是个陷阱,麦克斯费尽心思把三个人骗进来又是为了什么?
这院子里真藏着一个怪人吗?伊莎的眼前浮现出玻璃窗后那若隐若现的人影。
或许真的有?
六 内层实验室
回到实验室,伊莎心神不定,时不时向着大门瞄上一眼。她想找艾克聊聊。
艾克高大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门口,伊莎放下手中的试管迎了上去。
“艾克,我想找你聊聊!”
艾克颇有些意外,“伊莎,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我要找麦克斯,我要回去。”
“什么?”艾克的脸色从晴转阴。
“我想要离开两天,我要回学校去处理一些事。”伊莎盯着艾克的眼睛,认真地说。
“哦?”艾克有些迟疑,“我不知道麦克斯怎么和你说的,但到了这个岛上,未经许可是不能外出的,这是个绝密项目。”
“难道和家里人打个招呼都不行?还有,这一个星期,我做的事,和实习生差不多。难道你们雇我来,就是为了让我刷刷试管,照看一下培养皿,对照病毒库?”
“当然不是……”
“那就让我开始做正经事。”
艾克点点头,“当然应该让你开始做事。但是你的任务是由麦克斯指派的,我要先找麦克斯商量一下。”
“麦克斯在哪里?”
艾克露出一脸的无奈,“我只是实验室的负责人,我也几天没有见到麦克斯了。他给我留下的指示就是让你先熟悉环境。”
艾克显然在推脱。
“我要见麦克斯,我同意加入这个项目,是因为麦克斯告诉我,我的专长在这里会有用,但现在情况显然并不是这样。”伊莎尽量让自己显得强硬一些。
艾克笑了笑,声音更为轻柔,“放心吧,我会尽快找他的。”
伊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心神不定。艾克躲进了自己的隔间里,正拿着桌上的电话和什么人通话,不时向自己这边看一眼。实验室里人不多,其他人自顾自地做事,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伊莎等了一会儿。艾克已经打完电话,坐在办公桌前,划拉着身前的虚拟屏幕。
过去追问吗?似乎也不会有什么作用。
纠结了一会儿之后,伊莎放下试管,起身离开。
她想回自己的房间里去静一静。
刚回到屋里,电话就响了。
艾克打来了电话。
“今天好好休息,实验室你不用去了。”艾克说话的声音像往常一样温柔,“明天上午十点,在308碰头,麦克斯要见你。”
“好的。”伊莎木然回答。
艾克的声音停了下来,伊莎感觉到电话那边,艾克正犹豫不决。
她静静地等着。
“你能到培养室来一下吗?我这里有一只生病的猎蝠。”艾克最后说。
艾克的要求有些奇怪。
“我五分钟后过去。”伊莎说完搁下电话。她的目光投向窗外,这是一个景观颇佳的房间,虽然窗口只有二十厘米见方,仿佛一个瞭望孔,然而正好对着河岸边的一块林地,缓缓流动的金水河、绿色的森林、逶迤的山脉,高远的蓝色天空,层次分明,仿佛一张精美的明信片。初到的时候,她为这么好的屋子没有一个观景的阳台而惋惜。此刻,她意识到,那窄小的窗户,并不仅仅是为了古堡的外观符合中世纪的审美,它还可以防止人从这窗口逃出去。
这是个囚笼。她心想。
308房间正是在北楼的三层。那是个神秘的楼层,伊莎的卡根本没有权限刷开那里。然而当她走到门前,正想着是不是要用自己的卡试一次,门自动打开了。
伊莎忐忑不安地走进屋子里。
这是一个宽敞的会议室,四周的墙全部都是玻璃,地板则近似磨砂塑料,屋子中间放着一张茶几,两把圈椅。风格极简,完全没有古堡中随处可见的那种带着中世纪氛围的奢华。如果不是看见麦克斯,伊莎简直要疑心自己走错了地方。
麦克斯没有戴墨镜,看上去有些疲惫,瘫坐在圈椅里,见到伊莎进来,只是向着她微微点头,似乎他浑身的力气都已经被抽干,连站起来都困难。
“坐吧!”他的声音有气无力。
伊莎坐下,隔着茶几和麦克斯对望。一个多星期没见,麦克斯简直判若两人。
“你的脸色不太好!”伊莎忍不住表达关切。
“没错,烦人的事太多了!”麦克斯笑了笑,笑得有些力不从心。
“发生什么了?”伊莎继续问。
“老板总是很难伺候的。”麦克斯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本来我觉得还有很多时间,但现在只能这样了。”
伊莎盯着茶几上的卡片,问:“这是什么?”
