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没有。”
蝠王的回答出乎意料。如果真的存在这种蛋白酶，这是一个重大发现，发现者不可能不去发表论文。
伊莎看着蝠王，露出疑惑的表情，“怎么会呢？这么重要的发现！”
“我以十二亿的价格买下了这家实验室和所有的研究员。”蝠王微笑着说。
伊莎的脸色沉了下来。又是钱！这个世界像是被金钱支配了。
“科学发现应该属于全人类。”伊莎冷冷地说。
蝠王笑了，“最初实验室里的人也是这么说的，但后来价格从一亿不断升级，到了十二亿的时候，他们就改口了。”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我相信这项发现在您的掌握中能够发挥出它最大的作用。’”蝠王模仿着某个人的语音和语调，听上去有几分滑稽，然而伊莎根本笑不出来。
“我相信你不能用钱买到世界上所有的东西，你不可能收买爱因斯坦。”伊莎严肃地说。
“你说得对，”蝠王的笑意更加浓烈，“然而绝大多数人都不是爱因斯坦。你知道吗？你这么严肃的样子，真的很让人心动。”
伊莎不声不响地转过身去，开始整理试管架。
“我相信我不能用钱买到你，”蝠王继续说，“你是一个真实的人。”
伊莎心头一颤，扭头看去，只见蝠王收起笑容，正盯着自己看，他的眼神像是有着莫大的魔力，洞彻人的心扉。伊莎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再也不敢看蝠王，硬着脖子回过去，“别胡说八道。你垄断至关重要的科学发现，根本就是对全人类犯罪。”
“我不是犯罪，我只是防范犯罪。这种技术落在不负责任的人手里会是一场灾难。当然技术发现是无法封锁的，但其他人想要独立开发出这种蛋白酶，可能还要再等十几二十年吧。”
“你要防范什么？你怎么知道别人会不负责任？”
“如果这种技术流入市场，会有许多人铤而走险，它是个大加速器，很多人会用它来加速基因工程研究。会发生许多悲惨的事，你根本不能想象。”
“你对人们的预期太悲观了！”
蝠王摇摇头，“我比你更了解这一点。”他说着把手伸在伊莎眼前。
伊莎仍旧裹着防护服，她警惕地看了蝠王一眼，“你要干什么？”
“我想摸一摸你的脸。”蝠王说。
伊莎皱起眉头，“不要这么不正经！”
“如果你不愿意，那么就和我握个手，隔着手套也行，但是时间要久一点儿。”
这是一个奇怪的要求。
伊莎带着几分迟疑，握住了蝠王的手。蝠王一下子将伊莎的手抓得紧紧的，如一个铁钳般根本无法挣脱。
伊莎挣扎着想要把手抽回来，蝠王却纹丝不动，只是死死地抓住她的手。
蝠王的掌心像是有无穷的热力，隔着手套都能传过来。
伊莎停止挣扎，惊奇地看着蝠王。他的身体像是一团火，体温至少超过四十摄氏度。
“你发烧了！”伊莎说。
“不，这是我正常的体温，别忘了，我是蝠王。”蝠王微笑着。
伊莎瞪着眼前的男人。
这个男人的身体显然不同于常人，体温超过四十摄氏度，一般人早已经意识昏迷。然而蝠王看上去一切正常。
“你把这种技术用在你自己身上了？”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成了一只蝙蝠。”蝠王松开手，答非所问，“人的欲望很可怕，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可以把自己变成魔鬼。”
他看着伊莎，“你觉得我是个魔鬼吗？”
伊莎尴尬地笑了笑，“怎么会呢？”
蝠王摇摇头，“你不懂，你无法理解我。”他摇摇晃晃地向门外走去。
“你可以相信我。”伊莎向着蝠王的背影喊了一句。
蝠王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注视着伊莎，长久没有说话。最后他开口了，“你是个好人，伊莎！谢谢你！”说完他消失在门外。
蝙蝠吱吱的叫声通过通道传来。伊莎揭开面罩，望着空荡荡的走廊出神。
蝙蝠！蝠王是给自己进行了基因改造吗，以至于具有了蝙蝠的生理特征，体温超高？她想起麦克斯的话，蝠王是个需要照顾的病人。
事情的来龙去脉在她的脑海中逐渐成形：蝠王为了追求长生，改造了自身的基因，改造显然成功了一部分，他超高的体温就是一个证明。然而失败的地方可能更多，至少他的心理已经有严重问题，极端敏感，摇摆不定。
她想起蝠王走出门去时的神情，生命的活力从他的眼中褪去，高大的身躯也佝偻起来，显得萎靡不振。
