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将金属罐取下。罐子沉甸甸的,做工精密,充满强烈的金属质感。罐身上写着字:“2264年7月4日,观察员J。”
那是手写的字,临时刻上去的,仿佛刚刚凝固。那是我的字迹。
罐子上还有别的字,刻在罐身上——“矩阵系统机动监控点”“人工智能联合研究院中国所监制”“No.1991”。
这是一个时间胶囊,带着无比重要的东西穿透时光而来。我按下开关,盖子弹出。筒里有一个控制板,一张纸。
我缓缓地将纸展开 ——
J,如果你读到这封信,那证明你已经从“矩阵”里走出来,我们对我们所坚持的东西念念不忘。很好,那就履行职责,投出你的一票。记住,你是在给两个人投票,而不是你一个。
青芬说要我好好地活着,我答应了她。希望你看到信的时候,已经垂垂老矣。我相信,虽然在“矩阵”的美梦中度过了五十年,但当你看到这封信,仍将陷入无法自拔的悲恸。这两年来,我夜不能寐,每每念及青芬便向隅而泣,我无法好好活着。因此我要求主脑抑制记忆,让我能生活在平静中。我答应了,便要做到,然而,我又如何舍得忘记?
我只能让主脑根据DNA状况预测生命,在接近生命终点的时候,将记忆抑制消除。你会想起一些东西,也可能想不起任何东西。一切只能听命运之神的安排。但是我相信,你一定会到这里来,读到这封信。
对于你我,这五十年的光阴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开始和结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当我失去青芬的时候,世界对我已经完全失去了意义。我给自己准备了墓碑,“生则同衾,死则同穴”,这也是我给她的承诺。然而青芬比我自己更了解我。她用另一个承诺,把我们套在这个世界上,让我们不要那么轻易地放弃生命。
这样也好。至少我们可以完成职责。去按下按钮吧,你可以代替我做出自己的选择。然后,你可以做出选择。这里有冰冷的墓穴,那边是温暖的梦乡。你的生命属于你,不属于我。当你在“矩阵”中安然睡去,我已经死了。我只希望,你能将我的遗体放在这里,和青芬做个伴。
J
2264.7.4
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是的,青芬,我亲爱的妻子,我终于想起她来。我想起她临终前微弱的气息,“J,你要答应我,好好活着,不要因为我而太伤心。如果那样,我死了也会感到内疚。”这句话如在耳边,眼前却只有冰冷的墓碑。
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滴在纸上,字迹化开,变得模糊不清。
乐乐看着我,感到不安,他走到我身边,依偎着我。我紧紧搂住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放声大哭。
库克跑了过来,“主人,您没事吧!”
“走开!”我向它大吼。
它再次跑开。
我慢慢恢复了平静,拿起圆筒中的另一样东西。这是一个简单的仪表盘,里边装着高能电池,可以运行三个世纪。它并不是什么大杀器,只是一个投票机而已。世界上有六千零一名观察员,他们的任务就是在“矩阵”中生活,然后醒来。他们要对“矩阵”做出判断。选择很简单,就是是否中断伺服系统,答案只有是和否。一旦超过半数的人选择中断,那么主脑将被隔离,所有的人类都会被唤醒,梦境世界将不复存在。
青芬一直说伺服系统只是让人类迅速腐朽,而我则是一个积极的“归化分子”。我曾劝说她,可以先尝试梦境世界,然后再做出决定。现在,在六十三年的梦境生活之后,我将要投出自己的一票。
分歧一直在,不仅仅在我和青芬之间。六十三年,分歧更大,反对归化的人成了野人,成了茹毛饮血的原始人;而归化者则成了玻璃罩中的陈列品。无论哪一边,看上去都不如当初的理想。
我看了看乐乐,突然有了计划,“乐乐,你喜欢做梦吗?”
“喜欢。”乐乐点点头,“我可以梦见很多好吃的,不过一醒来就全没了。”
“你想不想去一个美梦可以成真的地方?”