“门卡。”
“要我做什么?”
“从今天起,你要换个房间,住到隔壁。”
“隔壁?”伊莎疑惑地看着麦克斯,“有什么不同吗?”
“当然不一样,你要去给老板服务。”
“老板?”
“是的,就是雇佣我的人,也就是为一切买单的人。”
“就是那个喜欢蝙蝠的人?”
“你很快就知道了。我希望你把他看成一个病人,看作一个可怜人,带着你的同情心去照顾他。他就是一个病人。”
“病人?”伊莎的头脑中冒出一个双眼血红的形象,顿时明白过来为什么艾克昨天要和自己讨论那么久。
艾克在培养室和自己讨论了一个小时,一直都在讲蝙蝠身上携带的各种病毒,尤其是最近出现的蝙蝠艾滋病毒。这虽然很符合自己的专业,然而并不像是一个需要紧急讨论的话题。他还打开了一个加密的病毒数据库,告诉自己如何才能访问这个数据库,如何进行历史样本的对比和三维模型的构建。
“我同意你的判断,蝙蝠身上的病毒,只能是从人身上来的。”艾克最后这么说,“我们一直关注蝙蝠研究中心的情况,你们曾经在内部论文中提出病毒源自人类的观点,但是没能完成大量的病毒样本对照。这个数据库是我们项目的核心,可以帮助你分析病毒的演变路径。病毒从人传染到蝙蝠并不容易,应该只有在人感染了艾滋病毒并且和蝙蝠长期亲密接触的情况下才可能发生。”艾克似乎是在提示自己,有一个“中间宿主”,他是个艾滋病患者。
现在麦克斯宣告,要把自己送去照顾一个病人。那么……
“是艾滋病人吗?”伊莎单刀直入。
“并不是这样。”麦克斯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镇定,“他的病很复杂,但并不是艾滋病,你要做的事,就是照顾他,给他进行检查,分析他的身体状况,照顾他的起居……”
“等等!”伊莎抬起手来,不让麦克斯继续说下去,“我不是家庭医生,这些事我做不了。”
“这个城堡里所有的人都是你的后援队,整个古堡都绕着他转,有任何解决不了的问题,我们都会帮你解决。”麦克斯不紧不慢,“你只是被选中了,作为所有人的代表,和他面对面。”
“如果我不去?”
“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伊莎用沉默表示抗议。
“好吧!”麦克斯打破了沉默,“伊甸在呼唤你,不管怎么说,我不会用枪指着你的脑袋让你去。但我想,你应该不会拒绝一个绝佳的机会,看看一个人响应伊甸的呼唤。他是接近永生的人,这是基因工程的奇迹。错过这个机会,你永远再也没有机会。”
永生!伊甸的呼唤!
伊莎心头一动。
金说那人有一双红色的眼睛。艾克暗示那人是蝙蝠艾滋病毒的源头。麦克斯却说那人接近永生。
伊莎的眼前浮现出印着蝙蝠纹章的飞船。那飞船的形态正如一张人脸,带着令人捉摸不定的微笑。
伊莎伸手拿起了卡片。
“我可以去。但你要告诉我,‘伊甸的呼唤’和这个城堡有什么关系?”
“你可以从他口中得到答案。”麦克斯回答,他露出一丝忧郁,“我已经不知道我所知晓的情况是不是事实,还是让他告诉你比较好。我真的不知道。”
伊莎直视着麦克斯的眼睛。麦克斯的眼中透着彷徨和疲惫。他一定经历了什么,才会变得如此。
短短一周多的时间,究竟是什么事可以让一个人判若两人?