她的内心充满了同情。
这可怜的人，应该帮帮他！
然而又能怎么帮他呢？伊莎有一种无力的感觉，她忽然很想离开。如果看不见，大概会好些吧！
九 基因序列
伊莎要求麦克斯放自己出去，然而麦克斯毫无回应。伊莎在实验室的公共平台上发出消息，几分钟后有人私下回复了她。
“只有麦克斯可以授权放你出来。”
这句话简直太无理了！
“难道麦克斯不出现，我就要一辈子被关在这屋子里了吗？”伊莎立即呛了回去。
“我明白你的感受，但是在麦克斯回应你之前，你只能在里边待着。”
伊莎看着这一行回答，心中像是有团火开始燃烧。虽然在这个小岛上居住，也和软禁差不多，然而至少名义上自己还是一个自由人，不能允许这么明目张胆地侵害自己的人身自由。
“你是谁？”她发出消息。
“我是艾克。”
“你是实验室的负责人，难道不能暂时放我出去？”
“我没有这个权利。进入内层实验室的人，只有经过麦克斯的授权才行。”
艾克毕竟不是麦克斯，伊莎不想和艾克继续争执，她做了个深呼吸。心头烦躁的火焰稍稍下去一点儿。
“你知道蝠王的身体经过怎么样的改造吗？”伊莎换了一个话题。
“我不能回答你的问题。”艾克的回答直接而生硬。
“你们把我放进来，又什么情况都不告诉我， 那究竟是要我在这里干什么？”伊莎更加生气，重重地敲击键盘，仿佛怒火能够透过键盘传递给对方似的。
“只有麦克斯才能给你布置任务，我只能给你提供技术指导，如果你对病毒或者基因的研究有什么困惑，我可以给你解释，或者是你在数据库的使用上遇到什么问题，也可以向我咨询。但只能在特定时间内。”
“比如现在？”
“每天的九点到九点半之间，这是留给你的时间窗口。”
伊莎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九点零五分。
“你们研究过蝠王的基因序列吗？”
“和蝠王有关的问题我都不能直接回答你，我只能回答你具体的技术问题。”
“好吧！”伊莎有些无奈。
“你前些天收集的猎蝠病毒样本，都已经归入数据库。”艾克说。
艾克又一次提到数据库，这似乎是种暗示。
伊莎打开数据库，随意浏览。她很快发现，这个先进的数据库汇集了各类生物的基因组，并不仅仅只有病毒，艾克展示给她的只是一点儿皮毛。南极冰川下挖掘出来的古菌，海底热泉中捕捉到的甲壳类，从大王乌贼到抹香鲸，从东北虎到狨猴……光看目录索引，简直就像是地球生物大全，光昆虫的基因组就有两百多万种，至于各种基因组彼此之间如何组合，发育如何受到调控，那更是洋洋洒洒，令人眼花缭乱。数以万计的论文隐藏在成百上千种组合模式之后，可以随时查询。
最令人叫绝的，是这个数据库可以进行基因组合，产生模拟生物。在特定模板的基础上，添加各类基因组，如果能够成功地结合在模板中，就能产生一个新的生物。随机添加的基因组往往会失败，偶尔也会成功，却会生长出异常的结构。伊莎查看了一个模拟生物，它以田鼠为模板，在田鼠的背上长出了一只人的耳朵；还有一只猫，长出了一对翅膀，活脱脱像个神话生物。
伊莎的手指不断在屏幕上滑动着，动作却越来越慢。
这么一个基因库，不仅存储了人类从地球上能够搜罗到的基因，而且能够模拟随机突变，对各种可能进行探讨。这是人类知识的瑰宝，探索生物工程的利器。
伊莎停下手中的动作，数据库中的信息不断滚动，新的数据还在源源不断地从世界各地汇集而来。她默默地看着，像是面对着信息的汪洋大海，与之相比，一个人的智识实在太渺小了。
“这数据库是谁建的？”沉默了几分钟后，伊莎给艾克发送了一条消息。
艾克没有回应。伊莎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十点三十五分，不知不觉自己已经在这数据库里逛了一个多小时。
已经过了窗口时间，艾克大概不会来了。
数据库引起了伊莎强烈的兴趣，她打开一个又一个看上去有点儿意思的模板，观察那些离奇的虚拟生物。
战士黄蜂是巨大化的昆虫，它的呼吸系统经过优化，不再依靠气孔扩散获得氧气，而是采用气囊辅助呼吸。空气可以在它体内高速流动，个体可以长到将近三十厘米长，大颚经过强化，像是一对锋利的剪刀，尾部的刺针极为细小，毒液包含毒性极高的神经毒素，只需要六微克就可以杀死一个正常体重的成年人。尾针居然可以反复使用！这是一种丧心病狂的生物武器。
迷你狗是一种设计宠物，控制生长激素让狗长到十五厘米左右就不再生长，它的牙齿和咀嚼肌全面退化，只有人类幼儿乳牙的咬合力，极其温顺，没有任何攻击性，毛色可以在十三种颜色中任意选择。
