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日,沈常安都在府邸里置办,偌大的院子杂草丛生,连水井都是脏的。
朝廷只派了一名帮着照顾的下人,人手实在不够,便只收拾了前院和两间能住人的屋子。
下人是个半大的孩子,十五六年纪,精瘦精瘦,像是成天没吃过饱饭。孩子本名叫狗四,沈常安叫不惯,便将其的姓改成了沈。
人倒是实诚,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宅子里没有专门饲养家禽的地方,沈常安便想着出去买些木板,拿回来让沈四盖一间狼窝。
他绕道去了几条人相对少一些的大街,走了一阵,总算找着家做木工的。
到底是皇城,即便是人少的街道,商贩、店铺,乍一眼瞧过去仍是琳琅满目,繁花似锦。
皇城中多住着达官显贵,时不时有华贵轿辇,香车骏马经过。
如此繁华盛景,谁能想到,边境百姓已经苦不堪言。
来时,坐着墨仁顺的马车经过几处专门耕种的城池。百姓家中男丁稀少,有百亩良田却供不起一家子衣食住行。
沈常安粗略算过,伽兰打仗的将士,即使兵败,也用不了那么多军资。钱和粮食都去哪儿了?不用猜也知道。
“我家老爷说了,你这果子不新鲜,让我出来换一车。”
街道右侧,几个家仆拖着一车霉烂水果,站在商贩的摊子前目光凶煞。
摊贩穿得朴素,与这皇城中人格格不入。
他越过家仆看了眼水果,车中霉烂的程度,显然已经放了十天以上。
商贩哀求道:“各位爷,我这做的小本生意,东西售出哪有隔了这么多日退回的道理?要不,我送各位爷一篮果子?都是今早刚摘的,新鲜得很。”
“什么意思?一篮果子就想摆平?打发叫花子?”
家仆嚣张跋扈,伸手搭在商贩肩上,稍稍用力,疼得商贩面色煞白。
“昨日才从你这儿买的果子,烂成这样还不能退?我看你这摊子是不想要了!”
商贩很是憋屈:“不是,几位爷。贵府昨日是买了水果,可就几个丫鬟买了两篮子罢了。您这一车烂果子……”
家仆恼怒,反手一巴掌将商贩打翻在地。
摊里的果子滚得到处都是,摔坏了不少。
吵嚷声太大,引得四周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地说家仆横行霸道,却也实在没人敢上前帮忙。
家仆浑身戾气,抬脚踩在商贩的摊子上:“我告诉你,要不是看在你是小本生意才来照顾生意,就你这一车次货,放到烂透了也卖不出去。爷儿几个照顾你生意是心好,别不识抬举!”
商贩敢怒不敢言,嘴角被打得全是血,踉跄着爬不起来。
有好心妇人帮着把商贩扶起来,好言劝道:“小子,咱认个错这事儿就算了,几个果子,犯不着把命搭上。”
商贩抹了把嘴,想反驳可又无可奈何。
临时摊贩,不像周围商铺有衙门管着,就算报官,也没人受理。何况这嚣张跋扈的家仆来头不小,即使受理,稍稍给些银两也就打发了,最终苦的还得是无权无势的穷苦人。
几名家仆不等商贩开口,直接将一车新鲜水果自顾自地换走。
沈常安站在木工的店里瞧着。
这才刚来,便见到光天化日强取豪夺。看百姓态度,像是早已见怪不怪。
身侧帮着削木屑的店家唉声叹气,隔着有些距离也不怕说响了被听见。
“连年税收,我们这些开店做生意的实在太难。可若是不开店,改成流动摊贩,成天遇见的就是这些糟心事儿。”
沈常安问:“如今的税收一个月多少?”
店家比了个数。
沈常安略微有些吃惊:“五两?”
店家摇头哀叹:“真是造孽呦。除去店铺租金、成本,咱们也还算能混个温饱。怕就怕遇到这些显贵,银子挣不到不说,人来了还得倒贴钱。可也实在是没办法。若是出城去,别说生意不好做,饭都要吃不饱喽。”
沈常安没吭声。
这样的事从前也见过不少,只是近几年打仗,便越发的变本加厉。
店家小心地看了眼店外,对沈常安小声道:“说句不好听的,如今的伽兰,还真不如西麟。我听闻,西麟百姓没那么多要人命的规矩,重要的是百姓安居乐业不愁吃穿。哎……”
正说着,忽听街道外响起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沈常安回头看去,竟是换了便服的四皇子崇淼。
这人虽身穿便服,可一身行头却仍富贵,光是腰间别着的玉佩便知价格不菲。
身后跟着两名同样换了便服的侍卫,腰侧别着皇室官刀,明眼人一眼就知道来头不小,也不知这便服究竟为何要换。
有百姓认出来是崇淼,都知道四皇子平易近人最会为百姓讨公道,便纷纷上前,状告那几个家仆对商贩强抢云云。
崇淼听闻百姓抱怨,顿时黑着一张脸看向那几个抢果子的家仆。
崇淼:“你们是哪个府上的?如此目无王法!”
几个家仆吓得连忙下跪,拱手喊冤:“四殿下,不是小的不讲理,实在是这商贩太缺德!重金买的果子,隔天就烂了一车,不过是来换些新鲜的罢了。总不能让我们花了钱还买些烂果子回去,平白遭顿责罚。”
商贩气得要骂人。
可不等商贩开口,四皇子便冷笑一声反驳道:“你这果子烂成这样,说昨日买的,是觉得本皇子像个傻子,不懂分辨?”