答案或许就在墙的那边。
“他应该有个名字。”伊莎说。
“我们都叫他蝠王,国王的王,蝙蝠的蝠。”
蝠王?伊莎的视线越过麦克斯,注视着玻璃的墙体。她仿佛看见一个双眼赤红的人正透过玻璃看着自己。
七 蝠王
门在背后自动关上。
从门打开的一刹那,伊莎就感到非常不安。这扇门和一般的门不同,异常厚重,还带着气密装置,打开的时候,有一些仿佛漏气的声响,同时脚下的楼板都在微微颤动。
当门在背后关上,伊莎的不安也升到了顶点,她猛然转过身,用力推门,想要让它开着。然而她毫无悬念地败下阵来,门很快合上了,严丝合缝。伊莎整个人都贴在门上,用力顶着,然而门就像一块巨大的钢铁墓碑,沉默而冷硬。
她掏出门卡,却找不到刷卡的地方。正茫然间,背后传来一个声音,“这张卡片可以让你进门,但并不能让你出门。如果你想出去,就要得到我的许可。”
伊莎像是触电般转身,紧靠着门,双手贴壁,全身紧绷。
一个男人站在不远处,他从里门走出来,飘然而至,悄无声息。眼前的男人身材高大,裹着一袭白色长袍,头发散开,披落肩头,脚上趿着一双拖鞋。这装扮简直像是从古罗马时代穿越而来,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伊莎看着他,惊恐变成了惊讶。
“你是蝠王?”伊莎问。
“这是我最喜欢的称呼。我的名字叫奥雷里亚诺,你可以叫我的英文名,帕格萨斯。”
帕格萨斯,Pegasus。这名字听上去像是希腊神话中的天马。
“帕格萨斯,是希腊神话中的帕格萨斯吗?”伊莎不假思索地问。
“对。这几年来见我的人不少,你倒是第一个说出我这名字来由的。”蝠王点点头,“这真是太好了,他们终于能送一个有点儿文化的人来。”
伊莎留意观察蝠王的眼睛,他的眼睛看上去挺正常,蓝色的眸子,清澈透明,完全不像金描述的那么可怕。
“跟我来吧。”蝠王说着转身走进了里门,“希望我们在这里相处愉快。”
伊莎疑虑重重,然而还是跟了上去。
里门看上去不起眼,里边却大有千秋。
这里是北楼的整个三层,有近两万平方米,分割成大大小小的房间,活脱脱像个迷宫。大部分房间都有透明的大窗户,里边的一切一览无遗。
洁净室、消毒室、数据库、休息室……这里简直就是一个独立的实验室,各种设施一应俱全。经过卧房的时候,伊莎进去看了看,这个卧房和自己在外边的房间几乎一模一样,唯一不同之处是没有窗户。
忽然间,她嗅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蝙蝠!
屋子里居然有蝙蝠!
伊莎警觉地抬头望去,只见蝠王正打开走道尽头的一扇门。随着那微微发臭的气息,蝙蝠吱吱的叫声也传了过来。
“你在这里养蝙蝠?”伊莎有些惊讶。
“要不然他们怎么叫我蝠王呢?”蝠王转过身来,“你要进来看看吗?”
“我没有怎么接触过蝙蝠。”伊莎说,“蝙蝠身上带着很多病毒,和它们接触需要专业防护。”
“它们都是我的伙伴。”蝠王的眼中带上了一层倨傲,“如果你担心病毒,那就离得远一点儿。”说完便走进门去,把伊莎晾在那里。
门并没有关上,蝙蝠的叫声仍旧不断传出来。
伊莎正犹豫着不知道如何是好。忽然见到一旁的房间里,整齐地挂着几件白色的防护服。她立即进了屋子,挑了最小尺码的一套穿在身上,确认防护没问题后,回到走道里。
蝠王的屋子门仍旧半开着,伊莎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吧,这里没有别人。”蝠王的声音传来。
伊莎推开门进去,一进去就立即退了出来,带上门挡住自己的视线。蝠王脱掉了罩袍,里边什么都没有穿,赤身裸体地站在屋子中央。
伊莎满脸通红。她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样的场合见到男人的裸体。
“你穿上衣服!”伊莎向着蝠王叫喊。
“这里没有别人。”蝠王漫不经心地说,“我不介意你看到我的裸体。”
“但是我介意!”伊莎感到受到了冒犯,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至少你要把袍子披上,盖好你的私处。”
片刻之后,蝠王传来了他的回答,“你进来吧!”