肉牛是另一种极端，它的四肢和脑袋都退化不见，只剩下躯干。不需要进食，消化道中长满绒毛，可以从富含微生物的水中过滤藻类。这种肉牛的饲养方案，是把消化道和一条水管接在一起，不断催动水的循环，它就能自动生长。调节水中的激素成分，就可以生长出不同类型的肉质。除了名字和基因，它和牛大概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伊莎好奇地点开生长预览。
一小块肉展示在伊莎面前，标志着消化道的细管扭曲盘结，随着其中液体的流动，肉块飞速成长，最后成了圆滚滚的一团，像是无手无脚的婴儿。伊莎差点儿吐了出来。
她立即关闭了预览窗口，关闭所有浏览界面。
一个对话框弹了出来。
确认退出伊甸？
伊莎愣住了。伊甸，那个火星移民计划恰好名为“伊甸的呼唤”，这是有什么关联吗？
她摁下确认的按钮，关闭了数据库。
这是个无比强大的工具，怪不得艾克说这是项目的核心。这个数据库所提供的工具，可以设计出形形色色的生命，这是上帝创造万物的工具箱。
伊莎按着自己的额头，让自己冷静一点儿。
永生！伊莎突然想到这个词，基因工程如何让一个人接近永生，麦克斯就是这么告诉自己的。只不过这几天在蝠王身边生活，自己被蝠王吸引，以至于忘了这个重要的茬。
蝠王有接近永生的生命。想到这个，伊莎像是看到了一丝火光。人类所了解的生命奥秘，大概都隐藏在这数据库里。数据库的名称是伊甸，飞向火星的太空计划叫作“伊甸的呼唤”。这么说起来，这个数据库，其实是为飞向火星做准备？
这一切都围绕着蝠王，蝠王是这一切的核心！
蝙蝠隐约的叫声从走廊里传来，伊莎站起身来，从无菌柜里取出一个采血盒，向着通道走去。到了门口，她发现自己没有穿上防护服，稍稍犹豫之后，她还是向着通道尽头的那扇门快步走去。
十 秘密
伊莎从采血盒里取出试管，拿在手中仔细端详。
这是蝠王的一滴血，不足十毫升。它会告诉自己什么样的秘密？
好奇？期待？渴望？敬畏？害怕？崇拜？
伊莎也说不清自己心头究竟是一种什么情绪，甚至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想要干什么。她把试管塞进了分析仪里，心情复杂地看着指示灯从红色变成了绿色。
嗡嗡的声音响起来，机器开始运作。
伊莎盯着机器上闪烁的绿色灯光，有几分恍惚，刚才在蝠王那儿的情景浮上心头。
……
“你终于想起来要给我采血？”蝠王是这样对她说的，“我希望你不是被吓坏了！”
伊莎当然不会承认自己被吓坏了。
“我要了解你的身体情况。”伊莎认真地说。
“看看我是不是还有救？”蝠王像是开玩笑一般伸出了胳膊，“他们一般会送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护士来，你是什么都懂的护士，我喜欢你！”
那种颓唐消极的沉郁感消失了，蝠王像是换了一个人，浑身上下洋溢着无尽的活力。
伊莎抓住了蝠王的手。他的手仍旧是那么滚烫，一种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伊莎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一点儿，把采血盒套在他的食指上。
“你不敢看我。”蝠王突然说。
“你瞎说什么！”伊莎反驳，然而却真的没有勇气抬起头来看。她匆忙摘下采血盒，转身就走。
蝠王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伊莎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了几分，慌忙一甩手，想要挣脱。然而蝠王的手就像铁钳一般，根本挣脱不开。
“放手！”伊莎带着几分嗔怒说。
蝠王反而把她拉到自己面前，仔细端详。伊莎又气又急，顾不上手中还握着采血盒，扬手就在蝠王胸口上打了一拳。
“你终于不用套在防护服里和我面对面，这真是太好了！”蝠王说。
“放手！”伊莎再次叫喊。
蝠王松开了手。
伊莎一愣，随即回过神来，立即转身向门外走。
耳边响起一阵风声。
小东西落在肩头。它的翼手钩住了伊莎的衣服，小小的脑袋仰起，发出吱吱的叫声。
