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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吕舒怀 当前章节:15288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9:23

(以下是郑淮海依据华淑英提供的资料,对大杂院几位主要娘们儿前史的梳理;以出场先后为序)

1 七婶

七婶大名叫韩贵芬,她的身世很晦暗,父亲死得早,母亲带着俩哥哥在老家种地为生,她16岁嫁给南市的老贾。那时老贾二十啷当岁,天生逗眼,外号“斜眼老贾”。他家仨妹妹、俩弟弟,他行大,家里穷得叮当响,吃了上顿接不上下顿,否则不会娶个农村媳妇。他无正式职业,自谋差事做小贩,穿梭于南市各戏院贩卖崩逗儿、萝卜和烟卷。

斜眼老贾精明,善于巴结戏院的人,同庆云戏院卖票的常怀德拜把子成了盟兄弟。于是又另添挣外快的业务——为观众传递手巾把——一种特殊而有趣的服务。每天斜眼老贾将手巾煮热,撒上花露水闷篮子里,拿到戏院等候叫要。长时间憋闷热的戏院里听戏人,汗流浃背时,召唤“手巾把”擦汗,像斜眼老贾这样的“小二”们则远远地飞掷向叫要者,随后收取小费。

类似操作需要“技术”,常常远距离扔抛,或从过道抛向中间座位,或从二楼抛到楼下,且保证准确无误。老贾手生、眼斜、技术差,一次甩“手巾把”时,不巧“啪”的一声砸在阔太太的粉脸上,碰掉她翡翠耳坠儿,这可闯了大祸。阔太太的先生当即给斜眼老贾俩大耳刮子,逼他赔偿价值不菲的耳坠儿。从此也断送了斜眼老贾挣外快的营生。

斜眼老贾砸了饭碗儿,苦闷地糗家唉声叹气,七婶劝自家爷们儿,说:“咱那另打锣鼓重开张,琢磨干点儿别的挣钱。”斜眼老贾说他没辙。一没力气扛大个儿,二无本钱做生意,光会弹三弦。七婶来了兴头儿,说:“妙哇,你能弹三弦,我在老家学会几段唱词儿,你我搭配沿街唱曲儿,赶上红白喜事跟着掺和卖唱,不信挣不到钱?乱世哪都不好,唯独钱好糊弄。”斜眼老贾经不住七婶见天儿地在耳边翻来覆去叨念,遂动了心思。

斜眼老贾重整琴弦,七婶轻施脂粉,二人开始走街串巷卖唱生涯。新兴的文艺形式逗起人们兴致,有时在人家院子里唱,有时掺和红白喜事中唱,有时混进妓院给窑姐和嫖客凑趣。怎奈斜眼老贾弦子拉的稀松平常,七婶仅会几段粉段子,渐渐地“生意”冷落,无人问津了。两口子辗转“三不管”地界撂地卖唱。起初尚可挣点儿铜子,可好景不长,不久警察便以他们唱黄色小曲、搅乱社会风气为由,将他们抓了。抓他们的凑巧是刚刚混上警长的常怀德。

常怀德把斜眼老贾拽到酒馆,责问道:“玉祥,你干吗不好,撂地唱黄段子,丢人现眼不说,也挣不了几个子儿啊?”面对盟兄弟指责,斜眼老贾眼泪“簌簌”直掉,说:“晚晌心生千条路,白天还得卖豆腐。我没本事呀!”常怀德劝慰他:“本事靠琢磨出来的,路靠走出来的。你兑一家小买卖干,天天进钱如流水又安稳。”斜眼老贾说:“我何尝不想,可苦于无本钱。”常怀德挺仗义,说:“本钱我替你凑,你琢磨个像样门脸儿。”斜眼老贾说:“我早琢磨上源德公寓胡同对面那家杂货铺,人家姓甄的正干着呐。”常怀德办事决绝,说:“玉祥,不用你操心。你惦着的那家买卖,我负责挤对走它,你接到手干!”

没过多久,那家杂货铺被查封,常怀德亲自带警察封的,理由是贩卖假盐坏醋。斜眼老贾顺理成章地接管到手,成了掌柜的。贾氏杂货铺开张之时,七婶一下子顿悟了:“我的妈耶,原来这世道权比钱更横!”

七婶顿悟那刻,眼珠四处寻觅,发现大杂院的权力中心在1号院,在我姥姥的用人温姨手中。那时南市尚未实行保甲制,温姨名义上叫“管事的”,管理2号大院住户一切日常事宜,诸如收房租、收电费;受一区警局领导,维护治安、传达区各项指令、召开居民会议。总之官不大,权力不小,称得上大杂院最高执政者。租户们可以不尿我姥姥,对温姨却畏惧三分、言听计从。

七婶连续几天愁闷睡不着觉,心窝窝里的几只虫子爬来爬去,痒得她寝食难安。她觊觎“管事的”权位,思谋如何弄到手。她琢磨,我姥姥的下人干得了“管事的”,她也能干。接着她想起常怀德挤对走老杂货铺的路子:找碴儿栽赃、釜底抽薪。不如照方抓药,鼓捣温姨让位。

温姨并不容易鼓捣,她待人宽厚,居民怵她,也敬她。七婶决定拉同盟者,她相中了陶婶。陶婶因常常拖欠房租,因温姨多收几分钱电费,便同温姨争闹不休,二人矛盾越陷越深。一天,七婶跨进陶婶家,关门嘀咕了一过晌。而后,七婶满面春风地走出陶家,她预感离成功不远了。

