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如何做?他是阿古勒的谋士,无论是被迫还是自愿,如今对西麟而言都是有利的存在。
若是让阿古勒知道华硕的目的,定会毫不犹豫地挑唆领主囚禁华硕,之后再找机会,将公主带来的探子一并清除干净。
这倒是对他有利,可如此一来,华硕怕是会死得很惨。
真是棘手,为什么偏偏是华硕来和亲。
在伽兰时他是沈武的挡箭牌,如今到了西麟好不容易可以一展拳脚,这时候要是让兄长和父亲知道,恐怕第一个要除的就是他,如同那场试探他的边境之战。
“常安,沈常安。”
阿古勒叫了几次,见沈常安没反应便加重了语气。
沈常安收回心思,淡淡道:“领主都不怕,我们又有何惧?如今西麟的当家人是领主,部落没有归顺的消息一旦传出去,最该着急的也不是我们。何况他是抢了兄弟的女人才有资格过来耀武扬威,这么做,真正打压的不是阿古勒,而是贪狼。试问,谁能忍得了有个夺妻后还去‘敌军’阵营炫耀的兄弟?”
子穹嘴快:“照先生的意思,咱们就由着领主来地盘上撒泼?”
其余几位将士纷纷抱怨。
“领主就是算准了咱们要演给伽兰看,就算来了也得供着,真他妈憋屈。”
“先是抢了咱们的硝石矿,夺了矿又夺走公主,如今倒好,什么便宜都占尽了还要来咱们地盘上杀锐气。”说话的将士呸了一声,“未免也太欺负人了!”
阿珂这会儿倒是淡定:“欺负人?如今是豺狼虎豹互相撕咬,谁死谁败落。只要有人败了,又有谁会在意用什么下作手段?眼下的问题是,咱们能演,其他兄弟是否能一致配合?大伙都烦透了领主,这要是来了,难免有人露出马脚。”
“不必配合。”沈常安说话时没什么力气,可字字句句敲击人心,“领主抢矿又因矿场赢得公主一事西麟皆知,我们受了这么大委屈,若是还能对领主笑脸相迎,那些企图与我们联盟的人又该如何看待?”
这话倒是说在了点上,若是为了不让伽兰知道内斗就对领主的挑衅佯装恭顺,那那些举棋不定的部落,定会觉得阿古勒怕了他们,马前卒终究敌不过将军。如此一来,将来谈盟一事只会越发困难。
沈常安继续说道:“领主要来,我们不欢迎,若执意要来那便直接放出狠话。两军对垒,怕伽兰看出端倪的领主,必定缩在窝里不敢出来。届时,放出消息要来打压咱们的领主,反倒成了西麟笑柄。”
还没想好该怎么与华硕交谈,与其如此倒不如不见。
一群人商讨半天,最终还是把目光投向了阿古勒。
阿古勒用食指轻敲沙盘边缘,双眉紧锁,带有侵略性的目光一直盯着属于领主的那面旗帜。
许久,他才开口道:“开门相迎。”
议事营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大伙把求助的目光又投给了沈常安,就盼着沈常安能劝说几句。
只是沈常安还未开口,阿古勒便道:“顽抗固然重要,但若是真打起来又要死伤多少西麟将士?与伽兰还未真正开战就已经折了我西麟两支军队,若是再死人,西麟能打仗的还剩多少?”
沈常安明白了:“你想借此笼络民心?”
他倒是忘了,阿古勒的目的是坐上领主之位,而自古能当帝王的,绝不能是以残暴手段踏着血肉登上宝座,至少明面上不能。
隔日,领主要来巡营的消息一经传出,军营里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抱怨。
阻止是阻止不了了,但既是做好了要受这口气,就绝不能白受。
沈常安让议事的将士们去士兵营里一块儿抱怨,最好是酒后,借着劲儿与底下的人把阿古勒受的气全说出来,等把人的火气说到顶点,再唉声叹气满脸无奈地诉说阿古勒为何忍让的原因。
常言道,会叫的孩子才有奶喝,做好事当然得让人知道。不光是军营里知道,还得让整个西麟皆知。
受了气却还要为百姓生死顾虑而忍让,既得了民心,又能让伽兰明白,草原三十部当真是一条心。
做完这些,沈常安又让阿古勒拿出一部分物资送去需要接济的部落,且一定要赶在领主分发好处之前。
三首得了矿场,领主得了公主又得了伽兰那么多陪嫁品,按理,此二首手里的物资是眼下西麟最为充盈的部落。可两人吞了钱财物资,却没有与联盟军和其余部落分享,此举定能离间一部分人心。
而阿古勒赶在两人之前相送物资,即便领主和三首本就要送也无济于事。同样的好事做在了别人之后,就算拿出的物资比前者更多,部落里的人也只会想,如果没有阿古勒带头做表率,领主和三首又怎会轻易把物资送来?*
“咳咳……”
沈常安喝完药,将药碗递给来诊脉的巫医。
屋子里弥漫着难闻的药味儿,就算掀开门帘通风也没什么改善。
巫医搭着沈常安的脉,沈常安则浑身无力地望着毡包顶。
寒风呼啸,把牢固的顶棚吹得呼呼响。
自从用了烈焰蛇蛇毒,他的身体便时好时坏。那蛇毒好似吊命仙丹,用的时候效用显著,可一旦停用,这身体便变得比以往还不如。
沈常安:“这蛇毒当真能治我的病?为何我觉得,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巫医闭着眼诊脉,好半天才回答沈常安:“思虑太重,伤神伤身。要是想病好,就得当个普通人,否则,即便是仙丹灵药,也治不好你。”
巫医上了年纪,说话的速度很慢且声音略微深沉沙哑,听起来莫名地让人安心。
沈常安无奈笑笑:“多谢。”
巫医收回诊脉的手,收拾东西时还是忍不住地提醒了句:“领主和伽兰公主今日来巡营,你若是不想见,装病即可。”
沈常安叹了声:“我倒是想,可我猜,领主定会在必要时提起我。”
华硕公主曾是伽兰常安公子的未婚妻,这事儿并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后来他病重,圣上取消婚约后怕坏了公主名声,才命令底下的人不准提及。
可悠悠众口,就算明面上不说谁又能管得住私下。阿古勒找人稍稍打探就能知道的消息,领主定是也已经知道。
上回因为梵音的事让领主吃了哑巴亏,如今有这么好的机会,当然要好好将他羞辱一番。
沈常安在被窝里躺了半日,终于在太阳落山前听到领主来巡营的动静。
他缓慢地坐起身穿戴衣服,可就在以为要被阿古勒叫出去见领主时,忽听子穹押着个满嘴污言碎语的小子丢到领主跟前。
“狗贼!你们这么对我,迟早都会死在伽兰军手里!”