伊莎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见到蝠王重新披上了罗马式长袍,这才松了一口气,跨进门去。
房间很大,天花板上垂下各种枝条,纵横交错,像是杂乱的丛林。蝙蝠倒挂在枝条上,密密麻麻,看上去让人头皮发麻。它们吱吱地欢叫着,时而翻飞,在伊莎眼前一掠而过。宽敞的窗户朝向外边,蝙蝠从窗口进进出出,掠过波光粼粼的水面,顺着金水河边的树林寻找食物。
“欢迎到我的蝙蝠洞来。”蝠王坐在一张藤椅上,向着伊莎微笑。
伊莎压抑着惊惧的心情,“你竟然和蝙蝠生活在一起!”
“你不也是吗?”
“我?”
“你是研究蝙蝠的专家。”
“我是研究病毒的,只是最近才开始在蝙蝠中心工作。”
“至少你并不怕蝙蝠。”蝠王说着伸出胳膊,一只蝙蝠从枝条上翻身而下,恰好落在他的胳膊上,顺着胳膊爬到了他的肩头。小小的脑袋蹭着蝠王的脖子,显得亲密极了。
伊莎心头仍旧惊疑不定。如果这个人就是幕后的老板,就是城堡中所有人服务的对象,他显然已经有些人格变态——在蝙蝠群中生活,赤身裸体,泰然自若,甚至和它们亲密接触。
他居然不怕病毒感染!蝙蝠身上带着许多病毒,偶尔接触蝙蝠,病毒感染的概率很低,然而他长期和蝙蝠生活在一起!
伊莎正想说些什么,一只蝙蝠从洞开的窗口飞了进来。从蝠王的头顶飞过,脚爪一松,丢下一样黑色的东西。蝠王伸手接住了那落下的东西。
蝠王伸手的动作很快,快到伊莎根本看不清。然而伊莎看清了蝠王手中抓着的东西——那是一只蝙蝠!
这屋子里的蝙蝠都是猎蝠!伊莎一下子回味过来。猎蝠的体型比较大,躯体像是一只小猫,翅膀展开能有人的胳膊那么长。它们是捕猎蝙蝠的蝙蝠。
猎蝠抓来一只菊头蝠,它把蝠王当作了它的王,把猎物贡献给他。
落在蝠王掌中的菊头蝠显然已经死了,一动不动。捕获它的猎蝠在屋里转了一圈,倒挂在一根枝条上,向着蝠王吱吱地叫。蝠王把菊头蝠抛了过去,猎蝠带翼的爪子灵活地接住,张嘴开始撕咬。
伊莎别过脸去,不忍心看,然而忍不住好奇地偷瞄蝠王的举动。
蝠王似乎极有兴致,津津有味地看着猎蝠把蝙蝠撕裂成碎片,吃下肚去。血滴落在地,骨头和毛皮也掉在地上。当猎蝠吃掉了大半的猎物,蝠王从身旁的盒子里拿出了一片肉干,高高举起。猎蝠立即丢掉了爪中残余的肢体,飞身而起,从蝠王手上一掠而过,抓住了肉干,倒挂在枝头,三下五除二把肉干撕碎,吃了下去。
眼前的情景让伊莎隐隐作呕。
蝠王并不是一个戏谑的称呼,这个人和蝙蝠之间建立了亲密的关系。他能操纵蝙蝠的行为,是名副其实的蝠王。
然而这可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伊莎正想离开,一只猎蝠突然从天花板落下,翻飞而起,向着自己冲了过来。伊莎大吃一惊,伸手挡在脸上。蝙蝠贴着伊莎的头顶掠过,冲向天花板,立即抓住一根枝条,身体倒挂下来。
蝙蝠向着伊莎嘶叫。
蝠王咯咯笑了起来。
伊莎受到惊吓,满脸怒容,向着蝠王瞪了一眼。
“它喜欢你!”蝠王说。
伊莎根本不想听这种话。
“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出去了。”伊莎只想离这个怪人和这群面目可憎的蝙蝠远一点儿。
蝠王脸上却露出疑惑的神情,“它怎么会喜欢你呢?”他说着向前走来。
蝠王高大的躯体颇有压迫感,伊莎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蝠王举起胳膊,蝙蝠落在他的胳膊上,收拢翅膀,一对翅膀包住蝠王的胳膊,就像一只紧紧抱着树枝的树袋熊。
“来,看看我的宝贝。”蝠王把胳膊伸到伊莎面前,“它可是真的喜欢你呢!”
