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老宅院,被大雪压垮的红梅开得很是艳丽。
沈常安披着袄子,在院子里站着看了许久。
下人们拿来药碗,还没靠近便闻到股刺鼻气味。
沈常安厌恶极了这股味道,可他病发得频繁,不得不靠这些苦药续命。
“公子,定南侯的话你可记住了?”
沈常安的身后躬身站着位身穿甲胄的将军,甲胄在白雪下泛着白光,手里一柄战刀被擦拭得锃光瓦亮。
方戟将军是父亲的亲信,也是伽兰的良将。
作为属下,方戟的忠诚足以让任何一位主君托付生死,可唯独脑子里一根筋,说话办事像个被下了药的傀儡,只知愚忠。
沈常安收回赏梅的目光,拿过下人递来的药仰头饮尽。
他咳了许久,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回答将军的话:“父亲要我不要抵抗,任由西麟军将我抓去当俘虏践踏。咳咳……我记住了,将军不必再三提醒。”
方戟说话时板着张脸,不苟言笑的模样把沈常安身边的下人吓得不敢抬头。
他再次朝沈常安拱了拱手:“公子聪慧,到了西麟定能想法子获取领主信任,届时开春一战我们将其埋伏,这群龙无首的西麟也就败得差不多了。”
雪沫子落在沈常安身上,那病态苍白的脸在白雪中显得越发憔悴。
他眼神黯淡无光,吃力地抬手抚了抚被压弯的梅枝:“父亲还说什么?”
方戟:“西麟军明日就会进城,他们势必要将伽兰谋士抓去泄愤。定南侯说,将计就计。”
沈常安冷笑:“他们要抓的是伽兰谋士,为何不让沈武去?”
将军低下头,没有回答。
沈常安松开梅枝:“父亲定是说,即要死,倒不如死得其所。”
他咳得肺疼,转过身不甘心地看着方戟:“只怪我本就是个将死之人。可你们如何能断定,我一定能获得西麟领主信任?他们只会杀了我,将我像牲口一样欺辱。父亲,父亲他……咳咳……”
方戟始终低着头,伸手将一块暖玉递给沈常安。
“来年开春一战,若是能得公子相助,西麟定当全军覆没。”
“全军覆没……”
“覆没……”
沈常安一身冷汗地从梦中惊醒,胸腔剧烈起伏,梦里方戟将军的话如梦魇般折磨着他。
他喘了口气,许久才意识到此刻的自己早已在敌军地盘。
同为国舅之子,凭什么他就要活得这般辛苦?
沈常安靠着软垫,侧头看向床边柜子,柜子上放着白粥和几碟小菜。白粥冒着热气,应该才拿进来不久。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休息一晚竟还是有些疲累。
卖玉石的商贩昨日倒是按时来了,只是给出的价格竟是比他猜测的还要高出许多。
原是要抢的,可这矿场毕竟生在西麟城之后,带不走也不能派遣更多的守卫每日巡逻,即便拿了也守不住。
何况联姻的事只能欺瞒一时,等到事成人人皆知,这辛苦抢过来的矿反倒给他人做了嫁衣。
沈常安穿戴完,用完早膳匆匆出去。
阿古勒坐在院中的白石亭,与其商谈的商贩一大早就带着样品过来了。
生意自是要做,可这要的价却是一日比一日高。
“首领,我这生意可抢手得很,昨日您一走又来了几个谈话的。这不,才一晚上,这价格就又翻了两倍。您要是再等等,那可就有价无市了。”
商贩笑得奸诈,这一手坐地起价倒是被他给玩儿明白了。
阿古勒摸着腰间匕首,脸色难看。
沈常安瘸着腿在阿古勒身侧坐下。
他问商贩:“昨日与您谈生意的都是些什么人?”
商贩笑着摆手:“到我们这儿谈买卖的那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至于身份嘛,这可就不好说了,毕竟要打仗的又不是只有咱们西麟。”
沈常安叹了口气:“我也只是好心提醒,你这生意做的可是烫手买卖,这要是一直要价过高,把人逼得狗急跳墙了该如何是好?”
商贩哈哈大笑:“公子说笑了,你们若是诚心买矿,又有谁会狗急跳墙?”
