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几日,新官上任,朝中大臣又是一番风起云涌。
接替刚刚被贬的两位大官,这事儿若是放在以往没人敢说什么,可偏偏新上任的两位,皆是朝堂中无臣敢提之人。
闻言昌自是不必说,当年为燕烁公上奏喊冤,也算得上是个老熟人。
可孙茂,此人性子过于耿直,被贬时得罪了不少盐官。如今一招飞升直接当了盐铁司头子,这底下得罪过的官,一个个自是要夹着尾巴做人。那些个难听污蔑的话,在孙茂还未上任时便已传得沸沸扬扬。
但此二人到底是太子亲提,官员即便有再多不愿,也不敢当着人的面儿反对。
这倒也就罢了。
此二人厉害就厉害在,做事刚正不阿,不贪腐,不近人情,常伴太子左右,还时常提点谏言。时隔一个多月,竟是将太子身边的臣子换走了大半。
两位好官,加上提刑司朔羽。太子身边多了这样三位得力将相,做事自是稳当。
当然也好在太子虽曾误入歧途,却并未坏了根本,愿意听信逆耳忠言,只这一点便还有救。
沈常安倚在躺椅上,手里捏着本为西麟进贡水果的账簿。
他草草翻了翻,见没什么问题,便将账簿递交给沈四。
“可以,对好了,过几日把东西送去西麟即可。”
沈四将账簿递还给候在边上的使臣墨仁顺,见老家伙拿了账簿仍站着不动,便问:“墨大人可是还有事?”
墨仁顺犹豫许久,最终捋了捋白花花的胡子,忽然对沈常安道:“说起来,我与你父亲乃是同窗,这么些年又是至交,你曾喊我墨叔,我便一直当你是我贤侄。”
沈常安微抬眉眼。
自打他被父亲送去边境,这还是头一回听长辈们认他。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墨仁顺突然与他攀亲戚,定是为了太子提闻言昌一事。
太子不知沈墨才是与他竞争最大的劲敌,但归顺沈墨的官员却是知晓。
墨仁顺多的也不好说,只道:“他到底是你父亲,即便做了天大的错事,那也是生养你的人。这天底下,哪有父亲向儿子低头的道理?”
沈常安佯装没听懂:“墨叔,恕贤侄愚钝,不懂墨叔所言的低头,是为了何事?”
墨仁顺被噎了话头,他知道沈常安心中有气,这般说是故意的,便规劝道:“你父亲也是为了伽兰,若你是你父亲,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沈常安忍不住嗤笑:“比如,牺牲儿子拿虎符?”
见墨仁顺不说话,沈常安继续道:“还是,靠亲手杀了老丈人和妻子,坐上定南侯之位,获取陛下信任?”
墨仁顺面色难看,厉声道:“简直一派胡言!”
他声音颤抖:“你这都是听谁说的?哪个混账胡言乱语?你父亲一心为国!纵使牺牲你,也是为了伽兰!是,他是为了伽兰什么都可以牺牲,但绝不是为了权!”
沈常安淡漠道:“是吗?”
墨仁顺气得手抖:“你父亲是怎样的人,你难道不清楚?他为国为民,多年来上阵杀敌,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顾。这样的一个人,若不是见如今朝堂衰败,他又何苦要争权?”
他往前走了几步,却被沈四揽臂拦着。
“百姓苦不堪言,朝廷官官相护,你如此聪慧不会看不见。你替太子寻来闻言昌,本意也是为了伽兰。既然你什么都清楚,又为何要与你父亲作对?”
沈常安忽然笑了一阵,他坐起来,看向情绪激动的墨仁顺。
“你也说了,我父亲谋权是为了伽兰百姓。而我扶持太子,自也是为了伽兰百姓。既然都是为了伽兰,又何来作对一说?墨叔莫要忘了,太子才是储君,身为臣子扶持储君,本就是臣子的本分。”
他皱了皱眉:“难道,墨叔让我收手,是想告诉我,我父亲是想争储君之位?”