区公安局收到一纸告发信,揭发源德公寓管事的温香玉借收取2号院电费之际,贪污电款累计三块八毛五分。平常警局并不把毛八七的贪污当回事,这次则大动干戈,警长常怀德亲自调查取证,确认举报属实,当即罢免温香玉。现场聚齐大院住户进行改选。陶婶带头推举七婶接任,其他人随声附和。在他们看来,当“管事的”光尽义务镚子儿不挣,而且费力不讨好,谁愿意干谁干。就这样,七婶当上了2号院的“一把手”。

常怀德带人撤走后,七婶即席发表她的任职演说,气汹汹地说了一句话:“往后我说嘛你们听嘛,不听说的自找倒霉。”七婶从此大权独揽、小权也不分散,大院人们终于尝到她的厉害。也不好跟她计较:一是碍于情面,甘愿忍受;二是习惯性惧怕权势,得过且过混日子。

“七七事变”爆发,日军全面侵华。攻占北平之后,继而攻打天津。月底,轰隆隆的大炮声从金刚桥那边响个不停,大杂院内人心惶惶,担心日军侵入南市。几日不见日本人的影子,倒迎来了一批逃反者。

夜深时分,胡同口乱哄哄堆了许多人,七婶以为来了日本人,赶紧翻箱倒柜踅摸日本“膏药旗”,慌乱中踅摸不着,拿大白纸上沾块圆红纸颠颠跑出去迎接。在天井劈头撞见廖娘,廖娘问她:“七婶,你慌慌张张地去干吗呀?”七婶说:“鬼子围住胡同,我当管事的容易嘛,舍命应付他们呐。”廖娘嗤笑道:“你手里举的幡儿?”七婶说:“对,我给这帮王八蛋的打幡儿,咒他们早死早托生。廖娘,你呢?瞧热闹?”廖娘说:“七婶你弄岔乎啦。聚在胡同口的不是日本人,是打市政府那边逃难的老百姓,他们的房子被炸没了,逃难到南市,打算租公寓房子临时住下。秦奶奶心善,同意全部接收,叫我过去登记。”七婶一屁股跌坐台阶上,说道:“我的妈耶,吓得我心跳腿软。哎,不对呀。秦奶奶理应招呼我,我管事。干吗叫你哪?”廖娘用嘲讽的口吻解释说:“我曾经给秦奶奶当管家,她老人家信任我;再就是我识文断字,你大字不识一个,连自个儿名字都不能认,也不会写,登记租户的差事你干得了?”七婶从台阶站起,气咻咻地转回家。

七婶文盲,自认矮人一头,时不时召集居民开会,以显示她的权威。她拉上陶婶开讲,自己在一旁站脚助威。陶婶粗通文墨,口才也还可以,把什么“中日亲善”“强化治安运动”,包括献铜献铁讲得天花乱坠。大家心里既气又恨,背地里给她起外号“瞎话篓子”。会开的时候一长,霞姑忍不住了,数落陶婶:“你这不老娘们儿的裹脚布——又臭又长,到饭口了,耽搁我们回家做饭。”说完起身便走,其他人一哄而散。陶婶被晾在那儿,七婶嘴嚼着干窝头当零食吃,登时噎住了,呛得直咳嗽。

殊不知,逃反来的新租户,尤其在1942年投奔源德公寓的租户对七婶形成了威胁。

第一批七八家外来户,其中为首的林太太原址住城里,明眼人一瞧便知她出身大户人家。林太太瞧不起七婶,暗里常说七婶愣充大尾巴鹰。1939年发大水,南市街道变成黑水河,人们集中在二楼躲避。穷人愁吃愁喝,富人大吃大喝。比如清晨小贩划船送早点,煎饼馃子、烧饼加酱肉沿街售卖,一手交钱一手交吃食。林太太将钱放篮子里,用细绳子吊进小贩船中,小贩再把盛早点的篮子原路送回。林太太和小程子闷在房中饱餐一顿,瞧得七婶眼馋不已。七婶不仅眼馋心更气。后几次压服了林太太,方算罢了。

那年日伪政府实行保甲长制,七婶混上了副保长,穿制服、戴徽章,每月拿着二十块钱薪水,更加神气活现。

岂料,1942年又来了一批来自英法租界的逃反租户,对七婶来说,是更大的威胁。“外国串儿”苏洛娅挑头儿。说实话,苏洛娅并不打算招惹七婶,她昏天黑地地忙于她的“业务”,根本无暇顾及七婶的感受。七婶最怕被人忽视,她彻底被激怒了,难以容忍新租户视她如草芥。于是,七婶仿照打压林太太那样教训一下“外国串儿”,令她见识见识嘛叫“马王爷三只眼”。

一天傍晚,七婶领着警察闯进苏宅,身后簇拥一群街坊邻居。七婶很客气地请苏洛娅到华乐南街参加卫生检疫。苏洛娅十分纳闷,问道:“我身体健康,无病无恙,去哪儿检疫?”七婶回答干脆:“到华乐南街妓女检疫所检疫。上峰有指令,做你这种行当的每月都得检疫。”把苏洛娅当作窑姐儿。登时,苏洛娅气的差点儿昏过去,发怒也不顶事,在街坊一片起哄声中被警察连推带搡弄走了。

事后,七婶自以为得计,让“外国串儿”苏洛娅威风扫地,丢尽颜面,看谁还敢再扎刺儿!其实七婶犯下了致命错误,受此奇耻大辱的苏洛娅预谋反击,一旦她出手时,七婶包括大院其他女人均遭受灭顶之灾。

(郑淮海解析:照以上情形分析,七婶和覃淑芳素无仇怨。虽然覃淑芳自视清高,与大杂院女人并无来往,但是她懂得人情世故,主动讨好七婶。时常免费送戏票给七婶。七婶偕同斜眼老贾美颠颠地去聚华戏院的包厢看戏。既然她们之间不存旧仇新恨,七婶似无存在杀害覃淑芳的动机。)

