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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2

作者:吕舒怀 当前章节:3251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9:23

覃姨性格孤僻,平素不愿与人交往,危难时得谷二姐相助,二人遂成患难之交。处了一段时间,谷二姐发觉她有几分古怪:覃姨食素而酗酒,自言食素为保护嗓子,酗酒助睡觉,二者相互矛盾;她从不主动与人搭讪,却爱听,不管别人讲述什么她静静地听,即便闲七杂八的闲话,她也不打断、不插言;更多时间她凭栏冥思,念念有词,忽而笑忽而泪浸眼窝。听不清她喃喃自语的内容,像戏词儿,又似呓语。

谷二姐善解人意,常陪覃姨饮酒,一醉方休。醉酒的覃姨如在舞台上唱戏,不唱评戏,反而唱越剧,大多为悲情苦戏段子,令谷二姐不忍卒听。覃姨最爱唱越剧《桃花扇》中李香君的一段唱。见天儿唱,谷二姐也记住了唱词——

“我不是铁石人、铁石心,却能够恨强忍,泪暗吞。你说是赋诗赠扇定了情,我从此见扇似见你官人。你说是抚瑟操琴传知音,我从此不见你面不操琴。你说是义正词严却妆奁,我劝你永远记住这仇恨。你说是何处桃源可避秦,我劝你避秦只能除奸人。官人啊,此去应以国为重,却莫要时时牵挂我香君……”

唱到动情处,覃姨泪水涟涟,好像人入戏了,悲叹李香君与侯朝宗的别离,更似怀念某个人——他会是谁呢?

不久,廖娘前来借宿,她对谷二姐央求说,1号院那边空一溜房间阴森可怖,她一个人害怕。没容谷二姐征得覃姨同意,廖娘匆匆搬来,不料覃姨老大不高兴,从不与廖娘近乎,住一起形同路人。无奈谷二姐这边照应覃姨,那边应付廖娘,好不别扭。

谷二姐为人宽厚,每天隔窗找划船送货人买菜购粮食,再生火做饭。晌午三人凑一块儿闷头吃饭。覃姨午睡时,她拉廖娘到楼梯处聊天。廖娘善聊,谷二姐从其口中知晓大杂院街坊许多秘闻。晚饭后,廖娘早早躺下。在廖娘一阵接一阵的鼾声中,她陪覃姨喝酒,常常喝至子夜十分。怕惊扰廖娘睡梦,覃姨不再唱戏,悄声细语地说知心话,说从前在上海唱越剧如何红透半边天,又如何为找寻旧情人只身跑到天津卫,隐姓埋名四处打听情人下落。人海茫茫,情人难觅。覃姨改行学评戏,进入国光剧团,遂成台柱子。她边唱戏边等待,盼着奇迹出现。

谷二姐问她:“等着那人了吗?”

覃姨沉吟良久,道:“前年见过一面,看得疑惑,似他又不像他。他坐轿车里一闪而过。没看清。”

谷二姐替覃姨惋惜,安慰道:“有情人终成眷属,凭你这么痴情,老天爷都会帮你,说不准哪天他突然出现在你面前。”

覃姨淡淡说了句:“但愿如此。”

那人终未出现,而评剧团小生许增光经常光顾。他弄只大木盆,用手笨拙地划水到小人书铺外,淌水上二楼面见覃姨。此时,谷二姐、廖娘识趣地躲开。那两人在房间时而说话,时而争吵,结局不出意外——许增光悻悻而去,留覃姨独自发呆。廖娘嫌许增光没囊气,隔三岔五仍颠颠跑来,随后仍负气离开。

二十多天大水不见退去,食物所剩无几,她们产生绝望情绪。廖娘和谷二姐站二楼护栏默默凝视楼下黑水。廖娘说:“我应许秦奶奶守院,万万不可擅离职守。你不必舍命陪君子,搭船去救济所求生。假如我命遭不测,你再见着秦奶奶,告诉她老人家我念她的好。只可惜呀,我心高命舛,没寻得如意郎君。”说着,泪如雨下。谷二姐陪着掉眼泪,说:“我不离开!老天爷让咱仨女人成了患难之交,活得活一起,死也得死一块儿。”

覃姨发烧咳嗽了几天,烧退了,咳嗽依旧,但她酗酒不停。一次酒后,覃姨向谷二姐托付一桩重要的事儿,说:“我恐怕活不长了,有一事相托。(她掏出一条手绢,展开,其中加了张男人照片)他是我苦苦寻找的男人,如果你有幸见到他,将手绢和照片交还此人,对他说覃淑芳至死不忘旧情,对他的爱忠贞不渝。”

