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勒摸了摸马毛:“沈特使与我同为西麟人,见着了,怎么也不下来叙叙旧?”
沈常安往桌上放了茶钱,起身往楼下走去。
临到茶馆门口,瞧着骑在马上的阿古勒,道:“朔大人说错了,我并非西麟人。”
阿古勒戏谑似的勾了勾唇,俯下半个身体瞧着面色不怎么好看的沈常安:“我怎么听闻,西麟领主为你休了原配,如今孤家寡人,天天盼着你回西麟,好与你成亲生子?”
阿古勒与萨娜退婚各自安好,这事闹得沸沸扬扬。有说阿古勒得了权位便抛弃糟糠,也有说是阿古勒为了成全妻子所愿,还其自由之身。
沈常安抬首:“未曾听闻。但要说到娶妻生子,难不成这西麟领主是个美人?”
阿古勒笑道:“沈常安,回了伽兰,就翻脸不认账了?”
沈常安:“不敢。”
阿古勒直起身板,居高临下:“刑部令明日便会有朝廷的人为我送来,老皇帝虽不愿将实权拱手送给西麟,但也绝不会送给你。”
“……”
沈常安的一双眉眼变得阴沉。
阿古勒刻意提高嗓音:“领主托我与沈大人交代一句。不过一个冠生,起不了什么风浪。”
言闭,勒住缰绳,骑马走了。
“恭送朔大人。”
沈常安说完,面色难看地朝着阿古勒的背影看去。
看来要调刑部案卷,今后还得靠阿古勒才行。
沈常安整了整衣袖回去特使府,谁知那眼看着离开的阿古勒,竟是直接将战马拴在了特使府门口。
等了半天的沈四面露为难,在大门前急地来回走。
见沈常安回来,赶忙从台阶上下来接应:“沈特使!”
沈四指着敞开的门:“里头来了两位官爷,小的实在不敢拦。本想让狼崽子把人吓出去,哪儿知道那崽子见着官爷亲热得很……”
沈常安安抚道:“无妨,狼是他养的。”
“啊?”沈四的眼睛都快瞪直了。
沈常安无奈,缓步走近特使府。
一身红色官服的阿古勒蹲在院子里,两只半大的狼崽躺在地上撒娇,吐着舌头让古勒摸肚皮。
阿古勒的身侧站着装成侍卫的阿珂,穿着深蓝色侍卫服,与阿古勒一样,卷着袖子穿着随意。
伽兰与西麟不同,规矩较多,即便是穿着上也有许多规矩,尤其是朝廷官员。
而西麟较为自由,若是到了夏日炎炎,直接脱了上衣光膀子的都有。
阿古勒习惯了西麟装扮,如今穿着伽兰官服只觉得束手束脚,袖子卷着,领口也敞开了两颗扣子。
如此模样,若是进了宫里,定会被众人笑话。
沈常安走进前院,问道:“几时进宫?”
阿古勒折腾完两只崽子,抖了抖衣摆站起身:“明晚。”
沈常安在阿古勒跟前站定。
夜晚进宫,想来是陛下准备了夜宴,要宴请伽兰官员。
“你当街说冠生的事与我有关,不怕暗中偷听的人会来杀我?”
阿古勒嗤了声,折腾起紧缚手臂的袖子:“与伽兰一战,你险些杀了我,我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沈常安绷着脸,薄唇紧抿。
阿古勒实在理不好那袖子,干脆放手,由着那袖子皱巴着。
“想要刑部令,就拿我想知道的事来换。”
沈常安的眼眸深邃,幽幽地瞧着阿古勒:“若是那个人不想见你,即便我说了,你也寻不到他。”
阿古勒的紫瞳变了色泽,他问:“你怎知他不想见我?”
沈常安沉默良久,随即转身往前厅里走去。
阿古勒抓过沈常安胳膊,稍稍用力把人拽回来。
沈常安瞪着他。
阿古勒扬着嘴角,朝沈常安伸出那只卷着皱巴袖子的手:“你们伽兰的官服,我穿不惯。”
沈常安:“朔大人究竟想说什么?”
阿古勒松开他,展开双臂道:“帮我穿衣服。”
“……”
沈常安缓了口气,无奈,只好抬手帮阿古勒整理敞开的衣襟。
躲在大门外的沈四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两个剑跋扈张的人,莫不是要打起来?
这朔大人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沈特使竟是被当成下人使唤!
