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安,护好你母亲,今晚我们就离开伽兰!”
“去哪儿?”
“生意,外公有一笔生意,必须今晚出伽兰。”
“不好了老爷!起火了!”
“是从外头烧进来的!”
“出不去!门被锁了!”
“火,快灭火!”
“啊啊啊啊!!!救命!!!”
“你要平平安安地,听你父亲和大娘的话……”
“把小公子带回国舅府!其余人,一个不留!”
沈常安靠坐在床榻上,脑中不断回想起十一年前的那场大火。
所有真相一直都有迹可循,只是他从没有细想,从没有觉得其中蹊跷。不是想不到,是他不想那么认为。
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他自是清楚。只是他从不认为,父亲便是那导致一切大火的罪魁祸首。
沈常安眼神木讷,他抬起手抵着额头,只觉得头痛欲裂。
其实他早有预感,只是一直不愿相信。
他想要一个真相,一个他以为的真相。
可当真相被撕开,才发现皆是催命毒药。
外公的死,母亲的死……
而他,也已经双手沾满鲜血。
“沈常安如何?”房门外传来阿古勒的声音。
守在门外的沈四跟阿珂纷纷摇头。
阿古勒冲阿珂挥了挥手:“即刻回西麟,将巫医带来。”
阿珂:“是!”
阿古勒吩咐完,示意跟着的大夫在门外等候,随后轻推开门,走进沈常安的屋子。
屋子里满地狼藉,桌椅、书籍、七零八落地倒在地上。
仅剩的几包药都被熬成汤,撒了,凉了,药碗也碎了。
沈常安靠在床榻上,面色惨白,衣袖沾着血迹,时间长了,颜色干涸变深,好似那死人坑里的尸首。
沈常安听到动静,动了动眼皮,往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
阿古勒什么也没问,只是安静地帮他整理着翻身的桌椅。
他收回目光,不忍再看。*
到了夜里,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的沈常安,终是扛不住饿昏了过去。
等再醒来,便看到坐在床边端着汤药的阿古勒。
右手腕传来一丝温热,是为他诊脉的大夫。
大夫一直摇头轻叹,显然是束手无策。
阿古勒蹙着眉宇,想发怒却又无处可发,便只好挥了挥手让大夫离开,示意沈四再去叫别的大夫来。
沈四面露为难,小声回禀:“领主,这伽兰城里的好大夫全来过了,再叫,就得叫宫里的御医。”
阿古勒目光狠厉地瞪了眼沈四。
沈四这才反应过来,急忙退出屋外:“我这就去叫大夫!”
等人走了,阿古勒才放缓眉宇,从端着的药碗里盛了一勺,小心地抵在沈常安唇边。
“大夫说你心病郁结太久,把血呕出来反倒是件好事,只要之后几日药食正常服用,很快就会好起来。”
沈常安瞧着他,缓慢张开嘴,将汤匙里的药喝进嘴里。
阿古勒见沈常安肯喝药,下意识松了口气。
他把人扶起来,挨着胸口抱着。
盛汤喂药,觉得烫了,便就着汤匙轻吹一阵再喂。
断断续续,总算是把这吊命的药喂了一碗下去。
喂完药,阿古勒又匆匆出去,从厨房打了盆洗脚水进来。
他让沈常安靠着床架,而后蹲下身,帮沈常安洗脚。
“大夫说你体寒,只要把身上的汗发出来,就能病好。”
沈常安的面容没什么生气,嘴唇苍白眼下瘀黑,这是病入膏肓大限将至的征兆。
他看着蹲在床边帮他洗脚的阿古勒,没什么温度的身体逐渐回了些暖意。
他忽然觉得,被抓去西麟当俘虏也不是件坏事。能在死前遇到一个阿古勒,能知道这么些年,有个人一直在等他,也算是死而无憾。
可惜,他知道得太晚。
“给你的地方,去找了吗?”沈常安问道。
声音沙哑无力,若不是一碗药灌下去,怕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阿古勒动作的手一顿,勉强扯出个笑脸:“别想这些,你只管把身体养好。”
沈常安垂着眉眼:“找不到就别找了……”
这回他倒是说得清楚。
阿古勒没吭声,拿过块巾帕帮沈常安擦拭。
沈常安忽然问他:“若我就是他,你是否还会觉得,这些年等得值了?”
阿古勒身体一僵,猛地抬起头看向沈常安。
沈常安的眼底蓄着水汽,他问:“若你找的人,已经变得跟我一样,你是否还想找他?”