2 陶婶

陶婶对我姥姥吹嘘的不假,她年轻时入嫁豪门大户,吃过山珍海味,出门坐包月车。但她隐瞒了关键点——她非明媒正娶,受夫家纳妾,官称:三姨太。好景不长,爷们儿吃喝嫖赌抽大烟,败光了家业,手头拮据,又改抽白面儿,末了冻死街头成了“倒卧儿”,破席一卷丢在乱葬岗子。眨眼间,富家破败得一干二净,各门争分遗产后作树倒猢狲散。

那年残冬一个雪天傍晚,陶婶抱着三岁的一尺二在马路茫然徘徊。她茫然无措,不晓得何去何从,更不奢望往后日子能有多好,只求今夜她母子找处落脚地界。冒着漫天大雪,盲目地走过这条街再转向另一条街,年轻的陶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语,她盼望有人帮她拿主意,该去何处避风雪?以后怎么活下去?恰逢此时,她邂逅了进货归来的斜眼老贾。

陶婶楚楚可怜的模样令斜眼老贾停步打量她:女人二十七八岁左右,细皮嫩肉,身材苗条,模样标致,她顶风冒雪抱孩子流落街头,莫非投亲不在、靠友遭拒?斜眼老贾上前搭讪:“瞧您原地转磨磨,迷路了吧?”一句话捅着陶婶痛处,眼泪“簌簌”往下掉,竟然对面前陌生男人吐露不幸经历。斜眼老贾劝她:“大妹子,大雪天带孩子再冻出个好歹来。天傍黑赶紧找地界住下!”陶婶说:“我以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现在两眼一抹黑,压根儿找不到住的地儿。”斜眼老贾说:“我寻家小旅馆安排你们娘儿俩先住下。可长久不了。不瞒您,我在源德公寓住,我家那娘们儿当保长,我回去叫她在公寓租间房子,租金不贵,一月五块钱。您总算有了窝,以后咱们当邻居互相照应,顺顺当当地过日子。”陶婶再度泪流满面,这回属于感激的泪水。

斜眼老贾替陶婶背包袱,陶婶自己抱着一尺二,踏雪寻旅馆,转了几条马路,在南市清和大街“三义栈”找到落脚地。“三义栈”顶多算丙级小旅馆,经理加伙计才俩人。安顿好陶婶母子,斜眼老贾奔回大杂院,和七婶商量帮陶婶租房。斜眼老贾实话实说,丝毫不隐瞒,因为他在七婶眼中屁都不算。七婶被爷们儿绘声绘色的讲述感动得直抽噎:“大雪天被婆家赶出家门,又带个孩子,太可怜啦。我们姐儿俩命相同啊!我立马找秦奶奶要房子,租金得便宜。”

转天,斜眼老贾带着好消息出现在“三义栈”小旅馆,他怀揣另一种心思。干小买卖的人从不吃亏。待陶婶对他感恩戴德地说:“您两口子对我胜过再生父母,我怎么报答您呐?”斜眼老贾逗眼一转,说:“想报答也容易啊。”陶婶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点头答应道:“但仅此一回,将来搬到公寓,您别再琢磨了,要不我对不住七婶。”斜眼老贾保证道:“一回就一回,从此各不相欠。”

二人匆匆脱了衣裳,在旅馆肮脏的床上成其好事。

他俩结了“账”,陶婶对斜眼老贾的感激也荡然无存了,反而感觉亏欠七婶许多。以至于对七婶唯命是从,七婶指哪儿她打哪儿;同时,她认为七婶是大杂院最具权威且无可替代的人物,维护她等于维护了大杂院的存在和安定。

七婶待她如姐妹,常说:“你靠帮人家‘缝穷’养活自个儿都难,又带个孩子多业障?我叫老贾帮你寻个男人,人好人孬在其次,由他帮衬你凑合过。”七婶磨破嘴皮子地劝着,终于说服了陶婶。

斜眼老贾肯卖力气,果真为她踅摸到男人,杠房的伙计董锡贵,年近四十岁,长得五大三粗、黑不溜秋,陶婶不中意,经不住七婶苦口婆心劝,无奈只能长叹口气道:“得嘞,我认命。”

新婚之夜,夫妻竟然闹得热火朝天。喝得醉醺醺的董锡贵对陶婶“霸王硬上弓”,当着一尺二的面撕扯陶婶的衣衫,脱裤子强干那事。陶婶推脱时闻出他身上一股怪味儿,问道:“嘛味儿呀?”董锡贵笑嘻嘻道:“我天天抬死人,死人味儿呗。”陶婶闻言,捂嘴干呕不止。董锡贵不管不顾“霸王硬上弓”,疼得陶婶撕心裂肺地叫喊。一尺二误以为继父打他妈,扑上去咬董锡贵,被他一脚踹下床。新婚洞房里大人叫、小孩哭,惊动了七婶。她和斜眼老贾闯进陶家,见此情景气不打一处来,上前抡圆了胳膊,“啪啪”给董锡贵俩大耳刮子。瞬间打醒了董锡贵,跪地上磕头求饶。陶婶捋捋蓬乱鬓发,抹干眼泪,直冲董锡贵发狠说:“从今往后,你甭想沾我身子!”一旁,斜眼老贾偷着笑,他好像预知了今日结局。

七婶劝陶婶:“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为了儿子你将就吧。”陶婶倒是跟董锡贵将就了,但她绝不让粗鄙的爷们儿碰她。夜晚让一尺二躺他俩中间,董锡贵也只能自己动手浇灭欲火了。

