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常安呛了两声,去哪儿住倒是无所谓,可他就是膈应。
这毡包他住惯了,忽然要换成别人。若是哪天阿古勒心情好再让他搬回来,他怕是连被褥都得拿出去烧了。
萨娜和阿古勒究竟是合作关系还是真有什么,他已经无暇顾及。是不是都已经发生了,现在讨论有没有又有什么意义。
沈常安:“随你。”
阿古勒抬手,作势要将他一巴掌劈死。
可手举了半晌,终是没落下来。
他没喊饲妇进来搬东西,只是踹翻边上矮桌便懊恼出去了。
沈常安撑着床垫重新坐起。
只听“哐当”一声,那打哈欠的泥塑狼崽从枕边掉到了地上。
这泥塑不怎么牢固,摔下去便断了只狼尾。
他吃力地把泥塑捡起来,看了一会儿。也不知道用糨糊还能不能粘回去。*
“三首的新兵多了我们两倍不止,加上过几日伽兰公主和亲,草原上的风头怕是很快就会被三首拿了去。”
阿珂两手环胸站在沙盘前,望着草原中属于三首的领地拧眉头疼。
议事毡包里站着不少将士,唯有阿古勒坐在沙盘首端,毫不在意地把玩着匕首。
子穹烦得要命,看着那面插在三首领地上的旗帜就恨不得将其拆了。
“狗娘养的东西,知道我们联盟畜牧部,抢不过就舔着脸去求取敌军公主,他是真忘了伽兰怎么对西麟的?他阿爸还是死在伽兰将士手上,领主当真同意让他当伽兰驸马?”
阿珂安抚道:“也没有我们想得糟糕,伽兰来的公主是老皇帝的珍珠,以贪狼的脾性,那公主来了只会受折磨。也许用不了半年,伽兰就会因为公主受苦而起兵宣战。”
子穹冷哼:“什么珍珠,能用来联姻本就是个棋子。为延缓一年战事,又是送城池又是金银珠宝。要是吃了这么大的亏最后只能忍半年,那老皇帝怕是脑子被驴踢了。”
“他们要的是硝石矿。”阿古勒转着匕首,宝刀在修长的手指间灵活翻转,“休战一年不过是个幌子,东西到手后随时都可以开战。”
阿古勒把匕首插在三首的地盘上:“三首和领主关系不和,等公主嫁过来,只怕会愈演愈烈。等他们兄弟反目,便是我阿古勒的好时机。我们只管养兵蓄锐,其他的用不着管。”
子穹烦得要命:“可如今三首局势大好,那些个往日不表态的部落全去找三首联盟。等时间一长,就算三首倒台我们也未必能吃得下。”
阿古勒抬眼看他,一双眉眼阴沉沉地带着杀气:“吃不吃得下得看谁来统领。贪狼和领主的用兵手段众人皆知,不过来了个伽兰公主,又不是一辈子和平。届时打起仗来,不过是树倒猢狲散。”
子穹听得挠头。首领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像沈先生的语气……
正想着,便见身后门帘被掀开。
沈常安换了身棉衣,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进来。
毡包里议事的将士们立刻闭嘴,如今阿古勒和沈常安置气,这把火还是能不沾就不沾。
子穹知趣,拍了两下肚子道:“我……有点饿了,我出去找点吃的。”
其余几位将士纷纷找理由,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阿古勒出声制止。
“都在这儿听着。”
阿古勒沉着脸,没好气地盯着进来的沈常安。
一群人赶忙站直,什么狗屁理由全咽回肚子里。
沈常安拍了拍肩上积雪,看了圈众将士后对阿古勒道:“我有个建议,不如趁着公主出城,找机会把人劫过来。”
阿古勒嗤笑,不等沈常安说完便出声打断:“劫过来?好让你有机会救未婚妻?”
沈常安没接他的话,继续说道:“挟持公主,要求贪狼归还硝石矿。我们有矿场地契,真要打起来也不是错方。伽兰嫁公主无非是为了那座矿,可这硝石矿本该是我们的。贪狼抢了矿场才有理由与公主联姻,本质上就是三首抢了你阿古勒的联姻机会,我们出手抢公主也是情理之中。”
“如果只有金银珠宝也就罢了,可公主的陪嫁里却有一座边境城池。伽兰的手段我清楚,先是给些好处,之后再给个官位,地契财富一一相送,最后再用草原领主的地位诱惑。我担心,以贪狼的脾性最终还是会把矿场交出去。”
本就担心的子穹连连点头:“首领,我觉得这个法子好。公主在我们手里,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那伽兰不肯也得肯。只要伽兰同意跟我们联姻,那招募新兵与其他部落联盟的问题不都解决了?”
话一说完他便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阿古勒和沈常安皆瞪着他,好像这话比贪狼抢了矿场还让人恼恨。
他心虚地小声说道:“我就,顺口说说……”
阿古勒转而看着沈常安:“伽兰公主是块宝玉,既是宝玉,那想要拥有的就不只是三首。这么好的离间计,我何必在他们兄弟二人之间插手?”