“它让你别走。”蝠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伊莎轻轻推动小东西的翼手，把它从肩头推落，让它飞起来，然后快步走出门去。
……
分析仪的绿灯闪了三下，发出嘀嘀的蜂鸣。
伊莎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初步结果出来了。
她打开数据库，把第一批数据传输进去。
灵长目人科人属人种
模型匹配的第一个提示让伊莎不禁笑了出来。然而她的笑容立即凝固了。
翼手目狐蝠科无匹配属种
屏幕上显示了这样的提示。
虽然有所预期，然而当这个结果显示在伊莎眼前，她还是感到有些沉重。蝠王看上去一切正常，只是偶尔情绪起伏很大，然而从基因的角度来看，他的一部分是蝙蝠，超高的体温就是一个表征。
伊莎点开了指示翼手目的那个单元。
基因图谱显示蝠王的血样中至少包含上千个翼手目基因组，表达了两百多种翼手目特有的蛋白，包括细胞膜上的三种大蛋白质分子通道，线粒体质粒，还有确保细胞在较高的体温下保持细胞膜完整性的一种丝状蛋白……分析显示，他的细胞线粒体并非人类的线粒体，而大体接近狐蝠，这个细胞内的能源工厂效率是人类线粒体的一倍有余……
和人类匹配的基因组有两万多个，被插入的蝙蝠基因组切割得支离破碎。
样本中还有一些来自其他生物的基因组。一种来自甲壳动物的蛋白体可以不断生成血清素，维持浓度，从而保持神经系统的活性；一种来自蜥蜴的生长素可以促进伤口愈合，甚至促成断肢再生；真菌的抗菌分泌被移入到免疫系统内部，整个淋巴系统因此百毒不侵；夜行动物的眼底结构，可以在微光环境中视物……
眼前的各种基因组展示着发生在蝠王身体内的巨大变化，伊莎默默地翻看着，心头惊疑不定。要把一种生物的特性移植到另一个生物体内，要克服极大的障碍，每一例成功的移植都可以看作生物学上的重大突破。然而蝠王的基因组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杂合体，集中了各种生物的优点，彼此间还能相容。
这真是一个奇迹！
伊莎大约能猜到奇迹是如何发生的。把各种生物的特性杂合在一起，需要高超的基因编辑技术，在自然界中，艾滋病毒能以极高的效率把自身基因编辑到人类的DNA之中。而蝠王提到过那种特殊的酶蛋白，可以让基因结合的效率提高十倍，艾滋病毒与之相比也要相形见绌。
蝠王的身体，大概经历了许多许多次的实验，不断地修正DNA，才能变成今天的样子。从基因的角度来说，他早已经并非人类。
伊莎在基因库中找到了和蝠王完全相符的基因组序列，这个序列有加密，然而用艾克告诉自己的密码可以打开。
她的心跳加速，手也微微有些颤抖，最终还是点开了这个基因组，开始阅读关于它的说明。
他的预期寿命是三百岁！
如果进行细胞替代修复，他可以一直活下去，接近永生！
麦克斯说的是真的，蝠王是个接近永生的奇迹。
这大概是古往今来，那些手执权柄的帝王、富甲一方的豪杰梦寐以求的事。这真的在蝠王身上实现了！
数据是不会撒谎的，蝠王的血样和这个基因组序列吻合。
“吓到你了吧。”蝠王的声音突然传来。
伊莎猛一哆嗦。
扭头看去，蝠王正倚着门框站着，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他看上去光彩照人，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伊莎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身子。
蝠王露出一个笑容，“我会让麦克斯带你出去，你用不着害怕。”说完他转身要走。
“这就是伊甸，是吗？是你召集的计划。”伊莎喊住了他。眼前的这个人身上，还有更多的秘密。他以雄厚的财力打造了一个可以改变人类命运的科学工程，把这些科学的发现应用在自己身上，然而却像穴居动物一般隐藏起来，和蝙蝠为伴。这背后必然有原因。
她相信那个渊博睿智、谈笑风生的形象，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蝠王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说：“没错，这是伊甸，然而伊甸不是什么幸福乐土。”说完他继续向外走。
“那艘飞船呢？你真的造了飞船？那是伊甸的呼唤吗？”伊莎再次喊住他。