做个不恰当的比喻:陶婶把七婶当作爷们儿那样的主心骨。尽管她深知七婶身上坏毛病不少,比如权力瘾大、嫉妒心强、满嘴瞎话。但她都信以为真,甘愿受其驱使。

刚闹日本那阵儿,苦难开了头。天塌了,生活碎了,亡国奴的日子难挨,大家心里又恐慌,男人丢了工作,见天儿地四处寻饭辙;女人不敢逛街,怕撞上日本兵受欺辱。华界围了铁丝网,穿粑粑色儿军服的日本兵把守,个个凶神恶煞一般,碰见他不鞠躬,举刺刀就挑。马路游荡着逃反的男男女女,他们夜宿街头,孤苦无依。后来董锡贵拉胶皮车谋生,挣钱不多,他贪酒,整天喝得酩酊大醉,酒壮怂人胆,常站楼道不明不白骂海街。

大杂院犹如监牢,人们困守其间。林太太从城里逃难住进大杂院,陶婶曾视林太太为知己,同在大宅门生活过,彼此心有灵犀,共同语言多,走动勤些,今儿你来我家串门儿,明儿我上你家串门儿,一坐便是大半晌。

七婶看不顺眼,劈头盖脸地奚落陶婶:“人不能太势利眼,瞧人家林太太阔,你使劲儿往上靠哈?你呀,就是个糊涂蛋。林太太趁钱,不明不白哪来的?她嫁个年轻小白脸儿不算,夜里常常朝外跑,为嘛?会姘头呗。从姘头那儿弄钱养小程子。你攀不上人家,人家也不拿你当根儿葱。躲她远点儿!”陶婶经七婶一拱火,逐渐疏远了林太太。

1939年洪水退去后,评戏名角覃淑芳重新搬回了大院,换了房子,紧挨陶婶旁边的小屋住下。两家本应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怪就怪陶婶的爷们儿董锡贵,他处处招惹人家。

大院住房小,过道窄,每家放只炉子占去一半,再搁劈柴、煤球和破烂儿,走道得侧身而过。董锡贵贪,欺负覃淑芳独身一人,暗暗把破烂儿往她窗台下挤放,把煤末团成的煤饼子贴在她房门旁墙壁上。覃姨性子绵,听任他侵占。偏偏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送煤的“赛李逵”,他同董锡贵熟,俩人曾为酒友。某天他给覃姨送完煤,冲着董锡贵叫号:“‘酒篓子’,你他妈像话嘛?破烂儿东西堆人家门口,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家没爷们儿吗!”董锡贵惹不起“赛李逵”,乖乖地挪破烂儿,腾地方。可等“赛李逵”离开,他又偷偷搬回来。

等“赛李逵”再来送煤,碰到此情景又找董锡贵闹,三番两次地惹恼了“赛李逵”,索性将董锡贵那些破烂儿装上煤车拉走了。董锡贵敢怒不敢言,做缩头乌龟。陶婶不免气不忿,一个唱戏的下九流,靠送煤的拔闯。她对覃姨心生怨气。

覃姨上吊那天晌午发生的争吵,则是陶婶积怨已久的发泄。当然她丝毫不知覃姨当晚自杀。陶婶因此后怕了很久。

1942年,日伪政府推行“粮食强行管控”,百姓与大米、白面彻底告别,每天吃供给的花生饼、豆饼,那纯粹是牲口吃的东西,豆粉里掺杂锯末、草根,甚至沾染耗子屎,人难以下咽,而且拉不出屎。一尺二几天都不解大便,陶婶用手替他往外扣,疼得孩子“哇哇”大哭。

这时,“外国串儿”苏洛娅搬入大杂院。戏剧般的出场注定成为大院那些女人仇恨的目标:一辆卡车,后边跟着三辆排子车,停在胡同口,车上装满席梦思床、衣柜、梳妆台、酒柜等家具,另带着众多包袱裹的衣物。一群打零工的忙着卸车,一件件扛进她的新居。最后,苏洛娅身穿洋装钻出轿车,撑起遮阳伞,拿手帕捂住口鼻,娉娉婷婷地扭着腰肢迈进天井。

众邻居瞧傻了眼。男人瞠目结舌,女人妒火燃烧,纷纷议论:这女人是中不中、洋不洋的“外国串儿”呀!她这岂止是搬家,是赤裸裸地炫富、示威啊。

在其后一段时间里,形形色色的男人从后胡同登堂入室,与“外国串儿”喝酒、跳舞,通宵地开洋荤。大家这才顿悟,合着是洋窑姐啊,大家都议论,这是拿清清白白的2号大杂院当成了窑子窝?!至此,大杂院这些女人对苏洛娅怒目而视、同仇敌忾。陶婶特别佩服七婶,因为七婶率先给“外国串儿”下马威,带领警察逼迫她上“妓女检疫所”检查脏病,当众让“外国串儿”下不来台。

陶婶积极配合七婶,她鼓动儿子一尺二围追“外国串儿”起哄,不光一尺二一人,他还带着一群孩子,专等她出现,追着身后唱不知谁编的童谣:谁是你的娘,哪个是你妈?八国联军都是你的爸……苏洛娅臊得没地方躲、没地方藏,一溜烟地落荒而逃。

这一切促使大杂院风波迭起。陶婶自然难逃厄运。

(郑淮海解析:陶婶在大杂院很遭恨,得罪人也多,其中包括覃淑芳。因为两家争门口巴掌大地界产生的矛盾,但也不至于动杀机。陶婶儿子一尺二曾扬言其继父董锡贵是杀人犯,属于一个孩子的激愤之言。若董锡贵真杀了人?杀的是否是覃淑芳?仍无法得以印证。)

