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告诉我,以往的战役里,你们粮草吃空了,不吃狼反而要吃人?”
沈常安的话让将士们无法反驳,他提醒道:“谷内大雾是个好机会,若不借机把握,即便有我献计也未必能成。”
众人沉默不语。
沈常安继续说道:“部署沿途灶台时,按照灶台减少的数量,让将士们分批回到这里。直至将带走的部分狼群尸骨部署完,再让所有将士一并渡河到对岸集合。”
沈常安的计谋,怎么听都像是让西麟军直接灭亡,弃粮草弃甲胄还要杀狼,即便是以退为进,未免也做得太过了些。若是此时沈常安趁机报信,伽兰只需首军就能将他们歼灭。
众人莫不吭声。
说到底还是沈常安叛变,若是先前,这计谋即便再怪也不会有人质疑。如今生死一线,要将命交到叛变者手里,换谁都不乐意。
可若是沈常安没有骗人,迎面对战与直接饿死在谷内也没什么区别。
众将瞧着阿古勒。
阿古勒坐在沙盘前,手指轻敲着沙盘边缘。
“吩咐下去,即刻执行。”
众将领一个个面色难看,可到底还是听了阿古勒的令,纷纷出了营帐去各军队部署。
阿古勒瞧了眼咳嗽未愈的沈常安:“我们能踏寒冰渡江,是因为常年征战。你该如何?如今我的将士们皆要杀你,我不保证,帮你渡江的人不会借机报复。”
沈常安拢紧狐裘:“那就要麻烦领主了。我若是死了,西麟军也活不成。”
阿古勒的目光好似一头要咬死猎物的狼。
“威胁我?”
沈常安嗤笑:“伽兰有沈武,可西麟又有谁呢?若西麟的谋士当真天下无双,当初又何苦留我活路?”
阿古勒死死地瞧着他:“真当我舍不得杀你?”
沈常安低笑着摇头:“杀了我,你这辈子都别想找到那个人。”
阿古勒冷哼一声。
他站起来,走到沈常安身前,凑近了问:“不过是开脱之词,你如何知道他在哪儿?”
沈常安抬眸与其对视:“你交予我的信物我曾在伽兰见过,同样是狼牙,同样是狼牙上划了两道刀痕。你的探子只知道你有此信物,却无人知晓,那人手里也有个相似的。”
阿古勒捉住沈常安衣领:“你在哪里见过?又如何能见到?”
他心中一喜:“他找过我!”
沈常安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道:“你不光不能杀我,等战事结束,还得想个法子,把我平安送回伽兰。”
阿古勒垂着眉眼,居高临下:“你见过他,而且彼此熟识。”
沈常安要将阿古勒拽衣领的手挪开,奈何这人手劲大,无法推拒。
他道:“我要进伽兰朝廷,我要当权臣。”
阿古勒看着他,许久,才出声道:“你还真会给我出难题。”
言闭,一把将沈常安推开。
沈常安的后背撞上沙盘,踉跄几步,险些没站稳。
到了夜里,江对岸隐隐亮着的火光渐灭,伽兰首军正如沈常安所言,即将出谷与首军一队会合。
子穹探完敌情,抬手一挥,示意西麟军上部队下水。
江河寒冷,将士们两两一组,拽着长绳向对岸游去。
阿古勒示意留下的军队向谷内行进,为防止陷阱做得不够周密,甚至杀了几匹战马,佯装战败的模样。
一群人丢盔弃甲,将作战时的甲胄毁坏后投进江里。江河顺流而下,用不了多久,这些弃甲就会被伽兰首军看见。
而另一方面,没有重器负重,无论是行走还是过江都要轻松许多。
沈常安站在阿古勒身侧,望着即将迎来暴风雪的天微微蹙眉。
现下的谷内大雾还不算浓重,但若是刮一夜风雪,等到第二日清晨,便是雾气最浓重之时。
他算计着进谷内布局的西麟军脚程,长叹一声,翻身上马。*
子时将过,风雪无情,谷内雾气也随之变得稀薄,唯有军队驻扎处蒸腾着暖气。
埋伏在山谷入口的首军一队与伽兰首军会合。
一队将领随即跑至将军跟前单膝跪地,拱手道:“西麟军进了山谷,此刻应当快与我方大军碰头。”
将军一身戎装,盔帽上的蓝色盔缨随着寒风向后呼啸。盔甲映着火光,将骑在马上的人镀了层阴寒之气。
将军抬手挥了挥,身后大军陆续扬起旌旗,示意后方将士一并进谷。
见将军的战马踏了踏前蹄准备动身,那向将军禀报的一队将领才再次说道:“沈常安进谷了。”
将军浓眉微蹙,不怒自威:“沈国舅的次子?”
将领:“正是。”
将军鄙夷地嗤了声:“不必挂心,那个痨病鬼起不了什么风浪。”
将领的目光略显犹豫:“是否要告知沈先生?”
将军心高气傲:“不必,西麟军进了山谷便是死路一条,无论前进还是后退皆亡。他们在谷中困了三日粮草尽绝,如今怕是已将战狼吃得骨头渣都不剩。已经是死局,不必劳烦沈武。”
言闭,勒紧缰绳带领大军缓慢进谷。
行至半道,有探子从江河中打捞到西麟军甲胄。
甲胄破败不堪,有明显刀痕,随着水流冲刷,已经看不到上面血渍。
将军接过探子送来的敌军破甲,嗤笑道:“看来已经与埋伏的大军交战。”
抬手示意:“众将听令,加快进谷!”
大军挥舞着旌旗,近乎一望无际的火把将峡谷照得通红。
战马哒哒踏过积雪,生生踩出条泥泞之路。
“将军,前方有狼烟!”
“将军!发现敌军灶台!”