沈常安扣着扣子,手指碰到了阿古勒的喉结,顿觉指尖发烫,却又不想收回了让人看笑话。
阿古勒倒是心情不错,低垂着眉眼,一个劲地瞧着故作镇定的人。
一段时日不见,沈常安的气色远不如在西麟时。许是过度思虑,面上的病态也变得重了些。
穿着身蓝色锦缎,束腰规矩,不像在西麟时那般随意。嘴唇紧抿单薄,眉眼寒凉,如同人一样薄情寡义。
系完衣襟扣子,阿古勒又将两只卷着袖子的手伸到沈常安跟前。
趁着搭理袖子的功夫,顺道瞧了瞧沈常安被打断的右腿。
虽说走路时还是有些异样,不过大体已经恢复,即便不用杖子也能走得稳健。
“腿还疼不疼?”阿古勒忽然问道。
沈常安没回应。
阿古勒便一把捉住帮他整理衣袖的手。
沈常安动了动唇:“托大人的福,这辈子都好不了。”
“阿珂。”阿古勒叫道,“收拾东西,今晚在特使府休息。”
阿珂不习惯伽兰礼数,拱手时依旧按照西麟习俗:“是。”
沈常安拧着眉宇,提醒道:“提刑司有专门打理过的府邸,即便未上任,也可去府内暂住。”
阿古勒佯装没听懂沈常安的逐客令:“我也是受领主交代,来看看险些害了西麟的沈特使过得如何。若是过得不尽如人意,也能让领主高兴几日。”
阿古勒走进前厅,往乱糟糟的后院瞧了片刻。
院中杂草丛生,只清理出了一条方便行走的小路,水井上压着石板,想是太沉了没能掀开。
灌木中的狼窝倒是清理得干净,可惜木板用料太次,遇上暴雨,泡个半日便坏了。
阿古勒冲着躲在门后的沈四招了招手。
沈四胆怯,想着沈常安都得听朔羽的,他这样的下人更应该把人当祖宗般供着。
急忙从门后出来,冲着阿古勒拱了拱手。
阿古勒指着他:“去买些上过木油的好木料来。”
沈四下意识看了眼沈常安,见沈常安点头,才逃一般地离开特使府。*
西麟来了官员,按理应当先去宫里面见陛下,而后去提刑司府邸暂住,等陛下下旨接令。
可偏偏阿古勒随心所欲,解决了摊贩一事后便去了西麟特使府。
消息传到宫里,气得崇宗帝当众摔了一盏好茶。
西麟的官员要拿伽兰朝廷的权,来的第一日便摆起了架子。这哪是来当官治理百姓?分明是仗着西麟战胜来耀武扬威。
可如今的确是西麟领主当道,朔羽乃是领主钦点,得罪不得。
思来想去,终还是让使臣去特使府请人。
墨仁顺得了令,急急忙忙驾着车到特使府。
奈何恭敬地叫了半天门儿,却是无人接应。
无奈,只好让属下上前敲门。
不想才敲了两下,那虚掩的门便开了。倒不是有下人接应,纯属这特使府没把大门关严实。
院子里传来木头敲击的声响,不知道的,还当是这特使府要重修。
“下官墨仁顺,拜见西麟特使。”
墨仁顺说完,想是声音太轻里头的人没听见,便又往前几步,就着推开的门大声道:“下官墨仁顺,拜见西麟特使。”
院子里的人总算有了动静,不过不是沈特使,而是穿着官服的阿古勒。
一头束发随意挽起,官服袖子卷着,坐在矮凳上,一手拿着木板一手拿着锤子。除了身上着装,哪里有个官样儿?
墨仁顺呼吸一窒,连着下巴上的白胡子都跟着抖了抖。
“领,领主!”
刚清理完后院的领主爱将抱着捆杂草走至跟前,踹开另一扇虚掩的大门,将杂草扔了出来。
见到站在门口的墨仁顺,沉声提醒:“这是朔羽朔大人,别叫错了。”
早前墨仁顺去西麟说和时总喜欢端着架子,后来在西麟住了一个多月,实在是怕了。想着回伽兰后无人知晓,便又端起了使臣高高在上的嘴脸。哪儿知道……
墨仁顺抬手擦了擦汗津津的额头。
进了特使府,拱手驼背做足礼数。
“领主。哦不,朔大人。”
沈常安养的两只狼长大了不少,如今站起来已有膝盖高。一灰一白,生得与那战场上咬断人喉咙的战狼一般无二,是个人瞧见了都得忌惮。
如今两只狼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甚至舔了舔獠牙,好似随时都会扑过来。
墨仁顺看得心颤,隔了老远与阿古勒说道:“朔大人,既是要领官位,今日须得进宫面见陛下。”
阿古勒冷哼一声,用锤子继续敲打木板:“老皇帝怎么自己不来?”
墨仁顺反应倒快:“这……领主若是阿古勒,那自是要见的。可如今是朔大人,这君臣之间的规矩,还是要有的。”
阿古勒很是不屑:“替我告诉老皇帝,要么把刑部令送来,要么等明日夜宴。”
墨仁顺擦了擦额头冷汗,见劝不了,便想着找沈常安说说。
于是道:“不知沈特使可在府内?”
阿古勒瞥了他一眼:“你找他做什么?”
墨仁顺赔笑,心道来特使府找沈特使,如此小事,难不成还要阿古勒同意了才行?
正想着该如何应答,便见沈常安端着两碗茶水从后院里出来。
墨仁顺如释重负,笑着对沈常安道:“陛下要召见沈特使。原是想让沈特使去提刑司府邸接应朔大人,不想这朔大人竟是先来了特使府。”
沈常安应了声:“知道了。”
可也没说知道后何时叫上阿古勒去宫里面见陛下。
沈常安将一碗凉茶递给阿古勒,转而又将另一碗递给忙活了大半日的阿珂。
狼崽子见到沈常安亲热得很,巴拉着沈常安衣摆,想让主人陪着玩儿,闹腾得厉害。
墨仁顺想着,许是沈常安在西麟时寄人篱下,即便有心相帮也没胆对阿古勒下令。
可陛下那儿又实在无法交代。
刚想再问问何时进宫,便听沈常安用训斥的语气厉声道:“阿古勒!”
正喝水的阿古勒下意识抬眸,见沈常安叫的不是他,便继续喝水。
灰狼听话坐下,甩着狼尾,委屈地瞧着沈常安。
墨仁顺心惊,再看帮着做狼窝的阿古勒,一时间竟不知谁更像个下人。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沈常安:“阿古勒,抬手。”
灰狼乖巧抬手。
沈常安:“阿古勒,坐下。”
灰狼乖巧坐下。
沈常安:“阿古勒。”
阿古勒:“……”
灰狼看了眼阴沉沉的阿古勒,继续摇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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