3 林太太

大杂院的那些女人对林太太猜忌有三:第一,她为何那么阔绰,钱来自何处?第二,她为何经常深更半夜外出,难道真如七婶所言,她是去会姘头吗?第三,她在大院中和“外国串儿”、谷二姐最熟络。

林太太大名林玉媛,祖上三代经商,富甲一方,全家住老城里一幢二层小楼。轮到她父亲这辈不再经商,她父亲弃商从文,当了中学校长。林玉媛行六,她上边有五个哥哥,林父格外宠爱林玉媛,视她为掌上明珠,捧在手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自然娇惯了林玉媛花钱大手大脚的毛病。

天津沦陷不久,在日本人扶持下筹建伪维持会,派出个头目动员林校长率学校教师和学生参加庆祝大会。林校长严词拒绝,说:“本人参加不了,更不可带学生。”头目软硬兼施:“如今是大日本天皇的天下,你最好诚心配合。识时务者为俊杰嘛。”林校长答道:“我算不上俊杰,不过平头百姓一个。”头目变色道:“林校长执意违抗皇军,可没有好果子吃,想想你的一家老小吧。”果不其然,林校长被吓住了。沉吟片刻,林校长探问道:“我怎么才能不参加?”头目说:“除非你走不动道了。”林校长大悟,说道:“好嘞,我明白了。三天后你们听我准信儿。”

转天,林校长将女儿林玉媛叫身旁,叮嘱道:“国亡家怎保全住?听爹的话,你先逃命吧。我已托付对面开书店的谷先生,在南市源德公寓租间房,你在那里暂避一时。等打跑日本人,再与我们全家团聚。”未等林玉媛明白过来,书店老板谷先生雇辆车,把她拉到源德公寓2号院住了下来。

第三天早上,伪维持会头目又来催逼林校长。林校长笑吟吟对那人说:“我按照你指的道儿走,你们擎好呗。”言罢,他拉开二楼窗户,纵身跳了下去。当时林校长摔成了瘫子,果真参加不成什么庆祝大会了。

为林玉媛租房的谷先生非别人,正是一年后在荣业大街开小人书铺的谷二姐的丈夫谷达生。

与苏洛娅有交情,缘起于林太太的婚礼。

林太太和小程子的婚礼的确有些铺张,虽无双方亲友参加,她事先将请帖和喜糖分发给大院街坊们。婚礼那天,新郎、新娘站家门口迎候,无一人前来贺喜随份子。邻居们若无其事地照常做饭、聊天,或出胡同逛街。唯有一群孩子围门前嬉闹要喜糖。林太太从未遭此冷落,感觉丢尽颜面。临晌午时,“外国串儿”苏洛娅款款走来,送上一份厚礼,陪二位新人吃了喜面。至此,林太太视苏洛娅小姐为知己。

下午,谷二姐推一车书进院,顺便随份子,抱歉地说:“上午带爷们儿谷达生去医院看腿疾,他那条腿伤了之后,一直好不彻底,从骨头里溃烂,经常到医院换药。”林太太同谷氏夫妇交情深,不禁一番嘘寒问暖,聊至黄昏才分手。

七婶习惯深更半夜沿大杂院巡查,恪守当保长职责,多次碰到林太太慌里慌张打外边归来。七婶盘问她良民证带没带,干吗晚晌吃完饭出门,大半夜的刚回来?林太太避而不答,令七婶产生多种猜疑。不久,“林太太深夜外出会姘头,弄回钱养小白脸儿”这一消息便在大杂院传开了。渐渐地,传进了小程子耳朵里,他年轻气盛,不愿落个“吃软饭”的名声。起初暗生闷气,不与林太太同床,后来实在隐忍不住,屡屡盘问她夜间去处。林太太说她看望瘫痪在床的父亲。小程子不相信,说:“你娘家住城里,你跑去杨柳青找谁?”林太太解释:“自打小日本打进天津,她娘家全回了老家杨柳青,怕日本人打听到一家藏身处,因故瞒着所有人。”小程子扭脸不再搭理她。两口子僵持不下,闹起冷战。

传话的传到小程子所在的玉华台饭庄,伙计们替小程子愤愤不平,娶个大七八岁的女人不说,还不守贞洁,替小程子不值,替他琢磨出个坏门儿:往女人私处塞东西,比贞洁裤衩管用,她就和姘头干不成那种事。小程子照做了,林太太难以蒙受如此屈辱,末了,喝药自杀。

(郑淮海解析:林太太与覃淑芳形同路人,互无往来,可以排除其涉案可能。)

4 廖娘

人对于自己的形象皆有设计,抑或刻意求之。廖娘做姑娘时曾设计自己为端庄淑女型,嫁予能文能武的俊才美丽一生。命运对她开了玩笑,使她梦成又梦碎。

廖娘上过几年学,在大杂院那些女人里,算得上高学历;曾经在1号院替姥姥管家。她自恃清高,瞧不起院里围锅台转的俗妇和目不识丁的庸夫,以至于年近三十岁竟无某个男人入她法眼。

1939年那场大水令廖娘感受孤苦无依的滋味,她必须抓紧寻个男人嫁了。

大水涨的突然而猛烈,很短时间便淹了马路、胡同,1号院积水足有一米多深。她和姥姥搬到二楼躲避。不久我舅舅秦少明接走姥姥和女用温姨,留廖娘看院子。一连七八天大水不退,她枯守空宅,凝望楼下黑汪汪的水,不禁垂泪涟涟。

等生活归于正常后,廖娘相中一个精明的小伙子,经常来源德公寓“跑封”、推销花会彩票的范长顺。当时大院女人喜爱这种博彩,投钱不多,幻想中彩贴补家用,即便中不上也图个玩刺激。廖娘也买花会票,渐渐与范长顺熟络了,小伙子虽长相平平,却能言会道,特别会讨女人喜欢。一来二去,两人私订终身,廖娘辞了管家的工作,在2号院租间房成婚。