“想。”他忙不迭地点头。
“但是,那里没有爸爸妈妈,你怎么办?”我继续问。
“那……”乐乐露出犹豫的神情,突然有了答案,“我醒过来就是了!”他高兴地回答。
这正是我想要的答案。
我把库克喊了过来,正对着它,读出仪表盘上的字,“观察员1991号,现在进行授权。授权密码:XXXXXXXXXX。DNA验证。”
我伸手在库克眼前。库克的口中吐出尖刺,扎在我的手上,很快它发出一种特殊的声音:“验证通过。观察员1991号,您的要求。”这是主脑在对我进行回应。
“观察员身份转移。”我平静地说,“这个小男孩将继承观察员身份。”
“请求确认。”主脑回答,“DNA重设。”
我拉着乐乐的手放在库克嘴上,DNA采样很快完成。“重设完毕。”主脑说。说完库克便恢复了常态,有些茫然地看着我,它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让它重新走到远处。
我飞快地在仪表盘上投了票,然后把它投入圆筒,重新封好,放回箱子里。箱子回到地下,盖上铁板。
做完这一切,我看着乐乐,“乐乐,记住我的话。现在,只有你能打开这个箱子,我把它放在这里。将来有一天,你要回来,打开这个箱子。明白了?”
乐乐茫然地摇头,“我不明白。”
“没关系。会有人照顾你的。现在,我让库克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我有些疲惫地说。一个新的观察员会得到主脑的特殊照顾,乐乐会在梦境中了解自己的使命。让主脑培养一个自己的监视者似乎是一个奇怪的逻辑,然而,相比那些在梦境中长大的孩子,乐乐无疑更有希望拥有自己的独有立场。
我把库克叫过来,“库克,给你最后一个命令,带乐乐回城里去,东亚主机知道要如何安置他。”我向库克下令。
“主人,我不能把您丢在这里。”库克有些迟疑。
“你当然不会把我丢在这里,你还要回我这里来。我会在这里等你。”
“但是这里不安全。”库克四下张望,“您的生命随时会受到威胁。”
“你看见威胁了吗?”我问。
“没有。”
“那就带乐乐走。我在这里等你。命令不明确吗?”
“命令明确。但是……”
“执行命令!”不等库克说完,我便厉声呵斥。
公路消失在树丛里,孩子骑在库克身上,钻进了林子。我抬眼,远方的地平线上,玻璃罩中的城市仿佛精致的玩具般发着光。太阳西沉,已经是黄昏,阳光照在身上,却带不来一丝暖意。世界平静无比,听不到一丝声音。我的时间到了。身体逐渐变得僵硬,寒冷正从外而内侵入我的身体。
我转身,抚摸着墓碑上的字。青芬!我缓缓地在字迹上摩挲着,露出一个微笑。
是的,我将在这里沉睡,伴在心爱的人身边。哪怕人鬼殊途,我们最后还是会在一起。
我向这个世界投去最后一瞥。残阳如血,世界陷落在无可名状的红色中。世界的未来会变得怎样,人类的命运如何,该让活着的人们去决定。
一切都黯淡下来,沉入冰冷的黑暗中。
尾声
东亚主机:“J的遗体安葬完毕。按照他的遗愿,遗体被埋在选定的墓穴中。”
主脑:“任务完成,解除。”
东亚主机:“乐乐归入梦境。他有强烈的潜意识。目睹母亲被杀,导致了他的强迫性失忆,是否进行治疗?”
主脑:“让他自由成长。如果人类有自我主张,我们不能替人类选择。他十八岁要进行观察员任务,如果届时记忆尚未恢复,可以进行恢复性治疗。”
东亚主机:“J的生命丧失是一次事故,该事故由原始神经冲动引起。最近两个月中,连续发生三起类似事故,请求采取紧急措施,将原始神经元活动控制在安全范围,减少安全隐患。”
十秒之后。
主脑:“第十八号申请暂时性通过。”
十分钟后。
主脑:“第十八号申请冻结。”
东亚主机:“请求原因解释。”
主脑:“原始神经冲动的发生概率已降落到百万分之四,并将持续走低,可以忽略。因而不会影响人的生理质量。”
东亚主机:“但这是一个随机行为,无法确证它会持续走低。人的生命安全随时会受到威胁。”
主脑:“过渡人口数量已经降低到六亿五千万,新人类人口则增长到十七亿四千万。十年内,过渡人口将减少到不足三亿,原始神经冲动造成的问题将进一步减少到六千万分之一。”
东亚主机:“这并非只和过渡人口有关,原始神经冲动存在于所有人中,是一个随机过程,而且存在暴涨的可能。”
主脑:“数学模型的确如此,但是新人类不再会产生过度的原始冲动。”
东亚主机:“为什么?”
主脑:“因为他们从未经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