“简直混账!”
墨仁顺说不了沈常安,因为事实的确如此,只是这些话一旦被放到明面儿上就有些难听了。
沈常安拿过躺椅旁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既然不是,那墨叔此番劝告,又是为了什么呢?”
墨仁顺原还想再说几句,可见沈常安态度坚决,便只好气得甩袖离去。
沈常安放下茶盏靠回躺椅里:“贤侄身体抱恙,就不送客了。”
等人一走,看了半天戏的沈四忍不住问:“墨老头儿今日来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沈常安长叹口气:“为了告诉我,若我不收手,今后便是连最后一点父子之情也没了。”
“啊?”沈四倒是个实诚人,“那父子之情不是早没了?”
沈常安笑看沈四:“连你都看明白了?”
沈四双臂环胸:“这还用得着看吗?要是念及父子之情,当初就不会把你送给敌人当俘虏。说这些,不过是觉得还有利可图罢了。”
沈常安闭上眼:“可有些人却始终看不明白。”
沈四鄙夷道:“谁知道是真看不明白,还是装看不明白。”
沈常安思索片刻,忽地睁开眼问:“今日朝堂可是出了什么事?”
闻言昌上任户部司一职已有一个多月,墨仁顺若是看不惯,要劝早劝了,何必等到今日?
沈四摇了摇头:“不知。不过,近几日倒的确有件稀奇事。”
这一个多月来,沈常安一直称病在特使府养病,朝堂的事,外头的事,全靠沈四和阿古勒来与他说了才知情。
沈四道:“崇宗帝要招选新的秀女进宫。”
沈常安喝茶的手险些一抖:“给谁选秀女?”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不用问也知道,只是他实在不敢确信,那黄土都快没过脖子的崇宗帝,竟要在这种时候招选秀女。
“自是给陛下。”沈四面露厌恶,“年龄要十三岁到十五岁之间,都好几日了。那年纪小的,都快赶上皇长孙了。”
沈常安头疼地摁了摁太阳穴。
原是如此,定是太子听了闻言昌的谏言,去向陛下提议不可招选秀女一事惹怒了陛下。这才有了墨仁顺今日规劝。
沈常安还想再问,便见阿古勒铁青着一张脸从外头回来。
径直走到沈常安身侧,拿起用过的茶盏,将内里的茶水饮尽了才道:“我去查了,用童男童女炼长生药一事是真。半年一次,一次十个孩童。”
沈常安心下咯噔:“太子告诉你的?”
阿古勒拉了张凳子坐在沈常安身侧,扯了两下衣领,将束缚的领口解开。
不等阿古勒回答,沈常安便知道了:“是那些被贬的太子亲信。”
阿古勒要查问,怎么也不会去问太子,唯有问那些被贬的人,才有可能套得出实话。
“真是荒唐!”阿古勒抖了抖衣领,“畜生都不吃同类,人却要吃人。”
沈常安沉着脸问:“孙茂和闻言昌也知道此事?”
阿古勒嗤笑:“自是知道,他们知道得比我还早。”
沈常安明白了:“孙茂是个直性子,他见太子愿听忠言,定是把孩子炼药一事也说了。”
阿古勒侧过头看向沈常安:“你倒是算得准。的确,孙茂提及后太子便记下了。今日朝堂上,太子先是出言规劝,劝老皇帝别在这把年纪招秀女,后又说不可拿孩子性命炼药。”
沈常安听得头昏脑涨:“这太子可真是……”
阿古勒:“真是什么?”
沈常安无奈:“真是学了孙茂的直性子。你们也不拦着点?”
阿古勒拿起茶壶又倒了一盏:“为何要拦?”