蝙蝠吱吱地叫着,似乎在回应蝠王的话。
伊莎不以为然,正想说点儿什么让自己不失礼貌地离开,却不经意间瞥见了蝙蝠的左翼。这只蝙蝠的左翼似乎是折断后痊愈前,稍稍有些歪。
蝙蝠见她看过来,扭头吱吱地叫着。
这是桥上那只猎蝠,在杰克头顶上撒尿的那只!伊莎心中满是惊诧,不由喊了一声。
“怎么了?”蝠王望着她。
“这只蝙蝠我见过。它翅膀上的伤,是一周前的吧!”
“哦,是怎么回事?”
伊莎一五一十地把当天的经过说了一遍。蝠王侧耳倾听,当伊莎说完整个故事,他露出微笑,“原来是你救了它。我要多谢你!那个叫杰克的人,他弄伤了我的宝贝,对吗?”
“他不是故意的……”伊莎想要替杰克辩护,尽管杰克不讨人喜欢,但她也不想旁人误会,认为杰克是个坏蛋。
“他打伤了我的蝙蝠,然后还拿它取乐,对吗?”蝠王打断伊莎。
蝠王的话语充满着居高临下的支配感,根本不容置辩。
伊莎放弃了为杰克辩护,只是沉默着。她看着蝠王胳膊上的猎蝠,小东西毛茸茸的,头比一般的蝙蝠更圆,看上去有几分像是小奶猫。
眼前忽然阴影一闪,原来是蝠王伸手来揭自己的面罩。
伊莎吃了一惊,伸手一推。蝠王的长袍滑落下来,赤条条的躯体一览无余,白的晃眼,黑的扎眼。
伊莎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掉头就跑。
她冲进消毒室,关上门,脱掉面罩,靠在门上直喘气。过了片刻,她缓过劲来,开始考虑眼下的处境。
麦克斯说蝠王是个病人,然而这个病人和自己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他的毛病,大概是和蝙蝠待在一起太久了,把自己当成了蝙蝠,连衣服都不想穿。
蝠王赤裸的身子浮现在脑海中,强壮而结实的躯体充满阳刚之气。
她的脸再次红了起来。
八 病人
然而蝠王后来再也没有裸露过,而是穿上了宽大的无袖T恤和一条大裤衩,T恤和裤衩都是碎花拼接的样式,让他看上去像是刚从夏威夷海滩度假回来的游客。
至少这像是个正常人。
伊莎稍稍感到放心。她开始履行自己的职责。
麦克斯交代的任务是照顾病人,然而她没有看到任何必要,除了第一天的表现让人有些惊悚,之后蝠王就像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只是有些自闭,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站在宽敞的落地窗前,向着远方眺望,一望就是几个小时。不自闭的时候,他喜欢和蝙蝠打交道,模仿它们的声音,吱吱吱地叫。他似乎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存在于身旁,有这些蝙蝠陪着就够了。
麦克斯并没有其他的指示,实验室倒是发来一些采样要求,主要是从蝠王身边的蝙蝠身上采集组织样本,进行基因分析。这是伊莎熟悉的工作,然而她只熟悉一半,从蝙蝠身上采集组织样本是一件高风险工作,需要专门人员来做。但实验室坚持要让伊莎去采样,因为他们不能再送一个人到蝠王身边。伊莎迫不得已答应尝试一下。