“将军!灶台数量递减,定是饿死了不少西麟军!”
探子禀报的速度越来越快,到了谷内,看到满地狼藉的将军急忙勒马叫停。
他挥手叫来探子:“可有看到西麟军尸首?”
探子拱手:“并未,只是附近江面,到处都是西麟军损坏的战甲,还有几匹冻死的战马。”
将军原还觉得奇怪,难不成这饿死的人都被投入江中?
他询问身旁谋士。
谋士寻思片刻,便道:“应当是不想留下尸首,怕我们粮绝,好吃了那些死尸果腹。”
都是久经沙场的将士,饿极了没粮草,吃人的场面也不是没见过。
将军正犹豫,便见最前方的探子骑着快马疾驰而来。
探子疲倦地翻身下马,下跪时双腿都有些发虚:“将军,发现大量狼群尸首。”
将军急问:“尸骨何样?”
探子:“只剩骸骨!”
将军:“可有西麟军尸首?”
探子跑得急,说话时嘴唇冻得发抖,牙关打战:“未曾看见。只是江面上有几具战马浮尸,身上有刀伤,可看起来,更像是冻死的。”
将军环顾四周,天快亮了,谷内大雾四起,再下去,已无法看清前路,更别提江河。
而眼下的江面到处都是西麟军的破甲和残刀,偶尔夹杂着几匹冻死的战马和狼尸。显然是打了败仗,即将全军覆没。若是有尸首,要么在深谷内,要么就是在江河里,飘到了瞧不见的地方。
领兵的将军哈哈大笑,随即拿出怀中烟火,点燃后腾空炸响。
这是让大军冲锋作战的信号。
谷内平静片刻。
不多时,忽地响起战鼓、号角和大军嘶喊。
首军拼了命地冲进山谷深处,马蹄声震耳欲聋。
然而大军临到深处,那带头的将军才忽然意识到不对。
逐渐减少的敌军灶台,到了半路便没了。越往里,脚下积雪越新,并未有人踩踏过的痕迹。
没有敌军尸首,更没有被风雪覆盖的残甲,哪里还有什么狼群骸骨。他们所看到的,不过只有那一段无关痛痒的路罢了!
将军脸色煞白:“中计了!快摇旌旗,让大军回头!”
跟在将军身后的谋士面色铁青,他耳根子好,只觉得两侧峡谷之上传来轰隆闷响。
“不好!”
谋士手抖地从怀中拿出烟火,原想通知埋伏的友方大军,奈何还是晚了一步!
谷内大雾浓重,从上往下看,只能看到浓雾下隐隐有火光晃动。
埋伏在峡谷之上的伽兰大军根本辨不清是敌是友,只当进来的是被首军追击的西麟军。
当即点燃火药炸毁山头,让沉重积雪带着山石轰隆而下。
大雪崩山,汹涌之势好似千军万马。
战马受惊,谷内又过于狭窄不便逃脱。旌旗纷纷折断,万人军队顿时混乱不堪。
那中计的将军眼眶血红,只听一声叫喊,便被埋在了积雪之下。
“沈常安!!!”
“沈常安!”
几声急促呼喊,总算是把昏迷的沈常安叫回了魂。
冬日的江水实在太冷,沈常安虽趴伏在马背上,可一路渡河到对岸,身体哪里经得住严寒。
阿古勒将驮着沈常安的战马从江里拉拽上来,而后快速燃起篝火,抱着沈常安坐在篝火旁取暖。
他把沈常安浸湿的狐裘脱了,找了些杆子架在火上烘烤,等差不多了,便帮沈常安换上。
“常安,沈常安!”
阿古勒看着怀里悠悠转醒的人,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沈常安的嘴唇被冻得发紫,四肢更是半天都没找回知觉。
“……我死了吗?”他声音沙哑,没什么力气。
阿古勒轻笑,而后一把将沈常安抱紧:“还活着,活着,活着就好。巫医,巫医!”
他急忙唤了巫医过来,眼看着吊命的药喂不进去,只好将药塞进嘴里,掐着沈常安下巴强行渡了过去。
“咳咳,咳……”
沈常安呼吸紊乱,又被灌了些热水才觉得缓过点儿劲来。
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好在手脚没被冻残。
他不受控得浑身发抖,抱着他的阿古勒成了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
沈常安:“……败了吗?”
这一次,他问的是西麟首军。
阿古勒回首望向一路过来的江面。
此刻浓雾翻涌,哪里还看得清对岸战况。
可就在下一刻,对岸忽然传来声炸响,而后是接连不断的火药轰鸣。雪崩了!
威力之大,就算站在江对岸都能感觉到地动山摇。
阿古勒心惊地瞧着附近山峦,好在山头积雪只晃了晃飘起些白纱,并未有山崩前兆。
而向下流动的江面也陡然变了方向,水波带着冰面,朝着阿古勒所站之处起了几个浪潮。水面拍打岸边岩石,冰面碰撞乒乓作响,许久都未能停下。
直到那轰鸣声渐弱,江面才逐渐归于平静,转而继续向下湍流。
西麟军沉默片刻,随即便爆发出打了胜仗的喜悦叫喊。
阿古勒笑着看向怀里的沈常安,见人眼睫微颤,便伸手抚了抚沈常安冻僵的面颊。
几位心腹陆续走到阿古勒跟前道贺。至于沈常安,也不知该谢还是该厌。
阿古勒:“通知大军,回西麟。”
阿珂惊愕抬首:“不追击?”
子穹急了:“领主,伽兰军灭了大半,仅剩的火药也被埋在积雪之下。此刻乘胜追击,定能将伽兰收复。”
阿古勒看着再次昏睡的沈常安,手指抚过沈常安眼睫,叹道:“不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