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知义心下微动,只是他向来是个一事未完就做一事的主儿,他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里,准备等会儿再回复。
而就在这时,警局门口传来了嘈杂的声响。
纵然他们在的房间关上了门,可为了透气,窗户却是没有关严的。
几人透过玻璃窗看见几位警员合力从车内托出一个包着黑布的长方形时,坐着的卫母蹭得一下站了起来,强撑着椅背,眼神痴痴:
“是小卓吗?小卓是不是在那里面!”
莫知义走到窗前,看到了站在搬运警员身边的莫知莱,冲他使了一个眼色,对方立马会意地让车掉了个头,刚好挡住了搬运的视线。
只是挡住了视线,却挡不住人。
“我要去看他!我要去看他!”
卫母双眸通红,口中不住地重复。
齐正国走到她身边,轻声安慰:
“现在还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你先在这里等会儿好吗?”
而方才一直温和无害的妇人却在瞬间凶狠了起来。
“等?!我已经等了十年了!十年了!这十年里的每一天我都告诉自己要努力活着,要活到我的小卓回家的那一天!可是他现在就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你为什么不让我去看他!”
她的力道惊人,饶是齐正国一个高大的Alpha也被推了一个踉跄。
“嫂子,不是我不让你去看,是我们有规定,家属不能——”
“是不是小卓怎么了?!”
卫母的痛呼夹杂着哭腔,她吼完又立马低声安慰自己:
“不会的不会的,都这么长时间了,人肯定早就成白骨了,又怎么可能还有肉呢?我上的刑侦课说过的,尸体白骨化快的话只需要一两个月,埋在土里,最长也只用半年。所以你们为什么拦着我呢...为什么拦着我呢...”
女人的哽咽声有着极致的悲伤感染力,在瞬间填满了所有的空间,让在场的其他人都能感受她彻骨的疼痛。
莫知义蹲下身去,平视着卫母,声音不大却十分温和:
“我知道您现在一定很想看看自己的孩子,不是我们不让您看,而是我们希望您们能在双方都准备好的情况之下见面。”
掩面痛哭的卫母闻言果然顿住,她双手颤抖地挪下,诧异地重复:
“双方都准备好的情况下...双方都准备好的情况下?这是什么意思?”
她一把握住莫知义的手,因为手劲过大,指甲也死死地抠着莫知义的肉。
但莫知义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依旧心平气和地给卫母解释:
“我相信卫卓那么优秀的一个孩子,一定希望自己再见到母亲时也是体面的样子,无论是身前还是生后。我们确实已经找到了卫卓的遗体,他没有白骨化,而是被人用特殊的防腐材料给完好地保存了下来,所以我们现在需要一些时间对他还有保存他的材料进行分析。”
他不徐不疾的语气似乎平定了卫母的情绪,可惜在这时母性的能量远比其他任何事情都要大。
“体面?你为什么说体面?小卓现在很不体面吗?”
莫知义刚想张口,却见齐正国按住了他的肩膀,小声道:
“莫会长,不要说了。”
可是莫知义却没有理会齐正国的暗示,而是更加仔细地同卫母说:
“卫卓被人封在了水晶棺里,手脚全都被铁链扣住了。我记得资料上说他是个特别喜欢运动的男孩对吗?而且他的座右铭还是自由至上。我觉得这样一个孩子一定不喜欢被人束缚囚禁着对不对,特别是被自己最爱的妈妈看到这个样子。”
莫知义刻意停顿了一下,安抚信息素如轻柔的小夜曲一般释放而出。
“他会不高兴的。”
卫母神色一震,嘴唇止不住得哆嗦,而后如突然回神一般松开了莫知义的手。
“对对对,是这样没有错,是这样。你们快点把小卓手上脚上的东西全部解开,他最不喜欢那些东西了!不能让那些一直困着他!”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敲响,漱竹探了半个身子进来。
他看见房间内的景象,包括单膝跪地的莫知义以及他手上的伤痕难免一震。
就在这时,莫知义起身扶着卫母走到了漱竹跟前,漱竹才幡然醒悟般冲着卫母露出了友善的笑容。
“是卫卓的妈妈吧?有份同意书需要您签一下,方便跟我来吗?”
卫母点头,正想离开发现莫知义没有动,她不安地看向对方,对方却拉过在一旁的景天裁。
“让这位景博士陪着您吧。”—
两人走后,只剩下了莫知义与齐正国。
齐正国看着坐在他对面正气定神闲地用实习女警刚送来的医疗箱给自己做消毒的男人便有些出神。
“你刚刚为什么要把一切和盘托出呢?”