他坐正了,身体前倾,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沙盘上插着的匕首:“沈常安,你什么心思我知道。你的未婚妻,要么你自己想办法救,要么就待在这儿陪我下棋。挟持公主这么麻烦的事,我没工夫陪你浪费时间。”
沈常安神情淡漠,公主的去留并未在他心里激起浪花,好像进来提议真的只是献计罢了。
“领主和三首反目是迟早的事,但无论他们哪一方赢得上风,拥有公主和硝石矿,对我们而言都是百害而无一利。和伽兰联姻,你的好处只多不少。如果是担心畜牧部,那倒是大可不必。大不了给萨娜的父亲立个协议,确保公主只是用来换取矿场和利益,绝不娶妻生子即可。”
阿古勒笑了笑:“沈常安,你这算盘打得倒是利落。”
他后仰着靠在椅背上:“我若是真抢了公主,又何必惺惺作态?生米煮成熟饭,也不是不行。”
沈常安握紧拳头:“你若是愿意,也可以。”
阿古勒一张脸黑了个彻底,这沈常安为了心仪之人,当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两人僵持着,毡包里的其余将士皆装聋作哑。
直到沈常安转身掀开门帘离开,阿古勒才烦躁地站起来,匆匆追了出去。
阿古勒一把拽过沈常安胳膊,力气之大,把披着的棉服都撕开了条缝。
“你就那么喜欢她?劫持公主要死我多少兄弟,你算过吗?”
沈常安的拐杖脱手而出,踉跄着好不容易才站稳。
他看着阿古勒:“我自然知道,可如今打起来伽兰无力插手,两军对垒死伤有限。但若是等半年之后,伽兰军养兵蓄锐趁机起兵,你又要如何应对内忧外患?”
阿古勒的眼睛里带着火气:“是为了我阿古勒还是为了救你的未婚妻你心里清楚。你担心内忧外患领主又何尝不会,真要打起来,他伽兰进攻也不过是白费力气。”
沈常安懒得再和他辩驳,显然说服阿古勒帮他救人是不可能了。
他转身要走,却被阿古勒再次拽紧胳膊强制扣留原地。
棉服被拉开的豁口刺啦一声彻底破开。
沈常安伸手推拒,却是没能推动。干脆站着不动,恶狠狠地瞪着他。
片刻,寒风呼啸的他浑身发冷,忍不住地低咳起来。
阿古勒拽着他的手不放,别过脸许久才平静下来。
一个伽兰奴隶,怎的让他这般不安生。
“咳咳……”沈常安抬手抵唇,咳得脊柱发颤。
阿古勒无奈,只好脱了狐裘,转手披在沈常安身上。
沈常安低着头,好半天才哑着嗓子道:“你可以心里有人,我为什么不能……”
阿古勒一怔,莫名觉得好受了许多。
难道沈常安是在吃醋?
可嘴里话却依旧好不到哪儿去:“你想都不要想。”
沈常安咳得难受,刚才出来得急,巫医给的药还没来得及喝。
阿古勒拽紧裹着他的狐裘,语气也软了许多:“喝药了没?”
沈常安喘了一会儿,反握住阿古勒的手:“你帮我救她,往后要我怎么样都可以。”
阿古勒刚灭下去的火顿时又烧了起来。他一把推开沈常安,恨不得把那个素未谋面的华硕公主一刀宰了。
“沈常安,你有什么条件能换他人平安?”
沈常安驼着背,一张脸白得骇人:“我可以帮你弄到那座城池。矿场是你的,城池也是你的。你抢走公主,三首即便恼怒也打不过你。如今他们的新兵和联盟虽多,可也不过都是些花架子。”
阿古勒声音低沉:“我想怎么样都可以?想要子嗣也可以?”
沈常安抬头,眉头紧锁,一口气堵在喉咙口,急火攻心。
阿古勒:“我的兄弟为救你未婚妻而死,她欠我兄弟的命,不该给点回报?”
沈常安拽着狐裘的手指节发白。
阿古勒冷笑:“我可以救她也可以不碰她,可我不能保证我军营里的将士不会。他们恨透了伽兰人,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男人是奴隶女人是慰藉。你沈常安连自身都难保,又拿什么去保护别人?即便我能让军营里的人不碰她,可谁又能保证,领主和三首不会派人潜入?”
“我的军营就这么大,没有围墙也没有足够的势力。我有什么理由,为一个伽兰女人,害得兄弟们整日提心吊胆?”
他伸手,用拇指搓揉着沈常安嘴角:“还是你有法子,能赶在三日内让三首或是领主暴毙?”
“沈常安,要保护想要保护的人,就得让自身强大。做不到,就别浪费口舌。公主的命是命,我将士的命同样尊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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