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洋全都交代了,至于另外一个,数罪并发,而且社会关注度这么高,他家就算想搞手段也得掂量掂量了。”
齐正国和莫知义并排站在警局外面的花坛旁边,这个位置十分巧妙地能刚好看到那间会客室的落地窗。
齐正国望着明家夫妇那又哭又笑的神情,即使从事刑警工作这么多年的他也红了眼圈。
他想伸手到口袋里掏只烟,却不知为何手刚伸进去就又拿了出来。
“这段时间我不怎么敢睡觉,”齐正国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将自己的难过、迷茫和柔软刨开来,“我总做梦,梦见戴着红领巾的小卓跟着他妈妈来警局给老卫送饭。”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那时候就这么点的小豆丁,他妈妈手里拎着要换洗的脏衣服,他手里拎着个饭盒,见到谁都打招呼,大家都说老卫好福气啊,有这么好的贤内助和懂事听话的孩子。”
齐正国的声音越来越轻:“你这么聪明,能不能告诉我,卫卓的失踪是不是我们办事不利所导致的?要是当时我们能再血性一点,不顾及上面的命令把当时参加晚宴的那些大佬们全都抓了,那孩子和那些孩子们是不是都不用死了?”
正午的阳光暖融融,时不时吹来的微风将齐正国的话语吹成了一张柔软的网,将他兜头网住。
看似纤细的网却有着无比强韧的力道,使人无法挣脱,越动便套得越近。
莫知义却没有这样的场景给摇摆住,相反他坚定又冷静地说道:“你不要马后炮,也不要美化自没有走过的路。问题出现了那么就解决问题,纠结无法改变的事只会让自己烦恼。”
齐正国闻言倏然苦笑了一声:“大道理谁不知道呢?但可惜啊,生活是实操课,懂再多理论的人在实际动手的时候都不能完全胜任。归根结底,人类不过都是理论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
莫知义垂下长睫:“这不是理论也不是大道理,这只是我的原则罢了。人生本来就是没有模板的,世界上的每个人长得尚且不同,那为什么要复制别人的人生轨迹呢?你只需要知道自己要什么,会长久地坚持什么,并且在面对每个选择时,抓住那个你最想要的就好了。”
“你会睡不着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在当时没有坚定地选择你心里最正确也最想坚持的选项,你觉得自己是懦夫,你觉得自己背叛了帽子上的五角星。所以面对后果时,你要么就坦然承认自己心里的价值顺序改变了,要么就努力纠正再重新走回你当初没有选择的路。”
莫知义年轻英俊的脸庞上展现出了远不符合年龄的坚韧。
“怎么?当了支队队长这么多年,官威压身下就不愿意承认自己也有做错的时候了?”
砰,正中红心!
他的问句戳破了齐正国内心最隐晦的心思,快狠准地将其切开来瘫在阳光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齐正国突然仰天大笑了起来,等笑够了,他用手背狠狠擦过眼角的泪,“我实在太好奇你到底是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之中成长起来的。”
“要说你心地善良、记挂苍生吧,你好像又不是那种圣父;要说你向别的富二代一样吃喝玩乐、挥金如土、仗势欺人吧,你好像又挺根正苗红的。难懂啊!”
莫知义挑眉:“承让。”
“对了,明先生刚来的时候一个人来找了我,说他想单独和明洋见一面。”齐正国眼神间的难过与愤懑在瞬间转化成了独属于老刑警的狠辣。
“我不会给你意见的,”莫知义坦然地戳破了试探,“这是你的地盘,当然是你说了算。”
齐正国愣了一下,而后终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咬在嘴里:“小子,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莫知义不置可否,他抬手看了一下时间:“这里的收尾就交给你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等等!”齐正国叫住了他,将放在花坛上的文件袋递给了莫知义,“在审问那个老鸨的时候,她为了减刑,和我们交换了一本账本。”
莫知义在对方的眼神示意下打开了账本,并一一扫过那些亲笔记录的大客名字。
“有趣的是这本账本是她的T0级客户,除却施敬、明洋和董添以外,剩下的名字想必你也是有印象的。”
莫知义快速扫过这些记录得密密麻麻的明细:“之前被绑架但是在第八天被安然送回救护车那儿的人。”
齐正国点头:“没错,失踪名单加上那三个人构成了这份账本的绝大多数名字,除了一个人。”
莫知义翻页的声音停了下来,他的手指精准无比地点上一个名字:“除了这个人——林甲。”—
“说说吧,这趟下来有什么发现?”
尤人剑刚才装了好一会儿的孙子,此刻终于放松了下来。
希曼没有着急回答,而是先给自己戴上了遮脸的黑超,又踩下了油门:“先发问者回答,你说。”
尤人剑耸了耸肩膀,倒也没推脱:“这位林先生很爱他的妻子这点毋庸置疑,我认为问题出在他早逝的那个儿子身上。我们应该从这里切入。”
希曼也没说好还是不好,她倒了两粒香口胶并丢进了嘴里:“嗯哼,继续说。”
“还有他的私生子,我认为林甲之所以没有扶正二房,其一是因为他是一个很要面子的人,就连家里的帮佣都因为他的专一痴情而感到自豪,那就不用说这个名头到底能给他带来多少隐形的福利了,所以他不会傻到主动跳出来打自己的脸。”
“嗯,其二呢?”