齐正国鲜少有这样沉不住气的时候,他毕竟是个审犯人如同熬鹰一般的人。
莫知义手上动作未定道:
“在看到棺材的时候,她说得是‘小卓是不是在那里面’而不是‘那里面装着是不是小卓’。”
“这怎么了呢?”
齐正国更加疑惑。
“汉语在某种意义上不算我的母语,所以我学的时候就像是华国学生学英文一样,讲得都是一些很模式化的东西。小卓和那里面分别做主语时,其实已经能说明她内心的倾向了。”
莫知义撕下创口贴的包装。
“她觉得卫卓依旧是有生命的人,而不是物体。既然不是物体,就不可能被装着。所以她知道卫卓已经逝去,但在精神层面上,她依然活着。”
“既然是活着的有生命的,那么我们就不能一昧地瞒着她阻止她,我们要告诉她我们也觉得卫卓依旧是有生命的。”
莫知义贴好了创口贴后轻按了边缘。
齐正国眯起眼睛盯着他:
“那么莫会长,你到底是真的觉得他活着,还是这只是一种你为了安抚受害人家属而采取的手段呢?”
莫知义一怔,而后叹了口气:
“我从六岁时就定期接受死亡教育了,跟崇尚人死后只是充当八大循环系统的景博士不同,我从未觉得有那一个人会在真正意义上死去。”
齐正国皱眉,像是从来没听到如此有文化的打太极话术。
他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该问些什么。
“等下签好同意书后,我会让漱竹陪着卫太太回家,你要是方便的话能送下他们吗?”
莫知义起身像是准备离开一般。
“那你去哪儿?”
齐正国急急追问,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燥得慌。挺大年纪个人了,居然无端端地依赖上一个小年轻了。
“我去找这个案件的突破口。”
他扯下一张纸片,写下了自己的电话,放在桌子上。
“有事随时通知我,Bye。”—
在开车去联盟的路上,莫知义依旧不忘给在现场的希曼他们打个电话。
“勘察得怎么样?有什么收获吗?”
他左侧四十五度的车载玻璃上出现了一块悬浮屏幕,上面正映着施敬办公室的情况。
“这些光碟里面是有东西的,但是现场的鉴识人员这里设计了高级的防火墙,强行进入的话,光碟里的文件会自动进入自毁程序。”
希曼晃了晃手中的碟片。
莫知义并不诧异这样的结果。
“那里一共有多少张光碟?”
“多少张?哎,我还没来得及——”
“七百零八张。”
莫知莱并未出镜,可声音的高辨识度跟出镜也没什么两样。
莫知义闻言一个急刹,停在了刚巧变灯的十字路口,他的指尖敲了敲方向盘。
“七百零八张吗?这个数字一定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屏幕内外的三人呼吸都不由得一顿。希曼惊呼:
“意义?你的意思是他们之前就认识?”
莫知义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而紧皱眉头的莫知莱似乎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关卡。
莫知莱冷静分析道:
“卫卓不一定认识施敬,但施敬认识卫卓,他得手过那么多的年轻小男孩,其中被玩得嗨了送命的也不是没有。为什么非要选中卫卓,为什么一定要把卫卓锁在水晶棺里封在自己办公室日日都能看见的暗格里呢?”莫知义点头:
“没错,卫卓对他来说是不同的,而且他身边的人都是一水的Omega,可卫卓是个Alpha,就算是从被害人类型分析也是不合理的。卫卓对于施敬来说不是一个玩具,而是一个战利品。”
希曼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似在回忆:
“我记得当初卫卓的爸爸卫行耀是调去了扫黄大队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最后出事的那个地方后来就是被施敬买了下来翻新做了夜总会吧?”
“希曼,”莫知义唤了一声,“你带着尤人剑一起往这个方向查。”
“哎?带着尤人剑,为什么?”
希曼的神情看起来十分古怪。
“你难道看不出来他是被联盟那个装逼怪会长派来监视我们的吗?”
“就是因为他是来监视我们的,你才一定要带着他。”
还未等莫知义张口,莫知莱已经淡淡解释了。
“他向那边汇报得越多,越有助于那边的人慌张,继而铤而走险,露出马脚来,这招叫反间记。”
希曼见莫知莱这个小鬼桀骜的眼神边心情不爽,她一个拳头打向那人的腹部。
“要死啊,跟着笑话你姐姐我是不是?好的不学,成天就知道学这些坏坏的东西。”
莫知莱的身材是几人中最壮硕的了,饶是希曼同样为S级Alpha,这样的力道于他而言也不过尔尔。
就在他推开对方的拳头准备反击时,只听见屏幕那边传来一个含笑的声音:
“Good Job!”
而当两人抬头时,却发现莫知义已经挂断了。
希曼漂亮的桃花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个小鬼,他他妈的在夸谁呢?”
【作者有话说】
等会儿还有一更,会晚不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