很快,廖娘后悔不迭,爷们儿表面精明,实则是个俗不可耐的草包。除了在袁三爷手下混社会,身无一技之长,张嘴骂街、动手打人、躺大马路耍赖皮讹人,典型的杂八地。多次逮进警局,幸亏被袁三爷保出来。廖娘既失望又伤心,恰逢此时,她遇见范长顺的弟弟范永顺,鬼使神差地一见钟情。

范永顺与他哥哥完全不一样。他在一家银号做职员,英俊帅气、谈吐文雅。穿身阴丹士林布大褂,戴礼帽,夹个皮包,平时“跑业务”,拉客户存款。常在附近跑街,中午顺道在哥哥家吃饭。范长顺像没尾巴的苍蝇常不着家,廖娘十分热情地招待小叔子。范永顺狼吞虎咽吃着,同时用甜言蜜语讨好嫂子;嫂子含情脉脉地旁观,不时偷飞媚眼;一个未婚少年,梦里几番偷食禁果;一个失意女人,壮硕的胴体爱欲膨胀。二人犹如干柴烈火一点就着,不可控制地行了苟且之事。大杂院的人眼贼,慢慢瞧出端倪,背后讥诮廖娘“拉边套(指一女侍二夫)”。唯独瞒了范长顺。

偷情有个惯例:越来越大胆,越大胆越刺激。范永顺跑街晚了时辰,借故留宿哥哥家。廖娘为哥俩备酒、备菜,把范长顺灌醉。乘他熟睡时,两人在范长顺身旁做那种事。幸好范长顺从未发觉,叔嫂二人偷情一直没露馅儿。

廖娘心中有鬼,屈尊巴结七婶。以七婶做靠山,其他街坊不敢多言。实际廖娘错了,七婶属于什么人,抓住蛤蟆都要攥出尿的主儿,几次登门查看外来户的登记册,不但看,还打算据为己有。廖娘不敢轻易出手,因为册子登载两批逃难到大院住户的秘密,她婉言拒绝七婶说:“您拿那东西有害无益,不如先存我这儿。”

廖娘尚不了解七婶的贪婪本性,凡无知蠢人则不容别人违抗自己意愿,明明毫无道理也不容违抗。七婶已经对廖娘心生不满。心高气傲的廖娘掉头依靠新住户苏洛娅,她从登记册中隐约感觉苏洛娅背景深厚,与任伪职的高官暗通款曲,同苏洛娅处好关系,七婶奈何不了她,更何况他人?

可廖娘又错了,她忽视了一条处事准则:小人不可轻易得罪,何况七婶更惹不起。1942年冬季一个夜晚,日本宪兵和伪警察冲进大杂院,他们经人告密,在七婶带领下追查反日分子和共产党。七婶领他们径直奔向廖家。当时廖娘刚脱衣躺下,一阵“砰砰砰”的砸门声吓呆了她和范长顺,哆哆嗦嗦地藏床下不开门。七婶叫嚷道:“皇军搜查共产党分子名单,别躲着,快开门!”范长顺明白躲不过去,拉插销开门,“呼啦啦”地闯进了好几个日本兵和警察,为首军官胳膊缠着白色袖章,“噼里啪啦”地讲了一通日本话,站旁边的翻译官说:“有人向皇军禀报,你家藏着一本反日分子和共产党地下人员花名册,赶快交出来!”范长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连忙说:“您禀告皇军,我是袁三爷高徒,跟皇军是一家人,我家不藏那东西,真的大大地没有。”“啪”的一声,翻译官给他一个耳刮子:“少跟皇军玩儿这里格楞,袁三爷算个什么东西?提他屁事不管。不交出来你们一家死啦死啦滴。”范长顺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哭嚎着:“我家真没有哇。七婶能作证。”

七婶从背后钻出来,冲廖娘挤鼻弄眼:“就那本登记册,给他们了事吧。”廖娘战兢兢地取登记册拿给翻译官,翻译官双手捧给日本官,喊声:“开路。”他们才撤离大杂院。

其实那本登记册毫无价值,很快被日本人丢一边了。廖娘留了个心眼儿,曾誊抄一份,即后来交给舅舅的那本。

廖娘想过谁充当了告密者?不得不联想到七婶,即便她本人不出头,难免她背后指使。她同七婶结的梁子越来越深。

女人之间或嫉妒,或欣赏,极少出现崇拜。廖娘就崇拜苏洛娅,她猜不透对方。苏洛娅充满神秘感:忽而高贵,忽而卑贱,忽而待人亲近不设防,忽而拒人千里之外。廖娘在这种神秘的诱惑下臣服了,坦白出大杂院所有秘密,因此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郑淮海解析:覃淑芳性情孤僻、独来独往,廖娘从不同她交集,也可排除廖娘的嫌疑。)

5 苏洛娅

苏洛娅曾对郑淮海说:“天鹅蛋同鸡蛋放进一个筐子里,在别的地界儿不可能,只会在大杂院发生。”她用自负的口吻说的此番话,将自己比作了天鹅蛋。

苏洛娅自负而招摇地跨进2号院之际,注定站在大院那些女人的对立面。

很长时间里,苏洛娅并非明了原因所在。每人按自己的生存方式活着,为了活着各行其道。她们视自己为异类,恨不得把她摁泥里再踹几脚,可这恨由何生呢?