有那么片刻,阿古勒觉得自己险些不能呼吸。
他不止一次地想过。连年征战,说不定那人已经死了、残了或是已有家室,又或是早已儿女成群。再不然,因为颠沛流离性情大变,变得早已不似当年。
可想到最后,他还是觉得,即便那人糟糕透顶,那也是他要找的人。即便是个乞丐盗贼,他也认了。
他瞧着沈常安,面色有些难看,但很快他便冷静下来。那个人不会变成沈常安,沈常安也不可能与那人一样。
沈常安咳嗽几声,可惜没什么力气,咳得有气无力。
阿古勒低垂着头帮沈常安擦拭另一只脚:“你不用想着变得跟他一样。你们的家世不同,遭遇不同,即使落魄了,也不会变成一样的人。”
沈常安目露失望,早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阿古勒站起来,帮着把沈常安扶躺回床榻。
他出去洗漱一番,这才抱着床新买的褥子进来,放到沈常安身侧。
沈常安伸手捉住阿古勒铺床的手:“如果我与他只能二者选其一,你会选他还是选我?”
阿古勒似是不忍,可又不想骗沈常安。
他道:“你若愿意回西麟,高官富贵任你挑。只要你想要,任何东西我都可以给你。”
言下之意,便是回答了沈常安的两者间选谁。
沈常安无力地松开手,阿古勒的话,好似那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啊,人人都爱光鲜亮丽的沈常安,至于如今的他,不过是觉得有利可图罢了。若不是他诓骗,若不是他捏着所谓的寻人线索,阿古勒又怎会在乎他的生死?
阿古勒将两床被褥叠在一块儿,他躺进去,揽臂将沈常安抱进怀里。
他抓过沈常安的手,搓了搓,捂在胸口。
沈常安戴在腕上的狼牙吊坠不知何时已经取下,手腕上留着勒痕,在白得病态的皮肤上显得尤为扎眼。
他没有询问东西去了哪里,只是握紧那双怎么也捂不热的手将人抱紧。
“等你病好了我再去寻他。”
沈常安闭上眼,直至阿古勒睡熟了才再次睁开。
出了身汗,又喝了药,身体总算有了些力气,但这都不过是死前的回光返照罢了。
他知道,他的命数到了。
沈常安缓慢地坐起身,动作轻柔地将阿古勒握着他的手塞回被褥。
而后穿衣梳发,尽可能让自己走得干净些。
他带了些银子,临出门时,回头看了眼熟睡的阿古勒。
喃喃道:“欠你的救命之恩,我已经还了,我们再不相欠。”
阿古勒喜欢从前的沈常安,那便一直喜欢下去就好。找不到,总好过失望。
他关上门,抬头看了眼还未亮的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离开特使府,沈常安找了家做棺木的商铺。
老板收了银子,也没问沈常安要的怎么这般着急,只听说要几个挖坟的人,便高兴地去叫了几个帮手。
五名壮汉扛着棺木,一路跟着沈常安到了山里。
这地方偏僻得很,传闻风水一般,通常很少有人愿意来这儿建坟。
仅剩几座孤零零的坟包,也因着常年没人打理杂草丛生。
但到底是收了银子,没人敢多嘴,就着沈常安指的地方埋头苦干。
沈常安在边上除草,渐渐地,将两座久经岁月的坟包清理了出来。
实在是过了太多年,坟包前的木碑早已腐坏倒至一边,上面的刻字更是模糊不清难以辨认。
沈常安将腐木清理干净,换上两块新的立在坟墓之前。
燕烁公通敌叛国,理应满门抄斩。但因其女婿乃朝中重臣,又上缴了所有家产充公,这才留了他沈常安一命。
燕烁公,风光富贵一生,却不想到了最后,只能在这荒凉的埋骨地,连块真正的碑文也没有。
沈常安叩拜完母亲和外公,见一群人挖得差不多了,便命人将新买的棺材放入坑内。
四五名壮汉处理完,还没来得及问那死尸去哪儿搬,便见沈常安扶着棺木吃力地躺了进去。
“盖棺。”沈常安有气无力地说道。
几名壮汉吓得一颤,他们埋过不少死尸,却从未埋过活人。
壮士们面露为难:“先生,这会儿若是盖棺,再一铲子黄土下去,您就得闷死了。”
沈常安再次说道:“盖棺。”
壮汉们面面相觑,想了想四下无人,又收了银子,真死了,即便查起来也与他们无关。
于是挥了挥手,替沈常安盖上棺盖,钉上棺钉,而后将周围挖开的黄土铲到棺木之上掩埋。
四周逐渐安静下来,只听到雨点子打在新坟上砸起的闷响。
沈常安闭上眼,鼻息间满是土腥气。
他这条命,就当是还给埋在雪山下的数万将士。
也不知过了多久。
昏昏沉沉间,他好似听到了一个声音。
“沈常安!!!”
棺木外陡然响起一声暴怒。
那人疯一般挖着他的坟墓。
渐渐地,他听到了有指甲抓挠棺盖的声响。
那人急得声音发颤,不断的叫着他的名字。
阿古勒赤红着一双眼,挖着被雨淋湿的黄土,指尖满是石子划开的血痕:“沈常安!你怎么敢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