这一次蝠王没有回过头来，他站在那儿，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片刻后，说：“我几乎都忘了。”
蝠王的身影消失了。
通道里蝙蝠隐约的吱吱叫声也平息下来。
应该是蝠王关上了通道尽头的那扇门。
十一 伊甸的呼唤
当伊莎从那扇厚重的门后走出来，麦克斯正站在门前等着她。
“伊莎女士，恭喜你！”麦克斯说。他戴着墨镜，室内的灯光昏暗，他的脸庞更让人看不清楚。
伊莎板着脸，一声不吭地向外走。
“特别感谢你对蝠王的照料！”麦克斯不以为意，跟伊莎并肩走。
“是他把我赶出来的！”伊莎冲着麦克斯嚷了一句。
“不，他只是让我请你出来，并不是要赶你出来。你让他很在意。”
“在意？”伊莎感到一阵窝火，“我真的搞不懂你们究竟是什么意思。那么你告诉我，我的工作完成了吗？是不是可以离开了？”
“是的。”
麦克斯沉静的回答让伊莎一愣。
“你说什么？”
“你在威廉城堡的工作已经完成了，我会兑现承诺，把剩下的一半酬金支付给你。但重申一下条件，你不能泄露关于这个城堡的任何情况，无论是关于事，还是关于人。你不能对人谈及你在这个城堡中的任何工作。”
一切就这么结束了？伊莎有些不敢相信，这才刚开始了解蝠王，却结束了？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吗？蝠王怎么能这么对自己！伊莎刹住脚步，站在原地。
“伊莎？”麦克斯提醒她。
“哦……万一，万一我说漏嘴怎么办？”伊莎捋了捋头发，掩饰心头的失落。
麦克斯露出一个微笑，“你不会的。”
“好的，”伊莎抬头正视着麦克斯，“什么时候送我回去？”
“原本现在就可以送你走，但是艾克说他还需要你完成一项分析工作，他需要和你讨论蝙蝠病毒的变异问题。我首先声明，这和你的工作约定无关，你完全可以现在就走。如果你愿意留下来完成艾克想要你完成的工作，那么我两天后来接你。”
“我要先见一见艾克，问问他究竟想要我做什么。”伊莎回答。
麦克斯似乎早已经预料到伊莎的选择，微微点头，“那么伊莎，我们两天后见！”
麦克斯走了，屋子里只留下伊莎一个人。她盯着实验室的门看了一小会儿。厚重的大门已经关闭了，她仿佛看见门的那边，蝠王坐在他的蝙蝠洞里，像雕塑一般沉默，蝙蝠围绕着他，上下翻飞。
艾克并不在实验室。
在院子里，伊莎遇见了金。金见到伊莎不禁欣喜地叫了起来，“伊莎！你到哪里去了？这么多天没有见到你。”
“我被麦克斯指派到北楼的三层实验室了。”见到金，伊莎感到很亲切。
“真的？那你见到他了？他的眼睛是红色的吗？”
“哦，”伊莎突然想起麦克斯的告诫，不该向任何人谈及在城堡中的工作，很快就要离开这里，那么也不应该告诉金，“没什么，里边就是一个高等级的实验室，独立隔离。我没有见到红眼睛的人，可能你看错了。”
“哦！”金顿了顿，“你见到杰克了吗？他也在里边？”
“没有。”听到金提起，伊莎才突然发觉自己几乎都把杰克给忘了，“你后来也没有再见过他？”
“没有。”
两个人对望着，眼里都有一丝疑惑。
“麦克斯说我可以走了。”伊莎打破沉默。
“走？不是要两个月吗？”
“我进了隔离实验室，他们对我的表现很满意，说可以提前结束工作。”
“那要恭喜你了，这才两周的时间，就完成了两个月的合同。”
“你也很快的。”
两人友好地告别，伊莎回到自己的房间。
从窗口望出去，金水河谷仍旧风景如画。伊莎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河水，怅然若失。
那被人称为蝠王的人，喜怒无常，他挑选了这个古堡作为禁闭之地，大概是因为这里有大群的蝙蝠，而他喜欢蝙蝠。毫无疑问，蝙蝠群里传染的艾滋病是从这个岛上流出的。艾滋病毒被当作一种工具使用，在某些情况下就有可能从感染人类跳跃到感染蝙蝠。蝠王这么喜欢和蝙蝠混在一起，大概也极大增加了传染的概率。
他的DNA是个蝙蝠人，是个杂合体，然而他仍旧是个人。
“我喜欢你。”她记得他说的这句话。
她相信这句话是真的。
然而，他选择关上了门。
我并不害怕，只是有些不习惯。她很想这样告诉蝠王。
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大约永远也不会再见到他了。
正当伊莎怔怔出神，一个黑影突然从窗前掠过。伊莎一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黑影已经趴在了窗口，隔着玻璃冲着伊莎叫着。