街坊们除了对她无故地怒目而视,对她指指戳戳,一群小孩儿追着唱贬损她的童谣,末了,七婶带着警察逼迫她去妓女检疫所检查脏病,彻底将她扒个精光。苏洛娅已然无地自容。其实在那个年代,社会上普遍存在的观念是笑贫不笑娼,不管说做妓女还是当交际花,大家都承认这是一种谋生职业。那么,则因别的原因遭受了敌视,究竟为何?苏洛娅不愿多想了,更不情愿受屈了,她蓄谋实施报复。廖娘主动接近,为她提供了充足的反击子弹。

七婶老毛病改不掉,喜欢召集开会,显示个人权威。眯过晌午觉,她照镜子梳理头发,抹点儿刨花油,大步跨进天井,扯开洪亮嗓门高喊:“开会喽!”

街坊们拖着慵懒脚步,走出各自家门聚拢到天井。七婶挨家点名,哪家缺勤,她让陶婶一一记在本子上。苏洛娅姗姗来迟,身边跟着女用,拎了张折叠椅,放好后,她坐下,跷起二郎腿。一旁邻居纷纷躲开,如同躲避瘟疫。

七婶很享受这种氛围,可以充分体现她唯我独尊的权威性。大伙坐定,七婶使眼色,陶婶心领神会地读上边发的宣传册子,见天儿的重样儿——宣传“中日亲善”“东亚共荣”“强制治安”……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为的耗时间。有人忍不住发牢骚,这个说:“七婶呀,老一套糊弄人的玩意儿,我听得耳朵起茧子了。”那个说:“小日本矬,脑容量也小,琢磨不出新鲜玩意儿,当放屁得喽,还臭死人。”此时七婶站起指责:“都别瞎说,有人报告给皇军,抓你们进白帽衙门挨皮鞭、灌辣椒水。”顿时,众人噤声。

蓦地,苏洛娅开口了,一副懒洋洋腔调儿:“你们瞧见了吗?前天下午两点钟一架美国飞机飞过,那是美利坚合众国的B-25飞机。”林太太插嘴道:“对对,我瞧见啦,飞得老高老高呢,小日本高射炮打不着。”

随之引起议论纷纷:

“美国大兵要打过来,那日本皇军快完蛋啦!”

“可不说呢。最近街上瞧不着日本人,个个躲起来了吧?”

“我在旭街见过两日本兵崽子,过去一个个的挺胸腆肚的,现在都低头耷脑的了,眼瞧要完蛋的倒霉样儿。”

“那敢情好,当了七年多亡国奴,简直憋屈死了。我们可有出头之日了!”

会开的跑题,七婶气不打一处来,她当即宣布:“散会。”

正当人们纷纷起身的时候,大院门出现一男一女俩生人。女人胖墩墩的、烫“飞机头”,穿着打扮雍容华贵;男人五十多岁,半秃顶,头发却梳得一丝不苟,穿一袭清布长衫。他满脸堆笑走近陶婶跟前,双手作揖,道:“太太,您一向可好?寻您真不容易呦。”陶婶愣住了,倒退两步,吃惊地问:“我不认识你呀?”男人说:“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郑家管家老王啊。”接着转脸向大院街坊说:“郑家乃城里望族,不幸几年前家道败落,太太带孩子离家出走。我们苦寻多年方打听到消息,今日到此,请太太和少爷认祖归宗。”

街坊们向陶婶投去羡慕眼光,七婶帮腔说:“总狗眼瞧人低,傻了吧,嫌陶婶眼下穷,人家从前是阔主儿,正儿八经的阔太太!”不料,陶婶突然变了脸,骂男人说:“你瞎蒙事儿,嘛管家,我压根儿没见过你。”男人讪笑,背后的胖墩墩女人冲上前,指住陶婶鼻尖,怒喝:“三姨太,我——郑家大太太在此,有你嚣张的份儿?你在郑家不过一个‘小婆儿’(她用小拇指比画),是我那死鬼爷们儿花钱买来的。今儿个我屈尊带王管家接你母子回去,看在你给郑家留了种。你装傻充愣我不管,反正我要带你儿子回家!”

街坊中一阵错愕:“三姨太?陶婶原来做小的?!”

人发怒时爆发多大力气?陶婶有口难辩,叫了声:“我跟你们拼命!”一怒之下她用头撞向胖墩墩女人,女人往回跌倒,连带秃顶管家一块儿摔个四仰八叉。七婶上前挡住他们说:“闹出人命,你俩脱不了干系!先回吧,下回来找我。”七婶拍着鼓胀的胸脯。

那二人骂骂咧咧走了。

陶婶坐地上大哭。七婶和邻居扶她回屋。

之后,号称“大太太”和“王管家”的没再出现。七婶对陶婶说:“我扫听啦,那俩人蒙事,有人花钱雇的骗子。太损了,谁告密呢?谁在使坏呐?”

陶婶说:“我的身世只有您和廖娘知道……”

七婶断言:“准廖娘没跑儿。”

七婶挖空心思猜一圈,也猜不到是苏洛娅。

但这次仅仅为开始,下次轮到七婶头上。

七婶召集开会乐此不疲,依旧是老一套,没什么新鲜玩意儿。街坊们听腻了,打心眼儿里反感,便凑一块儿拉家常。

谷二姐说:“日子怎么过呀,一年到头见不着大米白面,整天山芋干豆子饼就咸菜,吃不饱不算,还拉不出屎,多遭罪呀。”

张姨说:“拉不出屎倒好,真要跑肚拉稀,小鬼子非说你得了‘虎列拉’(霍乱),把人强抬走活埋。我娘家侄子就这么被弄走,至今儿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小日本太没人性。”