沈常安:“哦?听这话的意思,可是别的买家都不如四首有能力?”
商贩被三言两语地套了话,心下懊恼,语气也不如刚才那般愉快:“你们到底要不要买?我给的可是最低价了,若是不要,今天下午就能转手运出去。”
沈常安装模作样地看了眼阿古勒:“首领,看来您的这位对家要得够急的。我想着这战事怎么也得等到开春,不想竟是这般心急。制作火药说快不快,说慢倒也不慢,伽兰难道又要进攻?”
阿古勒冷哼一声:“我谅他们也不敢。”
沈常安单手拄着石桌,伸出一指轻敲额头:“想来也是,伽兰刚丢了一城又用了那么多火药,着急倒是可以理解。只是这般心急,能给得出好价钱吗?想来是不够的,不然又怎么会舍得把公主嫁过来,延缓战事。”
终于说到了联姻,不过这商贩倒没有想象中的慌乱。听到联姻,甚至还轻笑出声。
商贩:“不巧了,公主联姻一事我正有耳闻。”
阿古勒不动声色。
商贩一副看破两人奸计的模样:“听闻那商谈的使者已经进了领主营帐,真要论说起来,我这矿若卖给领主那定是能比现在的价位还翻上一番。”
沈常安:“……”原来是领主。
阿古勒面露难色,给了个还算不错的价:“三千两黄金,这个价,你若是卖到伽兰也是高的。”
商贩乐了:“四首,不是我不想帮咱们西麟,可您这价实在也太低了。我那矿场光是收购就花了五千两,您这价我要是同意了,岂不是赔得血本无归?”
阿古勒压低了声线:“这个价已经是高位,你若现在不要,怕是之后后悔都来不及。”
商贩笑得大声:“看来今日这笔生意是谈不成了。”
他站起来,可还没站稳,便见矿场来的小厮面色铁青地匆匆进来。
小厮见商谈的客人在,心急火燎却又不敢直言,只好凑到商贩耳边小声低语。
“你说什么!”商贩听闻大嚷,想多问,可碍于阿古勒在又不好说得太多。
他把小厮拉到一边,小声问:“你确定?”
小厮急得都快哭了:“千真万确,我亲眼看到……”
沈常安平静地倒了杯茶。
抢矿的人动手了。
茶水饮去半杯,他将杯盏放下,心中快速地盘算着该如何进行下一步。
他该早些过来阻止的,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商贩已经知道联姻一事,阿古勒这时候动手,真是下策。
商贩与小厮商议完,好半天才心虚地坐回商谈的位置。
他苦着脸硬扯出张笑脸,对阿古勒拱手道:“三千两,就三千两。明日我让人把货拉去首领军营,咱们一手交货一手交钱。”
阿古勒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坐地砍价:“一千两。”
“你!”商贩急得站起来,可想了想一千两也不亏,便忍痛道:“好,一千两就一千两。”
阿古勒作势要往衣襟里摸钱,却被沈常安一把摁住了拿钱的手。
“等等。”沈常安看向商贩,“阁下忽然改口,怕是手里的那笔货已经砸了吧?一千两都卖,难道是想压几车碎渣子过来?”
他看了眼商贩身后的小湳讽厮:“想来是被我说中了,你的价位太高,已经有人狗急跳墙了吧?若是猜得没错,定是三首的人抢了你的矿场。”
商贩脸色煞白,伸手指向沈常安:“你,你们都是一伙儿的!”
话音刚落,阿古勒手里的茶盏忽地砸向桌面,盏身碎裂,一盏好茶洒了大半。
阿古勒:“我若是要抢,又何必等到现在?”
商贩吓得两腿发软。
沈常安已经猜了个七八,他笑道:“这西麟谁人不知四首与领主势不两立,如今那伽兰的使者又进了领主营帐,两国联姻,实力强盛。而你这金雾的矿却开在西麟城中,我要是领主,此时不抢难道还与你谈君子之礼?”
他站起来:“矿场都抢了,东西自然归领主所有。你却还想卖我们一千两?是觉得我们四首与领主的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吗?”