这项工作原本很有挑战,因为抓住蝙蝠并从它们身上采集组织样本是一件极麻烦的事,首先要做好自己的防护,其次要稳住蝙蝠,蝙蝠总是会试图挣扎逃脱,极难把握。然而在蝠王这里,蝙蝠们异常温顺,它们虽然总是吱吱地叫个没完,但一旦停在蝠王的胳膊上,就一动不动。她救下的那只猎蝠有名字,叫作“小东西”。蝠王让“小东西”爬到伊莎胳膊上,伊莎没有拒绝。
“小东西”用翼手抓住伊莎的胳膊,头部不断蹭来蹭去。隔着防护服,伊莎也能感觉一阵阵的痒,不由咯咯笑了起来。一抬头,只见蝠王正直直地盯着自己,不由脸上一红,低下头去忙活手中的事。
伊莎把采血盒放在小东西的耳朵上,它也没有丝毫闪避。原本麻烦的工作简单得出乎意料。
伊莎采集了六只蝙蝠的血样。
这些猎蝠身上的确存在艾滋病毒。
伊莎第二天就分离出了毒株。然而这些病毒在蝙蝠身上根本没有什么活性,它们就像猎蝠身上的其他病毒一样,被强大的免疫系统压制得死死的。这些猎蝠并没有艾滋病,它们只是携带者,然而它们把这种病毒传播到了金水镇的蝙蝠群里。伊莎按照实验室的要求把分离出来的毒株和蝙蝠血样一起放进密封管,通过自动管道送到外边。
蝠王通常在他的蝙蝠洞里待着,然而伊莎采了血样之后,他跟到了实验室,饶有兴趣地看着伊莎忙碌,时而和伊莎聊聊天。他一下子像是换了个人,变得极为热情外向。
几天接触下来,伊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人极不简单,简直像个行走的百科全书。他像是在给自己上课一样,滔滔不绝。从古罗马兴衰史,到二十世纪美国探月工程,从莎士比亚的戏剧到中国的格律诗,他甚至即兴朗诵了几首中国诗,虽然伊莎一个字也听不懂,然而那抑扬顿挫的格律让她毫不怀疑其中存在着令人陶醉的美感。蝠王对各种学科的兴趣之广,也让伊莎自惭形秽。他居然能够拿出一张白纸来用铅笔验算薛定谔波动方程,解释什么叫作粒子的波动概率,从波粒二象性讲到引力现象的涌现……伊莎听得半懂不懂,都不知道该怎么提问。渐渐地,她看着蝠王的眼神带上几分敬畏,几分仰慕。
蝠王也和她探讨基因编辑和遗传工程的话题,这正好是她的专长。蝠王的遗传学一定受过专门的培训,说的内容虽然偶尔有些不够准确,但只是口头语义的问题,解释一下更显示出他的深刻理解。伊莎偶尔有种错觉,眼前的这个男人仿佛是古代的博物学博士穿越而来,而不是在现代大学接受的专业教育。
到最后,她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听他演讲。
“借助这种异构酶的作用,基因嵌入的效率可以提高十倍。这就是大自然给人类的馈赠,它们早就准备好了一切,只等待人类去发现。”蝠王用一段抒情般的语言结束了自己的发言。他所说的内容,是一种从巨型病毒身上发现的特殊酶蛋白,这种酶蛋白的唯一作用,是让病毒的基因片段更有效地结合在宿主身上。伊莎听都没有听说过这种蛋白酶,毕竟在基因工程的领域内分支众多,彼此间并不是太了解。然而从基本原理来说,蝠王所说的异构酶的确有可能存在。
“你说的这个,有发表论文吗?”伊莎把手中的一支试管放进支架,转头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