“其二是他想要转型。他手上的林氏估值也有几个亿了,这样的企业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最主要原因就是家族化管理。林氏的前身陶氏就是典型的家族企业,七大姑八大姨和各路叔叔伯伯们不是有股份就是有职位,这样的血缘关系确实能让公司领导层变得紧密,但成也血缘败也血缘。结合林甲的商业动向,我认为他在努力摆脱这个关系网。”
希曼面无表情地吹了个泡泡,尤人剑看她这副模样无端端地有些焦躁。
“我说完了,到你了。”
“啪——”希曼又吹了一个泡泡后,单手抽过纸巾,将香口胶吐了出来。
“对于照片墙你有什么想法吗?”
“照片墙?”尤人剑拧眉回想,“我认为那是林甲人设的一部分,是他自发创造出来的。”
希曼修长的指尖敲了敲方向盘;“对,这是他自发创造出来的,可那不仅仅是他人设的一部分,也是真实的他的一部分。照片墙藏着的玄机也在此处。”
“噢?”尤人剑挑眉,“愿闻其详。”
“很明显,林甲无比怀念他的妻子,他不但亲自选了这些照片,甚至连自己完成了冲印。这是带着绝对主观点色彩的作品,也是他自认为的关于已故妻子的重要人生片段。”
希曼用指尖拉出了一条横线。
“帮佣阿姨说他会跟来访的宾客介绍这些照片,怎么介绍?就是按照他赋予妻子的生命线来介绍。”
“嗯哼,没错。”
“而我们可以看到,他给妻子的第二次孕期放了五张照片,这甚至比他们俩婚纱照还多,但为什么她的第一次孕期却一张照片都出现呢?”
尤人剑显然没有发现这回事,他下意识地找补到:“呃嗯,说明他下意识地想要逃避这段时间?记得吗,我们曾经看过她亡妻的医疗记录,她在第一次生产时大出血,险些在产房丧命。我想林甲一定被生孩子的惊险吓到了。”
希曼摇头:“不不不,你看倒数第三张,他甚至冲印了自己妻子在妇产医院拿着二胎的四维彩超的照片。更关键的是,无论是这里,还是他们家的任何一个角落,我们都没有看见关于他大儿子的照片。”
她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说不出的诡吊与骇人。
尤人剑不由得打了个冷颤:“Oh my god.”
希曼知道他已经懂了大半,于是继续道:“所以,他逃避的根本不是生产,而是孩子。他自己动手斩断了孩子跟目前之间的联系,说明他极度不愿意见到他的儿子,甚至是...”
“憎恨他。”
尤人剑斩钉截铁地下了定论。
“没错,”希曼勾了勾唇角,“一个连未出世的血肉都会怀念的男人,为什么会对养了十六年的孩子熟视无睹呢?”
尤人剑侧身拿过资料:“这里面说他的大儿子死于分化后的高烧不退,再叠加上当时他妻子出的意外,孩子就没能挺过去。”
希曼说:“分化带来的死亡倒也不算是特别稀奇的事,只是这样的情况大多出现在有基础病和天生弱症的孩子身上,我查阅过他大儿子的体检报告,他不符合这条。”
“所以说,你认为他大儿子的死因有蹊跷?”
“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希曼踩下刹车,“还记得帮佣阿姨提起那个孩子时脸上的表情吗?嫌弃厌恶,仿佛这个名字是禁忌,是上不得台面的垃圾一般。”
尤人剑的思路在瞬间通了:“他岳父和他妻子去世的时间相差不过半年,而他妻子和他儿子丧命的间隔更是缩短到了一个半月!”
希曼吐出口气:“那个帮佣阿姨应该知道更多的事,所以说——”
尤人剑从外套兜里拿出一张纸条:“以备不时之需,我在走之前偷摸留下了阿姨的电话。”
“Good job.”希曼酷酷地赞道。
尤人剑也有得意地伸长了胳膊,将双手背在车枕后:“是谁说Alpha永远理性,不具备观察细节的感性能力的,看来你又帮助我打破了一个刻板印象,希曼。”
正值一个环形转盘,希曼娴熟地用单手转方向盘:“噢,那可能是你忘了,我在成为一个Alpha之前,首先是一名女性。我的大脑天生拥有明显大于你的胼胝体、前连合以及颞平面。所以,不要自卑这位先生,我生来如此感知多样。”
尤人剑扑哧一下乐了出来:“遵命,希曼小姐。对了,林甲已逝的大儿子叫什么名字?”
“陶瑜,他随母姓。”
“陶鱼?难道那孩子很爱吃鱼吗?”
“不是水里游着的鱼,是形容美玉的瑜,周瑜的瑜。”
尤人剑反应了过来,不由得感叹了一句:“世人都爱说瑕不掩瑜,但是在这位身上,似乎是瑜不掩瑕了啊。”
【作者有话说】
来了!祝大家端午假期开心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