“不不不!”家仆连连摆手,“小的不是这意思!”
见情况不妙,家仆互相使眼色,赶忙改口道:“四殿下,想来定是小的记错了。昨日来买的商贩,不是这一家。”
崇淼示意身边侍卫。
侍卫拱手,随即用未出鞘的官刀点了点家仆肩膀。
家仆吓得浑身冒汗,连连磕头认错。
崇淼沉声提醒:“砸坏了人的摊子……”
“赔!赔!小的这就赔!”
家仆赶忙拿出袋银子,手抖地放到商贩车上。
围观百姓纷纷叫好,等几名家仆走了,更是将四皇子一通夸赞。
打磨完木板的店家也跟着赞叹:“若将来四皇子能登上帝位,咱们百姓可就有福喽。”
沈常安笑道:“是吗?”
店家收了沈常安的银子,将几块打磨好的木板捆好了递过去。
“那当然!如今皇城里,知道咱们百姓疾苦的就只剩四皇子了。”
沈常安没吭声,拿了木板便走。
四皇子若真为百姓,刚才就该询问家仆出处,顺藤摸瓜找到目无王法的主子定罪。又或是将当街打人的家仆关押起来,才是真正地为民申冤。
只是让人赔了些银子,最后轻描淡写不痛不痒地责骂几句就把人放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
沈常安离开街道,默不作声地跟着商贩。
商贩拿了银子,心情大好,俨然没想过即将要面对什么后果。
沈常安一路跟随,直至跟进条巷子里。
果然,才刚进去,便听到商贩传来几声叫骂。
他在巷子口等了一会儿,没多久,先前叫嚣的几个家仆便夺了给商贩的银子,满脸不屑地从巷子里出来。
家仆见到巷子外有人,原还想叫嚣几句,让沈常安闭嘴。
不想还未开口,便见沈常安腰间别着块可进出皇宫的令牌,顿时识趣地跑了。
沈常安抱着木板走进去,一眼便瞧见被打得满脸是血的商贩。
男人靠坐墙角,目光空洞,想到无力反抗,便懊恼地捶打墙壁。
沈常安:“如今是狗咬狗的皇城,你来这儿做生意却没有靠山,本就是自寻死路。”
商贩恼怒抬头,见到沈常安别着块官家令牌,顿时愤恨道:“你们官官相护,没一个好东西!”
沈常安低垂着眉眼,在商贩身前蹲下。
他道:“我若是你,便在那一车果子里下些砒霜,而后好言赔罪,将果子送去那群家仆所在的府邸。”
商贩听得一惊,下意识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
他压低声音:“你让我毒杀朝廷命官?不要命了!”
沈常安满脸的无所谓:“你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你。你今日虽得了贵人相助,可这皇城,却是往后都不能待了。贵人今日明面儿帮你是因为百姓哀求,但你到底是得罪了权贵,官官相护,你这生意如何还能做得成?”
商贩吓得面色煞白:“可是,可是杀人……”
沈常安拍了拍商贩肩膀:“你可知,为何百姓皆怕权贵?因为他们杀人时,从不会有所顾虑。”
言闭,他站起来,抱着木板往巷子外走了出去。
“想清楚了就来找我,保你衣食无忧。”*
沈常安回到特使府,才刚进门,便瞧见沈四站在院子里,不停地给他使眼色。
他把手里抱着的木板递给沈四,没进大堂,便知道里面站着的是谁。
“兄长今日倒是好雅兴。”
沈常安跨步进去,拿过桌上茶水给自己倒了一杯。
沈武转过身来,长发齐整,一身束腰华服,锦缎暗绣,身姿挺拔。腰间别着佩剑,未出鞘便觉得寒光四射。
与沈常安相比,沈武浑身都带着股武将的精气神。说出去怕是很难让人相信,这便是伽兰几场战事中,出谋划策的谋士。
沈武淡淡道:“不怕我在茶水里下毒?”
沈常安将茶水饮尽:“除非你想让伽兰灭国。”
沈武笑了一阵:“真以为自己是西麟特使?”
“不然呢?”沈常安抬眸对视。
沈武转过身,佯装参观这荒凉的特使府邸:“不错,总算是活着回来了。”
沈常安:“……”
沈武:“母亲很想念你,让你得空了回家一趟。”
说着,他转过身又道:“不过我想,父亲应该不会让你进门。”
沈常安阴恻恻地瞧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武的手指划过桌面,嫌弃地吹了下沾染到的灰尘:“想来问问你,为什么要帮西麟。你在大殿上说的话我一句也不信。华硕死了,阿古勒不愿意帮你救人,你应该极为痛恨才对。亲手扶持起来的王,最终不由你掌控,若是换成从前的沈常安,早就动手了。”
沈常安目露阴狠:“华硕自请去西麟和亲,是你的主意。”
沈武好似一副被夸赞的模样:“我告诉她,你还活着,就活在西麟的军营里。那傻丫头便不管不顾地去了,到死都不知道,那是我给你布的局。”
“可惜啊,漏算一步。”他靠近沈常安,“到底是什么,让你最后倒戈,不惜代价地帮西麟脱困?”
沈常安恶狠狠地瞧着他。
沈武很失望:“真是低估了你。”
沈常安:“……”
沈武转身要走,临到门口时忽然想起来:“哦,对了。你的那些药我帮你看了,都是些吊命的玩意儿,看来是真活不长了。”
【作者有话说】
沈武,一个比沈常安更疯的人。
这个时期一两银子差不多等于600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