谷二姐接过手绢,上面写了一首诗:“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九月中旬大水退了,源德公寓的邻居纷纷返回家,消毒、清淤泥,重建家园。廖娘回1号院向我姥姥交差,过没多久,仓促同范长顺结婚;覃姨在许增光帮助下清扫房间,新购家具,搬进2号院,与陶婶相邻。

临别时,她管谷二姐索回手绢和照片,嘱咐道:“请为我保守秘密。”

谷二姐应允。

(郑淮海解析:大杂院唯一与覃淑芳走近的谷二姐,她俩从前素昧平生,因天津发大水,机缘巧合地成了无话不谈的姐妹。而且,覃淑芳将一桩埋藏心底的秘密,托付于谷二姐。此秘密对于覃淑芳来说意义重大,最怕谷二姐泄露。是不是因此二人发生矛盾?谷二姐无奈起杀心?但可能性不大,谷二姐为人淳朴,心地善良,不可能做出伤天害理之事。)

7 覃姨

覃姨原名华淑芳,她在国光评剧团后改艺名为覃淑芳。1920年出生于浙江嵊县(今嵊州市),1930年进入当地“群英凤舞台班”学越剧。1938年随团到杭州、上海等城市演出,饰演过《十美图》《花木兰》《梁祝哀史》《碧玉簪》等越剧名戏。

1940年突然退团,辗转来津,其原因不明。1941年,加入天津国光评剧团改演评戏,取艺名覃淑芳,入住源德公寓2号院。未婚。

覃淑芳因其天生嗓子好,戏曲艺术底子厚,很快在国光评剧团当上主演。1944年,剧团新聘青衣筱金凤与覃淑芳争抢主演位置,闹出一场风波。覃淑芳自动以嗓音倒仓为名,退出国光评剧团,赋闲在家,直至死亡。

郑淮海整理覃淑芳资料(由其妹妹华淑芬提供的几册笔记)过程出现困难,它很不完整,简直就是由覃淑芳随机感想的记载,东一句、西一句,碎片化严重,难以连接成线索。深夜孤灯下,郑淮海掩卷沉思:多么纯净如水而爱意丰富的女人,为什么自杀?或者为什么被人所害?笔记中似乎搜索不出任何蛛丝马迹,即使在她辞世的前夕,仍然对爱情充满期待。莫非因爱害了她?!

虽然覃姨经历存留处空白,郑淮海以他小说家的思维考虑问题:当华淑芳唱红上海舞台时,她被人追求,抑或她也爱上那人(此人是谁,尚不可知)。二人坠入爱河后,那人突然不辞而别。华淑芳四处搜寻他的下落,听到谎信遂毅然告别越剧舞台,只身追到天津。茫茫人海寻觅一个不知落脚何处的人何其艰难?为了生存,华淑芳改名覃淑芳,受聘于国光评剧团(至于她为何改名,不得而知),凭其深厚的戏剧功底很快成了剧团主角。

覃姨曾经与那人擦肩而过,似为那人坐汽车一晃而过,但没辨清面容,不确信。从此再无缘相见。事情就此应该告一段落。她可以继续等待,或者心灰意冷地返回家乡。这些全不重要,关键症结在于她因何死于1945年九月初那个溽热的夜晚?

不论判断覃姨是他杀或是自杀,均无充足的理由作为支撑。问题在关键地方存在着空白,使整个事情断裂。郑淮海逞其想象,认为有两种可能:第一,覃姨和那人意外邂逅,她欣喜过望,盼望有情人终成眷属即将成真。岂料那人已经成家立业、生儿育女,狠心拒绝了覃姨,覃姨绝望自杀。第二,那人发现了覃姨,而覃姨并不知情。那人担心覃姨的出现会破坏他的家庭,绝情地将她杀害。第三,倘若覃姨的意外死亡与那人毫无关系,她自始至终并不曾与那人相遇,或者那人根本不存在。那么,杀害覃姨的人另有他人。那人究竟为何人,为何非要置覃姨于死地?

郑淮海暗笑自己蠢,很明显他的前两种推断落入了情色小说的窠臼,后一种猜测又无证据支撑。真相也许远远比他想象的复杂,令他猜不透、断不准。

况且,他整理完大杂院那些女人的前史资料,发现大院那些女人与覃姨案件毫无关联,也就是说,她们既无杀害覃姨的动机,更无任何嫌疑可寻,那么凶手果真另有其人?目前酒鬼董锡贵最为可疑。

曙色映窗帘,郑淮海揉揉太阳穴,暗想:“待秦少明出狱后揭开谜团吧。明天接少明兄出监,他是行家,侦探界高手。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郑淮海伸个懒腰,拉开窗帘,突然发现天井里堆满箱子、柜子和包袱,谁这么早搬家?同时,他瞧见苏洛娅撑把旱伞站立其间。那么,她为何急匆匆搬家?也不事先打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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