是一只猎蝠。
是小东西！
“小东西！”伊莎又惊又喜，急忙站起身来，推开窗户。
小东西一下子从窗户的间隙钻了进来。伊莎伸出手去，小东西笨拙地爬上伊莎的手臂。伊莎轻轻抚摸猎蝠短短的绒毛，绒毛光滑顺溜，带着暖暖的温度。
蝠王的体温，就和这小东西一样。
小东西温顺地在伊莎的胳膊上趴了一会儿，又爬回窗台上，回头向着伊莎吱吱叫了几声，然后钻出窗去，一跃而下，消失在河谷中。
伊莎贴在窗玻璃上，想要再看小东西一眼，只见古堡上空，到处都是翻飞的蝙蝠，哪里还能分得清哪一只才是它。
或许将来，还有机会再见到这小东西！如果它不吃蝙蝠，倒是蛮可爱的动物。
晚上九点时分，伊莎正打算睡觉，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这么晚还能有谁来？伊莎打开房门，刚一抬头，身子顿时僵硬了。
蝠王站在门外，穿着黑色的罩袍，仿佛一个中世纪的牧师。见到伊莎，蝠王一言不发，一把抓住她的手，拉着她就走。
蝠王的手灼热滚烫。伊莎没有丝毫抗拒，很快跟上了他的脚步。
“要去哪里？”伊莎问。
“我带你去看看什么是伊甸的呼唤。”蝠王边说边加快脚步。
伊莎努力跟上，然而蝠王走得像是要飞起，她的脚步逐渐凌乱，正感到力不从心的时候，突然身子凌空而起，回过神来，已经躺在蝠王的怀里。
“我带你走。”蝠王轻轻地说。
隔着衣物，伊莎能够感觉到蝠王身上透出的热力。他的身上有一股浓郁的气息，很好闻。伊莎没有出声，默默地任由蝠王抱着自己疾步快走。她伸手环抱着蝠王，紧紧地贴住他。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她低声说。
“我以为，让你离开是个好的选择，但我发现这是个错误。”蝠王这样回答她。
夜晚的风带着寒意，蝠王的躯体就像温暖的避风港。伊莎依偎在蝠王怀里，从身体到心里，都暖融融的。
蝠王下到了地下三层。空旷的地下仓库里，赫然停着一辆黑色跑车。蝠王把伊莎放进车里，自己坐在驾驶位上。
跑车像是得到了无声的指令，自动开始滑行，向着黑黢黢的隧道而去。
“我们去哪里？”伊莎问。
“伊甸的呼唤，你不是想要知道吗，我带你亲眼去看看。”
“你说你忘了。”
“是的。”蝠王转头看着伊莎，“但是你让我想起来了。”
蝠王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曾经我也是个大好青年，梦想改变世界。”
“蝙蝠侠吗？”
“蝙蝠侠？我怎么会是那种形象，他们都说我是钢铁侠。不过，我从来不看那种小孩玩意儿，那些都太幼稚了。”
伊莎也随着蝠王笑了起来，“钢铁侠是什么故事？”
车子进了隧道，车灯将前方照得雪亮，一个个交通警示牌飞快闪过。
“我也不知道。听他们的意思，那就是一个帅气的富翁用高科技拯救世界的故事。”
“所以你要开始拯救世界了？”
“我能拯救自己就不错了！世界轮不到我来拯救。”
对话沉寂下来，跑车如一道黑影般穿行在隧道中。
十二 往事
黑色跑车钻出地面的时候，伊莎看见了漫天的星星，深邃夜空下，一颗颗如钻石般璀璨。
“哇！”她情不自禁地赞叹。
跑车上了高速继续奔驰，速度达到了二百四十千米每小时，路旁的一切都像是风一样掠过。伊莎害怕起来，“能不能开慢点儿？”
“不用怕，如果进了太空，速度要快得多。”蝠王随口回答。
“上太空？”
“伊甸的呼唤，那是一艘太空飞船，当然是在太空里飞。”
“我们要上太空？”
“不好吗？”
伊莎有些懵。难道蝠王深夜带自己出来，就要带着自己上太空？这实在有些太夸张太荒诞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伊莎琢磨着怎么才能把自己的想法表达清楚。
“你不用想，我会带你去的，但不是今晚。”蝠王扭头看着她，“发射飞船可不是吃顿便饭，需要时间准备。”
伊莎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点儿。
“所以‘伊甸的呼唤’，真的有这么一个计划？”
“看到了，你就不会再怀疑了。”
“和我说说你的计划。”
“说来话长。”蝠王开始回忆。
“我小时候有一个梦想，造一艘飞船，浪迹天涯。这个天涯可不是地球上的角落，是火星，是太空。我不知道能不能飞出太阳系，现在看起来不太可能，但至少我还可以飞向火星。我是幸运的，我有数不清的钱，我的爷爷和父亲给我留下了巨额财产，我的母亲是个伟大的人，她听到我的想法之后，非常支持我。我很高兴，就真的开始造飞船。