被丢到地上的小子骂骂咧咧,恨不得把众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个遍。
子穹懊恼地往小子身上踹了一脚,大骂道:“伽兰奴隶,嘴巴给我放干净点!不得对领主无理。”
沈常安走到门帘旁,撩开帘缝向外看去。
领主穿了一身甲胄,带了不少将士,身侧跟着两名公主侍卫。
一群人站在营地正中,从帘缝里看过去,只能看到小部分人,公主以及公主的婢女皆不在视野中。
领主摸了摸没牵缰绳的猎豹,对子穹扔出来的奴隶看都懒得看:“你们明知道,我说的伽兰奴隶是谁。扔这么个没脑子的小子出来,怎么?敷衍我?”
子穹装傻充愣,回头问阿珂:“兄弟,你知道的,我这人笨,实在没听懂领主是什么意思。我带来的难道不是伽兰奴隶?”
阿珂装作一副没听懂的模样,还恭敬地朝领主拱了拱手:“怠慢了,还望领主明言,弟兄们笨,实在不知道领主的意思。”
阿古勒也在,却也是一副没明白的嘴脸。
领主心知这群人在装模作样,却还忍着火气地对阿古勒道:“我的公主思念家乡,想见见故人,四首不会不答应吧?”
阿古勒一改往日态度,说话时好似个没有城府的蠢笨之人:“这位就是我营地里仅剩的伽兰奴隶,不知公主究竟是要见谁?”
领主懒得和他们绕弯子:“我要见沈常安。”
阿古勒露出一副原来是他啊的神情,但很快便长叹一声:“可惜了,那位沈常安是个痨病鬼,没折腾几日就死了。要是知道领主想见他,我肯定手下留情。领主,不会怪我吧?”
领主显然不信,他走到阿古勒跟前。
两人看似平和,实则浑身都充斥着火药味儿。
领主嗤笑,随即忽然变了副嘴脸,好似好兄弟一般搭上了阿古勒肩膀。
“你瞧,我怎么把常安公子病重这事儿给忘了。年纪大,容易忘事,兄弟可别见怪。”
阿古勒陪着装:“都知道领主年纪大,兄弟们肯定不会放在心上。”
领主压着火气,笑着拍了拍阿古勒肩膀:“走,带我去看看你住的地方,少了什么我立马差人送来。”
阿古勒笑得高兴,倒是真没跟领主客气:“都知道领主爱民如子,那我就真不跟您客气了。”
领主:“……”
阿古勒:“阿珂。”
阿珂连忙拱手:“首领。”
阿古勒挥了挥手:“去把我前几日写的物资清单拿来。”
阿珂领完命匆匆离开,看样子是真去拿清单了。
领主脸色难看。
阿古勒笑着对领主身边的伽兰侍卫道:“领主一直都是这般礼贤下士,凡是营地上缴的物资清单,这些年从未怠慢。”
言闭,还不忘挑拨几句:“要不是护送公主的和亲使臣出言不逊冲撞了我们领主,又怎会一气之下砍其首级?都是误会,还望伽兰圣上莫要放在心上,华硕公主能嫁给领主,那肯定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领主的一张脸被气得铁青,可偏偏还不能当着公主侍卫的面翻脸。
而那几位带刀侍卫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个个脸色阴沉,恨不得即刻就能把西麟剿灭。
沈常安看了会儿,随即笑着摇了摇头。趁领主还没过来,小心地掀开门帘离开住所。
是他多虑了,阿古勒的那张嘴确实能气死人。领主来巡阿古勒的营,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受的委屈更多些。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人前阿古勒:“我性子直不太聪明,能不能说简单点,这人我是杀还是不杀?”
人前沈常安:“都是人,即便是敌人也要以礼相待。”
人后阿古勒:“去,把这个人做了。”
人后沈常安:“别当着面动手。”
二首猛虎:“我是被伽兰军杀的……应该是。”
四首朗鹰:“我应该也是被伽兰军杀的……嗯,应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