商贩咬牙切齿。
沈常安佯装思索:“要不然这样,矿场虽没了,可这地契却还在。你把地契卖给我们,若真要谈说起来,咱们有个地契也好方便申冤。”
小厮上前几步在商贩耳边再次低语。
三首派来抢矿的人不少,这矿场转手得来本也是为了卖给西麟赚上一笔,东西一出他们便回金雾。只要有钱赚,剩下的,是内斗还是哄抢都与他们无关。
他们只是商人,并不想参与到西麟的势力争斗。
不过这抢矿的三首来得未免也太巧了些,该不会是阿古勒使诈,好方便压价?
说话间,阿古勒的报信鹰在上空尖啸,扑腾着翅膀想要落地。
阿古勒眉头紧蹙,伸出胳膊让飞鹰站立,随即取下小竹筒将内里的消息展开。
“怎么了?”沈常安出声询问。
阿古勒道:“伽兰的公主要与三首联姻。”
沈常安往桌子上捶了一拳:“怪不得会在这个时候出手。三首得了公主有了伽兰扶持,如今抢矿,明摆是要与四首您宣战。”
两人一唱一和,演得跟真的似的,愣是把商贩说得心惊肉跳。
商贩不再犹豫:“一千两,地契归你们了。”
“五百两。”沈常安趁火打劫。
商贩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我说这位爷,五百两我可真亏得血本无归了。”
阿古勒附和道:“矿场都没了,我花五百两也不过买你一张地契,日后申冤夺矿,我要打点的何止这些?弄不好还得赔上几条性命。”
商贩咬了咬牙:“五百两就五百两!”
“二百两。”沈常安再次砍价。
商贩一口气血涌到心口,想再辩驳,可又怕多说几句后连二百两都没了。
他把地契拿出来拍在桌上:“行!”
阿古勒伸手摸钱,随即摸出一张二百两白银的票子。
那商贩拿着票子看了看,大骂道:“娘的!说好了二百两黄金,你们这是存心要讹我!”
“哎。”阿古勒做了个停的手势,“话可不能这么说,我谋士刚才叫价可没说是黄金,二百两,你可是同意的。”
他把地契握在手里:“要怪就怪抢矿的三首,不然我又怎会花二百两却只买了张没用的废纸?哎呀,这日后还得和三首打仗,也不知道你这地契能不能派上用场。”
商贩气得险些站不稳,可一想到抢矿的另有其人,在这儿骂架也无济于事。要不是眼前的这个冤大头,他怕是连二百两都不剩。
商贩恼恨地哼了一声,和小厮骂骂咧咧地离开。
人一走,阿古勒立马收起那张担忧嘴脸。二百两拿个硝石矿,这沈常安当真有些本事。
那金雾的商人要是知道了,怕是得气吐血。可如今地契在他手里,改日就是说破了天这矿也是他的。
沈常安倒了杯新茶:“我原还担心你直接去抢,如今这个法子倒是比抢好。只是你嫁祸给三首,不怕日后谈论起来,说你阿古勒狡诈非领主之选?”
阿古勒收好地契:“抢矿的,的确是三首。”
沈常安一愣,原来阿古勒说的抢矿打的竟是这主意。
阿古勒笑道:“消息是我放出去的。我的兵力有限,怎能把人浪费在看守矿场这种没用的事上。不如让贪狼抢了去,由他的人来看守,倒是省我事了。就算金雾的人气不过要上门报复,死的也不是我阿古勒的将士。”
沈常安握紧拳头:“可你把矿让出去,他日……”
“他日我当领主。”阿古勒打断他的话,“别说是矿场,整个西麟都是我的。”
沈常安望了眼从鹰脚上取下的消息:“那这伽兰公主联姻?”
阿古勒脸色凝重:“是真的。若不是联姻,贪狼又怎么敢跟我抢?”
沈常安:“……”
也罢,至少矿场的事解决了。拿硝石矿的目的原是为了阻断伽兰收购,以此让伽兰百姓赋税暴涨。只要三首不是没脑子到为了联姻把硝石白送出去,归谁管辖倒并不重要。
只是三首与伽兰公主联姻,这往后要对付起来只会越发困难。
【作者有话说】
真是砍的一手好价!
谢谢青花鱼5ta9cup79k9小可爱送的鱼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