“飞船建造到一半的时候，我意识到，飞向太空光有飞船还不行，还要有生物。地球上的生物圈才是人类栖息的环境，一个寸草不生的星球并没有什么价值，一个能够适应人类的星球才有价值。基因技术就成了另一个重点方向，我出资打造了最强大的基因数据库，和这个基因库配套，我们可以在飞船上生产任何已知基因组的生物，也包括人，甚至一些设计生物。这是个庞大的计划，到了火星上，我们要生产出大量藻类和细菌，利用火星地下的水建造一个初步的小型生物圈，然后再根据情况，把不同类型的生物投放在这个生物圈里，让它和地球上一样适宜人类。
“我觉得我就是为了全人类而漂流的鲁滨孙，到一个无人岛，建设一个新世界。这个梦想一直支撑着我，直到那天有个科学家突然向我建议，可以改造人，让人拥有更完善的躯体，更长的寿命。
“这是一个疯狂的主意，大概就像潘多拉的魔盒，里边不知道会飞出什么玩意儿来。但是我同意了，因为当时我的母亲去世，对我影响很大。”
伊莎抓住了蝠王的手，表示安慰。
蝠王也抓住伊莎的手，十指相扣。
“而且我也相信，上天给我的使命，是成为火星的造物主。要成为造物主，我需要尽可能长久的生命，更强壮顽强的躯体。我同意他们在安全的基础上，在我身上进行试验。他们说到做到，我的身体的确变得更强大，更有力量，更有活力。但是我也发现，有些其他的变化，我开始喜欢蝙蝠，我养了许多蝙蝠，整天和它们在一起，如果我有翅膀，我想跟它们一起飞；我让人抓来昆虫给我吃，生吃；有时候我想我应该是一只蝙蝠，而不是个人。这种妄想的症状很严重，让我整夜失眠，只有在蝙蝠群里，嗅着它们的气息我才能平静。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搬到了金水河城堡，一直住在那里。”
蝠王笑了笑，“你知道在你之前，有多少护士来照顾过我吗？”
“我不是护士。”
“我知道。你猜有多少护士来照顾过我。”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记不清了。至少也有三四十个吧！可能是上百个。她们都怕我，她们也怕蝙蝠。她们看我的眼神，虽然极力掩饰，但我还是能看出来，她们当我是个怪物。她们当我是个怪物，还当我不知道……”蝠王发出一声冷笑，“但我比她们可聪明多了，我造了飞船，我可不只是出钱的那个人，我是飞船的总设计师。你相信吗？”
“当然相信。”伊莎望着蝠王。他的情绪似乎又开始失控，基因技术让他获得了生命的活力，却也深刻改变了他的秉性。他深刻地怀疑自己，活在挣扎之中。他自闭的心灵中，曾经有过多少撕裂般的风暴？
伊莎摸了摸蝠王的额头。他的额头滚烫，生化之火在他的体内熊熊燃烧。
蝠王抓住了她的手。
两只手都被蝠王抓着，伊莎动弹不得。星光下，蝠王的眼底开始发亮，透出红光。这奇异的眼睛一点儿也不可怕，反倒散发着温柔的光彩，像是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哪怕是个陷阱，也是个甜蜜的陷阱。
她闭上眼睛，微微抬起嘴唇。火热的唇贴在她的脸颊上……
在以每小时两百四十千米的速度飞驰的跑车上，在漫天繁星下，伊莎体验到从未感觉过的美好。
十三 阴谋
第二天一早，伊莎醒来的时候，昨晚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看，这是我的飞船。”蝠王骄傲地说。
灯光打开的一刹那，一个庞然巨物出现在伊莎眼前。十层楼高的飞船包裹在钢铁构成的发射架里，像是一只巨鸟蹲在巢中。
“政府的飞船远远不如我的。”蝠王说。
那飞船和在网页上所见的一模一样，像一个厚边草帽，中央高高凸起，周围是薄薄一圈，到了最外缘，又变得很厚实。它没有一点儿火箭的架势，而像是飞碟。
居然有人真的造出了这样的飞船，“伊甸的呼唤”是一个真的项目！
“它能飞吗？”伊莎问，目不转睛地抬头仰望。
“想试试吗？”
“别开玩笑！”
“它当然能飞。这是一艘全自动的飞船，要它起飞，只需要一个指令。”
“别开玩笑了！”
“这不是玩笑，飞船全自动控制，人在飞船上，只要做发号施令的主人就行了。人工智能能干的事，人就不要掺和。人只需要确保人工智能在干正确的事。”
“它能飞多远？”
“足够飞到火星，它分解水，用氢做核燃料。”
“它在这儿很久了吗？”