沈常安倒是忘了,陛下的丑事若是传开来,对西麟而言反倒是件好事。
他叹了声,拿过阿古勒刚倒好的茶,喝了半盏。
阿古勒手里空空,只好又拿了新的茶盏重新倒茶。
沈常安:“长生之法虽荒唐,但目的是长生。若有人敢阻拦,那便是指着陛下的鼻子说莫要长生。”
“这么些年,这荒唐事都无人敢阻,却在今日由太子提及,想来是个人都知道,定是太子身边新提的两位亲信劝告。如此张扬挑衅,不怕给孙茂和闻言昌找麻烦?”
阿古勒倒是淡定:“麻烦?他们被提上来那日就该知道,今后的路必定艰难。”
他想了想,问沈常安:“你可知,这长生之法,是谁提的?”
沈常安没吭声,这样的损招,想来定是他兄长提的。
阿古勒:“罢了,不说你也猜得到。好在太子还算听劝,不似那皇帝老儿。几次善举颇得百姓赞叹,若长此以往,伽兰也不算坏到骨子里。”
沈常安心神不定。
太子是个拿不定主意的人,如今倒是听劝,可怕就怕,听忠言也听奸言。
阿古勒见沈常安心神不宁,便伸手搓了下沈常安的脸:“怎么了?”
沈常安看着院子里玩耍的两只狼崽:“太子的转变,是从提刑司朔羽当了其门客开始。先是打压三皇子博得百姓好感,后又公平地贬了太子的两位亲信,大快人心。如今太子越来越好,百姓不会夸赞太子,只会夸赞西麟官员贤良。”
阿古勒收手:“那又如何?我来伽兰,要的就是民心。”
沈常安摇了摇头:“民心偏向西麟,对你而言是好事,但对太子而言却未必是好事。自古帝王都有私心,即便知道是身边贤臣辅佐,才让其懂得如何治理天下之道,却不喜让百姓这般说。若有人从中挑唆,谈及百姓爱臣不爱帝王之言论,那太子便留不得贤臣了。”*太子殿内。
沈武拿着一盒新寻来的宝贝站在殿前。
见太子匆匆赶来,便笑着将锦盒打开。
竟是一块天然形成的珊瑚玉。
太子看得稀奇,笑着指了指沈武:“多日不见你来,原是去替我寻宝贝了?”
沈武将珊瑚玉拱手送上:“前些时日出游,正巧遇见一位樵夫。说是山里挖出来的不知其价格,我便骗他说是普通玉石,做不了镯子卖不出几个钱,便五两银子讨来了。”
太子一身黄袍龙纹穿着体面,刚下朝,还没来得及换常服。
伸手拿过珊瑚玉爱不释手,时而借光照看,时而轻抚把玩:“你啊你,前几日我还想着什么时候带新鲜玩意儿来,这不,今日便来了。”
沈武借着话问:“怎么?这些时日,殿下没有可玩之物?”
“别提了。”太子拿着珊瑚玉找了个软凳坐下,“就新提的那两位,成天这不行,那不可,哪有工夫让本宫闲暇休息。”
沈武穿着一身青灰色常服,因着与太子交好,不等太子下令,便拍了拍衣摆坐在了另一侧软凳上。
“闻言昌与孙茂,此二人虽说话不讨喜,但到底是好官。”
“这我知道。”太子摆了摆手,“这段时日,关于他们的好话我都快听腻了。好是好,我也知道他们好,可同样的话听多了,难免有些厌烦。”
沈武抖了抖衣摆,一副朋友担忧的模样:“的确,我今日从山中归来,百姓全是夸赞三位大臣的话。尤其是提刑司朔羽,比当初夸赞四皇子的美言还要多得多。”
太子闻言,把玩珊瑚玉的手也随之一顿。
沈武:“官员受百姓爱戴是件好事,可这锋芒未免也太过了。人人都夸朔羽,却不夸殿下你。我这听得,心里实在是不舒服。”
太子放下珊瑚玉:“哎,沈兄这是哪里的话。伽兰许久都未曾有朔羽这样的贤臣,夸赞也是应当。”
沈武凑近了道:“可他到底是西麟来的官员。领主这才下令险些灭了我伽兰,后又派了个让百姓爱戴的官来。往好了说,是让伽兰更上一层楼,可若是往坏处想……”
太子:“……”
沈武顿了顿:“有些话,我不知当不当讲。太子你心思纯正,不大会考虑这些算计人心的事,可我乃伽兰谋士,听见了看到了,怎能装聋作哑?”
