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呼啸,漫天大雪如鹅毛般纷纷落下。
草原里的牛羊团成一圈,到了夜里,即使是皮厚的牲畜都得冻死几头。
地面的积雪厚至小腿,皑皑白雪,把远处群山都染得分辨不清。
毡包外,劳作的饲妇们帮着士兵拉起帐篷,以免一夜过去大批牲畜死亡,损失惨重。
大雪封山也封盖了战场,两国边境成了一望无际的白色交界线。
没人愿意在这样的天气里打仗。
三个月的寒冬,两国将士正好也能借此休整储备军资,只等来年开春一战高下。
沈常安从温暖的帐篷里醒来。
用兽皮铺盖的软床里,几只巴掌大的汤婆子散着温热。
他吃力地侧过身,拿过一只抱在怀里。
每每到了冬季,他都觉得难以活到来年开春。太冷了,这样的天气,即使在伽兰边境的老宅院里也一样难熬。
毡包的中心燃着火盆,炭火烧得很旺,偶有火星子飞起几许,星星点点。
火盆旁坐着正在熬药的巫医,花白的长编发和胡子上挂着红黄蓝配色的玉珠装饰。一身彩色拼接长袍,脖子和腰上挂满了打磨过的野兽牙齿。头上戴着牛角帽,银制挂饰从两边牛角垂下,随着巫医低头,叮当作响。
草药的气味实在不好闻,尤其是在地方狭小的毡包里。
沈常安厌恶这股气味,常年病榻,闻得最多的就是苦药。
他动了动嘴皮,拉过虎皮被褥蜷缩起身体,只盼这股药味儿能淡去些许。
连着脖套的锁链轻声碰撞,另一端绑着圆形重器,被随意地放在床下。
阿古勒居然真的将他当牲畜一样对待,绑这东西是怕他在寒冬腊月里跑了不成?
他喘了口气,被子里实在憋闷,无奈下只能将虎皮掀开一些。
入夜了,毡包里仅用中间的火盆照明,视线昏暗。放眼望去,只能看到巫医身后摆着一副铠甲,和一把被火光照亮的银制长刀。
这是阿古勒住的地方……
毡包的厚实门帘被掀开,寒风带着呼啸的风雪吹进来,把燃着的炭火吹得火星子倾斜。
阿古勒换了身方便干活的毛皮衣料,手里拿着已然松弦的弓箭,和一只刚刚烤好的鹿腿。
“山里的鹿都过冬了,只猎到一头。”他用西麟语对正在熬药的巫医说道。
巫医不会伽兰语,说话时带着浓重口音:“雪太大,运送物资的驼队得半个月后才到。”
阿古勒走到巫医身边坐下,拿过木质托盘将鹿腿放上,随即从腰间拿出银制匕首,动作麻利地将鹿肉分成数块。
热气袅袅,肉香盖过了药味,熏得沈常安腹中饥饿。
阿古勒分了一部分给巫医,看到药盅里的干虫和药草,不禁蹙眉:“他得的什么病?”
巫医面无表情地接过鹿肉,缓慢地塞嘴里咀嚼。
什么病难以描述,伽兰人的身体本就比他们要弱,即便是小病也比西麟人麻烦。
“活不长。”巫医轻飘飘地说了句。
阿古勒不以为意,他本也没觉得沈常安能活长久。
随手拿起切下的鹿肉,从一旁的罐子里拿了点儿盐撒上,撕扯着大口进食。
他看了眼紧盯着食物的沈常安,心情不错地挑了一块,像喂食狼崽那般将肉丢了过去。
沈常安无法伸手接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块好肉掉到床边地上。
毡包的地面铺了厚实的布料和毛皮,还算干净。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将那肉捡起来端详。
已经两天没有进食,此刻的他饥肠辘辘,别说是沾了尘土,即使丢在烂泥里也一样能捡起来吃净。
沈常安艰难地坐起来,裹着虎皮,只露出一双手捧着热气腾腾的鹿肉。
烤肉鲜嫩,咀嚼时近乎是狼吞虎咽,全然没有世家子弟该有的礼仪规矩。
两只手掌大的鹿肉,不到片刻就被他吃食殆尽。
他抹了把嘴,有些意犹未尽。
巫医吃完了肉,把熬好的汤药端到床边,无法说伽兰语,只能用眼神示意沈常安把药喝了。
沈常安并未犹豫,也不问这药里都加了什么,接过药碗,咕咚咕咚地全数喝下。
阿古勒曲着一条腿,拿肉的胳膊架在曲起的膝盖上,一副草原人的野蛮坐姿。
“不怕我下毒?”他用伽兰语问。
沈常安吃饱喝足,拿过汤婆子重新躺下。
他闭着眼,浑身上下都热腾腾的:“要下毒,何必多此一举。”
火光照着沈常安眉眼,白皙的皮肤映着微黄,在火光下五官变得越发立体。
巫医喂完了药,拿走药盅和一捆用来固定骨骼的木板,临到离开,又回头对阿古勒道:“敌国的人还是少接触得好。”
阿古勒倒是自信:“他一个痨病鬼,起不了风浪。”
巫医没有继续劝阻,只道了句“这人将来会是个瘸子”,便匆匆掀开门帘走了。
布帘夹杂着冷风,大雪里,阿古勒的宠姬安静地等在门外。
好看的五官被寒风冻得通红,长睫结着冰雪,一袭红色外袍把一个略带阴柔的男人衬托得楚楚可怜。
巫医掀开门帘时阿古勒正好瞧见,于是站起来,掀了门帘把人拽进毡包。
宠姬冷得发抖,一双手冻得像冰。
阿古勒把宠姬的手握在手里,搓了几下又吹了些热气:“这么冷,还出来做什么?”