曹奶奶说:“我活到六十多岁,老了老了当上了亡国奴。头回听说咱中国人自个儿地里种的大米、白面不让吃,吃了当死罪杀。我过去的邻居朱先生从乡下老家弄一袋子大米,遇上巡查的小日本,用刺刀一挑袋子,大米流了出来。小日本急眼了,当场拿刺刀把朱先生活活给挑了。小日本畜生不如哇。”

大伙越说越气,会开成僵局,七婶为缓和气氛,提议带头唱汪精卫政府编的“国歌”。她清清嗓子,开唱,可她根本不懂歌词,蒙着瞎唱,腔调如先前她唱粉段子时的旋律。

“啪啪啪——”苏洛娅率先鼓掌,赞赏说:“韩保长天生嗓音好,唱得真不错。”七婶闻言一怔,想不到苏洛娅当众捧场,胖脸笑容灿烂。

苏洛娅又说:“唯一的缺憾就是调儿不对,我倒听着耳熟。(她一拍大腿)我想起来啦,这不是韩保长当年和贾掌柜卖唱时候用的调儿嘛。(她转脸对街坊说)大家兴许不晓得吧?保长两口子从前走街串巷唱大鼓,那词儿呀粉里透黄:寡妇思夫、公爹跟儿媳妇扒灰、西门庆同潘金莲搞瞎巴……哏儿极啦。逮哪儿在哪儿唱,在窑子里也唱,后来被警察抓了。对不对呀,韩保长?”

邻居们面面相觑,他们并不知晓七婶这段黑历史。

顿时,七婶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她指着苏洛娅大骂:“你狗嘴吐不出象牙,压根儿没那码子事儿!”

苏洛娅站起,说:“韩保长,有没有你心里清楚。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送你一句话:打人一拳,得防人一脚;再送你一句:害人如害己。谁活着都不易,何必欺人太甚?!”言毕,她摆动腰肢朝院外走去。

七婶“啊”了一声,口吐白沫,倒地不省人事。大伙上前撅胳膊弯腿,陶婶掐她人中。搁了好一会儿,七婶醒过神来,号哭不止。

从此,七婶不再召集开会。

这并不算完。一天斜眼老贾的杂货铺前来了俩仨唱数来宝的,他们敲牛骨,堵店门口开唱——

杂货铺嘛本姓甄,

甄的被贾赶出门。

假变真来真成假,

背后使坏万人恨。

自古善恶终有报,

苍天不饶黑心人。

嘿,苍天不饶黑心人。

……

斜眼老贾躲铺子里大气不敢出。数来宝的一连唱了三天,斜眼老贾心里有愧,无奈关门歇业。后来,他托把兄弟常局长出面调和,才算摆平了此事。从前的丑事被人揭个底儿掉,七婶的气焰收敛了不少。

斗蔫了七婶,苏洛娅并不肯因此罢休,她把矛头转向大杂院其他女人,继续秘密进行“揭老底”活动。邻居间不停风传这家黑历史、那家的臭底子,大杂院那些女人人人自危。

(郑淮海解析:一位崇尚爱情的女人,一位失恋的女人,二人命运迥异,可谓井水不犯河水。苏洛娅与覃淑芳凶杀案更不相干。)

6 谷二姐

谷二姐的爷们儿同样姓谷,叫谷达生,三十多岁,瘸了右腿,平时架拐杖走路。大杂院那些女人私下说人家嫖妓得了梅毒才成了残废的。其实不然。

谷达生在老城里有一家书店,开了五六年,书籍品种繁多,吸引不少新老读者光顾,大多是青年学生。“七七事变”后,他协助林玉媛住进大杂院。不久,谷达生遭人告发,诬陷他同“抗日锄奸团”学生来往密切。书店被查封,谷达生被抓进日本宪兵队,受尽酷刑折磨,释放出来时瘦骨嶙峋,丧失了一条腿。

谷达生夫妇在城里待不下去,辗转来到南市,同样租住进大杂院,做烟叶生意不顺,经林玉媛资助,在荣吉大街开了家小人书铺。开业当天,谷达生亲自书写牌匾“大圣小人书铺”悬挂门楣。围观人群中有人发问:“谷掌柜,您玩儿的这手新鲜呐,历来开小人书铺的全没字号,您属于蝎子巴巴——独一份儿。”

谷达生慨然大笑,道:“我的字号不为招徕读者,留心者可见其中暗含讲头儿。”

那人追问:“嘛讲头儿?说说看。”

谷达生说:“听话听声,锣鼓听音。诸位请上观:‘大圣’实为大胜,谁胜?(他拍拍胸脯)咱们中国;‘小人’指哪个?(他立起小拇指)小日本;‘书’同输赢的输。连一块儿读,就是中国大胜小日本输。”

众人鼓掌,齐称:“妙也,妙也。”

谷二姐一旁暗拽谷达生衣襟,他一手甩开,说道:“拉我干吗?怕坏人告密接着抓我一回?甭怕,顶不死我再送他们条左腿!”

毋庸置疑,在大杂院谷二姐和后来成为林太太的林玉媛关系最密,1939年那场大水促成她和评剧名角覃姨,包括同八竿子打不着的廖娘发生交集。

洪水来势汹汹,涨潮般跨过海河岸,极短时间便拥入低洼的南市,淹了源德公寓半条胡同,接着漫入大院,天井里积水三尺深。屋子里粮食、被褥泡了,锅、碗、瓢、盆漂走了,人们被迫离开家,有的投亲,有的靠友。我姥姥被舅舅接到旅馆住,留下廖娘看守;2号院的人基本全部撤离,谷二姐不走,她将小人书铺的书籍搬至二楼安全处,打发谷达生回城里投靠亲属,自己留守。此外,覃姨也走不开,她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和谷二姐做伴住进小人书铺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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