太子眉宇紧皱:“你说。”
沈武道:“我听百姓言论,说若不是有西麟朔羽,又如何有今日的太子。”
太子心中窝火,可想到近些时日听闻言昌规劝,便又摆摆手笑道:“这话倒也不假,我从前是混了些,若没有朔羽,如何能有今日。要说是朔羽辅佐的我,那倒也是句实话。”
沈武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而道:“殿下,有些事,我不得不提醒。朔羽是西麟的官,他再好也是西麟人。至于闻言昌,他与沈常安的外公曾有渊源,能被朔羽提及,定是受了沈常安的挑唆。”
太子不再关注珊瑚玉,坐正了瞧着沈武:“沈谋士这是何意?我自是知道闻言昌与燕烁公的事,可也不得不承认,闻言昌的确是个好官。至于沈常安,他可是我伽兰子民。”
沈武:“正是因为如此,才能让殿下信任不是吗?”
太子握紧拳头。
沈武从怀里拿出了一件东西,是一枚被匕首刻过的狼牙。
太子没看明白:“这是何物?”
“这是西麟领主的信物。”沈武道,“殿下是否知道,西麟领主多年来,一直在找一个人?”
他点了点手腕:“不知殿下注意到没有,自沈常安从西麟回来,手腕上便一直戴着与这相似的狼牙。那是西麟领主,一直在苦苦找寻心上人的信物。”
太子脊柱僵直,说话声也随之变得沉重:“什么意思?”
沈武转过身,面有难色:“虽然我很不想承认,自己的弟弟居然成了敌国领主的玩物,可事关伽兰我不得不说。沈常安,通敌叛国证据确凿,他早已是领主的人,不再属于伽兰。此次回来,并不是为了帮太子,而是帮领主找人。”
太子的眼角有细纹,拧着眉宇时,那细纹便越发明显:“找人?”
沈武:“领主找了多年的人其实一直在我沈府,我知道,且把人关着,就是为了找到机会,好以此来威胁领主保我伽兰。所以当我看到沈常安手戴狼牙,便知此人已归属西麟,且回伽兰就是为了帮领主找人。”
“一个心都不在伽兰的人,如何能为殿下提一位可以辅佐的忠诚上来?至于朔羽,不过是潜伏在殿下身侧,好以贤臣之名,将殿下身边的亲信全数赶走罢了。届时殿下手里全是西麟势力,要伽兰灭国易如反掌。”
太子站起来,在殿内来回踱步:“不会的,若是如此,他们大可像从前的大臣那样让我虚度光阴,何必辅佐我?”
沈武打断道:“殿下难道没有发现,孙茂和闻言昌看似是在帮殿下,实则是在让殿下失去陛下信任?”
“不,不会。”太子急忙反驳。
沈武见劝不动,便只好道:“不如这样,太子若不信,便找个机会试试朔羽。”
太子虽嘴上说着不信,实则已经心动:“如何试?”
沈武抚了抚放在桌上的珊瑚玉:“朔羽只身一人来我伽兰,身无牵挂,随时都可以走。唯有给他一个必须留在伽兰的理由,才能保证此人永远效忠殿下。”
这倒是句实话。
太子:“如何留人?”
沈武:“赐婚。”
沈常安和朔羽,此二人一静一动,一文一武,若站在一起简直所向披靡。想要将这两人一网打尽,唯有设法先将两人分开。
【作者有话说】
抱歉,这章今天才更,为了弥补,字多一点~谢谢愛知春、喻藩x4小可爱们送的鱼粮!谢谢奴力小可爱送的猫薄荷!