宠姬没施面妆,除了穿戴艳丽外整个人看起来倒是清俊。一头乌发没有束带,零散披着。
他看了眼睡在阿古勒床里的沈常安,半点儿没有其他男宠那般急躁。只是深情地望着阿古勒,柔声道:“怕你晚上睡不着,想过来看看。”
阿古勒拉拢他的外袍:“回去,今晚你不用伺候。”
宠姬面露失望,忽然伸手抱住阿古勒,模样像是快哭了:“我很想你……”
沈常安不想扰了二位雅兴,可一个姿势睡久了实在手麻。无奈,翻身时只能尽量动作轻些。
只是套在脖子里的铁链碍事,怎么动都会发出声响。
他叹了口气,拉过虎皮盖住眉眼。
不得不说,面前的这位宠姬确实比赶走的那位手段高些,且模样生得好,即便是座冰山也得被化成春水。
可这阿古勒却不解风情,有美人主动送上门,居然也舍得拒之千里。
阿古勒把宠姬推开:“听话。”
宠姬失望离开,门帘盖上前,仍旧恋恋不舍。
阿古勒薄情也不是一两天了,一颗心也不知给了谁,对谁都淡薄。
火盆里的火渐渐弱了,阿古勒拿了几块炭扔进去,火星子舔着边儿无情吞噬。
他拿过一张羊皮,有些烦闷地查看物资运送的地图。
半个月才能送来,光靠打猎可养不活军队。何况山上的猎物都是些瘦小野兽,打完了,来年吃什么?
沈常安支起身喝水,抬眼正对上看羊皮卷的阿古勒。
喝了发汗的药本就心浮气躁,听到阿古勒把宠姬赶走更是头疼。
他今晚恐怕是过不好了。
想要活下来,光是当阿古勒的男姬可不行。这人生性凉薄,心里念的都是打仗。床伴这种事,等不需要了随时都可以丢弃。他得让自己变得有价值,只有这样才能提出更多条件。
昂首喝光碗里的水,他道:“路是走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大雪封山,伽兰的士兵,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浪费兵力进山偷袭。咳咳……你的狼群不怕冻,何不让狼群走出条路去迎物资?即使只能带回一半,也好过上山寻猎。”
阿古勒仔细听着,赫然抬首与沈常安对视:“你听得懂西麟语?”
沈常安没有回答。
他的外公早年与西麟有生意往来,年幼时时常和外公一道出商队,时间长了自是听得懂。
阿古勒收起羊皮,起身脱掉毛皮衣挂在身后的衣架上。等脱得只剩件黑色单衣,理所当然地掀开沈常安盖着的被子躺了进去。
沈常安紧张地往里缩,抱着汤婆子转过身背对阿古勒。
片刻,一双带着寒气的手抱住了他,毫不客气地拉扯着他的白衫。
沈常安浑身发烫,高热还没有完全退去。阿古勒的体温与他相比冷得让人发抖。
那只手并不会因为他的紧张而停止,身体也随之绷紧。
他想开口阻止,可又觉得说了也不过是白费口舌。
阿古勒单手圈着他,另一只手撑在床边,用力时五指微微收紧,手臂上的肌肉绷着,血管暴起。
沈常安侧着头闷在枕头里。
与同为男人的阿古勒……滋味儿实在是不好受。
“呼……”
阿古勒喘了口气,忽然拽过套着他脖套的铁链,强迫他抬起头。
“说话。”
“……”
沈常安绷着身体,眼神逐渐迷离,他抵不住压迫伸手推拒。
却被阿古勒一把捉住,用铁链将双腕缠缚高举头顶。
铁链来回摇晃,那多余的部分在床下拖拽,碰撞地心惊胆战。
沈常安始终不愿开口,理智尚在身体却不由心行。
他是抗拒的,可总有无法抗拒而下意识迎合的时候。届时,反倒让阿古勒越发的兴致勃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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