蝠王原本兴致勃勃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回答伊莎的问题，听到这个问题，情绪忽然一下子低落，沉默了片刻，回答说：“大概有三年了。”
这显然触到了蝠王的痛处，伊莎挽紧他的胳膊，似乎这动作能表示自己的歉意。
敲门声传来。
是蝠王！
伊莎跳下床，光着脚兴冲冲地跑去开门。
站在门口的不是蝠王，而是艾克。
伊莎颇有些尴尬，拉了拉睡衣，“啊，对不起，我刚起。”
艾克扭过头去，“对不起，一早没在实验室见到你，就冒昧来找你了。”
“哦，没事。是我不好，忘了实验室的事，请等我一会儿。”
伊莎说着正要关上门，艾克拦住了她，“你直接去实验室吧，我要先去西楼，办完事马上过来，你等我一下。”
“好的，一会儿见！”伊莎忙不迭地答应。
实验室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往常这个时候是实验室最忙的时间。伊莎感到有些奇怪，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等着艾克。
艾克的办公室里，电脑屏幕亮着。
伊莎好奇地望了一眼。屏幕的右下角是一个视频窗口，画面静止，像是播放的半途被中止了。
画面的景象似乎是蝠王的蝙蝠屋。
伊莎心头一动。难道蝠王在蝙蝠屋里的生活一直被监控着？
她绕过自己的座位，走进艾克的办公室。电脑并没有锁屏，伊莎轻轻触动，一个虚拟屏幕顿时跳了出来。
果然是蝙蝠屋。镜头正对着宽大的落地窗，蝠王正站在窗前，眺望着远方，蝙蝠飞进飞出，绕着他舞蹈。伊莎露出微笑，几天下来，她对这样的情形再熟悉不过。她喜欢蝠王站在窗边远眺的样子，那是一个深沉的灵魂该有的样子。
一个人走进了镜头里。那竟然是杰克！伊莎感到万分惊奇。杰克什么时候到了蝙蝠屋里边？
蝙蝠乱飞，一只蝙蝠向着杰克冲过去，杰克伸手挡在自己的面前，像是喊了一声。蝠王转过身来，他的两只眼睛里透着红光！杰克被蝙蝠攻击，踉跄着想要逃跑，蝠王突然像狮子一般扑了上去。他抓住杰克，张口就咬住了杰克的喉咙……
伊莎惊呆了，双手捂着嘴，向后退了两步。
蝠王满嘴是血，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他噗一声，吐出一块肉来，伸手抹了抹嘴角的血迹，冷冷地看着躺在地上的杰克。
杰克在地上抽搐，血染透了他的衬衣。他还活着，张着大口，想要呼吸一口空气，然而颈部的气管和血管都被咬断，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血冒着泡从窟窿里不断涌出来。
他很快就死了，张着眼睛，一动不动。画面静止了，杰克死去的样子就一直停留在屏幕上。
一阵恶心涌了上来。伊莎扶着桌子，对着垃圾桶大口大口吐起来。
蝠王一口咬断了杰克的脖子，然而就在昨晚，他还亲吻了自己，伊莎还能回想起蝠王火热的嘴唇在自己脖子上游走的感觉。昨晚唤醒的是饥渴和美好，此刻却唤醒了惊疑和恶心。
伊莎怎么也想不到，长久没有见到杰克，原因竟然是这样！杰克虽然并不讨人喜欢，然而他是个伙伴，是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人竟然就这样活生生被咬死了！伊莎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这实在骇人听闻！
门口传来一阵响动。
伊莎想要离开艾克的办公室，然而不等她走出来，艾克已经迎面走来。
“你看见了？”艾克看了看打开的屏幕，又看了看伊莎。
伊莎艰难地点点头。
“既然你看到了，我就直说，我找你来，就是为了救你一命。”艾克拉过椅子，按着伊莎的肩头，请她坐下。
伊莎木然地坐在椅子里。
艾克半蹲在她身前，注视着她的脸，“听我说伊莎，杰克已经死了，在外边，这件事是个意外，他的尸体早已经火化，而死亡的原因是交通意外。你记得麦克斯很久没有出现吗？他去处理这件事了。虽然很棘手，但是他搞定了。原本你也应该死了，他是个怪物，你应该知道他是个怪物，但是你能活着出来，这大大出乎麦克斯的意料。所以你明白吗？这是个陷阱，麦克斯让我留你两天，他需要一点儿时间。你明白了吗？”
“这不是真的！”伊莎难过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